他一抵上清宫前,殿屋尚是那么庄严巍峨,数十株虬柏在晚风中矗立着,涛嚣之声扑耳送来。

  三清古殿中,一片昏黑,他蹑足进入,仗着夜眼四处一扫,殿内陈设一切秩序宛然,

  一丝打斗痕迹都未留下,紧接着将上清宫四处走了一个遍,情景如常,空荡荡地格外寂静,走出山门,连墙上的红鹰会所印上凶杀以前独有的记号,骷髅头下刀头滴血亦已拭净,他心下已自恍然,红鹰会手脚做得干净之故,免使天下武林得知,说不定此刻尚在捉拿我咧,杀人灭口,这是盗匪一向惯例。

  南瑞麟亦未再想,身形一动,就望翠云洞方向窜去,离得洞口五丈处,身形突然停顿下来,猛疑了半刻,微哼了一声,两臂猛振,“一鹤冲天”向那洞外石壁上点去。

  他以过人的智慧,忖度翠云洞由下而上,洞径螺旋,倘猝遇匪徒,由上扑击自己,必无幸理,仗着地势纯熟,决定由石壁拔至洞顶,再由上往下寻其师所说的三本笔记。

  南瑞麟用的身法,极其诡异,是当今武林中罕有的,不过他不自知,他向石壁凹处一沾足,即望外斜拔起两三丈高下,后又“云龙翻身”再向石壁上沾去,

  一拔一翻一沾,成之字形来回翻腾,月夜下,极似一头巨大苍鹰,身形变换得妙绝,霎那闻,已落在岩顶自己平日练功的石台上,倏地又掩在洞外,侧耳凝听。

  片刻,洞中起了一阵浓浊咳嗽声,南瑞麟不禁惕然一惊,果不出他所料,洞内匪党派得暗卡防守,一会,咳声已停,呸的一声,似是吐出一口浓痰,接着说:

  “他妈的,我这咳疾怎老不好……我说呀,咱们堂主不知安着什么心思,派俺弟兄俩猴在洞内,说是这小子恐再返回上清宫,人家跑了,也就等于飞上天啦,那有这么傻自投网罗”,南瑞麟听得暗暗心惊。

  又是另外一人声音,道:“咱们堂主平日智计过人,料事不离八九,他不这么办,又怎么着,刀头滴血七点,单单溜掉这小子,如今邙山周围百十里地,全有咱们帮中派人把着,一得踪迹,即以火花信号联貉,咱就不信这小子能飞得了,究竟这小子是谁,你知道么。”

  “谁知道,听说是邙山三子的徒弟吧……”,话犹未了,只听得惨-两声,以后就趋之寂静。

  原来南瑞麟乘着他们对话时,以极快的身法,闪入洞内,两手倏地一伸,用那分筋错骨上乘手法点倒两匪,因简松隐所传的手法不独与别派迥异,且奇绝巧妙,一着人体任何部位,即自动封住最近三处穴道,他盲目出手,及至两匪猝然倒地,浑身抽缩颤抖,只疼得噤不出声,他不禁出乎意料之外,登时怔住。

  原来他分筋错骨点到两匪部位,正巧是那“天枢”,“商曲”,

  “腹结”三处重穴,点上必死,只见两匪抽缩片刻,双手一摊歪首而毙,这一来,他自信心大为增强,也为之骇然,这也难怪他,上山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三年来时光所习的均是内家绝学,但学而后致用,他一直就未用过,甚至于-连一个交手印证的机会都没有,非但简松隐没有,即是邙山三子也对他习武之事不闻不问,他就想与飞玄子彼此找个喂招机会,可是稍露口风时,飞玄子即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其他,他见状也不好冒然请求,此刻,

  看得两匪死状,他料知自身三年半来并没荒废光阴,但竟达到何种境界,还是一个疑问。

  这时,他并不多事留连,以“虚室生明”夜眼凝神瞧那洞躯四壁,有无疑处可资藏那三本笔记,翻覆走了三次,

  一无所得,忖道:

  “大概为恩师随身带去,不然,临行时必会交待自己”,越想越对,走出洞口看着天色,钩月已是西斜,星斗稀疏,夜风扑衣生寒,

  一个时辰后便要天亮了,投了上清宫一瞥,长吁了一口气,便向山下扑去他知红鹰会暗卡密布,是以他专拣阴影月色照所不及处驰窜,天亮后,竟安然无恙到达洛阳东关,

  一路上毫未受到阻截,亦未见红鹰会匪迹,不禁暗暗称奇。

  洛阳大街,路人肩摩踵接,车水马龙,尤其日出两个时辰内,菜贩花女,商贾购物,人声如潮,显得分外热闹拥挤。

  他信步走进一家茶馆,拣了一个位坐下,掌倌送了四色早点,他慢慢吃着,忽闻邻座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南瑞麟不禁转脸打量了邻座两眼。

  只见邻座上坐着两人,一个是面红如火六旬上下老者,撇开上衣露出渗渗胸毛,挥着大蒲扇呼呼摇动,手掌莹白如玉,显得奇凸处这老者右手多出一指。

  另一是个四十上下中年汉子,眉宇之间透出精明之色,一件黑纺长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不时用手巾拭抹面上豆大汗珠,其时,正当六月溽暑,在洛阳是极热的天气。

  只听得红面老者道:

  “李老师,如今汴洛道上怕又有风云生变了,老朽三日前返洛,途中就遇上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多半是生面孔,内竟有宝鸡金银谷笑面阎罗靳惠,云梦三鬼,罗浮恶道悟尘,这几人均是名负一时的魔头,最惊人的还遇上红鹰会追魂三煞,想红鹰会仅限在黔滇川三省境内,此时竟出现于汴洛道上令人费解?”

  姓李的中年汉子微笑道:

  “此事在下也有个耳闻,但未料红鹰会追魂三煞公然在汴洛道上露面,大概又是与蒲家寨群雄大会有关,这几年蒲胜老鬼也闹得太不成话了,群雄大会一定内中蕴有阴谋,涂老前辈,您是否想去蒲家寨吧?”

  红面老者呵呵一笑道:

  “去到是想去的,只是蒲胜口风严得紧,恐怕徒费心机。”

  那姓李汉子道:“老前辈决定去的话,在下自当追隐骥尾。”

  老者哈哈大笑道:“有你华山派传人,霹雳神剑相伴,老朽也可放胆前去,有恃无恐了!”

  “那里,那里,老前辈说笑话。”,李姓汉子口中谦逊,神色之间可显出得意骄态。

  南瑞麟初闻他们谈论红鹰帮追魂三煞,不禁神静听,及至后来,话风又转至蒲家寨,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茫然无所知,只知道红鹰帮是冲着邙山三子而来,他忖道:

  “蒲家寨不知在何处,不然,自己倒想去看看,见识见知各门各派有什么惊人的武学。”想及此,不由又打量了老者几眼。

  红面老者在南瑞麟走进时即注意了,见他虽是一袭旧黑布长衫,却掩不住他那丰神如玉,英风棱骨的誓酶气度,此刻见他向这边频频注目,当下笑道:

  “这位小哥儿,何不请过来坐坐。”

  南瑞麟面上顿时一红,立起抱拳笑道:

  “这个……似嫌太过冒昧了吧。”

  老者微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尤其咱们武林中人怎好拘那些俗套呢!小哥儿请过来,若不嫌简慢的话。”

  南瑞麟见情不可却,便挪了一把椅子凑了过去。

  红面老者望了望他肩上单刀一眼,微笑道:“小哥儿你尊姓,你大约也会武吧?”

  南瑞麟又是面上一红,忙道:“小可南瑞麟,不敢说会武,只不过在场子上练了两年罢了。”

  老者“哦”了一声,笑道:“老朽涂青云……”

  南瑞麟恍然忆出飞玄子说过此老,掌剑功夫精纯无比号称双绝,尤其医道通神,忙起身施礼道:

  “老前辈莫非就是誉重江湖,黑白两道极其钦仰的豫南侠隐涂老前辈么?”说着两眼炯炯而视。

  涂青云呵呵大笑道:

  “老朽这点小名气,那值得小哥儿挂齿,来来来,老朽与你引见一位朋友。”用手指着李姓汉子,接着说:

  “这位是当今后起之秀,华山派掌教人长门弟子李玉,出道不过十年,就名动大河南北,武林尊称霹雳神剑。”

  南瑞麟连说:“久仰!久仰!”

  那知霹雳神剑李玉随便点一点头,神情冷漠得很,眼角睇了他一眼,似乎不值一顾,便又向豫南侠隐笑道:

  “在下那点微未技艺,经老前辈一再渲染,居然画龙点睛,身价百倍了。”说罢,哈哈大笑,意兴飞扬,不胜自得,南瑞麟见了皱皱眉头,心内只是冷笑,暗道:

  “此人真个骄傲,胸无点墨尚要假充斯文,又文不对题,可笑得紧。”

  豫南侠隐涂青云见两人情状,微微一笑道:

  “此地嘈杂不堪,老朽与李老师现借寓长胜镖局,老弟如无事,不妨随老朽去认识几位朋友,如何?”

  南瑞麟慨然应允,皆因他极想见识各家武学,镖局亦正巧是进身之阶。

  就在他们要启步离开茶馆时,一个镖行伙计跑来,向豫南侠隐附耳说了几句,又匆匆离去。

  涂青云笑道:“红鹰会一夜之间,竟匆促去了个一干二净,撤往川境,追魂三煞身后带来百数十人,但此劳师动众不知为了何故,料不到名震天下的追魂三煞,如此虎头蛇尾!”说着迈步走出,南瑞麟跟着身后默默无言,红鹰会为何而来他是知道的,但追魂三煞究竟是谁,他茫然无知,此时此地,也不便相问,可是极悬念邙山三子的安危。

  只听霹雳神剑李玉笑道:

  “说不定追魂三煞本想有为而来,无意间撞见老前辈,震于威名竟然收手了。”胁肩媚笑,使南瑞麟泛起一种无名厌恶,只觉此人无骨气。

  豫南侠隐涂青云摇首道:“李老师,你太小看了追魂三煞,三煞中任一人都此老朽强,依老朽看,此中大有蹊跷。”

  李玉面红过耳,默不作声。

  此刻,三人已来在大街上,只见人头蠕动,拥挤不堪,三人七转八弯,不觉来在长胜镖局门首。

  这是一间气派极大的镖局,门前是一片青砖砌成的广场,八字门头,四只石狮分列着,再进就是鳞次栉比的屋舍,皆因建造得宽敞崇高,

  一进门就有明亮爽朗的感觉。

  局主万胜刀欧祖荫,是个五十开外老者,修长身材,一手万胜刀法,中州无出其右者,人也自负得很。

  镖局由上至下,大大小小十数镖师均都与豫南侠隐等三人见过礼,南瑞麟虽是翩翩美少年,气概不凡,但众人听说他只在场子上练了两年,不由窃笑,总共学到三招两式,也敢闯荡江湖卖艺,设场授徒的门下,学得的也不过花拳绣腿而已,不免因这轻视心理而冷淡了他,倘或南瑞麟说出他是松隐老人高足,情形立时迥然不同。

  要知南瑞麟平素最是沉静,不是极好的交情,从不轻易出言,这些均看在眼里,他知道此是世俗通病,不假一笑。

  只有两人除外,一是豫南侠隐,从他眼神中猜忖出南瑞麟内功有极深的火候,否则也是极好练武的资质,另外的是长胜镖局局主之子欧元-,才不过二十出头,人也长得颇为英俊,惺惺相惜,拉着他问长问短,以后两人成了莫逆之交。

  众人一落坐,万胜刀欧祖荫便向豫南侠隐说道:

  “涂老师,昨晚出了一椿奇事,可曾耳闻么?”

  豫南侠隐涂青云似乎一怔,抬着双眼望着欧祖荫,紧接着要听下文。

  欧祖荫面色严肃地往下说道:

  “这事小弟也是方才得知,凌云镖局局主飞猿方凌云昨晚被人割去一耳。”

  此言一出,立时震住了众人,敢情那欧祖荫在豫南侠隐未来之前,没将此事泄露,南瑞麟因不知方凌云是何许人,毫不动容,但也极想从欧祖荫口中求出解答,双眼凝在欧祖荫脸上。

  只见欧祖荫长叹了一口气,道:

  “今晨涂老师离开镖局后,方凌云派一心腹镖伙来,交给小弟前去,并无他语,小弟满腹狐疑,匆匆赶抵凌云镖局,镖伙送入密室,只见方凌云白布里头,血渍盎然透出布层,小弟大吃一惊……”

  众人聚精会神急欲闻听下文,万胜刀欧祖荫举起茶杯咕噜喝了一口,双眼向众人扫了一眼,继道:

  “小弟便问方凌云这是何故,他迟疑了半晌才予说出,昨晚三更时分,燠热无比,汗流浃背,久久不能入睡,他一人坐在天井内乘凉,镖局中人具已入睡,四更不到,只觉眼皮沉重,正要启步入内,忽然面前疾风一掠,便知有夜行人来临,浓重睡意倏地惊醒,睁开眼皮一看,只见一身材瘦小蒙面人立在身前,黑巾中露出两眼威棱逼视,他方要喝问,那知蒙面人手出如凤,五指往肩头部位上一搭,道:

  ‘朋友,请安静点。’蒙面人手一搭上,方凌云只觉遍体酸麻,噤不出声……”

  霹雳神剑李玉大声接口道:

  “这是什么点穴法,恐怕是‘玄阴七指’吧?”他是表明自己博学多闻,顾盼傲然,众人翻了他一眼,豫南侠隐笑笑不言,欧祖荫又举起茶杯将余茶一饮而尽,淡笑一声道:

  “李老师见识渊博,不愧为华山高弟,但蒙面人这一手拿穴法似乎不是‘玄阴七指’,要知铁指翁人甚方正,

  ‘玄阴七指’又是他独门秘学,连他的门下亦不传授,何况传之匪人,不是的!”

  霹雳神剑李玉面上登时一红。欧祖荫接着说:

  “那蒙面人向方凌云低喝道:

  ‘方局主,你开了这么多年镖局,也好收手了,你们洛阳七大镖局,阻挡咱们绿林道财路每年不下于数十万两银子,长此以往,咱们生路俱无要喝西北风了,因此之故,咱们瓢把子遣咱晋谒局主,请求局主放咱们绿林道一线生路,瓢把子防咱惧怕局主,不把口信带到,所以权借尊耳一用,俾作征信。’说罢,

  左手刀光一闪,方凌云一只右耳取在手中,蒙面人又笑道:

  ‘方局主不要疑心咱手狠心辣,处置不公,七大镖局咱均要每夜陆续通知,不过,暂请局主守秘,否则于局主不利。’说罢,飞身离去、方凌云等他离去后,穴道自开,急急回房包扎,沉思后,久久才决定通知欧某,他说这蒙面人来历可疑,又没有说出瓢把子是谁,似此杀鸡吓猴的毒计,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而请欧某商定对策,又说蒙面人身法手法均达上乘,尤其是在离去时,捷如鹰隼的身法,武林中确为罕见,涂老师阁历丰富,你能付出蒙面人是何来路么?”

  众人听得骇然变色,豫南侠隐涂青云沉吟良久,面色凝霜道:

  “老朽也猜不出是何来路,不过内中必有缘故,论说镖局也不仅有于洛阳一隅,便单单在洛阳先着手,又单往凌云镖局为开始,这不是有点蹊跷么!难道方凌云与他们之间有着不可解开的怨结,方凌云所说杀鸡吓猴是有点道理,令七大镖局人人岌岌自危,明知方凌云不能守秘,风声这一放开,便可达到以一儆百之效。”

  万胜刀欧祖荫听得连连颔首,这时南瑞麟忽插口道:

  “此事小可看法,与涂老前辈所说大有出入,至少也不尽相同。”

  豫南侠隐涂青云早就看出南瑞麟与别人有不同之处,此时说出这话来,知他另有见地,遂笑道:

  “老弟既有卓见,不妨说出。”

  南瑞麟遂说道:

  “蒙面人此举必有重大阴谋,要知方局主说蒙面人功力均臻上乘,着此其瓢把子则必非常人,此等绿林巨盗均是成名人物,何不公然约斗,否则劫夺镖货岂不了当,何至于效鬼祟鼠行,一挑开来名头丧辱江湖必不耻其行,小可看来,内中极不简单,再说洛阳共有七大镖局,彼此唇齿相关,荣辱互见,为何凌云镖局方局主单单通知欧局主,其中大有说处,说不定蒙面人昨晚光顾的还不只一家,小可年幼识浅,

  非我一人得窥全豹,上说也只是小可猜测,恐与事实不符,尚请在座各位从长商议的。”

  万胜刀欧祖荫不禁大为惊异,道:“南老弟此言,顿开茅塞,我看方凌云必有不尽不实处。”

  霹雳神剑李玉冷笑一声道:“方老师不过与欧局主交情深厚,才予通知谨加提防,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可以疑虑。”

  此言甫出,豫南侠隐暗皱眉头,众人则是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万胜刀欧祖荫低头沉思。

  移时,忽见一武师神色惶急,迈进大厅向欧祖荫附耳说了几句。

  欧祖荫面色大变,抬眼向众人望了一瞥,急道:

  “果不出南老弟所料,昨晚中原镖局总镖头太极手赵升也失去了右耳,非但如此,连副总镖头连环镖

  徐世保及三位镖师也同此遭遇。”

  这一来,镖局中人无异是五雷轰耳,面面相觑不语。

  霹雳神剑李玉举手向茶几猛力一拍,叭达连响,茶-跳落地面,登时粉碎,好生生的一张紫檀木茶几,起了数道裂痕,大声道:

  “这有什么可怕的,我李玉便不信蒙面人真有三头六臂,今晚他不来便罢,如来,嘿嘿,霹雳神剑可

  不能饶他。”

  此时众人正在惶惑不安,李玉大言,听在耳中颇为受用,南瑞麟只觉李玉此人狂妄浮夸,华山派有他,算是辱没师门已极。

  万胜刀欧祖荫拱手道:

  “那么,全仗李兄大力相助了。”

  霹雳神剑李玉睥睨笑道:

  “那里,那里,我们交非泛泛,欧兄之事原就是小弟之事。”

  豫南侠隐只在凝想南瑞麟方才那一番话,感觉甚有道理,但猜不出蒙面人究为何故出此下流手段,果然是洛阳七大镖局挡了他们财路吗,未必如此,若要明白某中因果,恐怕须煞费周章了。

  长胜镖局虽在惶惑不安之中,可是待客之礼不可或缺,于是欧祖荫设下两桌盛宴。

  席间,镖局诸人均是暂放愁肠,开怀痛饮,霹雳神剑李玉立起向每人敬酒,到了南瑞麟面前,执着酒壶笑道:

  “南老弟,我们邂逅相识,一见如故,来,李某敬你一大杯”,眼光闪烁,嘴角含着阴笑。

  南瑞麟见他双目闪烁乱转,就知他不存好意,心想:

  “这是你自讨苦头,怨不得我。”于是忙立起,含笑道:

  “小可怎当得起李大侠敬酒。”,手一伸举杯接着壶口之下。

  豫南侠隐暗骂李玉气量狭窄,不过乘此看看南瑞麟功力怎样。

  常人酌酒时,壶口需离杯寸许,可是李玉大大不然,竟将壶嘴搭在杯缘,暗施“混元一气功”由上望下一压,只见酒杯微微一沉,又复定住。

  要知南瑞麟一身所学包罗万有,简松隐谆谆善诱之下,虽仅三年半,只差火候而已,在当今武林中也属凤毛麟角,简松隐为何不明说他现时功力足可行道江湖,为防他狂傲自满,只有命他亲身经历,处处警惕,这是防微杜渐的道理,未始不是简松隐的苦心。

  南瑞麟只觉壶口一搭上杯缘上,重逾千斤,力道急而且沉,差点酒杯脱手,不知不觉地发出师门绝技“太极神功”往上一抬,霹雳神剑李玉顿觉腕臂酸麻,心中大惊,猛一沉腕,用上十成真力,仍然丝毫不动,眼看酒渐盈至杯口,南瑞麟微微一笑道:

  “酒够了,多谢李大侠,小可先干为敬。”说着,右腕一撤,杯已脱开壶嘴,引颈长饮。

  这么一个小动作,李玉丢脸已不小,就在杯离壶嘴时,因李玉劲力未收,竟至右手往下急沉,全身向前冲出一步,把李玉闹了个脸红脖子粗,讪讪无语,心中恨透了南瑞麟,自此结下了怨隙。

  豫南侠隐涂青云暗暗惊异,心喜并没走眼。

  席间诸人均是阅历俱丰的人,有什么瞧不出,由此一反初见冷淡对待南瑞麟颜色,殷勤劝酒。

  白天过去,又是夜幕低垂,繁星满天,月色增明,只是一丝清风均无,燠热未收,四更天未到,长胜鳔局后院,突然搜地掠进一条黑影,身法劲捷轻灵,诡奇无匹。

  这际黑影似怯月色照着,专往阴影处连闪,虽是如此隐蔽,还是依稀可见面目之间蒙着一条黑巾,只露出一对湛然眼珠,精光四射,他轻巧地几掠,停在假山石下。

  蓦地,又是一条身影嗖地掠来,口中低沉喝道:

  “鼠辈,你在找死。”竟是霹雳神剑李玉。

  那蒙面人暗哼一声,嗖地斜出,就在李玉身旁越了过去,一瞬间,霍地旋身采臂,右手疾伸,五指如钩,向那李玉左臂搭去。

  这一搭上,必要步方凌云后尘,李玉无愧华山高弟,蒙面人身法奇快,但他武功也不弱,临危不乱,脚下急向左撤了一步,左掌一圈一吐,连卸带打,用出“混元一气功”,竟反削蒙面人袭来的右手五指,劲飞锐利。

  蒙面人见对方出手劲疾,化招狠辣,若不及时撤同右掌,必然连腕削断,微微惊愕之下,右手倏地一抽,但左手五指又电闪地飞出,可见蒙面人武功之高,手眼神丝毫不乱,退攻之间恰准分寸。

  霹雳神剑一招递空,怒叱道:

  “朋友好快的手法,既然是成名人物,何不明告夤夜来此何为。”手掌突地一翻,风快旋身错步,反擒对方双腕,正是华山派名负一时的“廿八宿巧打。”

  蒙面人左臂猛搬,右手飞出下切,左手又出,疾袭李玉右臂,口中冷笑道:

  “尊驽明知故问,方凌云已泄露口风还说怎的,可惜尊驾并非正主儿,不然,要向尊驾借上一只耳朵用用。”说时两手倏攻倏收,身法尤其诡奇。

  要知霹雳神剑李玉所施展的“混元一气功”及“廿八宿巧打”同是华山派夙具威名的武学,可是对方身手太过出奇,每次将要攻近对方时,就被蒙面人及时闪去,只争差那么一点,可是蒙面人手到之处,也是他要害部位,令他左闪右避,只见两条黑影在月地下穿花飞舞。

  忽然,蒙面人沉声喝道:

  “尊驾犹不知进退,莫怪在下要施辣手了。”说着,两手迎风暴长,倏地一沉,竟搭上了李玉双肩。

  霹雳神剑李玉料不到对方变换手法这么快,心中一惊,身形就要飘退,他快人家此他更快,两手食指已担住自己两肩“肩井穴”,只觉遍体酥软无力,不由闭上双眼,暗暗叹息忖道:

  “看来,对方初时尚是存心让我。”竟等待对方割取右耳。

  蓦地一声暴喝,嗖嗖窜来两人,李玉睁目一瞧,不禁狂喜,原来正是“豫南侠隐”涂青云,

  “万胜刀”欧祖荫。

  只见欧祖荫喝道:“何方朋友,竟敢来至长胜镖局行凶。”说着刀光如雪,

  一招“风起云涌”卷到。

  蒙面人哈哈一笑,登时两手一松,说道:

  “既是正主儿到,且饶了你这霹雳神剑李玉。”顺手一送,竟把李玉身形送在飞来刀光之下,若不是欧祖荫撤招得快,不死准伤无疑。

  李玉身形定住,面上嘿然变色,想不出蒙面人怎知自己名号。

  蒙面人乘着欧祖荫撤招之际,竟风快的两手迎风暴长,向下一搭,如方才施在李玉身上的同出一辙。

  豫南侠隐却两手一环,就在蒙面人食指望欧祖荫肩上搭去时,电闪骈指戳向他的胁下的“天枢”重穴,蒙面人忽惊噫了一声,食指顾不得再伤欧祖荫,猛往下切,足尖一点,嗖地“白鹤扬树”拔起两丈高下,忽变换身形望那假山石上落去,口中冷笑道:

  “原来有豫南涂老儿在此撑腰,无怪乎姓欧的如此心安,且饶上一日,再见了。”敢请他认出豫南侠隐的奇绝天下的“阴阳八手”。

  蒙面人点足飞离假山一尺高下,突闻他闷哼了一声,身形歪得一歪,竟往下坠落,蒙面人两手搭上假山顶一按,倏又望前一窜。

  豫南侠隐,万胜刀欧祖荫,霹雳神剑忽瞥见一条极轻捷的身影,在蒙面人足下腾起,两手扬了一扬,又听得蒙面人闷哼了一声,与前时发出的又自不同,声带颤音,似是负伤不轻,

  一落一扬,便自飞过墙头,后见的身影倏而不见。

  豫南侠隐等三人不由惊呀出声,猜不出后见身形是何人,只有豫南侠隐有点疑惑是那南瑞麟,但却不信他有此精湛功力。

  四更将尽,六月暑天已近黎明不远,万胜刀欧祖荫招来镖伙,飞报凌云镖局方凌云得知,三人走在假山旁近前采视,只见有三四点血迹,显然蒙面人被暗器所伤,又绕在假山后探视有无后见身形所留下的足印,细心查看之下,只有极浅两个足尖印痕,这是跃起追那蒙面人带起的。

  霹雳神剑李玉想起方才蒙面人手搭在自己肩上这一幕,不觉一阵头晕目眩,惊魂犹悸,当着豫南侠隐,万胜刀欧祖荫面前真不是意思,讪讪地随着两人踱进大厅。

  整个长胜镖局为之人心惶惶,一晚之间将洛阳七大镖局罩上一层阴影。

  南瑞麟已盥洗出来,有时不时间上两句,神情冷漠得很,令人猜不透是否是他的性格使然,抑或是他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

  镖伙传来,凌云镖局局主飞猿方凌云昨晚四更时分失踪,床褥上留下数十点血迹,听凌云镖局镖师说,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脸上阴影更重,议论一阵,决定去凌云镖局一视究竟,是不是飞猿方凌云被蒙面人掳去,顺便慰问他的家小。(作者按,读者也许奇怪方凌云床褥上留下血迹,为何他的妻室不曾察觉,要知这般成名武师,又是上了年纪,男女之情看得淡了大都分室而眠)。

  就在长胜镖局一干人等要前往凌云镖局之际,不幸稍息陆续传来,昨晚三河镖局总镖头八卦飞云掌朱鸿升及三名镖师,均遭蒙面人割下双耳。

  这次蒙面人并没将耳朵携去,用根绳索穿好,挂在三河镖局门前旗杆上,绳索很长,路人抬头可见,血腥刺鼻,黄萎萎地一串,随风摇晃着,骇魂动魄,等到镖局中人发觉收去,稍息已自不陉而走,成为家喻户晓,菜余饭后的谈资。

  长胜镖局中人听得面色惨变,决定先去凌云镖局,再至其他镖局探视。

  这种惨无人道羞辱行为,引起洛阳城内各武师公愤,要知武林中人辱身之仇胜于性命。

  蒙面人究竟是谁?而蒙面人的瓢把子又究竟是谁?这是一个极难解之谜,

  一俟真像大白时,也即是武林一片血腥却运的开始。

  这个谜,长压在洛阳武师心头,像一块千斤铜锤存在胸前,只喘不过气来。

  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晚上,这种割耳惨剧是否就是应在自己身上,即使他不是镖局中人。

  阳光充斥,洛阳城中武师面色反见黯淡,映在脸上不见光彩,只是暮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