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骥顾不得看那笺上写些甚么,一个箭步闪至榻前,细察“笑面罗刹”之生死,如果“天星帮”帮主阎凤娇有个三长两短,长孙骥这个人可就丢到家了。

  细瞧之下,一颗倒悬的心算是落下了一半,原来“笑面罗刹”只是被人点了晕穴,长孙骥手到穴解,只闻阎凤娇轻“嗤!”了一声,翻身坐起,道:“少侠可曾见到吾女?”

  双眸一掠扫内,见青霜剑钉在壁上,不禁脸色倏变,接道:“莫非……”

  要知武林中人兵刃向不离身,一但遗落,轻则受伤,重则身亡,难怪“笑面罗刹”睹剑失色!长孙骥此时正捧着素笺发怔,心中激动溢於双眉。

  “笑面罗刹”不愧是一帮之主,雄才大略,虽知阎小凤凶多吉少,五内俱焚,但见长孙骥神色有异,仍能强忍伤痛之情,轻声道:“少侠手中笺,莫非与吾女有关?”

  长孙骥不闻不问,看着素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愧愤交加,心说:““余仙子”你不敢明斗硬拚,却使出下流手段,将小凤掳为人质,这行为能不贻笑武林?”

  继又忖道:“悔不该怕被诬指淫贼,一时冲动,道小凤是自己妻室,如今“余仙子”错把冯京当马凉,掳走阎小凤,留笺约赴巢湖蓼心洲救人,照此演变,何时方可到达栖霞?”

  长孙骥思前想后,直至“笑面罗刹”轻轻取去手中笺,才歇住思潮,但心中反而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笑面罗刹”取过素笺一看,只见寥寥的十几个字写着:

  带回阎小凤,暂禁湖心亭,欲救尔妻室,请临蓼心洲

  余仙子留

  “笑面罗刹”见字虽然愤怒万分,但知爱女无恙,愁怀顿解,双眸飘视长孙骥,只见他满脸尴尬之情,便知笺中“妻室”两字必有缘故,道:“看来“余仙子|”愈老愈糊涂,竟将小凤当做少侠的妻室,传将出去,看她那张老脸放在何处?”

  长孙骥闻言,暗暗说声:“糟!”忖道:“将来三人对面”笑面罗刹“问出是自己亲口所说,只恐怕到时无以自圆,事情逼到这等地步,不如先将事实禀明,谅她一帮之主,定能谅解。”遂道:“阎帮主……”

  要知长孙骥虽然不欺暗室,与阎小凤更无不可告人之事,但仍不知从何说起,竟讷讷不能出口。“笑面罗刹”江湖经验何等老到,儿女之事自己又是过来人,知道长孙骥必有说出与小女的甚么,只是面嫩,无法开口,遂笑道:“少侠有事只管言明,老身自能代你做主。”

  於是长孙骥遂将如何与金钱豹张天民动武,阎小凤及时赶到,后遇“黄沙道长”受惊过度晕倒,欲救无策,正想亲将姑娘送返“天星帮”中途“余仙子”现身,指为淫贼等等……

  “笑面罗刹”听长孙骥一遍追述之后,忖道:“这鬼丫头做得出,现在好了,江湖上一传言,怕不坠入吾术之中?”

  想着从心里笑将出来,凝视长孙骥,只见他剑眉星目,齿白唇红,英华内蕴,未来定非池中物,得婿如此,夫复何求?遂道:“如今少侠做何打算?”

  长孙骥见阎凤娇并无责怪之意,心中放宽不少,已不似先前那样心跳,但也略感羞愧,忙道:“如今之计,先护帮主赶往云台山求药,然后晚辈亲赴巢湖蓼心洲救出令嫒,送往“天星帮”。”

  “笑面罗刹”闻言,脸色一整微露不悦道:“你如今称老身甚么?”

  长孙骥满头雾水,不知所措,怔了!“笑面罗刹”见长孙骥怔在当场,知他一时会不过意来,笑道:“你既读过诗书,难道这等礼貌尚且不知?”

  长孙骥愈听愈糊涂,忙道:“晚辈愚鲁,尚望阎帮主立加教诲。”

  阎凤娇微笑道:“你是“天星帮”徒众?”

  长孙骥道:“非也!”

  阎凤娇掠了窗外一眼道:“既非帮众,何称帮主?”

  长孙骥暗暗忖道:“称你帮主,只是敬重你,何必定要你帮中人物?

  看来你也不过是金玉其表。“

  心中不服,却不便出口,忙道:“老前辈金玉良言,晚辈深铭五内。”

  “笑面罗刹”看在眼里,知道长孙骥内心不服,但也不说破,说道:“少侠定知老身在江湖上辈份比你高么?”

  长孙骥道:“虽然江湖无辈,英雄无岁,但长孙骥出道日浅,岂能与阎帮……老前辈日正中天相比,自应晚辈自居。”

  “笑面罗刹”见长孙骥谦恭守礼,更是爱煞这自认的未来佳婿,遂道:“自称晚辈并无不可,怎不换一口吻称呼老身?”

  长孙骥忖道:“阎帮主今日何故语无伦次,既是晚辈,必有前辈,还能称呼些甚么?莫非她因小凤被“余仙子”所掳,精神错乱不成?“

  不禁凝视“笑面罗刹”四目相对,只见她目神如电,摄人心脾,一点也不像精神错乱,忙收回目光道:“晚辈愚鲁,尚乞教诲是幸。”

  阎凤娇微笑道:“你不称老身一声娘?”

  长孙骥如同电触,心神一震,忖道:“原来说了一大圈,要自己认岳母。”

  忙道:“晚辈恐难从命。”

  “笑面罗刹”以为十拿九稳,谁知长孙骥竟是“恐难从命”!一怔,轻声问道:“莫非吾女貌丑?”

  长孙骥何曾不爱小凤天真活泼?只因燕玲对自己万般温顺,岂能见异思迁?

  忙道:“令媛貌若天仙,晚辈不敢违心而论。”

  “笑面罗刹”道:“定是吾女武功平常难配英雄。”

  长孙骥道:“阎姑娘已得帮主真传,武功已非凡人所及,长孙骥胆敢夜郎自大?”

  “笑面罗刹”道:“左不是来右不是,少侠愿道其详否?”

  长孙骥面红耳赤,半晌才嗫嚅道:“晚辈家有妻室,故难从命。”

  阎凤娇闻言忖道:“可惜他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家,只怕他武功要大打折扣,不能升堂入室了。”

  笑道:“原来如此,能与少侠匹配定是人间鸾凤,不知比起吾女孰优孰劣?”

  长孙骥半晌才道:“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阎凤娇微叹口气道:“如此看来小凤惟有长伴古佛青灯,修之来世了。”

  长孙骥闻言大惊,道:“阎帮……何出此言?”

  阎凤娇从视着长孙骥道:“少侠聪明过人,焉有不知之理,吾女身体既经异性摸过,虽系事出无奈,但清白有瑕是实,何况,此次”余仙子“把小凤掳回蓼心洲之事,必将传入江湖,道是少侠妻室,?l口铄金,即使跳入黄河亦难洗清,少侠又是至情之人,定难与吾女连袂江湖,岂不是只好长伴古佛青灯?”

  长孙骥听完这一大篇道理,已是汗流浃背……

  一幅红颜少女终日枯守贝叶,口念南无图顿显目前,忖道:“长孙骥呀,长孙骥,因你挺一时之气,伤人名节,如因一言之错,使小凤终身茹辛,你岂能称为侠义中人?”

  遂喃喃说道:“天呀,乞能赐我两全之策?”

  “笑面罗刹”见状,知是少侠正在两难之中,忖道:“怕你不坠入老身圈套之中?”

  笑道:“少侠若能与吾女结成秦晋,岂不两全其美?”

  长孙骥苦笑道:“如长孙骥停妻再娶,岂非陷於不义?”

  阎凤娇闻言黛眉一展,突然响起一串银铃的笑声道:“少侠言道差矣,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又有何妨,何必出妻再娶?”

  长孙骥何曾不爱阎小凤,只因家有发妻燕玲,所以不敢再做求凰之想,如今阎帮主既答应两女同事一夫,若再推却,便是矫情,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道:“岳母在上,受小婿大礼参拜。”

  “笑面罗刹”阎凤娇受过大礼,正要扶起长孙骥之时,蓦地一阵破空之声,挟着两团灰影,疾如陨星下坠,从窗口闪入房内。

  长孙骥忙右掌当胸,挡住阎凤娇身前“笑面罗刹”尚未看清来人,只听哈哈大笑之声道:“恭喜阎帮主得此乘龙佳婿。”

  原来是“太白双逸”吕翊、韩瑞双双归来,吕翊又向长孙骥笑道:“他日勿忘请老哥哥饮上一杯。”

  “笑面罗刹”笑道:“他日尚请双逸负起大媒之责。”

  吕翊豪迈地笑道:“顺水人情,绝不推辞。”

  韩瑞四周一掠笑道:“阎姑娘何做儿女之态,还不出来谢过大媒?”

  韩瑞此言一出,顿时将房中喜气推入九霄“笑面罗刹”与长孙骥均双眉紧皱。

  阎帮主将手中素笺递与吕翊道:“吕大侠看过自然明白。”

  韩瑞、吕翊一看素笺大惊,忖道:““余仙子”臭名满江湖,手下均系淫恶之徒,阎小凤黄花闺女,被其掳去,无异羊入虎口。”

  韩瑞怒道:““余仙子”欺人太甚“太白双逸”誓将蓼心洲铲为平地。”

  长孙骥躬身谢道:“此事只是小弟私人恩怨,何须劳动两位老哥哥,长孙骥心领大德。”

  韩瑞尚未开口,立在一旁的吕翊,却豹眼一瞪,大声说道:“小兄弟,你以为只是你私人恩怨么?”

  长孙骥不解地道:“小弟愚鲁,乞道其详。”

  吕翊不禁与韩瑞对望了一眼,微喟了一声道:“想那”余仙子“明知我老哥哥等与你住在一处,胆敢用调虎离山之计,引走韩老二,掳去阎姑娘,目中尚有”太白双逸“否?既是她目中无人,老哥哥等亦可借此机会,为江湖除害,再说你我一见投缘,既是兄弟相称,弟妇有难岂可不管?“

  长孙骥闻言,又躬身说道:“吕哥哥义薄云天,小弟在此谢过。”

  吕翊说道:“这酸气冲天之事找韩老二,事不宜迟,我两先走一步,你送阎帮主往云台山后即速赶来接应。”

  长孙骥尚想再说,吕翊说声:“走!”

  突然双臂一振,穿窗斜飞,去势电疾,转眼,便已失去“太白双逸”踪影。

  东方刚白,一辆驴车已到达云台山下。

  长孙骥弃车扶着“笑面罗刹”一步一步迈向山上,两人愈往前行,山势就愈崎岖艰险,越山穿林,翻过一个山头,接着又一山,山峦连绵不断,群山莫不重峰起,峻岭插云,山势端的雄伟陡峻。

  若在往时,阎凤娇驾起上乘轻功不消一盏茶即可到达云镜台。

  如今武功尽失,费了一顿饭时光,才走一半,已经是娇喘不已,脸色苍白香汗淋漓。

  歇一阵,二人又慢行两个多时辰,陡地面前山势一变,两座耸入云霄的山峰,夹成一道小径,峰顶云烟缭绕,迷-一片。

  峭壁怪石嶙峋,山下两旁古树参天,浓枝密叶,遮日蔽空,遍地荆棘,野草丛生,山风吹过,激起阵阵松涛竹啸。

  此时“笑面罗刹”脸色愈显苍白,举步尤艰。

  长孙骥见已日正过午,遂道:“娘,让小婿背你入内可好?”

  “笑面罗刹”无奈点头道:“只好如此了。”

  长孙骥背起“笑面罗刹”照着指示,转过山峦,远处已见炊烟冉冉,脚下加劲,不消片刻一座茅屋已在眼前,只听屋内说道:“何方高人到此云镜台?”

  声落,一个稚龄小童已无声无息地落在长孙骥身前六尺处,长孙骥见那小童轻功火候,不禁忖道:“看这小童不及十龄,轻功已达上乘,再待十年定是江湖一流高手,见其徒知其师,想那梅柏样必是武林高人。”

  此时“笑面罗刹”站在长孙骥身侧说道:“松风,认不得老身了么?”

  小童松风,见是“笑面罗刹”忙一躬身道:“阎帮主驾到,小-不知,未曾远迎,尚乞恕罪。”

  阎凤娇笑道:“小猴精别跟我文诌诌的,待会不知你又玩甚么花样来损我呢?”

  小童松风道:“小-学乖了。”

  阎凤娇笑骂道:“乌鸡白尾,能变出甚么好样出来?”

  一声洪亮的哈哈大笑道:“今晨喜鹊高噪,原来五妹到此。”

  “笑面罗刹”上前福一福道:“大哥……”

  未语先悲,不禁两泪交流,梅柏样见景,心中不解,忙道:“五妹暂勿悲伤,莫非匡老三又来侵犯於你?”

  阎凤娇忍住悲痛之情道:“不提那薄-郎也罢。”

  回首望着长孙骥道:“来,上前见过“妙手回春”梅柏样前辈。”

  长孙骥上前行礼,只见梅柏样,葛巾、葛袍,足踏云鞋,方脸银-,脸如重枣,目如寒星,不怒而威。

  梅柏样还了半礼,望着“笑面罗刹”道:“此位少侠是谁?”

  阎凤娇含笑道:“尔之-女婿长孙骥。”

  梅柏样凝视长孙骥一阵,哈哈大笑道:“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五妹好福气,得此乘龙佳婿。”

  小童松风笑道:“师父,你站着说话不累么?”

  梅柏样一听,又是哈哈大笑抚着松风后脑道:“小猴精就会拐弯抹角的损你师父,还不前头带路?”

  三人分宾主坐定,松风呈上三杯松子茶,最后送到长孙骥前时,两腿前弓后箭,道:“长孙哥哥请喝茶。”

  长孙骥不知有诈,忙道:“谢谢松风弟。”

  伸手取茶,谁知杯热如火,犹如生了根似的紧沾在茶盘之上,长孙骥不愧是天悟禅师薪传弟子,应变之速,捷如电闪,动在意先。

  连使“卸”“震”两诀,轻易地将杯取起,道:“松风弟好俊的“混元烈火功”。”

  松风被长孙骥用“震”字诀,震得双臂发麻,连退两步方拿住桩,尚幸长孙骥未动真力,但也使小猴精小脸通红了。

  这一切岂能瞒过在座的两位老江湖?

  梅柏样笑道:“小猴精学了两天庄把式就目空一切?如今吃了亏,该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

  松风虽然平时刁顽成性,今日也只好低着小脑袋,不敢仰视,长孙骥见松风低头不语,怕这小兄弟面嫩,下不了台,忙道:“松兄弟“混元烈火功”已有火候,再过三年五载,定可驾凌愚兄之上。”

  松风闻言才双眉舒展,感激地望了长孙骥一眼,梅柏样笑道:“长孙贤-,将来在江湖上,尚望你多照顾点这不成材的小兄弟才好。”

  长孙骥道:“小-谨遵台命。”

  此时虽日已偏西,山高气寒“笑面罗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在练武尤其武功有了相当火候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之事,落在梅柏样眼里,更是大为不解,道:“五妹,观你气色不足,似是元气大伤?”

  阎凤娇强忍住内心悲痛之情,苦笑道:“不但元气大伤,且武功全失。”

  梅柏样闻言大惊,凝视“笑面罗刹”片刻,心中忖道:“五妹武功非比等闲,能使她失去武功的,谅是极厉害魔头。”说道:“五妹无须烦恼,有大哥在,决还你一身武功,但不知你何至於此?”

  阎凤娇遂将如何受围,直至身中“断肠毒散”细述了一遍,说到长孙骥一掌将三青衣老者击毙之时,梅柏样不禁掠了长孙骥一眼,忖道:“看此子英华内蕴,武学定是不弱,但能一掌击毙“笑面罗刹”对抗的三青衣老者,似又不可能。”

  梅柏样怎也想不透,长孙骥有如此精湛的内功,存心要试试长孙骥,但不说出口,只道:“五妹暂候,大哥去去就来。”

  梅柏样进入内室时,长孙骥四周打量了一眼,只见这茅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陈设古雅。

  壁间尚挂了四幅山水,窗外山峦隐伏,白云似带,山涧里一弯流水,洞旁古松棵棵,使人有出尘脱俗之感。

  梅柏样此时手托着一颗火红的药丸出来,顿时室内清香扑鼻,道:“此丸名“九芝回天”功能脱胎换骨,起死回生,今即服下,三日后当还你一身武功。”

  “笑面罗刹”也不客气,一口将丸服下,只觉一股热流从丹田而起,知是药力已行开,忙按照内家心法,引气归经,片刻已入无我之境。

  梅柏样见状,知“笑面罗刹”最快也得两个时辰才醒得过来,向长孙骥一招手,人已闪电般飘出室外,长孙骥出得室外,梅柏样已含笑伫立在一片草坪之上,道:“长孙贤-初次到此,我总得给点见面礼,你可在拳脚上尽量地施展,看我这山野之人能给你点甚么?”

  长孙骥闻言,已猜到“妙手回春”定想在武学上给自己一点好处,忖道:“我若演“飞星掌”定被看出师门,定失恩师原意,不如将“天竺旃檀十八掌”演一遍,看看近来进步如何,间或有错误,漏洞之处也可请他指正一番。”

  说道:“小-出道日浅,无甚真才实学,不到之处,尚请梅老前辈多多指正。”

  说完从“金童合十”起至“佛光普照”止,演了一遍“天竺旃檀十八掌”端的是盖世奇学,每出一掌,风起云涌,排定激荡,十步以外之松枝被震得左右摆动,百步以内之松针,随掌纷纷而落。

  这只不过使出三成功力,已使梅柏样叹为观止。

  他怎也猜不出这少年的武功属於何门何派。

  只觉得这掌法暗含深奥佛理,招招广博,式式暗含无尽变化,谅是传於西域之术,比起武当之“百步神拳”少林之“罗汉拳”均有过而无不及,只不知与自己之“混元烈火功”相较,孰优孰劣?一时好胜之心陡起,喝道:“贤-小心了。”

  话声中已运起成名之学“混元烈火功”只见他双掌赤红似火,头顶散发着淡淡的一股白雾,一招“笑指天南”骈指如戟,疾点长孙骥肩井穴。

  指未到,一股热浪已凭空而降,长孙骥不敢怠慢,甩肩曲腿,足踩“六爻掠云步”斜身飘出三尺。

  梅柏样见一招未挺,原式不变,欺身直入,化指为抓“手挥五弦”竟罩向长孙骥胸前“玄机”“章门”“心坎”等五要穴。

  长孙骥出道而来何曾见过这等气势?

  心中大骇,但八年苦练,一身所学已得天悟禅师十之五、六,岂是无能之辈。

  待至五指近身一寸之时,上身不动,双膝后弯,一式“卧看彩云”接演“乳燕离巢”已后退一丈有余。

  梅柏样一声长啸,全身不动,人已凌空而起,一招“苍鹰攫兔”

  迅如电光石火,扑向长孙骥,长孙骥足踩迷踪,不退反进,竟从梅柏样身侧掠过,刹那之间,二人竟互换了位置。

  梅柏样喝道:“怎不接招?”

  长孙骥躬身道:“小-理应礼让三招。”

  梅柏样道声:“好!”

  一招“火光烛天”已逼至长孙骥面门,长孙骥不再闪让,掌演“飞星掌”足踩“六爻掠云步”左手骈指如戟点出,右手食、中、拇三指疾扣梅柏样腕脉。

  梅柏样见长孙骥使出峨嵋“飞星掌”法,不禁忖道:“若你用先前那不知名掌法,老夫尚难预料孰胜孰败,如今三招之内定将你伏住。”

  一声暴喝,开声吐气“混元烈火功”提至五成“赤壁鏖兵”“火烧连环”“连营八百”弹指之间三招连环出手。

  “混元烈火功”及汉末“练气士”司马不求所创,为江湖罕见之武功,今梅柏样只使出五成之力,长孙骥已被逼得无从封架,尚幸“六爻掠云步”变幻莫测,使他不至落败,但也满头是汗!

  梅柏样见长孙骥虽在万险之时,仍能闪过自己连环三招,不禁怔道:“英雄出少年,古人实不欺我。”

  长孙骥连退一丈有余,躲过三招,知“飞星掌”法实不能与“混元烈火功”对抗,就在梅柏样一怔之间,展开一套“小金刚散手”立还四掌。

  这套“小金刚散手”乃禅门降魔绝学,虽不及“天竺旃檀十八掌”那样奇绝,确也不同凡响,每一招进出,刚柔并济,逼得梅柏样非换招闪避不可。

  此时,只见两人兔起鹘落,漫天拳风掌影,映在秋阳之下,顿成奇景。

  一顿饭过去了,二人均未分出胜败,长孙骥仍旧是一套“小金刚散手”反覆施出,梅柏样内心既骇又爱,但又不服,陡地功凝十成,热浪源源而出,十丈之内,灼人心脾。

  突然一声娇呼:“大哥!”

  呼声中,长孙骥与梅柏样之中已多了人,正是“笑面罗刹”阎凤娇:“大哥,你不是白费力么?”

  梅柏样闻言一怔道:“此话怎说?”

  “笑面罗刹”笑道:““骊珠”你可曾听说过?”

  梅柏样忖道:““骊珠”与我白费力,又有何关连?”遂道:““骊珠”乃瑶池天龙颔下五珠之一,沉沦尘世数十年,无人知其下落,愚兄自然听过。”

  “笑面罗刹”星眸一掠长孙骥,笑道:“功能如何?”

  梅柏样大笑道:“五妹今日问难你大哥来了,相传天龙颔下有五珠曰:昆、骊、夜、水、凤,五珠除各有所长之外,还具有疗伤还原,驱除阴毒之功“骊珠”功能避火及罡煞之气,增长功力,五妹,大哥可曾说错?”

  阎凤娇笑道:“大哥博学强记,哪有说错之理?”

  梅柏样不禁问道:“大哥说了一大篇,你还未告诉大哥的费力之理呢?”

  长孙骥聪明过人。“笑面罗刹”问明“骊珠”用处,岂有不明之理,一旁答道:“小-身怀“骊珠”。”

  梅柏样闻言似是不信自己耳朵,不禁一怔,大笑道:“福缘……福仙。“

  长孙骥见“笑面罗刹”好转,谅其一日之内定可恢复武功,心中略安,但念及阎小凤身陷蓼心洲,吉凶未卜,不禁紧锁双眉说道:“娘可在此养伤,小婿即刻赶往蓼心洲。”

  梅柏样道:“且慢!”

  不刻梅柏样取出一本小册两只小玉瓶道:“初次见面,无以为赠,此册为老夫毕生所悟之医理,以你聪明每日穷究,一年有成,另有一瓶“蜂皇丹”专治各种蛊毒,两颗“九芝回天丸”非至必要切勿浪费为要。”

  长孙骥谢过梅柏样,拜别“笑面罗刹”如飞般向山下泻去,三五起落之间,已失在山脚之下。秋阳斜照,西风吹舞着松枝,草坪祗剩下“笑面罗刹”梅柏样伫立着,门口正伸出一颗小脑袋……

  从云台山赴巢湖走相县、细阳、渡淮河至凤阳,经定远、卢州达巢县。

  这日,晨曦甫现,旭日尚未从地平线升起,东方早霞缕缕,绚丽灿烂。

  晨风悠悠中,凤阳郊外显出一儒生,只见他——

  唇红齿白,剑眉星目,一袭灰白纺衫,在风中波伏起扬,益显得潇洒出尘。

  此时他双眉紧锁,神色时露不安,显然他有急事紧系着心头,这人正是一路不休不宿,赶往巢湖蓼心洲,搭救未婚妻子阎小凤的长孙骥。

  他心中惴惴不安“余仙子”淫荡成性,手下全是淫恶之徒,阎小凤落“余仙子”手中,岂不是羊入虎口?

  忧虑之念萦转於怀,不知奔走多久,已进入淮阳山脉区。

  山路崎岖,身上微微带汗,不由放缓脚步,慢慢走着。正走之际,右侧林中忽传来沉重脚步声,不时夹着呻吟之声……

  长孙骥知是有人负伤,不由动起侠义之心,穿林而入,远处,有一-发雪白的老者背负长剑,双手紧压腹部蹒跚而来,口中不时吐出呻吟之声,长孙骥见这老者不似受伤,但何故呻吟不止?

  他心中甚是不解,上前躬身问道:“老前辈,似是有病在身,可有晚辈效劳之处?”

  老者停步,抬头一瞧长孙骥,见是一个儒生打扮,背负蓝布裹住兵刃的少年,道:“老朽此病,非一般药物可治,小哥儿盛意心领。”

  长孙骥忙道:“晚辈粗知岐黄之术,老前辈如能将病情相告,或可诊治。”

  因长孙骥得到“岐黄宝-”日浅,尚无法得到医理中“望”字诀,所以只好用“问”。

  老者细看了长孙骥一眼,道:“既是如此,老朽说说无妨,只恐怕有害於你。”

  长孙骥不解地说道:“老前辈此言怎说?”

  老者叹道:“苗疆“百花婆婆”最恨有人从中架梁,你不怕她找你么?”

  “百花婆婆”?此魔头久不在江湖露面,难道这老者竟是中了蛊毒不成?

  长孙骥正色道:“生有时,死有所,大丈夫岂怕那邪魔外道?”

  老者脸露慈容,笑道:“小哥儿,壮志凌霄,他年定可名扬四海,身立一方,只是老朽身中“金线蛊”不能拭目而待,实为遗恨。”

  长孙骥闻言,从怀里取出“妙手回春”所赠小玉瓶倒出一颗“蜂皇丹”道:“此丹主治各种蛊毒,谅可清除金线蛊。”

  老者接过丹药,只觉有股辛辣之味冲入脑门,问道:“小哥儿此丹何来?”

  长孙骥肃容道:“长者所赐。”

  老者微笑道:“既有此丹,必知其名,可否告知老朽?”

  长孙骥道:“丹名“蜂皇”。”

  老者哈哈大笑道:“天不绝我”蜂皇丹“正是金线蛊-星。”说完,一口将“蜂皇丹”服下,片刻之后,老者腹内雷鸣,闪身树后泻下一堆浊物,倏然病已脱体。

  长孙骥见老者蛊毒已清,悬挂阎小凤之心油然而起,抱拳道:“晚辈有事在身,就此告退。”

  老者闪身挡住长孙骥,从怀中取一块寸方形竹牌道:“老朽受人点水之恩,必涌泉而报,何况救命,今将信物相赠,他日凭物可求一事。”

  长孙骥正色道:“施恩望报非君子,何况晚辈只是慷他人之慨,举手之劳,岂可言恩?”

  老者怒道:“老朽生平恩怨早了,廿年来绝迹江湖,谁知为寻爱徒,重入尘世,遭“百花婆婆”暗算,受你恩惠,救回一命,难道你要老朽来世变犬马来报答你么?”

  长孙骥见老者执意如此,眉头一皱,猛触灵机,双手接过竹牌,顺手又交还老者,道:“晚辈凭牌求老前辈大笑三声。”

  老者接回竹牌,闻言一怔,继即大笑三声。

  震得十丈之内树叶纷纷落下,长孙骥双耳被震得嗡嗡生痛,忙运功抗住笑声,忖道:“料想不到此老内功如此精湛,尚幸自己服过“灵鸷生”“紫芝玉液丹”功力增加一倍有余,不然真叫做弄巧成拙。”

  笑声绕空,环山反应,历一盏茶时光才停下来,长孙骥道:“如今互不相欠,晚辈就此告退。”

  老者凝视着长孙骥道:“且慢!小哥儿来去匆匆,所谓何事?”

  长孙骥道:“赶往蓼心洲救人。”

  老者笑道:““余仙子”成名垂卅年,三十九手“追风杖法”仍震惊武林之学,凭你一人之力前往蓼心洲救人?”

  长孙骥道:““余仙子”之“追风杖法”及“拂花鬼指”在晚辈看来,尚不堪一击。”

  老者闻言寿眉一皱道:“满招损乃不变之理,小哥儿年纪轻轻的何出大言?”

  长孙骥忖道:“此老真难缠,自己年轻,出此狂言,也难怪他不信。”

  遂道:“老前辈金玉良言,晚辈谨记在心,但先前所言并非夸大之词。”

  老者忖道:“此子可真傲得可爱,待我试试他,若言过其实,老夫不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遂笑向长孙骥道:“如能接得老朽三招,当信所言不虚。”

  长孙骥忖道:“听口气”余仙子“尚难接他三招,何不试他三招威力如何?”

  遂道:“恭敬不如从命,老前辈请赐教。”

  不见老者作势,只听——

  “小心了!”

  指风已近眉心,长孙骥已从笑声中测出老者功力深厚,不敢大意,一上来就守住心神。

  今见老者快若闪电般宛由四面八方攻到,暗含莫测之变,无从趋避。

  不禁右掌猛旋,一招三藏绝学“天竺旃檀十八掌”中一记绝指“金童合十”暗含“震脉十三指”之“双龙夺珠”食指飞出,竟往老者掌心点去。

  老者微噫了声,翻腕一拂,闪电之间,向长孙骥脉穴扣去。

  长孙骥早有“灵鸷生”前车之-,岂能不生警戒之心,招化“西天降魔“化指为掌,连架带旁而出。

  一股强猛无伦的劲力,竟向老者前胸罩去,掌未到,老者陡感胸前如中蛇-噬咬,忙缩胸甩腕,改扣为掌,往长孙骥劈去。

  双掌接实,只听得一声惊天“轰隆”雷响,震得四外气流游荡,山谷四应,隆隆不绝。

  但见长孙骥连退一丈有余,强压住逆窜之血,拿桩站定,虽未中伤,元气却损失不少。

  老者料想错误,也被震得连晃数晃,只见他两目炯炯,逼露神光,捋-微笑道:“英雄出少年“余仙子”非你敌手是实,峨嵋派合该光大,但望上体天心洁心自爱,勿沦下流,老朽有事急往关外,无以为赠,此册借你一年,如能熟记,不无小用。”

  说着取出一本小册,入长孙骥怀中,长孙骥正要请问将来如何交还时,那老者清啸一声,双臂一振,人已穿空斜飞,犹如一只灰鹤,清越苍劲的啸声摇曳地越林而去,去势电疾,转眼便已无踪。

  这时,日正中天,一行鹤雁南征,白云朵朵,枫红似火,西风拂林,长孙骥取出乾粮,倚石而立,忖道:“这老者武学之渊博,不亚於两位恩师,只一招就看自己师门派别,只不知是谁?何不将他借的小册取来一观,或可看出端倪。”

  他取出怀中小册一看,怔了!

  只见封页龙飞凤舞写着——

  奇门精义栖霞老人手订

  林中风啸如吟,黄叶凋枫似飞絮般飘落,他静坐石上默默出神,暗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自己一时疏忽竟将这大好机缘错过。”

  他眼中浮出一种忧郁的神情,阎小凤身入虎口,此去巢湖不知能将她救出否?

  兄仇未报,处处身缠情债“霓裳玉女”鄂逸兰多情秋波永铭心底,不知灵恩师如何用心能使她达成心愿?

  他不由把燕玲、鄂逸兰、阎小凤串在一起,那倩影万方,娇艳绝世,一直盘旋在脑中,不禁喃喃自语道:“她们都对我有情,今后千万别再惹这情债了,不然,唉……”

  心头愁绪万千,不知怎样才好,看来亦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蓦然——

  林中“嗖嗖”闪出一条身影,此人银发披肩,身长九尺,长相无比狞恶,内陷双目,露出蓝光闪闪,逼视着长孙骥怪笑道:“好小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躲在此地?好……好,见了老夫尚不双手献上“月魄剑”更待何时?“

  来人正是武夷二怪之一“银发无常”范异。

  长孙骥冷笑道:“我看道长大有囊中取物之意,你信得区区定将“月魄剑”双手奉上么?”

  “银发无常”范异面色一变,愈形狰狞,喝道:“这“月魄剑”本是我师弟到手之物,剑还本主,你敢说不?”

  长孙骥哈哈一声长笑,道:“宝剑本无定主,唯有德者能持有,何能硬说本你师弟之物?”

  范异一听,长-根根竖起,直似一具大刺-,眉泛杀机,乘着长孙骥说话时,双掌疾吐,他那巨灵般手掌,带出两股急啸劲风,疾厉异常,向长孙骥两胁抓去。

  此时山风-过,古树生啸,啸声中倏扬起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剑无定主,范异你休要痴心妄想了。”

  余音未歇,一个黄衣人,面容靛青,丝毫不带半点血色,直似一张死人脸孔,两目炯炯逼射神光,一瞬不瞬。

  颔下三绺里-飘不定,从空而降,轻轻地化去范异掌劲,站在两人之间。

  武林高手,眼观四向,耳听八方“银发无常”也不例外,何况他是极负盛誉的绿林怪杰。

  他正展出南派武功一招“双龙入海”蓦觉微风飒然,从天而降,急将头一侧,不顾伤敌晃身挫腰,斜闪出去六、七尺。

  哪知他双眼凝视突然现身人时,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原来此人正是在迎江寺内一招将他长发割下三尺的李翔。

  长孙骥看清来者后,心中亦惊忖道:“此人掌刃切木绝艺已至八成功候,今日要想平安离开,只恐是难上加难了。”

  这时,李翔两道冷电慑人心神的目光,注在长孙骥肩头“月魄剑”上,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神情,范异见李翔并不把他看在眼内,大怒道:“偷袭鼠辈……”

  声犹未了,只见李翔三绺长-无风自动,两目神光电射,大喝一声道:“上次饶你性命,还敢出口无状?”

  人也不见起势,似黄叶迎风飘声出手出,一只巨灵手掌,星泻云飞似地,往范异头顶罩下。

  范异“辈”字才出口,岂料李翔手出如电,劲风已罩向头顶,双掌往上一格,只觉这片劲气重如山岳,手腕奇痛欲折,不由吓得亡魂皆冒,忙身形一侧,往外斜窜了出去。

  李翔哈哈一笑,半空中竟会自移身形,随着范异窜去的方向电疾飘落。

  范异双足尚未落地,李翔掌刃切木绝艺已印在他的后胸,只觉如中铁锤,深嵌入骨,气血逆涌,一声惨-,泄空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长孙骥目睹李翔那种巧妙身法,自叹不如,又见只一招已将范异迫走,同时看样子伤得不轻,不禁骇然。

  只见李翔迫走范异后,缓缓转身走回,目注长孙骥,含笑道:“你刚才说过,宝剑本无定主,老夫想这把剑在目前你也保留不住,不如借与老夫办一事,三月后定交回你手,不过,你可提交换条件。”

  长孙骥自忖现时功力,虽大异往昔,但对抗切木绝艺,谅非其敌,心头不由踌躇,微微沉吟起来……

  李翔见长孙骥犹豫不决,不禁沉声道:“老夫言出如山,绝不收回,如老夫心存强抢,还不是易如吹灰?”

  此刻,不远处一棵古树上,扬起宛如枭鸣长笑,良久笑完,才道:“李鹏飞,你好生大胆?竟敢在皖、鄂、苏三省之内做案。”

  艳阳满天,叶荫遍地,那棵大树上枝叶浓翳繁密,竟瞧不出那人身形匿在何处。

  李翔目光炯炯,脸色微变,仰注在那株树上,话声一落,竟自笑道:“何方高人,能知李某昔年名号?”

  忽听那人笑道:“别人不知,伏某岂有不知之理?”声中,匆捷如鹰隼泻落一条身影,在李翔面前落定,接着道:“你还记得老夫吧?”

  长孙骥听得口音,似在何处听过,一时可想不起来,及至那人现身才看出是三十年前的绿林怪杰“驼龙”伏雄。

  李翔看清来人后,惊叫一声道:“驼鬼……”声犹未了,只见“驼龙”伏雄双眸精光暴射,——戟立,足下不丁不八,身形往前微微躬着,李翔鬼字出口,猛然忆起“驼龙”伏雄最忌人称他驼鬼,倏然止口,功行周身,劲聚双掌,目光寒芒暴射,也是一样躬着身形,以防突击,此刻,天风摇拂树林,飒飒而响“驼龙”伏雄与李翔各自等待有利时机,一搏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