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兆南心目中,梅绛雪对他是那样陌生,两人没有聚首时的欢乐,也没有分离的惘惘愁怀,除了寒水潭,为时势所迫,对月缔盟的一点瓜葛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作怀念的事……

可是方兆南却深信梅绛雪不会陷害自己,这信任使他产生出强烈的求生信念,觉着这火山腹中,定有出路。

忽听那隆隆之声,由远而近。

一股强烈的硫磺气味,由洞内直冲而来。

方兆南一嗅那迎面扑来的硫磺气味,不禁心头大震,急急喝道:“两位葛兄快运气护身,闭住呼吸,卧倒地上。”

一拉陈玄霜当先伏在地上。

葛伟,葛煌依言伏身爬在地下。

这阵热风来的时间甚久,足足有一杯热茶工夫,才逐渐消失。

因几人先都有了准备,运真气护住身子,又闭住了呼吸,是以并无太大的难受之感。

黝暗的山腹甬道中,一片死寂。

但见葛伟起身越走越快,片刻之后,步履如飞。众人急急跟去。

这一口气急奔,足足有七八里路之遥。

抬头望去,前面仍然是一片黝暗,这条山腹的甬道,不知有多深多远,也不知通往何处……

沉默使这山腹甬道中,加重不少恐怖气氛。

又转过两个弯子,葛伟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这山腹通道,到此之后,突然分为三条岔路。

葛伟回过来问道:“方兄,咱们走那一条路?”

方兆南看三条岔道的宽度,都在伯仲之间,一时之间,实难决定走那一条才对,不禁的呆在当地。

葛煌轻轻叹息声,说道:“方兄也不必太觉为难,不论走那条岔道,都是一样生死由命,纵然遇上凶险,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方兆南沉吟了一阵,道:“这三条岔道内决不会完全一样。

刚才吹来的热风,定然从这三条岔道中的一条吹来。

唉!适才那隆隆不绝的震声,现在怎的也不响了,如果还在响着,倒是可以帮我们……”

忽觉一股冷风,从正中一条道中,吹了出来。

这山腹之中,热温甚高,几人都已在不知不党中,运气抗拒着那热度。

此刻,突然吹来一阵冷风,在极高的热度中,这阵风特别阴寒,四个人都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

葛煌喜道:“方兄,不用想啦,这中间雨道既有冷风吹来。

咱们就走这一条岔路好了!”

方兆南忽觉脑际灵光一闪,盘膝坐了下来,说道:“这阵冷风,十分阴寒,咱们一直在热度甚高中赶路,这一冷风只怕不是身体能够抗拒。

兄弟之意,先请静坐下来,运气调息一下,咱们再向前赶路不迟,在这等生机渺茫的绝地,要是再生起病来,那可是一件麻烦之事。”

陈玄霜微微一笑,道:“是啊!忽冷忽热,最易生病,南哥哥说的不错,两位快请坐下来吧!”

她即靠着方兆南身旁,坐了下去。

葛伟,葛煌都觉得身上有些寒意,依言盘膝而坐闭目运气调息。

方兆南却借静坐的机会,暗暗忖道:“这火山腹内,那来的寒冷之风,这显然是一处十分奇怪的地方……”

正忖思间,突觉身上一阵灼热,一股热气,从左面一条岔道上吹了出来。

几人虽有一身武功,身体也有着强烈的反应,只觉全身一热,出了一身大汗。

抬头望去,只见左面那条甬道之中,红光闪动,似是冒出的火焰一般。

不禁心头一震,暗道:“糟啦!这火山真要爆发不成?”

葛伟。葛煌还在闭目调息,因那突来热气十分强猛,两人正自运气抗拒,对身后冲来的火焰,竟然毫无所觉。

这突变,打断了方兆南的思潮,一跃而起,大声叫道:“火!

快些躲避,火山要爆发了……”

就这说两句话的工夫,那炽烈的火焰已疾扑而到。

葛伟匆忙中拉抓住哥哥,纵身一跃,直向正中一道岔道窜去方兆南因顾及葛氏兄弟的安危,运集毕生功力,对着那疾冲而来的强烈火焰,猛发两掌。

那疾冲过来的火焰,被方兆南强猛的掌力一挡,来势果然微微一缓。

但一缓之后,来势更加迅猛,方兆南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二次掌力,那火焰已疾掩而到,封住了中间一条岔路的人口。

方兆南原想逃入正中一条岔道,但形势一变,迫的他不得不向后退去,进入了右面岔路。

这条山腹中的甬道,和初入山腹来路大不相同,曲曲弯弯,没有两丈以上的直径。

后面强烈的火焰灼热迫人,逼的陈玄霜,方兆南,不得不冒险施展飞行功夫,纵身向前疾跃猛冲。

但因那甬道直径过短,两人联袂跃奔的距离,常常超过甬道直径的长度,撞在壁上,碰的头晕目眩……

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使他们暂时忘去了撞在壁上的伤疼,一味疾跃急奔,也不知撞了几次,已不觉身后的灼热相迫,才停下身子。

方兆南长长吁了一口气,低声问道:“霜师妹,你撞伤了没有?”

陈玄霜忽然探手入怀,摸出一条手帕,娇声说道:“还问人家哩,瞧你自己头上撞破了。……

举起了绢帕,向他额角之上擦去,情意款款,无限温柔。

方兆南喘了两口气,伸出双手,抓住陈玄霜肩头,在她脸上仔细瞧了一阵,道:“师妹,你当真没有受一点伤吗?”

陈玄霜点头笑道:“是啊!第一次我撞上石壁之后,以后就小心啦,那里还会再撞上去?”

方兆南啊了一声,笑道:“那很好,师妹只要没有伤着,我就放心了……”

陈玄霜无限关心的问道:“你可是很累吗?”

方兆南道:“我伤着的几处关节很疼,唉!我要不带你来冥岳,你也不会吃这些苦了。”

陈玄霜柔媚一笑,道:“和你在一起,就是再多吃些苦头,我也很快乐……”

她微微一顿之后,接道:“你那里疼了,我替你活动一下筋骨好吗?”

不待方兆南回答,伸手出去,轻轻在他双膝关节上面推拿。

方兆南只觉一双柔软的玉掌,在双膝关节之上慢慢滑动,丝丝热气,由她手掌上传了过来,伤疼登时大减,不知不觉间,熟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光,才从熟睡中醒了过来。

睁眼看时,只见陈玄霜微闭双目、盘膝而坐,正在运气调息。

他心中忽泛起甚大的愧咎,暗暗叹道:“她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这茫茫世界上,又把我视作她唯一的亲人,我不但未能给她慰藉,使她快快乐乐的生活、反而带着她跋涉关山,涉险冥岳。

如今又把她带入这等生机渺渺的绝地中,但她却没有一点怨我恨我之心,此等情意,是何等的真挚,何等的感人……”

想到伤心之处,不禁黯然一叹。

这叹息声虽然低微,但陈玄霜却已被惊醒过来,霍然睁开星目,微微一笑,道:“南哥哥,你睡醒了吗?”

方兆南道:“不知我睡了多久啦!”

陈玄霜偏头想了一下,道:“大概有一个多时辰吧……”

她微一沉吟,深情的问道:“南哥哥,你刚才叹什么气?”

方兆南本想说出心中感想之事,但话到口中,心中忽然一动,暗道:“她对我用情已深,这番话说将出来,只怕又要引起她的误会。”

当下随口说道:“我想到葛氏兄弟,不知他们两人怎么样。”

陈玄霜道:“他们两人躲入的岔道,寒冷侵肌,决难冲过寒气阻挡。”

方兆南道:“那条岔道阴寒之气,特别强烈,只怕也非人所能忍受!”

陈玄霜道:“咱们这条岔道中倒是满好的啊!既不觉阴寒侵入,也无灼热迫人。”

方兆南缓缓站起身来,道:“走吧!前面尚不知还要遇到些什么凶险,也不知要几时才能出此山腹甬道,重见天日。

此地既无可食水果,又无飞鸟走兽,咱们多耽误一点时间,就减少一分生机!”大步向前走去。

陈玄霜紧紧随他身后,说道:“南哥哥,不论前面遇上什么凶险,咱们可别走散了,唉!要是让我一个人,走在这等黑暗如漆的甬道中,心里定然会十分害怕!”

方兆南笑道:“怕什么?这等地方,决不会生什么毒蛇,蜈蚣之类。”

两人谈谈笑笑,行速甚快,不知不觉间,已走出甚远路程。

转过了两道陡急的弯子,耳际忽然响起了一种强劲呼呼之声,有如海涛怒啸一般。

陈玄霜惊愕的说道:“南哥哥,你会游水吗?”

方兆南摇摇头,道:“不是!这声音不像激流澎湃之声。”

陈玄霜道:“不是水声,是什么?”

方兆南道:“像是风声。”

陈玄霜奇道:“这山腹之内,那里会吹来这样强劲的大风呢?”

方兆南道:“这声音极像大风吹过的声音,那来的大风,就叫人费疑猜了!”

陈玄霜想了一阵,忽然跳起脚来,笑道:“是啦,咱们快出这山腹了。”

方兆南道:“为什么?”

陈玄霜道:“既然能听到风声,定然离出这山腹之口,不会大远了!”

方兆南叹道:“奇怪的是咱们既能听到这等强劲的风声,怎么却毫无一点感觉?”

陈玄霜牵起他的一只手,笑道:“不用想啦,咱们到前面瞧瞧去吧!”拉着他向前走去。

走了一段路,那呼呼狂啸之声,响的更是强烈,有如狂涛激流,排山而下,单听那威势,已够吓人了。

陈玄霜不自觉的被那股威势所慑,放慢了脚步。

又转过了一条急弯,前路突然中断,只见一坐黑黝黝的石壁,拦住去路。

这条甬道,只不过三四尺宽,一眼之下就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前面是一道山壁。

行至绝地,方兆南闷在胸中的疑团,却突然开朗干胸,暗暗忖道:“原来这甬道至此而断,有前面一条石壁拦住去路,那狂啸之声,自然是无法破壁吹来,是故,只闻其声,不觉吹来。”

只听陈玄霜轻轻叹息一声,道:“南哥哥,咱们得回头走了,前面走不通啦!”

方兆南只觉脑际灵光一闪,喜道:“咱们可能就要脱险了!”

陈玄霜茫然答道:“面临绝地,走都走不通了,怎么就要脱险呢?”

方兆南笑道:“咱们坐下来养息一下体力,打通这一道拦路的石壁,就可生脱此险!”

陈玄霜柔婉一笑,依着他身旁坐了下来,说道:“快些说吧!

我心里急死了!”

方兆南道:“这山腹之中,深入地下,那里有狂风吹来,但我们现下听到的绝对是狂啸的风声……”

陈玄霜本是异常聪明之人,日中啊了一声,道:“你可说这石壁之外,是一道露天绝壑……”

方兆南道:“是啊,而且这道石壁还不会很厚!”

陈玄霜笑道:“要是很厚,咱们就听不到风声了!”

方兆南点头笑道:“不错,咱们休息一会,想法子打通这道石壁,就可以脱此险地了。”

陈玄霜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南哥哥,咱们脱此险地之后,到那里去呢?”

方兆南怔了一怔,笑道:“这是一场千古浩劫,咱们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这凶讯,传达各派,免得他们临时措手不及。”

陈玄霜突然一跃而起,道:“你想的虽然和我大相背逆,但我还是要依你心意去做。”

举手一掌,击在石壁之上,但闻一阵嗡嗡之声,由近而远,逐渐散失,陈玄霜的强劲掌力,却被挡了回来。

方兆南霍然站起,道:“这是什么声音?”

拔出长剑,疾向那石壁上面点去。

只听当的一声,有如金铁相击,又响起一阵嗡嗡之声。

陈玄霜也似听出了这声音,不是山石所发,轻扬纤指,在壁上一弹,果然又是一阵轻微的嗡嗡之声。

她低声说道:“南哥哥,这山壁不是石头啊!”

方兆南沉吟了一阵,道:“倒像铜。铁之类铸筑的墙壁,只是这等火山腹内,那来的铁铸之壁,实在叫人费解?”

陈玄霜默然不言,暗暗想道:“是啊!这地方决然不会有人来过,这道拦路墙壁,也不似经过人工筑成……。”

方兆南忖思了良久,想不出脱身之法,,心中甚是烦恼,举手一掌,向那山壁之上拍去。

他在急虑之中,这一掌用力甚大,一掌击在壁上,除了重响那嗡嗡之声外,忽觉那山壁似被自己这一掌震落了甚多沙子。

不禁心中一动,暗道:“如这山壁真是铁铸成的,如何能被我一掌击落沙石下来。”赶忙捡了几粒,暗运指力一捏,只觉那落下的几粒沙石,坚硬异常,而且也较一般石粒重些。

仔细一瞧,那落下的几粒沙石,竟是铁沙。

陈玄霜被他掌击山壁,打乱了思潮,急急问道:“南哥哥,你在瞧什么?”

方兆南笑道:“咱们有了一线生机啦!”

陈玄霜道:“为什么?”

刘匕南道:“这山壁并非生铁铸成,乃是地下自然所含的铁沙结成,这铁沙虽然坚硬,但它究竟是散粒组成,不似生铁聚成的那等坚牢,如若咱们慢慢用宝剑挖掘,不难把它打穿!”

陈玄霜道:“不知这山壁有多深多厚……”

方兆南道:“依我推想,这山壁决然不会太厚,刚才咱们听到那狂啸之声,分明是一种怒吼的风声,如若这山壁很厚,只怕难以听到……”

他轻轻叹息一声,接道:“师妹,也许咱们尚未挖穿出壁。

已经饿的没有气力了,但咱们只有这一线生机,除此之外,别无可循之途!”

陈玄霜婉然一笑,道:“不论什么事,我总是要听你的话。”

她拔出背上宝剑,暗运功力,一剑刺向山壁。

这一剑她用了七成劲力,寒芒到处,又响起一阵嗡嗡之声。

一片铁沙,应手而下。

方兆南忽然觉着眼前这位任性,倔强的少女,有些变了,变得无限的温柔,楚楚可怜。

陈玄霜刺出一剑,击落甚多铁沙,侧脸望着方兆南嫣然一笑,又是一剑刺去。

方兆南也拔出背上宝剑向那铁沙上刺去。

两人的功力都已十分深厚,两剑此起彼落,铁沙纷纷滚落,片刻之间,已打了三寸多深,两尺方圆的一个壁穴。

陈玄霜停下手瞧瞧手中宝剑,只见剑尖锋刃处,缺痕斑斑。

不禁嗤的一笑,道:“南哥哥,咱们把这山壁打穿之时,只怕这两柄宝剑也没有用了!”

方兆南道:“只要把这石壁打穿,纵然没了兵刃,也不要紧。”

这等昼夜不分,难见天光的山腹之内,也无法分辨时间。

两人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那山壁已被打了两尺多深,手中两柄百炼成钢的长剑,形体已变,地上堆满了一大堆铁沙。

这时,两人的腹中,都已甚感饥饿,但谁也不肯提出腹中饥饿之事。

方兆南原想这山壁不会超过两尺,那知打了两尺多深,仍然不见一点洞穿的迹象。

口中虽然不言,但心中却是甚为忧虑。

万一此望断绝,两人势非被活活饿死在这山腹之中不可。

陈玄霜似是看出了他的忧虑,反而不时出言慰藉,低语浅笑,毫无愁苦之感。

方兆南只觉心中对她有着无比的愧咎,她愈是深情款款,笑语慰劝,愈觉着愧疚加深。

这时,两人都刚刚运气调息完毕,一起拿起了宝剑准备动手击打山壁。

方兆南轻轻一拂陈玄霜秀发,说道:“咱们再打一尺,如若仍难洞穿这石壁,那就不用再打了,唉!我把你带到这九死一生的绝地之中,让你忍受饥饿之苦,想来心中愧恨至极,如何能对住陈老前辈在天之灵……”

陈玄霜婉然一笑,柔声说道:“我现在很快乐,我爷爷把我交给了你,这一生我都不会离开你啦,生死同命,福祸与共。”

她举手一剑,直向那山壁面刺去。

这一剑用足了她全身劲力,只觉阻力大减,全身不自主的向前一倾,直没及剑柄之处,先是一怔,继而喜道:“南哥哥,咱们打穿这山壁了!”

方兆南喜道:“当真吗?”

他们再举剑猛力向壁上刺去,果然阻力大减,一剑洞穿。

陈玄霜拔出了洞穿石壁的长剑,凝目向外瞧去,只见壁外一片黑暗,仍然不见一点天光,心中登时暗道:“这石壁之外,也不知是什么所在,既然不见天光,只怕尚未脱出山腹。”

方兆南不见天光由那洞穿山壁中透射进来,心中已凉了一半。

但他仍存万一之想,暗自忖道:“也许山腹之外,正值深夜。

难见天光透入。”

他们再拔出剑来,一阵猛刺横削,那一片快被削通的山壁,砂屑纷纷,片刻被削了一个尺许见方的圆洞。

练武之人,筋骨大都要比常人柔软,这洞口虽是不大,但已足可容两人通过,方兆南当先探头出去,爬出洞壁,只感一脚踏空,身子直向下面摔去。

外面一片沉沉黑暗,难见景物,不知这洞外山谷,究有多深,他怕陈玄霜也和自己一般,跌了下来,一面提气,伸手向四面乱抓。

一面高声叫道:“霜师妹小心了,这洞外是一片悬崖洞谷只听碰然一声,身子撞在一片坚硬之处,幸得他早已运气护身,暗中戒备,这一摔虽是不轻,但人并未受伤。

但闻陈玄霜娇脆而又充满着焦急的声音,道:“南哥哥,你在那里?”

方兆南站起身来,长长吁了一口气,应道:“我在这里……”

只觉一阵急风,扑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喝止,陈玄霜已落到了他的身侧,笑道:“南哥哥,你没摔着吗?”

方兆甫道:“不要紧,也不知这是一处什么所在,刚才咱们听到的狂啸之声,现在却是一点也听不到了。”

陈玄霜凝目看去,只见两面都是山壁,中间是丈余宽窄的甬道,极似幽深的山谷,只是上面不见天光。

忽然间,狂啸重起,两面山壁,都响起了嗡嗡之声,有如千军万马,遥遥的奔来,声势十分吓人。

方兆南不闻那狂啸声时,心中惘惘若失,但听到这等吓人的声势,不禁又有些惊怯,缓缓向后退去,准备依靠在山壁之上。

身子还未触及山壁,那狂啸之声,已挟着无比的威势吹到,方兆南只觉全身被那一股排山倒海的疾劲之力,吹了起来,不禁心头大为震骇。

这股狂飚力道之猛,足以拔树起鼎,耳际间只听陈玄霜尖厉的惊叫,但立时被狂风怒啸掩去。

方兆南刚叫一声:“霜师妹……”

他身子突然撞在山壁之上,一阵头晕眼花,知觉顿失。

原来这甬道并非直径,方兆南被那疾猛无比的狂风,吹了起来,撞在转变的坚壁上,任他武功再高,也难抗拒这等大自然的惊世威力。

昏迷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当他神智恢复,茫然睁开眼睛时,耳际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道:“可怜的孩子,你醒过来了?”

方兆南缓缓转动着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布衣妪,坐在一张竹椅上,自己却仰卧在榻上。

她脸上泛起着慈爱的光辉,眼睛中满蕴着儒儒泪光,世界上大多数是慈爱善良的人,属于冷酷残忍的究竟不多。

这是一所山草结成的茅屋,但室内却打扫的十分干净,阳光从竹帘掩遮的窗门中透射进来。

他茫然啊了一声,道:“老伯母,这是什么地方,我还活在世上吗?”

那老妪和蔼的笑道:“你伤的很重,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天一夜啦,唉!年轻人身体强壮,换了我那老头子伤成这样,只怕早就不行了。”

方兆南想挣扎着起来,却被老妪伸手拦住,说道:“你人刚刚醒来,不要乱动,还是躺着休息,我去替你煮面来吃吧!”

说完,拿起靠在榻边的竹杖,策杖缓步而起。

他缓缓举起手,摸摸自己的脑袋,只觉头上包着很厚的纱布,膝背之处,都有些隐隐作痛……”

他轻轻叹息一声,耳际间恍似缭绕着陈玄霜那惊骇尖叫之声,也不知她现在被那狂急的风势吹落在何处?……

只觉一阵热血沸腾,强忍着伤疼,挺身坐了起来,缓步向室外走去。

茅屋外是一坐植满花树的小巧庭院,翠竹作篱,山风拂面,山居茅芦,给人别有一番清雅而出尘的感受。

那老妪入厨煮面,庭院中悄然无人,方兆南一心想念着陈玄霜的安危,缓步出了篱门。

抬头看山色凝翠,耳际中小溪潺潺,这一处山居人家,似是风雅人士选居之地,景物甚是优美。

方兆南挣扎着向前走了一段,心中忽然一动,暗道:“山道崎岖,我又满身重伤,行动不易,这样辽阔的大山中,如果茫然无绪,那里去扑,该回去问问那位老妪才是。”

正待转身重返茅舍,忽听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过来。

转脸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五旬,身披蓝布大褂,留有花白胡须的樵人,急急地奔了过来,说道:“公子受伤未愈,怎能随便乱跑,唉!我那老伴也未免太不经心了。”

方兆南摇摇头说道:“我借老伯母下厨之机,偷溜出来,她怎么能够知道,老伯伯休要错怪人。”

他满口伯伯妈妈,叫的那樵人心花怒放,呵呵连声的笑道:

“你们年轻人,身体当真是强壮,我昨天救你时,你到处伤痕,满身鲜血,唉!当时看去,复生之望甚是渺茫,想不到你今天竟然可以行动了。”

方兆南急道:“老伯伯可否带我到救我之处瞧瞧?”

那樵人沉吟一阵,道:“此去不下数里之遥,而且都是崎岖的山道,你满身重伤,如何能够走得?”

方兆南道:“不要紧,晚辈习过武功,这点皮肉之伤,还可忍受得住。”

那樵人沉吟不语,但他禁不住方兆南苦苦相求,终于点头说道:“你在此等我片刻,我回去告诉老伴一声,咱们再去。”

说完话,他挑起柴担,赶回茅舍。

片刻之后,拿了一支竹杖而来,笑道:“你伤口都未长合,虽然习过武功,只怕行动起来,也不很方便,用这竹杖借点力吧!”

方兆南称谢一声,接过竹杖,暗中运气,紧随那樵人身后,向前行去。

他内功已有深厚的基础,此刻气脉已畅,皮肉伤疼大减,行动逐渐灵活,翻越两座山岭,到了一处山势异常险恶的所在。

那老樵子伸手指着一道深谷说道:“这道山谷,就是闻名全省的阴风谷了,经常有疾劲无比的阴风,从这谷中吹出,风势之大,飞石拔树,公子看看那谷中情形就可明了。”

方兆南探头向下望去,只见那道百丈深谷之中,果然寸草不生,甚至连一块突出的山石,也难见到,两面崖壁,都是光滑如削。

只听那老樵夫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接道:“阴风谷实是一处充满着神秘的奇怪地方,纵长二三十里中,两壁和谷底都如刀削铲平一般,但这条却只有十丈直径。”

那老樵子继续说道:“除了那强大的风力之外,这谷中吹的风,也和别处不同,有如冰窖地狱吹的寒风一般,冰冷刺骨,鸟兽难支,不说那强猛风力,单是阴寒之气,就叫人难以忍受得了。

偏偏就有诸多山弯,折来转去,强大的风力,被那横生的山壁一挡,威力逐渐减少,待到出口之时,风威已消去很多,纵是如此,那风力也是够强大了……”

他脸上泛出一种见闻广博的自得之色,拂髯一笑,又道:

“那阴寒之气连经小壁抵挡。折转,也随着风力减弱,出谷之后,那阴寒之气,已不足加害乌兽了!”

方兆南轻轻咳了一声,问道:“不知那风力从那里吹入此谷?”

老樵人呵呵大笑了一阵,道:“公子这一问,只怕甚少有人能够回答,据说那阴风是从一处地穴中吹出,不过这只是一种传说,见过的人,却少之又少。”

方兆南问道:“老伯伯相救晚辈,可就在此处吗?”

那老樵人伸手遥指着里许外,一座浅山峰上,说道:“公子就晕迷在那座山峰上面,全身倦伏在一座巨大山石之下。”

方兆南轻轻叹急一声,道:“多谢老怕伯相救了,不知除了晚辈之外,还有其他受伤之人吗?”

那老樵人道:“怎么!公子还有同伴吗”方兆南道:“不错,晚辈有一位小妹同行……”

那老樵人立时摇摇头,坚决的说道:“公子不用费心找她了,以那阴风的威势来说,公子这条命能够保得,已经是上天见怜,你那同行小妹,只怕早已被那阴风吹的尸骨无存了!”

方兆南极目张望了一阵,不自禁落下了两行泪水,黯然一叹,说道:“但愿皇天保佑她,免罹惨祸才好……”

他心中虽是悲苦,但想到陈玄霜武功,要强过自己甚多,自己既能留得性命,她自非绝无生机。

只听那老樵人慈蔼的声音,重又在耳际响起道:“老汉有一事想他不明,公子何以会走入了这道阴风谷中。

方兆南随口答道:“晚辈幼年酷爱山水,又学过几年武功,自恃身体强健过人,常常游玩于大山名川之中,想不到游踪此地之时,误入了那阴风谷中!”

那老樵人道:“公子喜爱山水常常出来游走,也还罢了,但令妹乃一位女流之辈,难道她也极爱山水不成?”

方兆南道:“家父善营陶朱,积席甚丰,舍妹虽是女子,但因常和我在一起习武,故颇有男子汉豪侠之风……”

那老樵人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之事,道:“对了,老汉还有一件事忘记相告公子。”

方兆南道:“什么事?”

老樵人道:“这阴风谷有时也会吹出来的伤人体的热风,不过次数不多罢了,据说那热风较这阴寒之风,更为可怕,不论鸟、兽只要被那热风一吹,势非活活烧死不可。”

方兆南口中应着那老人之言,心中却暗暗忖道:“要想查出霜师妹的下落,看来非得冒险入谷一探究竟不可了,但此刻功力未复,只有先回这老人家中,养启两天,待伤势好转一些,再下去查看不迟。”

心念一转,低声说道:“老前辈,咱们回去吧!”

那老樵人点点头,转身走去,一面叹息着说道:“这条阴风谷可算是世间第一等奇异的地方,纵长虽只三四十里,但却蕴藏着千奇百怪的变化,瞧的人眼花镣乱……”

方兆南道:“老伯伯可否列举其中一些,以广在下的见闻。”

那老樵人仰脸思索了一阵,道:“大概是三年前吧!那阴风谷中突然传出一种鬼哭神嚎的怪叫之声,其声不但尖锐刺耳,而且悲切无比。

当时天色还在深夜之中,我们带了刀、枪等防身兵刃,赶到了阴风谷,借峰上树木隐身,探头向谷中望去,老夫虽是读书之人,也几乎吓得晕了过去。”

方兆南道:“老伯伯难道当真发现了什么怪物吗?”

那老樵人道:“一只满身发射蓝色光芒的奇大蜈蚣……”

方兆南笑道:“蜈蚣也值得这样可怕吗?”

那老樵人道:“不不,那怪物只是形似蜈蚣而已,长约丈余,全身闪动着蓝色的光芒,移动之时,全身的蓝芒就更显得强烈,老夫回来遍查典籍,找不出是何等怪物!”

方兆南暗暗想道:“不过是条大蜈蚣罢了,以霜妹的武功,遇上它也对付得了。”

他口中却微微说道:“就只有那一条大蜈蚣吗?”

老樵人道:“还有一条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的怪物,全身赤鳞如火……”

方兆南吃了一惊,急道:“究竟是蛇是龙?”

老樵人道:“我们到时,那怪物正向谷底一座山洞中爬去,只见它一条尾巴尚露在外面,那时明月在天,景物清晰可见。

那怪物露出部分,在月光映射之下,泛现出耀人眼目的红芒,看去更是清楚,看他闪动的红光,似是两条尾巴,如若说它是条大蛇,世间那有两条尾巴的蛇呢?”

方兆南暗道:“定是他们当时看花了眼,蜈蚣和蛇,都是山中常见之物,有何可畏之处。”

当下笑道:“也许是两条蛇吧!”

那老樵人长长叹息一声,道:“至于那红鳞耀目的双尾怪物,决然非蛇,如果是蛇,也不会发出那鬼哭狼嚎般的难听声音那老樵人眼看方兆南逐渐被自己说服,而且泛现出喜悦之色,道:“幸好那双尾怪物隐入洞中不久,那全身蓝芒闪闪的怪物,也自行爬入洞中,以后就未再出现了。”

两人边走边谈,不觉间已到那茅舍附近。

老樵人看方兆南经过这一段山行之后,不但伤口没有疼苦之感,而且更见灵活。

竹篱旁依着个策杖老抠,她似正在等待着他们回来,一见方兆南立时抱怨说道:“你这孩子,满身重伤,还要出去乱跑,快进去吃饭啦,面都放冷了。”

方兆南微微一笑,长揖拜谢道:“老伯母这等关爱,在下日后,定当报答大恩!”

那老妪凄凉一笑,道:“可惜我那女儿,三岁之时,被山魅带走,下落不明,如她还活在世上,怕不和你一样大了……”

那老樵人摇头叹道:“妇人之见,荒谬之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那里会有山魅出现,不知她被什么野兽吃掉了。”

那老抠怒道:“别家孩子为什么不被野兽吃掉,单单吃了我的女儿……”

那老樵人回头望着方兆南,苦笑道:“我这老伴,有点疯疯癫癫,女儿三岁失踪,距今已十八寒暑,她还坚信她女儿未死,有一天会突然归来,唉!这岂不是白日梦呓吗?”

方兆南看那老姬满脸悲苦,赶忙说道:“世间事,常有出入意料,也许令媛真的活在这世上。”

那老妪喜道:“公子说的不错,我那女儿,决没有死,不是被山魅带走,就是被路人抱去……”

她突然叹息一声,脸上的笑容随着敛失个见,凄凉的接道:

“唉!我那女儿,如若现在我身边,定已出落得如花似玉了……”

那老樵人的为人,十分达观,哈哈大笑,道:“我瞧你还是别想你那女儿了,别说她已不在人世,就算她真的还活在世上,事隔二十年也不会认识你了!”

说话之间,已进了大厅。

那老妪已准备好了食用之物,立时端出来招待方兆南,吃完饭后,话题重又转到了女儿的身上。

她告诉了方兆南女儿的特征,右手腕上有一个扣子大小的紫记,要方兆南臼后遇到她时,告诉她回家一行。

方兆南倒是很用心的把字字句句,都记住在心中,准备日后万一遇上时,也好转告于她。

那老樵子眼看方兆南和老伴谈的兴高采烈,也不再多管闲事,两人又谈了甚久,方兆南才起身辞出,回到自己养息的房中。

他开始考虑眼前的形势,不知是去找陈玄霜呢?还是早些离开此地……沉思良久,仍是难以决定。

突然间,脑际间泛现一个新的念头,暗暗忖道:“这次赴约的武林精英,可以说全军尽没,冥岳中人只怕要趁机而动,当今江湖上几大门派,都还不知此事,毫无防备。

万一冥岳中人乘势派遣高手,分头潜往各大门派的根据之地,暗施奇袭,一鼓作气歼尽各大门派中人,武林中恐怕从此一厥难振了……。”

他愈想心中愈觉不安,立时挺身而起,暗中运气相试,觉着筋骨并未受伤,不必再行休养,匆匆离室,赶往厅中。

这时,那老樵人夫妇尚在谈话,目睹方兆南匆匆而来,甚觉意外。

方兆南心急如焚,对两人抱拳一揖,说道:“在下忽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特来向两位告别!”

那老妪惊道:“公子伤口还未长好,如何能上路,休息几天再走不迟。”

方兆南道:“此事急如星火,我多养息一天,多一分危急,两位相救,在下日后再行答谢了。”

也不待两人口话,站起身子,向外走去。

那老抠急急站起身来,说道:“公子慢走一步,老身还有两句话说。”

方兆南道:“老伯母有何指教?”

那老妪道:“小女乳名梦莲,公子遇到她时,务必告诉她父母倚门相望,要她回来一次。”

方兆南道:“晚辈记下了……”回身走了两步,突然想到这一日来一直想着其他之事,连这老夫妇的姓名,也忘记问了,赶忙又回身说道:“晚辈该死,尚未请教老伯伯的姓名。”

那老樵人捋着胡子笑道:“不敢。不敢,敝姓云,草字金城。”

方兆南抱拳一揖道:“云老伯高谊隆情,晚辈已深铭肺腑,在下就此告别了。”大步出门面去。

他心中虽然想着早日赶往各大门派的根据之地,把冥岳惨变经过,告诉各大门派中人,使他们早作准备,以免遭冥岳中人暗袭。

但一则山路不熟,二则潜意识中仍然想念着陈玄霜的安危,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那阴风谷中去。

这时日正当午,谷中景物清晰可见,但见那谷中怪石鳞峋,寸草不生,连一棵矮松,枯草也瞧不到。

还有一宗奇怪之处。

那谷中所有的山石,都是一片深紫的颜色,由上向下望去,有如一片深紫色的地毯,不见一点其他的颜色。

深深的怀念,使他不自觉的沿着山谷向前走去。

他期能发现一些追索陈玄霜的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