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妙雨但觉心头热血上涌,喉头哽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百维目中似是满含焦急关切之情,眼睁睁瞧着妙雨,等着他回答。

过了半晌,妙雨方自垂首叹道:“我那妙果师弟,他已……他已……”

两行热泪.突然夺眶而出,下面的话,还是难以说出口来。

百维故作惊异之态,颤声道:“妙果道兄他……他究竟怎么样了?”

妙雨忍住满眶热泪,强笑道:“大师方才受惊过巨,此刻还不宜伤神说话,还是且作歇息,再由弟子背负大师回去。”

百维道:“但妙果……莫非……莫非他竟已遭了对方毒手?”

妙雨纵待不说出来,此刻也无法隐瞒,只有黯然点了点头,泪珠又自夺眶而出。

只见百维身子一阵震颤,咬牙切齿,呆了半晌,嘶声道:“好,好贼!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洒家也放不过你……”

妙雨黯然道:“我那妙果师弟之仇.大师已无法为他报了。”

百维道:“为……为什么?”

妙雨面上泪痕纵横,惨笑一声,道:“只因杀他的敌人.也已死在他剑下,他……他已为自己报了仇了……”

语声凄厉,面容扭曲,已与他平日镇静乐观之神态,迥不相同。

百维又自呆了一呆,突然厉声大喝道:“你为何不来得早些?为何不来得早些?你……你……若能够来得早些,妙果也不致遭别人毒手了!”

妙雨唯有流泪,不敢答话。

百维却似越说越是悲愤,嘶声道:“你等见了妙果毫无音讯,必该知道他必已生出变故,为何却迟迟等到此刻,才肯出来寻找?”

妙雨垂首叹道:“大师说的不错,弟子本也早有出来寻找之意.只是……只是……”

百维又自微微变色道:“只是什么,莫非那边也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妙雨闭起双目,深深叹了口气,方自缓缓地说道:“任相公心慈情热,不忍见到那些与他同过生死的朋友,暴尸荒郊,身首异处,是以令我师兄弟两人.将那所有之尸身与头颅,全部集到一处……”

百维道:“集在一处做甚?”

妙雨长叹道:“任相公与这些人,俱是多年相识,对他们每人之形貌特征,俱都牢记在心,将他们尸身集在一处,任相公可依据记忆,将每人的尸身与头颅,接连起来,也好教这些为武林正义殉身之人,落个全尸,不致做无头之鬼。”

百维黯然颔首道:“任相公既有如此心意,也不枉这些人随他—场。”

心中却在暗自感怀,忖道:“任无心对死人尚且具有如此情感,南宫世家对生者之情.还不及他十分之一,两相对照之下,岂非令人寒心?”

当下暗叹一声,不愿再想下去。

只听妙雨亦自长长叹息了一声,接道:“不去动那些尸身倒也罢了,此番一动……唉!弟子却又在其中发现了几件惊人之事。”

百维暗中吃了一惊,脱口道:“尸身里又有什么惊人之事?”

妙雨双目中又自露出智慧之光,语声也较方才镇定,沉声道:“任相公召集在这秘窟中之人手,本有七十八名之多,尸身却只有七十七具,显见有一人已自惨祸中逃生。”

百维目光一闪,道:“任相公既与那七十八人俱是多年相识,少了的那人是谁,任相公想必也应该知道了?”

妙雨沉吟道:“想来自当如此……”

百维追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妙雨叹道:“弟子也曾问过、但任相公不说、弟子也不敢再问了。”

百维紧紧皱住双眉,沉思半晌,缓缓道:“此人既已自此惨祸中逃生,想必对此事之秘密知道不少,若能寻得着他便好了。”

妙雨道:“正是如此,南宫世家若是知道有人自他们严密的屠杀中逃生,必定要不顾一切,寻着此人,将他杀了,是以任相公再三不肯将此人姓名说出,便是怕走漏了风声。”

百维长叹道:“任相公也未免太小心了,你我又有谁会是走漏风声之人?”

妙雨道:“谨慎小心些,总是好的.任相公纵不怕我等有心泄机,也要防着你我在无心间走漏风声,只因南宫世家眼线遍布江湖间,实是防不胜防,纵是江湖中声誉卓著之辈,却也无人能断定,他是否已在暗中投入了南宫世家门下,何况……”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语声,目光灼灼,凝注在百维双目之上。

百维虽觉有些心虚,但却绝不回避他之目光,面上作出坦然之色,双目亦自凝注在妙雨两目之上,长叹道:“大局已如此,任相公的确该谨慎小心些的好.但道兄言下似还有末竟之意?”

他一面说话,一面凝注着妙雨之面色。

只见妙雨面色更为沉重,双眉也皱得更紧。

百维说到这里,妙雨忍不住长叹接口道:“何况以任相公近日神情举止看来,神智是否清晰,记忆是否正确,实是大成疑问,那秘窟中之死骨.是否较原来人数少了一人.已是难说的很,纵然确是少了一人,此人名姓任相公是否还记得,更是难以令人确信。”

百维黯然垂首,长叹不语。

过了半晌,方自缓缓道:“道兄方才似说有惊人之事,难道便只有这一件事吗?”

妙雨沉吟半晌,缓缓道:“只此一事,也算不得什么惊人之事了。”

百维耸然动容,只因他实在想不出.妙雨自那几具死人的尸首上,还能发现些什么较此事更为惊人之事,忍不住脱口道:“还有什么?莫……莫非那些尸身之怀袋中.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妙雨叹道:“南宫世家之行事,是何等周详细密,干净利落,那些尸首怀袋中纵有秘密,也早该被南宫世家搜走,怎会留在那里?”

百维颔首道:“此点我也早已想到,是以委实猜不出,道兄还能发觉什么?”

妙雨惨淡之面容上,隐约现出一丝笑意道:“南宫世家行事虽周密,但百密总有一疏,却又偏偏被弟子发现了。”

百维道:“愿闻其详。”

妙雨沉声道:“那数十具尸身,每—人都是被人砍下首级而死,死状似是完全一样,但仔细分辨,其中却有个较大的差异。”

百维越听越觉奇怪,方自听到这里,自又忍不住脱口问道:“什么差异?”

妙雨道:“那数十具尸身中,大多血液都已凝固,死了最少已有半个时辰左右,其中只有六个人的尸身.直到我等发现时,颈口还在滴落鲜血,这六具尸身大半俱在秘窟洞口外,他们悬在竹竿上的人头,亦在滴血。”

百维想了一想,顿首道:“不错……但其中难道也有什么秘密不成?却教贫僧委实越发的想不透了。”

妙雨道:“若不留意,这其中委实无甚破绽,但仔细—想.便可发现蹊跷。”

百维又自沉吟半晌.摇头道:“数十个人,死时总有前后之别,有的先已被害,血液自然凝固,有的被害在后,血液便未凝固……唉!贫僧只觉这本是极为正常之事.哪有什么蹊跷?”

妙雨叹口气,缓缓道:“这其中有几点最堪玩味之处,大师未曾留意,是以才觉此事正常,弟子若是说出此数点来,大师便能恍然了。”

百维长长叹了口气,道:“就请道兄快些说出来吧.贫僧早已等的不耐了。”

妙雨目光闪动,沉声道:“第一点最最可疑之处,便是那数十具尸身,大都俱是死在半个多时辰之前,弟子仔细观察他们血液凝结之情况,已断定这数十人死时前后虽有差异,但时间之出入,却是少之又少,显然南宫世家动手之时,乃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法,倾全力一击,而这数十人惊惶之下,措手不及,武功也差了许多,是以便同时被害了!”

百维叹道:“想来必是如此……那第二个可疑之处,却又是什么?”

妙雨道:“再瞧另外那六人,也似同时被害的,但却比前数十人,几乎差了半个时辰之多。这六人若是武功特别高强,是以比前数十人多支持了半个时辰,那倒也可解释,但以常理衡度,同在一秘窟中人,武功必不致相差如此悬殊。”

百维领首道:“不错。”

妙雨道:“何况听任相公言道,这后死的六人,武功非但不比别人高强,反是这秘窟中武功较弱之人,而武功较弱之人,反比武功较强之人多支持了几达半个时辰,这岂非令人大为惊疑之事?”

百维耸然动容道:“不错!情况若真是如此,那倒委实奇怪的很!”

妙雨道:“这半个时辰之出入,便是此事最大关键,南宫世家既不会杀死数十人后,突然休息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更不会在无形中悄悄溜走,那么,这半个时辰究竟到哪里去了?这半个时辰里,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他语声越来越高,神情也越来越见兴奋,显见心绪甚是激动。

百维心念数转,却已猜出了其中真象,但面上却仍作出茫然之色,喃喃地说道:“这半个时辰的出入,当真奇妙的很,奇妙的很……”

妙雨大声接道:“还有.先死之数十个人,尸身大多留在秘窟中,后死之六人,尸身却在秘窟外,若说他们已逃出秘窟方被杀死,衡情度理,亦是万无可能之事.只因在那般情况下,能逃出的必是武功较高之人,这道理无论是谁,也不必仔细去想,便可知道。”

百维此刻唯有连连点头.连连称是。

妙雨顺了口气,缓缓道:“此事既有三点可疑之处,其中自然大有蹊跷,大师经验丰富,识见超人,不知可否对此情况,加以解释?”

百维苦笑道:“贫僧年老昏庸,纵然用尽心思,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妙雨叹道:“我方与南宫世家之争战,此刻已是变化无穷,其中曲折离奇,可称古今武林所无,单以此事而论,其中之奥妙,便也非愚蠢如弟子所能说出所以然来。”

语声微顿,神情更是沉重,接口叹道:“弟子只是以那三点可疑之处.加以综合分析,将此事之真象,估摸一个轮廓而已,至于猜的是与不是,亦非弟子所能断言了。”

百维叹息道:“无论是与不是,道兄也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贫僧也可代为推断一二。”

妙雨沉吟半晌,缓缓道:“那三点可疑之处,弟子想来想去.只想出一种情况可以解释,那便是后死这六人.必定早与南宫世家有了勾结,此次惨剧,便是这六人从中作为内应、甚至连这秘窟昕在之地,都是这六人泄露与南宫世家的。”

百维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不禁脱口道:“道兄如此推断,莫非有了什么证据不成?”

妙雨摇头长叹道:“哪有什么证据,若有丝毫证据,弟子便不致如此烦心了。”

百维干咳了一声,道:“既无证据,道兄从何如此推断?”

妙雨沉声道:“大师若是将此推断.假定为既定之事实,便可将那三点可疑之处.完全解释出来,而且合情合理,绝无破绽。”

百维道:“此话怎讲?愿闻其详。”

妙雨道:“这六人既是南宫世家之奸细内应.是以南宫世家动手屠杀时,这六人自然远远站在一旁,不致被害。”

百维颔首道:“不错!但这六人最后还是死了.此点又作何解释?”

妙雨道:“南宫世家将秘窟俱都搜查一道,又得将自己所留之线索痕迹全都毁灭,这至少要耽误半个时辰,是吗?”

百维颌首道:“不错。”

妙雨道:“半个时辰,南宫世家已将所有应做之事,都做完了,这六人满心次喜,自以为此番大大有功,便将得到些好处,哪知方自走出秘门,南宫世家竟突然翻脸,三言两语下,这六人便也都遭了南宫世家之毒手!”

百维索性仍然装做不解,失声惊呼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妙雨长叹道:“只因南宫世家若是留下这六人,事机总有泄露之—日,这六人既能反叛任相公,又怎知来日不至反叛南官世家.与其留下这么个祸胎,倒不如早些将他们杀了,永绝后患,便是南宫世家素来的手段!”

他不但将事情始末说的历历如绘.这番言论,更说得和五夫人留下之密柬中所言一模一样。

百维不禁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他若非早已将那秘柬完全毁去,真要当妙雨已将那密柬瞧了一遍。

妙雨默然半晌,缓缓又道:“大师岂不闻,‘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南宫世家行事手段那般毒辣,今日为南宫世家效命之人,来日说不定都要死在南宫世家手下!”

这番话更是字字句句,有如千斤铁锤般,打入百维心底。

百维只觉心头发寒,四肢冰冷.连身子都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这番话虽是妙雨感慨之言,却无异说给百维听的一般。

妙雨见他神情如此异样,俯身道:“大师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百维定了定神,强笑道:“没……没有什么,贫僧只是……只是听得南宫世家手段如此毒辣,不免暗暗有些心惊罢了。”

妙雨松了口气,道:“这就是了。”

过了半晌,又道:“弟子这番推论,虽未见十分正确,但衡情度理,再加上南宫世家昔日之作风,想来也不致差错甚多。”

百维长叹道:“道兄如此年轻,思虑已如此周详,好教贫僧佩服。”

他这话倒是由衷之言,绝无虚假。只因深知妙雨这番推论,确是说得半点不差。

此人年纪轻轻,竟能从几件别人万万不会留意的小事中,将事情真象完全推断出来,这思虑是何等周详,目光是何等敏锐,便是江湖老手亦有所不及。

妙雨谦谢过了,又道:“弟子便是为了此故,是以未曾早些赶来,哪知……哪知就只迟了这片刻功夫,四弟却……却已……”

语声哽咽.垂下头去。

百维叹道:“事已至此,道兄也不必太过自责自悔.妙果道兄虽已身死,但临死前总算手刃了仇人,也算死而无憾了。”

妙雨黯然颔首,半晌无语。

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不知大师是否听到什么动静,才赶来这里?又不知我那四师弟怎会与南宫世家中人遇着,大师当时想必在场,不知能否将详情相告?”

百维长叹一声,缓缓地道:“那时任相公与道兄等都已入了秘窟……”

妙雨接口道:“弟子似乎还留在外面。”

百维暗中吃了一惊,忖道:“好厉害的角色。”

但他早已将谎言编得十分周密,自信纵在妙雨此等人物面前,也不致露出马脚。

是以面上丝毫不动声色,颔首道;“不错.道兄那时似是还在外面,贫僧一时惶乱,便末留意。”

妙雨目光凝注,沉声道:“弟子那时既然在外面,大师若是听有异动,弟子便也该听到。”

他虽然咄咄逼人,令人可畏,但那双目光却远比言词还要锋利。

但百维初入少林寺时,曾在少林大小千百弟子目光注视下受到盘诘,日前又在任相公深深注视下,被百般追问,均都未曾露出什么破绽,是以强如妙雨,也并未难得倒他。

只见他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干咳着道:“不瞒道兄,贫僧那时确曾荒疏了片刻职守。”

妙雨目光闪动,道:“似大师如此持重之人,怎会疏忽职守?”

百维叹道:“贫僧虽知那时情况严重,又曾受任相公之命,留意四下动静,但委实急着方便,再也忍耐不得,只有远远去寻个草深隐僻之处。哪知贫僧正在方便时,便听到这边有轻微之兵刃相击声,只轻轻两响,道兄自未听到。”

妙雨目光顿见缓和,道:“难怪如此……”

长叹一声,接口又道:“但大师远离时,本该先行通知弟子一声才是。”

百维道:“贫僧自也知道理应如此.但那时情况紧迫,贫僧怕迟则生变,是以来不及通知道兄,便匆匆赶去了。”

妙雨微微颔首,长叹道:“造化弄人,阴错阳差,是以此事才会变得这般模样……唉!莫非是苍天存心要教我方落败不成?”

语声微顿,又道:“大师赶来这边,便瞧见我那四弟与人动手吗?”

百维道:“贫僧全力奔来,只见前面草丛越来越深,正是绝险之地,敌方若有人埋伏在草丛之间,对我等乘机施以暗算,那确是令人防不胜防,也端的令人难以闪避。”

妙雨道:“大师所虑,的确不差……唉!想来我那妙果师弟,若是有大师一半谨慎小心,今日也不致惨遭别人毒手了。”

百维长叹半晌.黯然道:“不是贫僧畏首畏尾,只因贫僧断却一臂后,自知武功已较前减去一半多,是以凡事不能不特别小心。”

妙雨频频颔首,默然无言。

百维接道:“贫僧到了草深处,立刻伏下身子,蛇行而前,只因敌暗我明,是以贫僧也不敢发出丝毫声音,行走的自然甚是缓慢,但走了不过盏茶时分,便听得草丛间有人声传来。”

妙雨动容道:“有多少人?”

百维沉吟半晌,道:“骤听只有一人,但仔细听来,便可发觉乃是两人前后鱼贯而行,贫僧立刻伏身不动,只听那两人似在窃窃商议,只因语声太低,贫僧也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妙雨忽然问道:“那两人可就是那边躺着的两具尸身吗?”

百维道:“不错!”

妙雨出神半晌,长叹道:“我那妙果师弟,想必是自恃轻功,不肯在草丛中蛇行暗探,反而在草巅施展草上飞行之轻功。”

百维暗道:“他对那师弟之心性,倒委实了解的很。”

口中道:“正是如此。”

妙雨扼腕叹道:“在如此情况下,他飞行草上,岂非明明要来送死,唉!我只当他近年行事,已能稍为用些头脑,哪知……哪知还是如此。”

百维道:“贫僧正自设法要听那两人说的究竟是什么,方将耳朵贴在地上,只听头顶上,衣抉带风之声,一闪而过。”

他苦笑一声,接道:“令师弟轻功委实高明,等到贫僧想到这人影必定是他,要想示警时,他身形已远在丈余开外,而且所去的方向,也正是那两人暗中埋伏之处。”

妙雨恨声道:“那两人见他送上门来,自然不肯放过,若未以暗器招呼他,便是怪事了。”

百维叹道:”道兄所料端的不错,那两人果然发出了暗器,但令师弟终究也非等闲人物,那猝然之暗器,竟也未能伤得了他!”

妙雨接口道:“暗袭纵然伤不了他,但他真气一散,便势必要落下地来.对方那两人想必是自非庸手,前后夹击之下,唉……唉……”

连声长叹,闭口不语。

百维道:“那两人见到令师弟身形落下,立刻左右分开,这两人武功一强一弱,令师弟本应先击强者,哪知……唉……他终究历练尚浅,竟将武功较弱之人.当做了强者,全力挥剑击出,却留下那真正武功较强之人,在背后对他施以暗袭!”

妙雨道:“那身形较矮之人,鹰爪力已练到九分火候,想必是武功较强之人。”

百维心中暗暗敬佩,这妙雨判断果然正确,口中道:“贫僧见了这般情况,再也不能顾及自身安危,飞身而出,也想对那武功较强之人施以暗算,但贫僧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记左臂已无能为力,虽然全力扑去,但左面整个空门都卖给了别人,竟被他反身一掌,击落此地,后面的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妙雨沉思半晌,颔首叹道:“大师左臂乃是新伤,在那般危急情况之下,自然难免忘记,便是弟子也势必如此,大师也不必太过自责自悔,何况……”

合起双目,黯然接口道:“以那时情况想来,若非大师这全力一击,我那妙果师弟实未必能将那恶贼杀死!大师舍身为人,教我妙果师弟终能手刃仇人,理应受弟子一拜!”

说话之间,果然翻身拜倒。

百维亦待回拜,怎奈妙雨再三拦阻,只得长叹道:“贫僧性命俱是道兄所救,怎当得道兄如此大礼。”

妙雨自是百般谦谢,百维亦是满口感激,两人彼此俱是礼数周到,却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妙雨道:“任相公犹在等候弟子消息,待弟子先送大师回去。”

百维苦笑一声,道:“贫僧伤处甚是疼痛,只怕已是难以行走。”

妙雨道:“弟子自当扶抱。”

百维瞧了妙果尸身一眼,叹道:“但令师弟之尸身,亦需道兄携带。”

妙雨道:“弟子先行将大师送回,再来携带妙果师弟之尸身也还不迟。”

百维沉吟道:“令师弟遗尸留在此间,若是为蛇虫所侵,贫僧于心实是难安,道兄不如先将令师弟法体送回,再来接引于我。”

妙雨道:“但大师如此重伤,若有敌踪再现,岂非……唉!弟子怎能放心的下?”

两人言来语去,互相推让。

妙雨终是只有从命,横抱起妙果之尸首,犹自叮咛道:“千祈大师小心,弟子尽快回来。”

百维道:“贫僧省得。”

妙雨又道:“万一有了异动,便请大师长啸示警.弟子闻声立刻赶来。”

百维苦笑道:“道兄只管放心.贫僧虽无计伤敌,总还有设法自保之能。”

妙雨道:“如此……弟子去了。”

目光一巡顾,转身飞掠而去。

百维待他身形消失.赶紧取出那封戳有地煞钤记之书信。

只见信中内容甚是简单,写的是:“与玄真会晤之后,暗随任无心车马前行,任无心经此变故,必至回声谷外三姓村,村中有一土地祠,祠中香炉中,留有密令,汝取之后,遵令行事.不得有误。自后半月间,为保密计,汝可随意行事,不必与上方联络,无论闻得任何消息,亦切切不可改变计划,此令。”

字迹娟秀,与以往所有密令,俱无二致,同是出于女子手笔。

百维几眼瞧过,立时将信内内容紧记在心,随手团了书信,塞入污水洼内湿泥里。

一时之间,他心中既是惊叹,又不禁暗暗窃喜。

惊叹的是,那五夫人行事果然郑重周密,纵是对自己已十分信任之人,也不肯将命令全部说出,而要再三曲折,务使受令之人做完一件事后,方能得知第二件秘密.则此人无论发生任何变故,均不致影响南宫世家大计,其组织之严密周详,当真是丝丝入扣,层层巡回之蛛网一般,五夫人便如坐镇中枢之蜘蛛,每一根蛛丝,俱在其控制之中。

令百维窃喜的是,五夫人竟令此人在这半月中,可毋庸与上方联络,而随意行事,只因若非如此,此人身死之后,自无法回禀复命,五夫人便立刻知事情有变、三姓村外土地祠之密令,势将改变。

而五夫人此刻既令此人不必与上方联络,此人身死,五夫人自未必知情,百维便可至三姓村外之土地祠中取阅密令。

要知此刻百维已存心两边骑墙,左右逢源,是以他若能多知道南宫世家一份秘密,便无异手中多了一件挟制南宫世家之武器。

心念数转间,突听草丛中微微一响。

百维心头一凉,转身望去,只见草丛中正有一双眼睛,也正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天色阴暗,风吹草动。

这孤独的一双眼睛,在草丛中发射出之冷冰冰的光芒,实令人不寒而栗。

百维只党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上来,竟是不由自主,机灵灵打了个寒噤。

草丛中目光闪了一闪,一个尖厉而粗哑、苍老的语声,一字字地说道:“你可是嵩山少林门下之百维吗?”

百维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怎会知道贫僧姓名?”

那语声咯咯一笑,一个满头乱发,面带刀疤,独眇一目,单臂独足,身穿褴衣,手握木杖的怪异老人,随着笑声,自草丛中一跃而起。

百维纵然胆大,但此时此刻,骤眼见着这生像有如恶鬼,行动似是幽灵般的诡异角色,心头仍是大惊,挣扎着向后退了两步。

那独臂老人咧嘴而笑,露出森森白齿,直似立将择人而噬。

两人目光相对,过了半晌。

百维但觉一粒粒冷汗,自额角冒了出来.沿着两颊流下,那感觉直如虫蚁爬过一般无二。

突见独臂怪人身形展动,向前一掠。

他手足虽已残废,但行动之轻灵巧快,却仍可惊世骇俗,轻轻一掠.便已到了百维身侧,伸出毛茸茸蒲扇般大的独掌,向百维肩头拍下。

百维纵在体力强健之时,只怕也躲不开这老人如此迅快之身法,何况他此时伤势正重,体力不支,更是难以动弹。

刹那之间,百维但觉喉头堵塞,虽待惊呼,却无声发出。

哪知独臂怪人手掌落下,却甚是轻缓,竟只是在百维伤处轻轻摸了一下,摇头长叹道:“可惜,可惜,这条手臂已无救了。”

百维见他非但语声缓和,目光竟也变的甚是慈和,看来绝无恶意,这才暗中松了口气,道:“前……前辈有……有何指教?”

独臂怪人面色突又一沉,厉声道:“你可是要盘问老夫来历?”

百维道:“弟……弟子不敢。”

独臂怪人定睛瞧了他半晌,冰冷的目光中.又自渐露出暖意,颔首道:“老夫之来历,你不必知道,总之老夫是友非敌。你大可放心。”

百维悄悄一抹汗珠,道:“是!”

独臂怪人缓缓道:“你臂伤虽已无救,但你既是为我武林同道负伤,老夫对你必有补偿,来日必将老夫自创之独臂掌法传授于你。”

仰天大笑数声.接道:“纵是独臂之人,也未见不能称雄武林!”

百维既惊又喜,更是猜不出这奇诡老人之来历,只是在口中连连称谢。

独臂老人笑声突又顿住,沉声道:“任无心近日可好吗?”

百维又自松了口气,忖道:“原来他是认得任无心的……”

暗中不禁更是放心.恭声道:“任相公近日虽然食少事烦,但身子倒还安健。”

独臂老人道:”好……好……”

突然大喝道:“但此刻老夫却不愿见他,你知道吗?”

百维茫然不知所以,只是随口称是。

独臂老人目光炯炯,大声接道:“你也万万不可将遇着老夫之事告诉他。”

百维讷讷道:“弟子知道。”

独臂老人点点头,又喃喃道:“少林弟子,果然不差……果然不差……”

突又大声道:“老夫还有件事要嘱咐于你,你可莫要忘了。”

百维道:“但请吩咐!”

独臂老人道:“回去之后,立刻要任无心将那玄真之穴道解开,知道吗?”

百维再也想不到他嘱咐的竟是这件事,心中更是惊奇,沉吟半响,道:“玄真心智已然迷失,不知前辈为何要将他穴道解开?”

独臂老人双眉轩起,勃然大怒,厉声道:“老夫叫你如此,其中自有道理,你遵命去做就是,噜噜嗦嗦问个什么?”

百维道:“但……但前辈既下令弟子将遇见前辈之事说出,弟子平白要任相公将玄真穴道解开,任相公盘问下来,教弟子如何回答?”

独臂老人皱起眉头,垂首苦思了半响,口中喃喃道:“这也有理……这也有理。”

抬起头来,大声道:“你偌大年纪,总有法子使任无心解开他的穴道,难道这也要老夫教给你吗?”

百维苦笑道:“但……但贫僧实是……”

独臂者人厉声喝道:“莫要噜嗦了.只要玄真能开得了口,他自会将道理说给任无心知道。”

百维苦笑暗忖道:“这老人倒是端的强横霸道已极,但他既然对我如此强横,想必也对我毫无怀疑之心,将我当做了任无心之心腹,所说的也必定是对任无心极为有利之机密。”

—念至此,他心中却又不禁泛起了许多互相矛盾.难以解释之疑窦。

这老人若是不知那玄真实是南宫世家门下伪冒之人,则必是对玄真已成疯狂之事深信不疑。

将已成疯狂之玄真穴道解开,只有增添任无心之麻烦,可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只因玄真纵然知道一些南宫世家之机密.但在神智疯狂中,也万万不会说的出来。

这老人若是已知那玄真乃是南宫世家门下伪冒之人,便该将此事直接说给任无心得知,或是逼他说出真象,或是将他除去,更是万万不该令任无心解开他的穴道。

只因他穴道解开后,必定要与南宫世家互通消息,对任无心而言,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两点虽然互相矛盾,错综复杂,但无论百维翻来覆去,如何去想,也想不通这独臂老人要任无心将玄真穴道解开有何好处?有何用意?

独臂老人目光凝注,突然厉声喝道:“你胡思乱想,在想些什么?”

百维心头一震,定了定神,强笑道:“贫僧正在苦思,不知要用何言语解释,方能劝任相公解开玄真道长之穴道。”

独臂老人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若说不动他,难道不会自己动手吗?”

百维沉吟一阵道:“弟子纵然有心如此,但任相公独门点穴手法,弟子实无法解开。”

独臂老人双目一张,目中神光暴射,厉声道:“你怎知道任无心独门点穴手法无法解开,莫非你已试过了不成?”

百维心头一凛,讷讷道:“贫……贫僧有……有一日见到玄真道兄满头大汗,似是极为痛苦,确曾在暗中试过一次,但……但此事贫僧已曾说给任相公知道。”

他纵是心计深沉,能言善道,但既在无心中说漏了嘴,又被这老人如此逼问,说话间终是不免有些神情惊惶,言语支唔。

哪知独臂老人竟似完全未曾瞧出,神情反而大见缓和,颔首叹道:“少林、武当本是一家,你瞧见玄真道长露出痛苦之色,自是难免要生怜惜之心,这也难以怪你的。”

百维暗中松了口气,悄悄一擦掌心冷汗,垂首道:“前辈明鉴。”

独臂老人目光闪动,缓缓道:“既是如此,不知你可愿老夫将任无心独门点穴之解法传授于你?”

百维心头实是大喜欲狂,却不敢露于神色,反而讷讷道:“贫僧学会了任相公独门手法,任相公若是怪罪下来,贫僧实是担待不起。”

独臂老人大声道:“无妨,任无心若有怪罪,自有老夫为你承当。”

百维挣扎着翻身拜倒,道:“既是如此,弟子恭敬不如从命了。”

独臂老人似是早有准备,竟立刻自怀中取出张叠成三角的纸笺,道:“这便是任无心独门点穴秘图,以你武功根基,不出三个时辰便可学会。”

独臂老人仰首长叹一声,缓缓接道:“强胜弱亡,虽是自然天经地义之至理,但只要公道常在人心,众志成城.也未见不可以弱胜强,总之……”

语声突然顿住,凝神倾听刹那,沉声道:“有人来了,老夫别过……记着,莫将今日之事说出……”

语声未了,人已去远。

百维将秘图藏起,心中当真是又惊又喜。

他虽然猜不透这老人之来历,更不知这老人此举有何用意,但能自老人手中,学得任无心点穴之秘,却实是令他喜出望外之事。

只听草丛风声,衣袂轻响,妙雨果然已自去而复返。

只见他双眉微皱.神情间似乎带着些怀疑之色,四望—眼,便自深深凝注着百维,沉声道:“大师方才可是与人说话?”

百维茫然道:“什么人说话?”

妙雨皱眉道:“弟子方才明明听得有人语之声,莫非还会听错不成?”

百维心念闪电一转,面上立刻露出苦笑,长叹道:“哦,那只是贫僧方才气恼之下,忍不住喃喃对这两具尸体喝骂。”

他若坚持妙雨乃是听错了,妙雨万万不会相信,但他此刻如此说法,妙雨双眉立刻展开,只是淡淡问了句:“大师气恼什么?”

百维道:“你我本该将这两具尸身露骨荒野.任凭蛇虫噬食,才能消得了胸中恶气,但如此做法,却又不免为南宫世家发现.多添麻烦,是以只有将他们尸首埋葬。如教南宫世家知道这两人已自失踪,还得疑神疑鬼,去猜他们的下落。”

他说的头头是道.妙雨非但是深信不疑,而且大生钦佩之心,长长叹息道:“大师思虑之周密高超,实是弟子不及。”

百维微微一笑,道:“若是特地为他两人挖坑刨土,未免大费气力。”

妙雨道:“若不挖坑,如何埋葬?”

百维随后一指那污水泥洼,道:“那便是两人现成的葬身之处,只要在上面盖些淤泥乱草,谅那南宫世家无论如何也难搜寻的到。”

妙雨拊掌道;“不错。”

当下便立刻动手,将尸身掩埋。

他行事干净迅快,不出顿饭功夫,便已完全停当,一眼望去,果然瞧不出有丝毫痕迹。

百维暗暗得意,忖道:“南宫世家果然寻不着这两人时,纵不当作是玄真做的手脚,却也万万不会疑心到我身上。”

只听妙雨道:“任相公等侯已久,大师此刻可要动身了吗?”

百维道:“自当走了。”

妙雨躬身道:“得罪。”

将百维横抱而起,往来路飞奔而回。

百维回到那秘窟所在之地,只见门前尸身、血迹,俱已打扫得干干净净。那边车马,也已赶来。

妙空手提马缰,面上虽仍不失笑容.但眉宇间忧虑重重,已远非初见他时那般乐天之模样。

妙法道人目中泪痕未干,正以几件道袍,卷起了妙果之尸身。

任无心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不时仰天吐出长气,却难吐出心中之积郁。

几人见到百维回来,不免有些欣喜,也不免有些感叹。

妙法道人突翻身拜下,以头撞地,叩首道:“敝师弟多蒙大师成全,妙法实……实是感……感同身受。”

语声硬咽,几难继续。

百维亦自回拜,相对唏嘘.俱是语难成句。

任无心沉声叹道:“大师可说是多灾多难,一劫未平,又历一劫……唉,这都是任无心无能照顾之过,千祈大师恕罪。”

百维垂首道:“任相公说哪里话来,贫僧自己无能,怎怪得了相公?”

任无心望着妙果之尸身,垂泪道:“妙果道兄之死,更令任无心五内难安,何况玄真道长又……唉!教任无心有何面目去对武当在天前辈?”

妙法伏地道:“武当门户虽多不幸,但我武当弟子,若能为江湖伸张正义而死.却正属我武当一派不幸中之大幸。”

语声锵然,掷地成声,就连百维听在耳里,都不觉有些肃然起敬。

任无心黯然垂首道:“但……”

妙法抬起头来,朗声道:“但任相公若是只知自责自疚,自怜自愧,而灭了自家志气,不知奋发,如此消沉下去,南宫世家岂非大可不战而胜,则我武当弟子,死也不能瞑目!”

他越说语声越是高亢.接口又道:“任相公若觉对我武当弟子于心有愧,便该奋发图强,绝不气馁,将南宫世家一鼓而灭,则我武当弟子,纵然身历万劫,亦必含笑于九泉!”

这番话更是说得义正词严,大义凛然,只听得任无心汗流浃背,懔然垂首道:“道兄以大义相责,任无心敢不从命!”

妙法长身而起,道:“既是如此,咱们便该快些离开此地,以免睹景伤情,只因此刻已非我等自伤自悲之时。”

任无心道:“正是!”

妙法道:“但我等何去何从,任相公还是该全权调派,责无旁贷。”

任无心黯然长叹,沉吟不语。

妙空朗声道:“这付千斤重担、除了任相公,再无人能挑的起,任相公你若放下它来,便当真无以对死者在天之灵了!”

任无心仰天吐了口气.慨然道:“各位既然如此,任某夫复何言?唯有以一死报知己,拼全力与南宫世家一战!”

妙法击节道:“对!只要能一战,生死胜负,俱非我等所计!”

百维见到他几人面容那般憔悴,神色那般疲惫,与声势强大之南宫世家相比,强弱之悬殊,实是天差地别!

但这几人面容虽憔悴.精神虽疲惫.但那种不屈不挠,奋斗到底之无畏精神,却是南宫世家最为缺少之物。

那种牺牲小我,慷慨成仁之决心与勇气,更可惊天地而泣鬼神。

百维瞧在眼里,又不觉暗暗感叹,暗暗钦佩,情不自禁,垂下了头。

只听妙雨缓缓道:“此刻敌我两方,强弱虽然相差极大,但公道、正义既在我方,只要我等将此股气势—直保存,又何尝不可以弱胜强,以寡击众?胜负还在未可知之数,我等万万不可长了他人之志气,灭去自家之威风。”

妙法仰天长笑道:“三弟说得好,好一个以弱胜强,以寡击众!”

妙雨微微一笑,道:“何况我方也井非只剩下我等几个人了,只要任相公登高一呼,四方豪杰,前来归附之人,必定不在少数,要知道江湖中不怕死,不畏难的英雄到处皆是.又岂只我等数人而已。”

众人轰然喝彩,任无心面色也恢复开朗。

唯有百维,却不禁暗暗起了惭愧之心。

妙雨接着又道:“更何况任相公昔日召集之豪杰,也绝不只这里一处。”

任无心道:“不错!”

妙雨一掠上马车,抢过妙空手中缰绳,大声道:“我等此刻去哪里,但凭任相公吩咐,”

任无心举手东挥,朗声道:“这边去……我就不信南宫世家能有那般神勇,能将我分散四方之集英秘窟全部毁去。”

妙法将他师弟妙果之遗尸,紧紧缚在车座下,仰天长叹一声,道:“走吧!”

百维忍不住道:“常言道:入土为安,道兄何不将妙果道兄之法体,寻一向阳之土,暂行安葬?”

妙法目光凝注东方,一字字沉声道:“南宫巨贼未灭,普天之下,哪有妙果师弟安魂之土?大师你岂非大大错了?”

百维情不自禁,垂下头去,赧然一笑.道:“道兄说的是,贫僧错了。”

妙法朗声道:“南宫巨贼一日不灭,我妙果师弟便一日不葬、南宫世家若能将我兄弟四人一齐杀死,我兄弟四人也宁可暴尸荒野,化为游魂厉鬼,与南宫世家一较长短!”

他语声中那种剽悍雄厉,慷慨悲壮之气,使得百维心底不由自主泛起一阵寒意,将头垂得更低,竟是不敢再去瞧他一眼。

妙法双目赤红.仰视苍天,接口又道:“若是苍天有眼.终令南宫巨贼伏法,那时我必将妙果师弟葬于天下群豪之前.葬得风风光光,也好教那些目光短浅,为虎作伥,被南宫世家收买了的无耻之徒瞧瞧,正义终必得胜,为正义而战,为正义而死之人,牺牲必有光荣之代价!”

百维心头更寒,更是不敢仰视。

他终是做贼心虚,此刻心中已是忐忑不定,不知道妙法这番话是否对他说的。

幸好这时任无心已在拉他上车。

百维匆匆而入.额上已自沁出了冷汗。

微光透入车厢,车中的玄真,仍是不言不动,宛如死人。

百维全然未将遇着那独臂老人之事说出,更未劝任无心解开玄真之穴道,只是在一路上随时偷空将那点穴秘图暗暗研习。

车行未及两日,百维已将任无心之独门点穴之手法了然于胸。

三日前他用尽各种方法,亦无法将玄真穴道解开,心中本是焦急万分。

而此刻他垂手间便可将玄真穴道解开,这举手之劳,他反不愿做了。只因他算来算去,也算不出那独臂老人,要任无心解开玄真之穴道,究竟有何用意。

虽然他翻来复去判断的结果,断定任无心若是解开玄真之穴道,实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但那独臂老人竟会要任无心做出对自身不利之事,百维却万难相信。

他但觉此事之中,定隐藏着极大之机谋,极大之秘密,这秘密亦必定是南宫世家与任无心之间胜负关键之一。

是以百维纵然明知只要解开真之穴道,便可将这秘密之谜底揭破,但他仍是不敢轻举妄动.宁可将这秘密永存在心里。

他三番两次举起手掌触及了玄真之穴道,但终究只是悄悄放下。

这种矛盾与痛苦的心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连行两日后,任无心虽仍言笑如常.但神情间却已不知不觉露出了焦急紧张之态。

有时别人与他说话,他茫然不知所言。

到了第四日,任无心面上竟再也瞧不见半丝笑容。

有时呆望着车窗外景物出神,有时地只是望空咄咄,长吁短叹。

百维知他口中虽说不信南宫世家,能将他分布四方之集英秘窟一一毁去,心中其实却无丝毫把握。

显然,他生怕发现自己另一秘窟又毁在南宫世家手中,是以还未到地头,心神便已不定。

重重忧患,屡屡打击,实已使这意志有如钢铁坚强的任无心,失却了自信,而不敢面对事实。

百维与妙法等人冷眼旁观,只觉他甚至在暗中希望,永远也不要走到地头。

到了第四日黄昏,妙法终于忍不住道:“再往前走,便是赊旗镇,过去便是中原之地,咱们该如何行走,但请相公吩咐。”

任无心怔了一怔,似是方自梦中醒来,讷讷道:“前面便是赊旗镇了吗?”

妙法道:“不错, 只因相公始终未曾吩咐去向.是以车行较缓。”

任无心缓缓点了点头.复又默然不语。

过了半晌,辽是妙法忍不住问道:“不知车子是否还要笔直前行?”

任无心又自一怔,苦笑道:“莫要笔直前行了,转回头…”

妙法双眉一皱.失声道:“转回头.莫非地头已过了?”

任无心竟也不置可否,只是缓缓道:“转回头,过南召,往伏牛山去。”

妙法、百维对望一眼,心头俱不禁为之暗暗叹息。

妙法因是心事沉重,百维也不禁感慨良多。

当下妙法打马回头,直奔伏牛山。

黎明时车马便已驰入山峦起伏的伏牛山区。

放眼望去,但见四下群山衔接,山外有山.峰外有峰。

入了山区,人烟便已逐渐稀少。

到后来除了偶尔可见,出自山畔樵舍发出的淡淡炊烟,袅娜升空外,便再也瞧不见人迹。

妙法又不禁大是怀疑,迟疑地问道:“路途未曾走错吗?”

任无心道:“末曾。”

妙法虽然不再说话,但眉宇间仍带怀疑之色,却显见并未消去。

但心中最是怀疑不解的,却是百维,忖道:“五夫人显然算定任无心必到回声谷之三姓村,谅必不致有错,但此去越行越是荒凉,哪里似有村落的模样……这……这莫非是任无心已完全失却了自信之心.生怕又一秘窟被毁,竟不敢径往三姓村去了?”

只见车马前行,果然越走越荒凉,到后来四山合抱,竟似已无去路。

妙法双眉紧皱,又自探首车厢之内,道:“前行已无路,咱们该如何走法?”

任无心嘴角突然泛起一丝笑容,缓缓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秘窟的神秘之处,便在这无路两字之上。”

妙法愁眉顿展,暗道;“不想这秘窟竟是如此隐秘,想那南宫世家究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这次是万万寻不着此地的了。”

一念至此,精神大振,纵身跃上车座,全力打马前行。

又自奔行半晌,到了山谷深处。

任无心突然开了车门,轻叱道:“停下!”

妙法吆喝一声,车马骤停。

任无心一掠而下,目光四扫—眼,突然仰首向天,引吭长啸起来。

啸声清锐高亢,直冲霄汉。

第一声长啸响过,四山突然起了回应,似是不知有多少人隐身四山之后,长啸而来,与任无心遥遥相和。

百维心念一动,脱口道:“回声谷?”

任无心啸声已住,颔首道:“不错,这便是回声谷。”

只听四山回声,此来彼去,历久不绝。直过了盏茶工夫,大地方自恢复寂静。

任无心纵身跃上车顶,放声呼道:“义旗……飘扬……”

四山立时响起回应:“义旗……飘扬,义旗飘扬……飘扬……飘扬……”

又是百十声响过,大地终又无声。

任无心面带微笑,卓立车顶之上,似是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但四山回音既绝,除了微风清籁,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任无心笑容突敛,面色渐渐沉重,双眉也渐渐皱在一处,过了盏茶时分,他面上竟已现出惊怖之色,再次放声大喝道:“义旗……飘扬……”

但这一次回声响过之后,空山寂寂,仍是毫无动静。

任无心额上却已现出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在初升之朝日下发出珍珠般夺目的光彩。

众人俱都早已猜到,那义旗飘扬四字,必是任无心与秘窟中人联络之信号,秘窟中人若是全然无恙,听得这呼声响过,便该有回声相应。

但此刻四下寂无回应,显见是秘窟中人,定又有不测之变故。

众人瞧得任无心额上之汗珠,心情之惊恐与焦急,自也不在任无心之下。

忽然间,只见任无心凌空一个翻身,跃下车顶,脚尖微—沽地,身形又自动飞惊而起,有如燕子掠水一般,向西面山弯扑去。

他身形展动间.竟似如疯狂一般,当真是迅如惊雷,急如闪电。

众人更是瞧得大惊失色。

妙法脱口惊呼道:“任相公且慢,我兄弟随你一同前去……”

呼声中,妙雨、妙法已齐地展动身形,追随任无心之后,飞掠而去。

妙空微一迟疑,匆匆回首道:“但请大师在此照顾车马,我必需前去为任相公接应。”

双臂振处,人已远在两丈开外。

只见任无心兔起鹘落,接连几个纵身,便已掠上了怪石嵯峨之山峰。

他神智竟又似有些迷乱,别人那般呼喝,他却直如未曾听入耳里。

妙雨等人轻功虽得武当真传,但与任无心相形之下,却显见大有黯色。

任无心身形早已掠上了山峰,妙雨等人还未到山脚,但见任无心身形在嵯峨之山石间一闪,突然无影无踪。

妙法大骇呼道:“任相公……任相公……莫非已有变?”

妙雨沉声道:“无妨,想必是山石后另有秘道,只是山下瞧不见而已。”

说话间他三人亦是飞扑而上。

百维但见这三人身形有如猿猴般.攀援而上,有时遇着绝险之处,三人便自手足并用,片刻之间.便已掠到任无心方才隐去身形之处。

只听妙法脱口道:“秘道果然在这里,任相公已下去了。”

妙空道:“小弟在先领路,大哥居中策应,三弟继后。”

妙雨道:“是。”

妙空身形一闪,当先闪入石后。接着妙法、妙雨两人,也失去了形踪。

百维瞧得又是心慌,又是着急,暗暗忖道:“三姓村莫非便在这秘道之下?任无心那秘窟莫非便在三姓村中?但……便那小庙却在哪里?如在那秘道之下,却教我如何寻出?”

转眼四望,四山左近,绝无人烟,哪里似有村落的模样,若说空山之中,孤零零建着座小庙,那更是绝无可能之事。

百维想来想去,越想越觉那小庙必定是在山腰秘道后。

他一心想瞧瞧那庙里香炉中之秘令,究竟吩咐些什么,此刻当真恨不能背插双翅,飞过山峦,飞入那小庙中。

怎奈此刻他留守此间,却是不敢妄动。

只因他再也不愿自己有丝毫破绽,落入那观人于微.见微知著的妙雨耳目中。

这时妙法等三人已入了秘道,仰头望去,但见两山夹峙,上面竟还有一线青天,情势之险恶,当真有一夫当关,万人莫敌之势!

三人鱼贯前行,脚步自都放得极轻。

妙空回首道:“任相……”

两个字出口,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妙法、妙雨更是面目变色。

原来妙空语声虽然说的不大.但这夹壁之中.回音之响却有如鸣雷一般,较之方才在山谷之中,不止响了十倍。

妙空松了口气.隔了半晌,方自说的出话来,自然已将话声压的极低,有如耳语般悄声道:“任相公委实太过胆大,竟如此犯险,明知此地已然有变,竟还孤身而入。”

妙雨仰首瞧了一眼,轻叹道:“不错,此地确是险到极处,南宫世家若有埋伏在这夹壁顶上,无论以火攻或是滚木擂石下来,你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休想活着出去了。”

他三人自是不知南宫世家若是有心要任无心之性命,又何必等到此刻,只当南宫世家当前唯一强大之敌,便是任无心,自是恨不得任无心早些死了,落个眼前清净。

是以他三人为任无心担心之情,实比为自己担心之意为切。

三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但夹壁之中,道路崎岖而曲折,前路随时都可能有埋伏陷阱,是以三人虽想赶上任无心,却也未敢施展轻功。

走了约摸盏茶时分,妙空突然顿住脚步,回首道:“师兄,你可嗅出什么?”

妙法见他不但面色惨变,语声中竟也满带惊怖之意.心头也不禁立时为之怔仲不安,当下疑神吸了口气,亦自变色道:“莫非任相公有变?”

妙雨此刻也觉出前路竟有一丝血腥之气,随风传了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心头俱都大骇,再不答话,加紧脚步急奔而去。

妙空身形当先,奔行片刻后,便自瞧见任无心之身影,动也不动立在前面路中,看来虽似有失魂落魄的模样,但身子却绝未受到丝毫损伤。

妙空这才松了口气,但目光再转,心头却又不禁为之一惊,任无心面对着的,竟是堆血淋淋的尸身。

仔细瞧去.只见这堆尸身乃是十余具尸体堆积而成,每具尸体,都是血肉模糊,死状之惨,当真令人惨不忍睹。

妙法等三人剑下虽也伤过人命,但见了这堆尸身,仍不禁为之心头作恶,几乎要吐将出来,再也不忍去瞧第二眼。

三人竟一齐转过头去,定了定神,方自不约而同,暗暗忖道:“这尸身虽然挡住了去路,但任相公也可掠将过去,为何呆呆地站在这里?莫非这堆尸身中,又有什么古怪不成?”

一念至此,三人齐地干咳一声,大步赶了过去。

任无心听得这一声轻咳,方自回过头来。

只见他面上神色,极是奇怪,定睛望着妙法等人,似是已经忘记他们是谁。

妙法骇然道:“任相公……任相公……”

仔无心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奇异的笑容,喃喃道:“你们也来了吗……好……好…”

突又转回头去,呆呆地望着前面尸身。

妙法一掠而前,掠到任无心身侧,这才发现他目光凝注之处,乃是尸身上一只紫檀木匣。

这木匣竟是不偏不倚,端端正正放在那一堆尸首之巅峰中央,显然乃是特地留给任无心看的。

而任无心此刻,呆望着木匣,迟迟不敢开启,自是在思虑这木匣中装的是什么?

他既怕木匣中所盛之物,又令他悲痛难忍,也怕木匣中设有机簧暗算,令他防不胜防.更怕匣上置有剧毒,沾手即死。

但若是对木匣全然置之不理,径自越了过去,却又实是放心不下。

是以任无心木立当地,心中当真满怀矛盾之情.一时难以取决。

妙法等三人一旁瞧得清楚,心中又不禁为之暗暗叹息。

他三人个都深知,昔日之任无心,绝非有如此刻般畏首畏尾之人。

只是屡次刺激,连番创痛,实已令他变的小心太甚,妙雨微一沉吟,撕下一角衣袂,紧紧包在手上.便待为任无心将木匣开启。

哪知他手方伸出,便被任无心轻轻拉住。

妙雨强笑道:“咱们好歹也要瞧一瞧,这木匣中盛的究竟是什么?不如由弟子将之开启,也免……”

任无心惨然一笑,缓缓接口道:“为何要你开?我手断了吗”

妙雨垂首道:“是!”

不敢再多争辩,躬身退了下去。

妙法却自他手中取下那方衣袂,双手捧在任无心面前,口中虽未说话,但那样深挚的关切之情,却早已滥于言外。

任无心目光疑注着那方衣袂,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多谢。”

妙法生怕他心情激变中,故意犯险,不肯以衣袂系手,此刻方自深探松了口气,恭声道:“不知任相公可愿弟子……”

话未说完,任无心已伸出手掌。

妙法恭恭敬敬,将衣袂为任无心系在手上。

要知他三人终日守候在任无心身侧,深深体会到任无心在此役中所受的委曲,也唯有他们才能了解任无心忍受的痛苦之巨大!

是以他三人不知不觉中,俱已对任无心生出一种无法解释之亲情。

既将任无心视如父兄般尊重,却又将任无心视如子侄一般爱护有加。

在此两种心情之下,他们非但不愿任无心身体受到任何伤残,亦不愿任无心心情感受到任何损害。

只见任无心手掌终于触到了充满神秘,也充满了恐怖之紫檀木匣。

手掌动处,木匣缓缓启开。

妙法、妙空、妙雨,三个人俱是屏息静气,目光不瞬,紧紧盯在那紫檀木匣之上,生怕木匣中有什么怪异之暗器射将出来!

哪知直到木匣完全启开,竟然全无丝毫意外。

妙法等三人虽又立刻松了口气,但神志却仍未丝毫松懈,只因他们深信南宫世家绝不会无缘无故放个木匣在这里,这木匣中必定隐藏有一件极大的秘密。

而匣上既无毒,匣中亦无暗器,这秘密就反而变的更是神秘而难解释。

令任无心等四人做梦也未想到的,木匣中竟只有本黄绢书册。

阴暗的光线下,只见书册之上,恭楷写着:“南宫世家摄心迷魂术之秘”这十—个令人见了忍不住要为之怦然心动的字迹!

十一个寸楷之旁,还有两行蝇头小字,写的是:

“河朔寸心叟,率寸心门七大弟子,连同朱可法、林正、悟梦子等十一同道,苦研经年,幸有所得,恭录于此。”

妙法等三人虽不大走动江湖,却也知道这河朔寸心叟已九九高龄,掌寸心门,至今垂八十年,其人自十七岁接掌门户以来,便孜孜不息,专心一致,苦究武林中最为神秘之摄心术之秘,辰州言家门僵尸拳之秘,便是被他所破。

三人此刻见于“寸心叟”三字,都不禁为之动容。

妙法沉声道:“弟子曾闻人言道.河朔寸心门掌门和门下七大弟子,于两年前突然全部失踪,莫非便是被相公请来这里?”

任无心不言不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情间更是悲伤。

妙法等三人情不自禁,瞧了那堆尸身一眼,颤声道:“莫……莫非……这……”

任无心一字字缓缓道:“不错,这便是寸心叟和他门下七大高手。”

妙法三人忍不住机灵灵打了个寒噤。

显然.寸心叟等人经年辛苦,终已探出了南宫世家摄心迷魂的秘密,也因此为南宫世家所忌,终于全都身遭惨死!

能把南宫世家那般不可思议之秘密探出这是何等才情,何等智慧。

但具有如此才情智慧之人,此刻却已化为一片血腥,一堆腐尸,怎不令人惋惜?

妙法等三人情不自禁,垂下泪来。

任无心亦是目蕴泪光,颤抖着伸出手掌,似要将那秘籍取出。

突听妙雨轻叱道:“任相公,动不得。”

任无心手掌停留半空,转首瞧了他一眼,似是在问:“为何动不得?”

妙雨沉声叹道:“这秘册中既已揭穿了南宫世家的秘密,南宫世家为何还要将这秘册留在这里?这显然乃是大背情理之事,而凡是有背情理之事,其中必然藏有诡谋……”

妙法接口叹道:“三弟说的不错,这秘册必是诱人之毒饵,弟子们愚鲁无知,虽猜不出这其中有何诡计,任相公却以谨慎为宜。”

任无心缓缓叹道:“这道理任某又何尝不知道,只是……”

惨然一笑,接口道:“大凡毒饵,必定诱人,我眼见这终日苦思苦索的秘密谜底,此刻便在眼前,怎能忍得住不去瞧它?”

妙法呆了一呆,黯然垂首说道:“但……但此事委实太过不近情理……南宫世家绝不会将自己秘密之谜底有意留在这里给咱们瞧的。”

妙雨道:“以弟子看来,这秘册大约只有首页封皮是真的,相公何苦瞧它?”

任无心道:“万一全是真的,我却未瞧它,岂非终生之恨?”

妙雨道:“但此可能,确是微乎而微,除非那南宫世家中人,已全都疯了。”

任无心道:“可能虽少,却也非绝无可能。”

妙雨道:“弟子委实想不出有何可能?”

任无心道:“说不定南宫世家中,突然有人良心发现,不忍武林公道就此沉沦,而将这秘藉盗出,放在我等必经之路上。”

妙雨怔了一怔,喃喃道:“但愿如此。”

任无心道:“也说不定此乃一些暗中相助我等之武林异人,自南宫世家手中把此秘籍暗地盗出.只是他一时还不愿与我等相见,是以便将它放在这里。”

这番话果然说的近情近理。

妙法等三人互望一眼,沉吟道:“不错。”

这时他三人中固是突然生出了希望。

但百维此刻若是在这里,则必定要更对任无心说的这番话抱有信心。

只因唯有他知道南宫世家中,确是有人渐生叛变之心,不说别人,他自己便是个极好的例子。

也唯有他知道,武林中的确有些神秘之异人,在暗中相助任无心,那独臂怪人便是其中之一。

是以此刻摆在任无心面前的这本黄绢秘册,不但掌握着任无心今后之命运,它的真假与否,也就是任无心之今后成败的关键。

妙法等三人想到这里,暗中也不禁生出了患得患失之心。

任无心伸出的手掌,更不觉也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终于一把将那秘册拿在手中。

妙法等三入忍不住立刻凑首过去。

只见任无心缓缓将那秘册掀开……

山谷外之百维,正自满怀焦急,反复矛盾,彷徨无计之时。

突然间,一股焦炙火焚之气味,随风传了过来。

气味虽不甚浓,但左近却显然有物着火燃烧。

百维心头一惊,转眼向这风向传来之处瞧了过去。

放眼但见山石嵯峨,哪有什么着火之物。

但仔细一瞧,只见一股浓烟,竟自山石中飘送过来,不问可知,那山石间必有一道裂口。

任无心等人所去之秘径,乃是百维身右山峰,这股浓烟飘出之处.却在百维正面偏右,两下相去,何止百十丈之多,但百维心念一动.只觉这股浓烟与那秘密必有关连,只因这两下山峰方向虽然不大相同,但山峰后之地却极有可能同属一处。

一念至此,百维再不迟疑,随手将车门紧紧关了起来,纵身向浓烟飘出之处掠去。

这山峰地势,亦是险峻无比。

百维左臂虽废,下盘功夫却仍未失去,几个起落后,但觉浓烟扑面而来,呛人欲咳。

百维以手护目,屏住了呼吸,冒着浓烟,一步步走了过去。

烟势虽浓,但百维终是内功已具火候之人,目力自也非常人可比。

凝目望去,仍可依稀辨出眼前景物。

只见那浓烟飘出之处,乃是一丛山藤.山藤紧紧纠结、若非这股浓烟,谁也瞧不出这密藤之后岩,竟会有道裂口。

百维暗道一声:“侥幸。”

真力布满掌心,向山藤抓了过去。

触手之处,只觉那山藤竟已微温,显见火势燃烧已久,而且极为猛恶。

要知百维方才心绪紊乱,若非嗅得那股焦臭之气,此间纵然早有烟火飘出,他也未必能瞧的见。

扯开了密藤,一道足可容人通过之山隙.豁然现在百维眼前。

只见烟气更浓,熏得百维几难张目。

他索性闭起眼睛,摸索着探身而入,只要他手掌可摸着山壁,纵然目不见物,也可前行无碍。

只因这山隙中纵有潜伏着的毒虫蛇蚁,也早就被为这股浓烟熏走了。

此山隙久无人知,更无人行。

在烟火熏烤之下.越是炙热,到后来已有如烙铁一般,他手掌纵有内力加护,却也无法停留其上,由此可见,此地距离火势燃烧处已不甚远。

但手掌既已不能摸索探路,要想在这狭隙中前行,实是困难已极。

百维暗觉焦急,忍不住叹了口长气,呼吸一通,突觉那烟火已远不及方才呛人,显见那火势早已燃尽,此刻烟火渐消,只是余热仍留在山壁间。

又过了半晌,百维缓缓张开眼来.眼前果然又可依稀见物.山隙中不见天光,甚是黝黯,是以目力自难及远。

百维加急前行数步,突见一道天光,自浓烟中直射而入,出口已在眼前。

百维一个箭步,飞掠而出,顿觉心胸为之一畅。

拧腰斜斜纵出,避开烟势,放眼望去.只见自己此刻立身之处,地势仍是极高。

山后有山,四面仍是峰峦环抱,此地却甚是平坦,显见乃是以人工开辟而出,那着火燃烧之处,乃是一栋屋宇。

此刻火势虽已燃尽,但焦木间仍有火星飞出。

百维先不去瞧它,俯首望了下去。

却见山峰之下,果然是个小小的村落。

这村落房屋不多,但建筑得却都极是精致,五七栋红墙瓦舍,疏落地分散四处,一曲流水.蜿蜒自竹篱外流过,也不知流向何处。

家家户户门前,又都架着道小桥,红漆栏杆,绿板架桥,衬着四下青树绿叶,当真是:小桥、流水、人家,好一处所在。

百维放眼四望,但见眼目皆清.忍不住暗暗忖道:“此地看来直如远避红尘之世外桃源一般,哪似什么武林豪雄的秘窟。看来此地昔日必定本是世外高人所居,却不知任无心怎会将之当做集英之秘窟。只可叹这么好的一块地方,如今为了江湖人的厮杀,竟也染上了血腥之气。”

这时村落中静极无声,既不见人踪,更不见任无心等人的影子。

百维心中又不禁暗自得意,忖道:“任无心只怕再也想不到山峰间竟还有一条秘道通向这里,更想不到我竟比他来得早。”

突见一条小路,自村落中曲折通了上来.直达那燃烧屋宇之前。

百维心头突又一动,睹骇忖道:“这屋宇莫非就是那小庙不成?”

一念至此,再不迟疑,冒着火焚后那种炙热焦臭之气,纵身掠入了焦木瓦砾间。

但见房屋早已烧得骨架支离,倒塌的焦木间,却骇然正有着泥塑之偶像,金装油采.虽都已被火烧得一片焦黑,但仔细望去,却依稀仍可看出这偶像冠带袍服。

百维暗道一声:“苦也!”

小庙既已被毁,哪里还能寻着南宫世家所留下的密令,那密令中究竟有何秘密,只怕他今生再也休想知道了。

他呆呆地发了一会儿怔,心头突又一惊,只觉一股凉气自心底直冒上来,栗然忖道:“这秘窟既已有变,此地想必也是南宫世家门人所焚毁,他既有密令留在此间,却又将之焚毁,莫非……莫非南宫世家竟真有如此大的神通,已发觉被派至此间来取密令之人,早就遭了我的毒手?”

心念数转,百维已是满头冷汗,手足颤抖,几乎再也站不稳身子。

只因南宫世家若真是已发觉了他的秘密,那他今后遭遇之惨,实是不堪设想。

南宫世家手段之毒辣.别人不知,百维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但等百维定下心神.仔细思虑,却又觉自己所作所为,实是神不知、鬼不觉。

南宫世家究竟不是神仙,怎会查出此中隐秘?

只是百维算来算去,这秘窟若有惨变,必是南宫世家所为,而南宫世家除非已知其中隐秘,否则便万万不会将这小庙焚毁。

若说这小庙乃是无意走火燃着,则又太过玄虚,不近情理,他委实不信世上竟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一时之间,百维心中当真又满怀焦虑疑惧,较之未寻着此庙前尤甚。

他极力澄心静志.俯首苦思,直过了盏茶时分,他心头突有灵光一闪,脱口道:“是了!”

只见他满面狂喜之色,似是重重疑惧.在这片刻间都已有了解答。

这必是南宫世家的对头.算定南宫世家要对此地动手,是以暗中赶来。

但那时事变已生,他已挽救不及。

而此人必也深知南宫世家常以小庙为秘密联络之地,瞧见此地既已有变,便索性将这小庙也放火焚去,免得留下后患。

他虽然不会猜出谁是这放火之人,但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些线索。

只觉这放火的,除了那神秘奇诡的独臂客外,必定再无别人。这推测自无丝毫事实之报据,但却是唯一合情合理之推测。

百维思念至此,已渐渐放下了心事,只是不能瞧着那香炉中留下之密令,未免有些遗憾而已。

只因他总觉得在这香炉中的密令,必定关系极为重要,否则南宫世家又怎会如此大费周折,将之留在此地?

他微一思索,在瓦砾焦木间,寻了个藏身处伏了下来,目光四下搜寻,要看看这秘谷中究竟还会有何变化,静等着任无心与妙法、妙雨现身。

任无心数次犹疑,终于将那黄绢秘册封面缓缓揭开。

妙法等数道目光,一齐凝神瞧了过去,只见满篇工整而绢秀之字迹,说的果然俱是摄心之秘,但一遇重要之字句,便被一团血污涂去。

每页之上,被血污涂去之处,至少也有十八处之多。

每一处血污,都似那南宫夫人狞笑着的面容,似是在望着任无心冷笑道:“你们数年心血花的又有何用,我举手之间,便将之毁去了!”

任无心若未瞧见这本秘册倒也罢了,如今瞧着了,心头但觉一股血气直冲上来,秘册扑地自手中跌落,整个人都已痴了。

妙法大骇唤道:“任相公……任相公……”

任无心目光缓缓流下泪来,喃喃道:“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寸心一门,从此灭绝,此后再想探出南宫世家之秘密,只怕再也无望了。”

妙法等心头又何尝不是沉重悲痛已极。

但瞧见任无心如此伤神,三人也只有强自打起精神,设法来安慰于他。

妙雨强笑道:“世人既已有人能寻出南宫世家摄心之秘,就必有第二人也能寻得出,任相公你也不必太过难受,只要……”

任无心长叹一声,接口道:“谁是这第二人?此刻在哪里?”

妙雨怔了—怔,仍是强笑道:“此刻还不知此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只要大家细心去找,总会发观的。”

他口中虽说的十分肯定,但心中却也知道这实是茫然无期之事。

妙法赶紧改变话题,道:“任相公不如在此歇歇,待我与三弟先去瞧瞧再做打算。”

任无心苦笑道:“我若不自己去瞧瞧,怎能放心的下?”他不容别人再拦阻于他,话犹未了,已自越过尸身,急奔而去。

妙法等三人对望一眼,心里俱是暗中叹息,紧紧追随在他身后。

又奔行了盏茶时分,两旁石壁渐渐开阔.一条道路婉蜒通向山下。

山下竹篱茅舍,曲栏流水,一眼望去,端的是安详宁静,无论是谁,也不会看出这里会是个方经屠杀的血腥之地。

妙法等人再也想不到眼前所见的,竟是如此风光,一时间几乎瞧得痴了。

任无心也未想到此地竟似仍未遭到丝毫变化,心中不禁暗暗生出一丝希冀之心,只望还能在此地寻着几条线索,更希望此地同伴中,还能有几人侥幸逃出南宫世家的毒手。

过了半晌,妙法方自长叹道:“我本当此地乃是个穷山险谷,不想竟是桃源仙境一般,真不知任相公怎会寻着的。”

任无心道:“这三姓村本是姓秦、白、田三家避乱之地,三家之长辈,昔日也本都是武林中三名人,到老来看破世情,便以一生之积蓄,在此经营出这一片所在。”

妙法忍不住问道:“此地既属别人私业,不知任相公又怎会将之做为集英之秘窟,那三家的后人,莫非也是任相公之友伴不成?”

任无心道:“秦、白、田三家之长辈死后,他们的后人便再也无法享受此等安静之生活.只因此地虽是仙境,但年轻人却总是想尝一尝红尘是何滋味,因此不出三年间,便都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多年的老仆人,在此留守。到后来这三家之后代,有的与人仇杀而死,有的忘了过去,只剩下一个秦公子,还流落在江湖间。”

语声微顿,喘了口气,方自接道:“此人年幼时被他爹爹管束极严,一入红尘后,见到那花花世界,不免目眩神迷,难以自制,沉迷酒色豪赌之中,囊中日渐羞涩.终于一贫如洗。”

妙法叹道:“当今世上,似他这样的少年.必定不少。”

任无心苦笑道:“若是普通人家子弟,在那种处境之下,不免要做些鸡鸣狗盗之事,但他虽然失足,但终究自幼所受教养,终是与人不同,道德之观念,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是以他纵然日常三餐不继,也绝不去偷人一分银子。”

三人一面说话,一面已走下山麓。

任无心似是想以言语来减轻心中不安,是以虽在如此情况下,他将此等毫无重要关系之事,说得详详细细,滔滔不绝。

只听他接道:“而他既不能去偷去抢,也无谋生之能,这日子又怎能过得下去呢?到后来他便想将此地出售。试想此等绝谷,若非看穿世情之老人,实是极少有人愿意来住,何况他既无地契,又无凭证,只是空口而言,又有谁肯相信一个乞丐般的少年,会有如此产业,纵然他说的天花乱坠.别人却只当他是个疯子,绝无一人肯跟他来看这地方,更无一人肯出银子。”

妙雨道:“任相公却买了下来。”

任无心道:“不错。”

妙雨皱眉道:“弟子斗胆,还有句话要请教相公。”

任无心道:“你说吧!”

妙法、妙空对望一眼,似是暗怪妙雨不该在如此紧要关头,还和任无心说那无关紧要之言。

却不知妙雨早巳窥破任无心之心意,正是要以此闲谈,来缓和任无心紧张之情绪。

只听妙雨道:“将此地作为高人隐居之地,自己足够隐秘.但用来作为对抗南宫世家之秘密所在,却似还有些不够。”

任无心憔悴而沉重之面容上,初次露出一丝微笑,道:“我买下此地后,便用当地一位善人之名义.寻了三家贫户,这三家贫户自也是姓秦、姓白与姓田的,他们俱已无法维生,我便为他们买下些日常生活用具,以及粮食等物.令他们到此三姓村来居住,却在这些房屋下,另辟出一些地室秘窟。”

妙雨笑道:“相公思虑果然周详,如此做法,谁也想不到这秘谷之中还有秘窟,更想不到相公会用三家寻常百姓来做掩护。”

任无心缓缓道:“那三家俱是极为老实可靠之人,不知他们是否……”

长叹一声.而面容又自变得极为沉重悲痛,接口道:“这三家往昔过的虽然算苦,但却平安的很,如今……唉,如今我却令他们也卷入此等武林仇杀之事中,此番他们若也遭了南宫世家毒手,岂不是我害了他们?”

说话之间,三人走入竹篱房间.四下仍是一片死寂.不闻声息。

妙雨赶紧改变话题,沉声说道:”待弟子与相公先进去窥探动静……”

妙法道:“你们去吧,我与三弟就在外面把风守望便是。”

百维隐身在焦木瓦砾中,只见任无心等人果然已自左面山石间现身,又瞧见他们鱼贯走入了房舍竹篱间,一路谈谈说说,神情竟似镇定的很。

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是继续留在此地窥望,还是回转马车旁。正自犹疑不定时,目光扫过,眼角突然瞥见瓦砾间似有个亮晶晶的东西金光一闪。

百维心念一动.矮着身子走了过去,捡了枝焦木,将瓦砾拨开。

只见埋在瓦砾灰烬间的,赫然竟是只青铜香炉。

炉口扣在地上,炉身大多已被烧得发黑,但铜质显然甚是坚固,不但丝毫未被燃毁,而且还有一两处铜色未改,是以日光照过,犹是发光。

百维心情骤然紧张起来,以手中焦木,将铜炉上之瓦砾灰烬,全都拨开。

伸手一探,铜炉虽然犹有微温,但已不致烫手。

他心中实已迫不及待,要瞧瞧南宫世家所留之密令,是否还在这劫后仅有之铜炉中。

当下提起炉耳.向外一翻,炉内香火俱都倾出。

四散的香灰里,赫然正有一只铜管。

此等铜管的模样,他也不知瞧过多少次了.不要再瞧第二眼,他便知道这正是南宫世家用来与属下秘密联络之物。

一时之间,百维心中当真是惊喜交集,但觉心房怦怦跳动,几乎忍不住要喜极而呼!

过了半晌,他方自定过神来。

拾起铜管,咬在口中,单手将之旋开.

里面果然有张折得极是精巧的信笺,无论纸质之颜色,折成的形式,都与百维往昔自己收到的一模一样。

这意外的收获,使得他血脉又自加速,心跳又自加剧,连手掌也微微有些颤抖起来,费了许多功夫,方自将纸笺展开。

只见上面写的是:

“汝拆阅此令之时,任无心等人想必亦已来此谷,即使未来,亦必定已在途中,是以你必需十分谨慎小心,千万莫要泄露行踪,但却必需留意任无心一行人众之行动,尤其要仔细注意百维……”

瞧到这里,百维不禁暗中冷笑一声,却又不免有些惊惶之意,忖道:“想那五夫人不但已不再信任我,而且看来怀疑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