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萍糊糊涂涂地向前跃奔了一阵,忽觉左腿一软,栽倒地上。

他右腿左臂,早已麻木无用,单余右手左腿,现下左腿上几处要穴也逐渐开始麻木,再难向前跃奔,心知想逃出宫苑禁地,是万难如愿,不禁黯然一声长叹。

抬头望去,只见数丈一片翠竹盆花,环抱一座楼阁,一盏垂挂的苏州宫灯,高挂楼阁顶上,目睹那高挑宫灯,忽然触动了灵机,暗道:巨鹤玄玉,十分通灵,何不拼尽最后一口元气,召来灵鹤,驮我高宫南归。

他想的虽然不错,但他滞留经脉中真气,早已凝结成伤,这在练武人来说,叫走火入魔,功力愈是深厚,伤得也愈是惨重,全部经穴,早已大部闭塞,别说真气难以运转,就是血道亦早不通……

他勉强把一口真气提聚丹口,仰脸一声长啸,那知啸声刚发出口,忽感内腑一阵血涌,真气立时中断,啸声亦倏然而没……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缓缓从怀中取出《归元秘笈》,忖道:看来今宵已难逃出宫禁,这部盖世奇书,如不毁去,万一所遇非人,必将造成武林中空前浩劫,如果就此毁人,实在可惜得很,想那天机真人和三音神尼,在合录这部奇书之时,不知消耗了多少心血,我今宵死在皇宫,再毁去这部奇书,当今之世,再也无人能得这《归元秘笈》上记载的绝世武学……

他心中千回百转,一时间难作决定,既怕奇书听得非人,又惋借绝学失传,手拿奇书,不自禁两眼泪落……

蓦地里,由他来路之上,传来了一阵急促步履之声,他明白是刚才那声轻啸,暴露了行踪,召来了搜追的锦衣卫士。

这匆忙的一刹那,使他无暇再多作考虑,本能地把《归元秘笈》再揣入怀中,右掌左腿并用,向那片翠竹盆花环抱的阁楼中奔去。

他原意是奔到那翠竹中暂避搜追,但当他到了那座阁楼前面时,忽然又改变了心意,右掌一加力,忽地跃入阁楼,隐入一张桌子下面。

但闻急促的步履之声,向那翠竹林搜去。

他躲在桌下暗影之处,心中仍在盘算着如何处理《归元秘笈》不自禁又把怀中奇书取出,随手一翻,正翻在疗伤篇上。

他目力本异常入,再藉室中高照红烛之助,看的更是真切。只见上面写道:学武之道,必先习自救之法……正待再往下看,忽闻阁楼外面响起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道:“万岁驾到。”赵海萍心头一惊,赶忙收好《归元秘笈》向阁楼一角书架后面移去。他身于刚藏好,两个执灯太监已引着一个身着金丝绣蟒黄袍,头带便帽年约二十一二的青年,那黄袍青年身后,紧随着一个白面无须,三旬左右的青衣太监:。

只听那黄袍青年笑道:“豹房中几个新进美女,姿色虽然不错,但都不解床第间事,乏味得很!”

那青袍太监躬身笑道,“奴才已派人四出搜求美女,不日即可送置豹房,以供吾皇欢乐。”

那黄袍青年笑道:“翠蝶这贱婢,倒是强横得很,但不知这几个月把她祈磨成什么样儿了……”

一语未毕,忽闻一声细碎步履之声,两个穿蓝衣强壮的宫女,搀着一个绿裳美人,扶梯而下。

赵海萍凝神望去,不禁心头一震,原来那两个宫女搀扶的绿衣美人,正是孝宗赐给他的宫女翠蝶。十几年前的往事,陡然回集心头,想到翠蝶相待自己情意,忽生愧疚之感……

但见那绿裳美人,拜伏地上,说道:“臣妾翠蝶叩见万岁。”

黄袍少年笑道:“朕乃天子至尊,难道不如一个锦衣侍卫,你如再不相从,可莫怪朕要惩治你了!”

翠蝶叩头位道:“先皇把贱妾赐赏于赵侍卫后,贱妾身侍其人,君臣之伦,岂能乱得?”

那黄衣少年怒道:“我乃一国之主,谁敢不遵我旨意?”

翠蝶位道:“贱妾奉先皇旨意,委身赵侍卫,况且破甑之躯,亦不敢污读龙体……”

那黄衣少年,听她抬出先皇,一时间倒不好再发脾气,略一怔神,笑道:“后宫佳丽,豹房美女无不争朕宠幸,你竟敢件逆朕意,看来你胆子很大!”

翠蝶还未及答话,那站在黄衣少年身侧蓝衣太监,已抢先接道:“万岁何苦和她斗嘴,这件事交给奴才办吧,不出三日,包她甘心顺从吾皇宠幸就是!”

黄衣少年点点头道:“朕尚未遇上过这等刚毅的女子,你切不可难为她。”转身出了阁楼。

那蓝衣太监躬送黄衣少年去后,回头望着翠蝶冷笑一声,道:“你很胆大,我倒有些不信你真能抗拒圣意……”

话到此处,回头望了一旁掌灯的小太监一眼,接道:“快去取咱家的蛟皮鞭来?我倒看看她是不是铁打铜铸的人?”那小太监一躬身,急出阁楼,片刻工夫,果然手提一支蛟皮鞭,急奔而来。

蓝衣太监接过皮鞭,又吩咐两个健壮宫女,用一块锦帕,塞了翠蝶樱口,挥动手中皮鞭抽去,但闻皮鞭带起的风啸之声不绝,片刻间,翠蝶已皮绽肉裂,全身鲜血,衣裙片片散飞,满地翻滚,发散钡落,惨不忍睹。

赵海萍隐身在书架之后,目睹昔年倾心相爱之人,身受这般苦难,顿生怜借之情,只觉那割空风啸的蛟皮鞭子,有如击在自己身上一般,不由大怒,正待跃出相救,忽觉一阵血气上冲,晕了讨去……

青袍老人说到此处,忽听那身穿蓝纱的白衣少女,啊地一声惊叫,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哭道:“你说是我娘吗?那时她不会一点武功,怎么能受得了啊……”

沈霞琳早听得粉脸上泪痕纵横,听那蓝衣少女一嚷,不觉接道:“那太监太坏了,日后我若遇见他,定要好好打他一顿。”

朱若兰也听得秀目中满盈泪光,皓牙轻咬着樱唇,眼光投注在那青袍老人身上,黛眉轻颦,似在回忆往事……”

只听那青袍老人长叹一声,接道:“因我身受重伤,大部分真气凝滞全身脉穴之中,眼看着相爱情侣惨遭鞭挞之苦,一时情急,晕在当地。待我醒来之时,那奸阉已停下了手,我当时心中十分骇异,担心翠蝶被那一顿乱鞭抽死,探头向外一看,只见一个头梳双辫,身着黄绫的女孩子,伏在翠蝶身上,好阉高举手中皮鞭,却不敢落下,想是怕伤了那黄衣女孩子。我昔年久居深宫,一见那黄衣女孩子穿着,心中已知她身份尊贵,是以,那好阉才不敢再下手抽打翠蝶。”

身披蓝纱少女轻轻叹息一声,接道:“那位姊姊真好,日后我要见到她时,定要拜谢她护救我娘的恩德!”

赵海萍道:“蝶儿!那女孩子不是别人,就是先皇的至亲骨肉兰黛公主,她就在你身旁。”

身披蓝纱白衣少女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朱若兰,道:“我刚才初见姊姊之时,就好像在哪里见过,直待打开我娘遗赠白绢,才想到原来是在那白绢的绘图之上。我娘生前,每日总要对这白绢上图相,默默祈祷。并且常常告诉我说,要是遇上了那图上身披轻纱之人,不管什么大事,都得依她吩咐。唉!只是那图上姊姊旧相,年龄还小,可是现在姊姊……”

她忽然改口接道:“现在公主已经长大了,我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朱若兰已回忆起不少儿时情景,对自己身世,又了然许多,当下摇摇头,道:“兰黛公主早已不在人间了。我现在叫朱若兰,你就叫我兰姊姊吧……”

一语未完,突为赵海萍一阵急促的咳嗽之声打断,他一面潜运功力,抵拒内伤,一面抢先说道:“我看了这幕惨剧之后,心中突生强烈的求生之念。只有我活着,才能把翠蝶救出深宫,当下凝神运功,依照《归元秘笈》疗伤篇上所载的“道气归元”之法,运气自疗,行功一周,伤势大好,睁眼一看,只见满窗日光。原来这一阵疗伤行功,竟耗去三四个时辰,幸得未被人发现行踪,否则就是有十条命也保不住……”

朱若兰接道:“师父运功把凝滞在脉穴中真气导入丹田之后。就登楼去看翠姨的伤势,对吗?”

赵海萍道:“不错,我暗中运功伸臂舒腿,觉出左臂右腿麻木己消,全身经脉虽然还未能畅通,但已好了大半,因心中惦念翠蝶伤势,忘却身置禁宫,径自上楼去看她,那时公主和先皇武宗都在房中,我只得先隐藏在她房中的横梁上……”

朱若兰道:“是啦,父皇走后,你就由那横梁上跃落下来,几乎把我吓晕过去。”

赵海萍道,“不是吓晕,是我由横梁上跃落之时,点了你的晕穴,因为我那时须发掩面,衣着破损,别说公主看了会害伯叫喊,就是翠蝶也是被吓得叫出了声!我心头一急,只得也点了她麻穴,然后才给她解说我是何人。”

朱若兰轻声叹道:“师父以后还是叫我兰儿吧!那公主二字,实在有些刺耳!”

赵海萍微微一笑,接道:“翠蝶对我,旧情仍炽,顾不得本身伤势,要我立刻带她离宫。老奴虽然狂妄,但也不敢把公主一齐带出皇宫,但翠蝶却要我把公主一并带走。她说你身份虽然尊贵,但生母早已死去,很小就由她带养。先皇宠信好阉刘谨,只知游乐,不理朝政,更无暇管及后宫之事,留下你,不但无人看顾,而且在嫔妃争宠之下,你还有被害的可能……”

朱若兰道:“翠姨说得不错,住在深宫之中有什么好?……”

赵海萍不禁淡然一笑,接道:“我在那深宫之中住了三天,把自己伤势养好,又把翠蝶的鞭伤疗治得大部复元,第四夜中,我带她离了深宫,连夜乘鹤南归,回到这白云峡中,公主也在那夜和我一起离宫南下……”

话到此处,突然一顿,仰脸望着天上一轮皓月,泪水缓缓而出,面上神情,若悲若喜……

朱若兰心知他浸沉在往事的回忆之中,也不去惊扰他。但那身披蓝纱的白衣少女,却追着问道:“以后的事呢?”

青袍老人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接道:“翠蝶到了这地方后,生活的确十分快乐,她每天忙着浇花剪草,做饭洗衣,我怕她生活寂寞,替她捉了很多小鸟。小鹿、小白兔,给她解闷玩

在一个月明之夜,我和翠蝶带着兰黛公主,在丛云岩顶赏月。记得那晚上的月光,和今夜月色一般的美丽,可是前尘如梦,已不堪回首往事,二十年山河依;日,但人事沦桑,同样月夜,心情却是大不相同。”

那身披蓝纱的少女,忽然一颦秀眉,问道,“爹和娘既然这等要好,我娘为什么会离你而去呢?”

赵海萍黯然接道:“这要怪爹爹太笨,不解你娘的心事……唉!都是《归元秘笈》害人,致使你娘一怒,绝我而去。”

来若兰道:“我似乎还记得翠姨离开白云峡时,满脸泪痕而去,我只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伤心往事,出洞散心,那知她竟一去不返了!”

赵海萍接道:“那夜赏月绝峰之上,她本来玩得非常快乐,可是回到石洞之后,忽然颦眉不乐起来。经我相问之下,她才告诉我说,她想起了留在禁宫的一支玉琵琶,没有随身带来,那是她心爱之物,说过之后,忽又展眉笑道:“她虽爱那琵琶,但却不及爱我的干分之一,能和我住在这等样风景幽美之处,过上一辈子,不论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了。”

我听过之后,当夜就悄然离山北上,重返禁宫,找着那玉琵琶,顺手牵羊,又把一架精致的玉琴也带了回来。我想把玉琵琶带回白云峡后,定能使翠蝶大大高兴一下,哪知她见我归来,不但毫无欢乐之情,反而把我责斥一番,说我不应重到禁宫冒险,害她四五个昼夜,都未能合眼。当时我心中十分懊悔,心想:女人心事,当真是难以捉摸,我辛辛苦苦去把她心爱之物取来,反使她大不欢愉……现在想来,这等真诚的情爱,是何等的感人,何等的高洁……只是那时候,我体会不到罢了!”

身披蓝纱少女,见他又停下不说,忍不住又问道:“以后呢?难道我娘就为这件事,离开了白云峡吗?”

赵海萍迟疑半晌,才接道:“以后,她对我更是体贴入微,闲暇之时,常常弹着琵琶给我唱歌,在一个大风雨夜里,她忽然跑到了我住的石室,说她心中害怕雷雨,要和我住在一起,那晚上……我门就成了亲。事后,我发觉《归元秘笈》上几种深奥的武功,都因失了童身,无法再练,心中忽对翠蝶生了厌恶之感,任凭她百般温柔体贴,都无法使我心回意转,反而更加重厌恶之心。唉!那时我完全陷入练武的狂热之中,一气之下,就从洞外搬了一块大石头,把我住的石室入口挡了起来,翠蝶几次给我在外面苦求,我都置之不理,她又无力推开那挡在人口的巨石,只有在外面哭求我,就这洋一连数月,我一直未和她讲一句话,看她一眼,最后一次求我之时,告诉我她已经怀了身孕,但我仍然执迷不悟,不肯推开那挡在人口的巨石,现在想来,无怪她恨我入骨了!”

朱若兰、沈霞琳都听得满脸泪痕,那身披蓝纱少女,更是哭得泪人一般……

只听赵海萍继续说道:“有一天我出洞习练掌法,临行之际,忘记把那巨石放好,翠蝶就趁机会溜到我住的石室,把三卷《归元秘笈》一齐带走,待我返洞之时,她已不在,单留下兰黛公主一人,在洞中啼哭,灵鹤玄玉,也同时失踪。当时我还想她是乘鹤散心,过一阵自然回来,哪知等了一夜,仍不见她归来,我才开始感到焦虑起来,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情。兰黛公主又每天哭闹着要找翠姨,更使我心情不安!三日后,玄玉自返石洞,翠蝶行踪,却石沉大海一般。从那时开始,我才逐渐由爱武的狂热中觉醒,慢慢地思念翠蝶起来,《归元秘笈》反而不放在我的心上了。这种思念之情,随着时光,与日俱增,我开始悔恨过去对翠蝶的残酷,每日带着公主,骑鹤绕飞深山之中,寻找翠蝶下落,一连半年之久,仍然找不出一点眉目。我也被那日渐加深的悔恨相思,折磨得毫无生趣,但想到公主乃金枝玉叶之体,无端的被我带到这白云峡中受苦,我如死了,谁来照料她,只得稍抑悲苦,开始传授公主武功。我原想候公主年龄稍长,武功可以自卫,再把她身世来历告诉她,让她重返皇宫,然后,我当尽一生岁月,天涯海角追寻翠蝶,直到找到她为止。那知公主天赋奇才,聪明绝伦,一经指点,立时就会,这一来,激起我借爱之心,随把所学武功,倾囊相授,又替她易名朱若兰,别号小黛,暗合她兰黛公主的尊贵身份……”

说到此,倏然停口长叹一声,把目光转投朱若兰脸上,接道:“如非激起我对你惜爱之心,只怕我也难活到今日了!”

朱若兰道:“恨我当时年龄大小,什么事都不知道,要是我当时大了几岁,劝劝翠姨,她也不会走了!”

赵海萍道:“唉!我那个样子对待她,难怪她要伤心欲绝,不顾纤纤弱躯,身怀六甲,拂袖远走,这实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

但听那身披蓝纱少女哭道:“勿怪我娘会这样恨你,要我……”忽然想起那是她生身之父,下面的话再难开口,呜呜咽咽哭起来。

赵海萍长叹一声道:“孩子!不要哭啦!爹爹为此痛悔了半生岁月,现在好了,兰黛公主已得我全部武学,又亲眼看到我可爱的女儿,人世间恩怨已了,我可以安心去找你娘了。我要把她移葬在世间最美丽的地方,然后陪着她,渡过我残余的岁月,我昔年怎么折磨她。现在我就怎样折磨自己。我听过她那凄怨悲泣的苦求之声,现在我跪在她灵墓之前,用同样的声音去向她忏悔……”

朱若兰接道:“以师父武功,再加上灵鹤玄玉的飞行力量,纵然历尽天涯海角,也应把翠姨寻回才对。”

赵海萍苦笑一下,道:“我要不是寻到她,也不会害她走火入魔了……”话未完,两行热泪已泉涌而出。沉忖一阵,说出了一番经过。

原来,自孝宗把翠蝶赐给赵海萍后,两人相处年余,但始终保持着清白之身。赵海萍因狂爱武功,不愿破去童身,翠蝶虽然深爱情郎,但对于床第之事,又羞于开口。赵海萍得到“藏真图”,偷离大内,远到浙东寻找《归元秘笈》,一去十年,翠蝶虽然思念情郎,但一个女流之辈,又深居在后宫之中,除了日夜祈褥情郎平安之外,又有什么法子可想……

后来,孝宗驾崩,武宗正德即位,这位明室中最风流的皇帝,即位后,终日迷于酒色。好阉刘谨投其所好,征歌选色,修筑豹房,以供武宗逸乐,把这位皇帝摆布得终日糊糊涂涂,一日不见刘谨,就觉得闷闷不乐。

翠蝶容色,本极艳美,虽因思念情郎,不喜修饰。争艳于后宫粉白黛绿之中,但那素衣淡裳,却无法掩遮她国色天香,再加数年相思愁虑,人更显得清秀,在后宫无数佳丽之中,另有一种风韵……

但她每日幽居在御花园中一角阁楼,很少出游,那座阁楼,本是昔年孝宗把她赐佳赵海萍后,特别赠给他们的住处。因为那时赵海萍是孝宗最信任的恃卫,是以,特示恩宠,把御花园中一座阁楼,指作他和翠蝶的居住之处。以后赵海萍偷离皇宫,孝宗虽然大力震怒,降旨刑部,行文天下缉查归案,幸未罪及翠蝶,其实他日理万机,早把翠蝶忘去。

以后孝宗驾崩,太子厚即位,是为武宗,易年号正德。这位明朝世系十六代中最为风流的皇帝,即位后就被太监刘谨、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史祥八党(后又号八虎),逢迎蛊惑,淫伤圣心,击兔走马,放鹰逐犬,整日沉迷酒色。刘谨更怂恿武宗,修筑豹房,广选狡童歌女,日夜纵乐,忘顾朝政。后宫粉黛只要稍具姿色,被武宗看到,必然召幸豹房。

这时,翠蝶有一闺友玉黛,人极美艳,被武宗看到,宠封黛妃,但不过数月,已遭冷落,但玉黛却在几度春风之后,身怀六甲,生产之时,正值阳春三月。满园****兢放,武宗闻报,由豹房回驾,一看黛妃生的是个女孩子,心中甚感失望,当下戏封为兰黛公主,又返豹房取乐去了。

黛妃原想生育之后,定可重得武宗宠爱,谁知武宗早被豹房新宠所述,黛妃在这气闷之下,致罹重病。她产后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一气闷,病势急转直下,御医束手,公主未满月,她已病重而死。

她在弥留之际,把翠蝶叫到身侧,郑重地把兰黛公主托付与她,并把受宠武宗时获赠的珠宝古玩,一并转赠。

翠蝶含泪受了托孤之重,以后果然尽心抚养兰黛公主。事情过了两年,武宗忽然想兰黛公主,查询之下,才知黛妃已于两年前逝去,兰黛公主由宫女代养。他似乎想起了做父亲的责任,亲到御花园翠蝶居住的小楼,探看女儿,那知一见翠蝶,又着了迷,又要封赠嫔妃。

但却被翠蝶婉言谢拒,说自己已身侍他人,不敢再渎龙体。

哪知武宗根本就不管这一套,只要姿色美艳,管你是不是白壁之躯。其实翠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黄花闺女,为要婉拒皇帝封妃,故意借词搪塞。可是武宗不理这一套,逼得翠蝶没法,只得硬起头皮,坚持君臣之伦,先皇遗命,不肯答应。这其间还得了兰黛公主助力不小,因兰黛公主,只要一离翠蝶,就大哭大闹,武宗为了女儿,只好暂时放弃翠蝶。

但他并非真的把翠蝶忘去,仍不时到翠蝶居住的阁楼中纠缠。幸得翠蝶应付得法,才保得了清白之躯,最后被奸阉刘谨相逼,打得遍体鳞伤,如非赵海萍及时赶到,把她救出深宫,纵可借兰黛公主护身,恐也难得白壁无暇……

赵海萍说到此处,忽然抬头望天,捶胸叹曰:“赵海萍啊!赵海萍!翠蝶为你受尽了千般苦难,情意是何等深重,你不但未能照顾于她,反把她活活地折磨死了。”说到忿恨之处,忽着扬腕打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朱若兰道:“唉!可恨几个奸阉蛊惑父皇,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妇女。”

赵海萍略一定神,接道:“你父皇乃天子之尊,咱们为人臣子,倒不宜多所批评。”

朱若兰道:“如是父皇还在,我当不惜冒死谏劝,如是刘瑾等几个好阉还在,我定要他们斩绝剑下!”

那身披蓝纱少女忽然长叹息一声,道:“爹爹怎么会害我娘走火入魔?爹爹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设法救妈妈呢?”

赵海萍黯然接道,“我因传授兰黛公主武功,不能专心一志去找你娘,待公主武学成,已是八易寒署,我决心离开公主,去找翠蝶。行前我在耸云岩顶,对天立誓,把今后岁月,尽用在找翠蝶之上,如不见翠蝶,宁可埋骨白山黑水,不再回白云峡来。可是当我乘鹤离开了白云峡时,忽然又想兰黛公主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丢下她一个在荒山绝壑之中,不但愧对先皇,而且也对不起翠蝶,不禁心中又为难起来。

经过一天忖想,才被我想出一个法子,立时又赶回京都,在禁宫之中,活捉一个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士,又选一个年龄较大的宫女,我把她们带回云峡,说出兰黛公主身世,让他们立下重誓,留在白云峡中伺候公主,并由公主传授他们武功。那锦衣卫士名叫神鹰陈葆,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人也十分忠厚,我暗中查看了一月之久,见他们都能赤心忠胆保护公主,才放心去寻翠蝶。我初意乘鹤寻找,但想到翠蝶为我所受的苦难,随把灵鹤玄玉,留在白云峡中,徒步踏上旅程,费时五年,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云贵边区,城镇山村,名山胜水,尼庵庙观,急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被我寻找到岷山深处的百花谷中……”

他望了那身披蓝纱少女一眼,接道:“那时,你大概有十三四岁吧!正和四个小孩子在那她谷花丛中追逐鸟蝶玩耍,你长得和你母亲一般模样,当时就启动了我的疑心。但我知道你娘恨我入骨,如果我正面去见她,她绝对不会见我,只得暗中隐起身子,直待你们玩倦回家之时,我才暗中跟踪你们,找到翠蝶的住处。我想突然冲进去,使你娘无法躲避,我位涕苦求,要她原凉,万一不行,我回头就走,也免去一番唇舌解释。哪知我一念之差,却害她走火入魔而死……”

朱若兰一颦黛眉,接道:“不知翠姨练什么内功,难道以师父精深的内功,和《归元秘笈》上记述的疗伤之法,都不能救她吗?”

赵海萍叹道:“唉!那《归元秘笈》疗伤篇上记载,虽然广博,但翠蝶所习内功,乃是天机真人的玄门一元正气和三音神尼的般若祥功,合转而成的‘大般若玄功’,也是《归元秘笈》上最为深奥的一种内功。此种绝世之学,一旦练成,其效能实非人能够测想,翠蝶知我已尽得《归元秘笈》上中两册武学,如不练成‘大般若玄功’,恐必无能制服住我,唉!可怜她以一个毫无内功的基础的纤纤弱质,竟凭一点聪明,硬把那修上乘内功的法门记熟,苦心练习,这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危险。我闯入洞中之时,她正行功在紧要关头,可恨我当时太过冲动,没有想到她正在行功,十几年相思之情,四五年跋涉之苦,一旦找到她,心中惊喜至极,急扑过去,抓住她大叫她的名字。”

“哪知我这一闹却害她走火,只见她忽地睁开眼睛,喷出几口鲜血,人便晕倒过去。我被那意外的变故,惊得呆在那里,半响之后,神志才恢复清醒,才看出她是在修练内功,被我这一扰,走火入魔。我自禁宫受伤之后,已把那疗伤篇中各种疗伤之法,熟记胸中,当下动手,替她疗伤,哪知耗去了顿饭工夫,仍无法把她救醒,似是那疗伤篇上记载的各种疗伤之法,全部没效,正在空自发急之时,翠蝶忽然清醒过来,左右开弓,打了我两个耳刮子,骂道:‘哼!你怕我练成了‘大般若玄功’之后,就不能再被尊称为天下武功第一是不是、所以,不惜到处找我……’”

“她说过这句话后,入又晕了过去,这时我才晓得她练的是‘大般若玄功’,那《归元秘笈》就放在她的身侧,我立时遍翻全书,看看有无疗治走火入魔之法,直待找到下册最后一页,才见寥寥数语,写着:“如练此功走火入魔,一年内经脉硬化而死,唯一的救助之法,需服万年火龟内丹,此物在峨嵋山……”到了山字之间,忽然中断,想是天机真人和三音神尼写至此处,人已不支。”

“我当时心中悲痛至极,恨不得把那《归元秘笈》毁去,但一转念又想到秘笈中记载武学之博大精奥,天机真人和三音神尼在重伤之后,合录这本秘笈的苦心,毁去奇书之心,又告消失。我本想留在那里,想再待她清醒之时,给她解释一番,然后再去找那万年火龟,但想到她心中恨我之深,只怕留在那里对她有害无益,只得把《归元秘笈》放好,悄然离开石洞,转奔峨嵋山中,寻求万年火龟。可是峨嵋山万巅千峰,一时间哪里去找。我在那深山峻岭之中,住返苦寻,一直耗去了半年时间,仍然没找出一点头绪……这天,我忽然想起翠蝶伤势,不知在这半年之中,成了什么样子,怀念之心一动,再难遏止,立时暂停寻求万年火龟,又到眠山百花谷中,我不敢再去惊扰翠蝶,只是想隐在暗处,偷看她几眼。哪知我藏在翠蝶居住的石室对面一昼夜之久,始终不见人影。第二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才潜踪到石室人口之处一看,但见室空四壁,哪里还有翠蝶的影子。当时,只急得我如中疯魔一般,不知她是伤重而死,或是他迁而去……”

那身披蓝纱少女忽然接道:“我们迁到谷后一座树林中去了,那次迁居之时,娘曾对我说了她心中最恨的人,竟是我生身之父。”

赵海萍轻声一叹,又继续说道:“我当时虽然极痛欲绝,但经细查石室,凡是需用之物,均已搬得一件不遗,如果翠蝶是伤重而死,自然不会有这等清情逸致,经我这一推断,才料定翠蝶是他迁而去,虽然我没有见她之面,但只要知道她还活在世上,心中就安静很多。我在石室中住了两天,又折回峨嵋山去,继续搜寻那万年火龟下落。哪知半年过去,仍未找出一点眉目。这一来,真使我万念俱灰。因为据那《归元秘笈》上记载,翠蝶伤势只能拖过一年,一年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也不算短,我原想尽一年之功,总可以把那万年火龟寻得,哪知一年劳碌奔走,不但未能寻得万年火龟,而且连一点线索也没有找到。”

只听那身披蓝纱少女哭道:“娘在迁居树林之后,只有九个月就不幸死去,临终之前把我叫到身边,告诉我说,待我长大后,心里要是喜欢哪一个男人之时,就赶快把他杀掉,并要我依她传授之法,苦练那《归元秘笈》,待那任。督两脉一通,《归元秘笈》初步基本工夫就算完成了,只要日后不断修习,自然日励精深,而且还要我《归元秘笈》读熟,字字记人心中,然后再把《归元秘笈》用火烧去,再到括苍山白云峡找你替她报仇!唉!娘啊!娘啊!你真叫女儿作难死了,我怎能害死亲生父亲,可是、我又不能不遵你的遗训……”

她突然站起身子,缓缓面西而跪,双手合掌当胸,玉颊上泪痕纵横,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朱若兰仔细看,只见她脸上肌肉,不停地颤动,显然她内心正有着无比的激动,不禁心头微微一震,霍然起身,慢慢走到她的身边。

这时,赵海萍正闭目静坐,默运内功,想拒本身伤势,只见他脸上滚滚而下的汗水,已知在强忍着很大的痛苦,是以他对自己爱女一切行动,均未见到。

沈霞琳更是从未听到过这等凄凉哀怨的故事,看到这等悲惨动人的情景,早已是泪若泉涌,哭得哀哀欲绝,双目红肿,泪眼难抬。

只听那身披蓝纱女幽幽长叹一声,接着哭道:“妈呀!妈呀!我怎能忍心害死爹爹,可是我不能背弃妈妈遗训,这实使蝶儿作难死了!”

说完,忽地从身上拔出一把匕首,翻腕向自己前胸刺去。

朱若兰早已看出她神情有异,暗中戒备,追到她身侧相护,见她拔出匕首,立时一伸左手,去夺她手中匕首。

哪知她右手将搭在身披蓝纱少女手腕之际,忽觉她右臂轻飘飘地斜飞半尺,刚好把朱若兰一抓之势避过。

朱若兰吃了一惊,不知她用的什么武功,竟能在极度悲苦之中,出其不意之下,行同无事般,让避开她这一招奇快的擒拿,情急之下,冲口喝道:“快把你手中匕首放下!”

那少女被她一叱,不禁微微一怔,忽然依言放下手中匕首,道:“唉!我娘告诉过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得听你的话。”

朱若兰伏身捡起地上匕首,缓缓握着她一只手,柔声说道:“翠姨从小把我带大,恩情也和母女一般,师父虽然有很多对不起翠姨之处,但他这十几年仟悔之苦,也实在够受的了。要是翠姨不死,知道师父这十几年中的痛苦,只怕早已回到白云峡了。”

身披蓝纱少女忽然想起了赵海萍身受重伤,回头一看,不觉夫声叫道:“我爹爹哪里去了?”

原来赵海萍自知本身所受之伤,异常严重,仗自己数十年修为的精深内功,勉强把伤势克制住,不使发作。

但他很明白,越是克制,待伤势发作之时,也越是利害,他刚才已觉出体内有了变化,只怕很快就要发作,这一发作,定然是十分痛苦,只怕女儿看了伤心,借众人分心旁顾之时,悄然起身而去。

他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走得无声无息,几人虽都距他不远,但却没有一人发觉。直待那少女一叫,朱若兰才惊觉到,抬头看去,已不见赵海萍的踪迹。

一向沉着的朱若兰,此刻也有些心慌意乱了。看看静躺在地上的杨梦寰,忍不住泪珠夺眶而出。她放腿奔到一座崖壁之下,飞身抢上峰顶,提聚丹田真气,大声叫道:“师父!师父……”

但闻四面山谷回响不绝,满山尽都是呼喊师父之声。

突然间一声鹤唳,玄玉由空中急泻而下,落在她的面前,原来她这几声呼喊,未能叫回师父。却把灵鹤玄玉召回。

一声鹤唳,把她由极端痛苦之中唤醒,举袖拭去脸上泪痕,暗自忖道:沈霞琳纯洁无邪,难当大任,师父爱女,久居在百花谷中,只怕也毫无理事之能,三手罗刹彭秀苇,虽然有很丰富的江湖阅历,但其野性尚未全驯,不能太过信任,我如再不能克制心中伤痛,任令眼下凄凉错综的纷扰局面扩大,演变下去,不知是一个何等悲惨的结局!杨梦寰伤重奄奄,只等咽绝那一缕弱息,师父爱女,又正值旧痛新创,交集心头之时,既悲亡母之仇难报,又痛生父身受重伤,心中早已动了死念,沈霞琳寄情梦寰,爱重生死,杨梦寰如果气绝,她绝难独生人世……

她本是智慧绝伦之人,略一沉付,立时压制下满腔痛苦,跃下山峰,先奔到那身披蓝纱少女身边,拉着她一只手说道:“师父内功精深,纵然身受重伤,也绝不会有什么意外,他定是养伤去了,以他老人家神功而论,就是伤势再重一点,也能自疗复元,翠姨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得要好好活下去,妹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身披蓝纱少女,举袖拭去满腮泪痕答道:“我叫小蝶,公主身份尊贵,我哪里敢当妹妹之称。”

朱若兰轻轻叹道:“不要这样说,别说翠姨对我有养育之恩,就是师父待我,也和他自己女儿无异。兰黛公主,早已死在皇宫,我现在叫朱若兰,你以后还是叫我大姊姊吧!”

赵小蝶还要推辞,朱若兰已拉着她起身走到梦寰身侧,缓伸玉掌,在他胸前按摸一阵,颦起黛眉,黯然一叹,两颗晶莹的泪珠,滴在梦寰脸上。

赵小蝶目光凝注在梦寰脸上,望了一阵,忽然说道:“姊姊,我认识这个人,他可叫杨梦寰,是吗?”

朱若兰听得微微一怔,道:“你怎么知道呢?”

赵小蝶道:“我离开百花谷东来之时,在船上见过他,他的本领很好,我四个使女都打不过他,后来我弹那《归元秘笈》上的迷真离魂曲给他听,他就听得受了内伤……”她详尽地把氓江遇上梦寰经过,说了一遍。

朱若兰心中一动,问道:“你既把那《归元秘笈》读的烂熟于胸,不知会不会替人疗伤?”

赵小蝶略一思索,道:“那疗伤篇确实记载了很多疗伤之法,我却一点不会,因那上而记述的都是身有武功之人,才能替人疗伤,我不会武功,不能推活他经穴脉道。”

朱若兰奇道:“怎么?你当真没有学过武功吗?”

赵小蝶道:“我从记事时候起,娘就教我一种打坐调息之法,这十几年来,我一直都在练习打坐调息和学弹琵琶,此外,连一招武功也没有学过。”

朱若兰道:“你练习的是什么内功?”

赵小蝶道:“我当时只知依照娘的所授之法去作,直待以后我看熟了《归元秘笈》,才知我练习的是‘大般若玄功’。”

朱若兰虽已得师父大部真传,但她始终未看过《归元秘笈》,是以不知那‘大般若玄功’乃《归元秘笈》所载武功中,最为精深的一种武功。听得赵小蝶说她不会武功,心中自是不信,微徽一笑,道:“姊姊自小就追随翠姨身侧,熟讲《归元秘笈》,如说不会武功,怎能使人相信,就凭刚才闪避我那一招擒拿,就得甘拜下风。”

赵小蝶叹口气,道:“我哪里敢骗姊姊,实在是真的不会武功,妈妈未死之前,传授我四个使女武功时,我也哭闹着要学,妈妈却不肯教我,她说:“就是学会那些武功,也不能替她报仇,每天限制我静坐四个时辰以上,到我九岁那年,每日静坐的时间,又逐渐加长,同时开始传授我调息之法,唉!十几年的时间,就一直在静坐中渡过,我眼看四个使女的武功一天一天的增高,能在那山壁悬崖间奔走如飞,追蝶扑蛾,心中十分羡慕,又再苦求我妈妈教我武功,哪知不但遭到严厉的拒绝,而且还惹起了妈妈的伤心,气得她哭的一场。从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求妈妈教我武功了,每天都静静地枯坐在石洞之中。后来,妈妈让我阅读《归元秘笈》,又教我弹琵琶玩,但却限制我,不准偷学那《归元秘笈》上面的武功,可是又要我把全书熟记胸中……”

朱若兰接道:“既然你熟记各种武功要诀,又不准你去学。那实在是一件很难之事。”

赵小蝶道:“嗯!但妈妈对我说时,神色幽伤,语意坚决,我只得依言去做,把三册《归元秘笈》读得字字记人心中,却尽力克制住好奇之心,不去学它,不过妈妈对我说过,待我任、督两脉通达之后,就可以开始学习武功。谁想妈妈竟被爹爹惊坏内功,走火人魔,身受重伤不到一年,就弃我而去。在他受伤的那段时间里,对我用功之事,不但没有放松,而且督促更严,她本想亲眼看到我任、督两脉互通,可是我却使她大失所望,直到她回绝最后一口气时,我任、督二脉,仍然未通。不过,这时我已从《归元秘笈》之上,得到了本身修练的功夫,是玄门元罡气和佛门‘大般若禅功’,‘大般若玄功’的克失敌手法,我的任、督两脉又初通不久,还未顾得到去学习武功,因想到母亲临终遗言,要我替她报仇,就离开百花谷,到白云峡来找爹爹,不想在路上,遇上了几个坏人,要抢我《归元秘笈》,我四个使女,就和他们动手打了起来,我因不会武功,只好站在旁边观战。这时,爹爹刚好路过,助我们打退强盗,问我到哪里去。我虽有母亲绘制的图像,但那时他带着面具,我自然认不出来,就对他讲了实话……”

朱若兰叹一”声,接道:“是啦!定是师父在卧虎巅夺得万年火龟之后,又去百花谷中找你,他虽知事延多时,翠姨可能已伤发而死,但仍然存着千万分之一的希望,期望翠姨能从《归元秘笈》之上,悟得自救之法,拖延不死,想尽最后一点心意。可是,当他到了百花谷时,不但翠姨已死,你也离开,伤心之余,只得带着万年火龟,返回白云峡来,在路上遇到了你们。”

赵小蝶道:“唉!姊姊真是聪明,猜得一点不错。爹爹击退强人之后,告诉我说,他就住括苍山,和白云峡相距不远,要和我们结伴而行。沿途之上,更对我爱护备至,我从小在百花谷中长大,除了妈妈和四个使女之外,从未和外人相处过,爹爹对我那样爱护,我仍丝毫不觉奇怪,只想他是个好人罢了。直待到了白云峡,他仍然不脱掉脸上面具,反而哄骗我说,白云峡就在附近,到明天他再带我去找害死我娘的仇人,并把那万年人龟用陈醋煮熟,剖取内丹,骗我服下。哪知我吃过之后,忽然全身发起高烧,痛苦至极。我四个使女,误认爹爹下手害我,当时就和爹爹动手,她们自然不是爹爹对手,不过片刻工夫,都被爹爹点了穴道,我心里一急,就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那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时间,醒来时,爹爹却坐在我的身侧,劝我不要害怕,并告诉我服用的是万年火龟内丹,乃天下千载难求神物,说完之后,就离我而去。待天色入夜,他又来告诉我说,害死我娘的仇人,已得知我来替娘报仇的消息,而且他刚从百花谷中回来,沿途还和我们走在一起,约我今夜二更时分,在附近一座高峰下面相会,可笑我那时竞仍然不知道他就是害死我娘的仇人……”

朱若兰叹道:“师父已存了身殉翠姨之心,所以他不肯暴露身份,说明真像。”

赵小蝶道:“二更时分,我和四个使女依约前往,果然看见草地上坐着一个长袍老人,我本有娘绘的图样,看他面貌和图上无异,就用玉琵琶,弹出(弦音耗心)之曲,害他受了内伤,如果姊姊不及时赶到,我就成为亲手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了。”

朱若兰道:“刚才我到你的琵琶音,当真是音韵拘人魂魄,声声褫人心神,不知那些曲调,是否也是《归元秘笈》上所记?”

赵小蝶道:“‘弦音耗心’,和‘迷魂离真曲’,都是《归元秘笈》下册所载,融在那‘大般若玄功’之中……”

朱若兰似是忽然想起了一件紧要大事似的,霍然一跃而起,急急截住赵小蝶的话,道:“妹妹!师父替你剖取万年火龟内丹之后,不知那龟肉放置何处?”

赵小蝶一怔神,摇摇头,道:“我自服过万年火龟内丹不久,人就晕过去,不知何时才醒转来,那龟肉如何处理,我就不知道了。”

朱若兰回顾了梦寰一眼,黯然一声叹息,道:“妹妹,姊姊想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

赵小蝶道:“姊姊有指使之外,但请吩咐,我怎么敢不听呢?”

朱若兰道:“我想借阅你《归元秘笈》,看看那疗篇上,有没有救他之法?”

赵小蝶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四婢停身之处,自一个年龄较大的婢女身上,要过一个小巧玉盒,交给朱若兰,道:“《归元秘笈》就在那玉盒之内,姊姊自己拿罢。”

朱若兰打开玉盒,果见放着三本册子,上面写着《归元秘笈》四字,笔迹娟秀,似非男人手笔。

她无暇仔细翻阅这一部引得武林人物如疯如狂的奇书,迅捷阅到疗伤篇上,很细心看了一遍。

只见那疗伤篇上记载,包罗了各种各样的疗伤之法,活血接骨,闭穴封脉,解毒续筋,畅经顺气,洋洋洒洒,看得人目迷五色,但大部都是自疗之法。

朱若兰仔细看完了疗伤篇各种记载,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愁,只觉上面记载,有很多方法都可以适用放梦寰,但细细一想,又都有些差异,她合上《归元秘笈》,交还给赵小蝶,叹道:“这本《归元秘笈》勿怪能引得武林中人物如疯如狂,实是一部千载难遇的奇书,只看那疗伤篇中记戴,已使人惊服得五体投地了。”

她口中虽然在和赵小蝶说话,心中却在推想那疗伤篇中畅经顺气手法。

忽然她啊了一声!盘膝而坐,闭目运气,双掌互搓。沈霞琳。赵小蝶、彭秀苇,都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她……

只见朱若兰双掌互搓,速度越来越快,粉脸上热气蒸蒸上腾。

赵小蝶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道:“姊姊用本身真气,要是再不能恢复他五腑机能,那就没有救啦!”

猛见朱若兰睁开星目,右手轻轻一掌击在杨梦寰背心的“命门穴”上,一般热流,循背而出,缓缓透入梦寰穴道。大约有一刻工夫之久,杨梦寰仍僵挺不动。

朱若兰一颦黛眉,口中咦了一声,左手疾伸而出,一触梦寰鼻息登时面如死灰,目瞪口呆,半晌工夫,才叫出一声“琳妹妹!”

沈霞琳慢慢蹲下身子,目光中爱怜横溢,深注着朱若兰,答道:“姊姊有话对我说吗?”

朱若兰缓缓移开杨梦寰“命门穴”上右掌,一字一句说道:“你寰哥哥死了!”

沈霞琳突然一呆,目光移在僵挺而卧的梦寰身上,右手缓缓伸出,握住了梦寰左手,只觉一阵冰凉,如握铁石,随着微一颤动娇躯,上半身慢慢伏在梦寰身上,答道:“姊姊已经尽了心力,救不了他,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说完,轻合双目,脸上浮现出凄凉的笑意,虽然流露无限幽怨,但却毫无激动。

山风飘起她的衣袂,西斜的月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看不到一点泪水……

她慢慢握住梦寰的另一只手,粉颊贴在梦寰胸前,鼻息逐渐转重,竟自沉睡过去。

原来她这段时间之中,日夜都在想着梦寰生死的事,耗费她无限的心神,早已疲倦不堪,但因梦寰一直不咽绝最后一缕弱息,是以她也一一直未能静下心神,此刻见他死去,支持她不眠不休的希望骤然断绝,精神一散,人再无法承受,伏在梦寰身上,不觉间沉睡过去。

朱若兰轻轻叹息一声,随手拂试下脸上汗水,也慢慢闭上眼睛,原地静坐,行功调息。

她刚才因替梦寰疗伤,耗消去不少真气,也困倦难支。

赵小蝶呆呆地望着几人,心中却不停地想着《归元秘笈》疗伤篇上记载的各种疗伤之法,她已把那秘笈背得滚瓜烂熟,上面的每句每字,都已深印脑中,想来自是毫不费力,活血接骨,闭穴封脉等等的疗伤之法,闪电般在她脑际一一掠过,虽然想的迅快,但却一字不遗。

只觉那各种疗伤办法,虽然各极其妙,但却无一种疗伤办法,适合眼下形势。

要知赵小蝶生性异常颖慧,只因一直静居深山幽谷,与人无争,对事不求索解,虽有才智,但却甚少用过,何况她已有“大般若玄功”基础,此刻略一用心,立时对那种疗伤记载,豁然贯通,应用之法,亦随即了然。

她过去,一直认为自己不会武功,是以对那《归元秘笈》上所载的各种武功要诀,从未用心想过,其实她修练的“大般若玄功”,乃内家功夫中极高的一种气功,在修习过程中,已兼摄了各种精深武学要诀,克敌制机已成为她一种自然本能。只要心念一动,即可不知不觉中施出攻守绝招,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她由极难入易,只要稍一用心思索,自然通达,可惜她昔时从未用心想过,现下目睹朱若兰忧苦神色,不自禁用心思索那疗伤篇中各种疗伤之法。

哪知《归元秘笈》上各种武功记载,她都已烂熟胸上,这一用心去想,只觉各种武功的秘奥窍诀,一一在脑际掠过,直似江河堤溃一般,汹涌而出,而且顺理成章,无不了然,一时间竟难遏止。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朱若兰首先在极度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缓缓伸出右手,拂着霞琳秀发,叫道:“琳妹妹,起来吧!咱们先把她移放到我住的石室中去,让我再想想看,有没有办法救他?”

但闻霞琳微鼻息之声不绝,她睡得竟是十分香甜。

朱若兰轻轻叹息一声,收回拂在霞琳秀发上的右手,抬头望天,明月早落,东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色。原来天色已亮,再看几人身上,都已被晨露浸湿,四个半裸玉腿的白衣美婢,并排静坐一侧,彭秀苇却垂手站在自己身后,赵小蝶圆睁着一双星目,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这情景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凄凉,虽然听不到一点哭声,看不到一滴泪水,但那整个的山谷中却都被一种悲他的气氛笼罩……

突然间,一声鹤唳,玄玉忽展双翼冲霄而起,两翅扇起一阵狂风,只吹得几人衣袂飘飞。

朱若兰一颦黛眉,还未来得及转动心念,忽见赵小蝶微一侧身,原坐姿未动,人腾空而起,随手一抓,竟把那飞起了八九尺高的灵鹤,右腿抓住,倏忽间随鹤上升了两丈多高。

赵小蝶这随手一抓,只是一种潜在的本能,势在意先,待她看清楚已离地两丈多高时,只吓得一声惊叫,松了紧抓鹤腿的右手。

只听四个白衣美婢同时啊呀一声,纷纷由地上跃起,一齐伸手去接赵小蝶的娇躯。

四婢从小就和赵小蝶在一起长大,知她不会武功,怕她摔在地上受伤,个个惊急得玉容变色。

突然间,一阵急风,由四婢头上掠过。朱若兰已飞身而起,她轻功造诣十分精深,飞来之势,快似电奔,那穿空一掠,已到了赵小蝶身旁,双臂一伸,向她抓去。

就在她双手将触及赵小蝶时,忽觉她身子随着双手去势,向后飘退了半尺,刚刚把她双手让开。

朱若兰看得一呆,忘记了身悬半空,长吁一口气,失声叫道:“这是什么……”猛觉丹田真气一散,全身向下疾沉,正好对着四婢停身所在落去。

但她究竟是武功绝高之人,警觉失事,忽地一收双腿,悬空一个触斗,落到一丈开外。再看赵小蝶时,身若飘空飞絮般,缓缓地降落到地上。

赵小蝶似对自己由两丈以上的高空跌下而毫无损伤之事,甚感惊奇,怔了一怔,才缓步走近朱若兰,道:“姊姊,我想起了一个救那姓杨男人的办法,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时,朱若兰已知她身具内家上乘功夫,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罢了,闻言喜道:“什么办法,快说给姊姊听听!”

赵小蝶道:“我刚才才想到那‘大般若玄功’之中,有一段记载,说:“满则溢,不足胜有余,但如打通任、督二脉,则有余可补不足,无满溢,无穷止,……”说至此,玉颊上忽泛起两片红晕,倏然住口。

朱若兰虽然不知“大般若玄功”修练之法,但听她背述口诀,却是修为上乘内功时,无法克服之难关。

因为凡属上乘内功,大都要背人体生理常规逆行,是以在修习期间,才有走火入魔之险。但当一种上乘内功修习成功之后,其日益精深的进化,故可增强克敌威力。但却无法使体内各经各脉运行,全部适应,所谓大成小缺,其大成愈大,则小缺愈险。如练金钟罩,铁布衫一类外家硬功的人,其功夫纵然登峰造极,刀枪难伤,但却总有一处地方没法练到,在武林行家中,称那处地方为罩门,如果你能知道他罩门所在,只需普通的人一指之力,即可使他身负重创,或死或伤,其功力愈深,那无法练到的罩门之处,也愈发脆弱,只是罩门所在之处,别人不易知道罢了。

修练上乘的内家功夫,亦同样难逃一险关,只不过其脆弱地方,不是罩门,而是内体经脉。一般说来,奇经八脉,最不易练到,但那奇经八脉,深藏体内,如不知体内脉穴位置,自无法伤人。

因那上乘内功,大背了人体生现常规,如练到极深之时,很容易引起生理变化,满则溢,有余勿用易成害,所以,一个内功极深之人必需在一定的时间内,静坐调息,以排遣有余,但因有余和不足,相因相成,以调息排遣有余为不足,则愈练愈进,是故,武功成就越高的人,其走火入魔的机会也越多。

朱若兰忖思一阵,道:“妹妹口中所述,似是‘大般若玄功’中修习要诀,和疗伤之事,似无关连。”

她虽已听出那四句真诀之中,含意精奥博大,正是克服修为上乘内功走火入魔的办法,只是一时不能完全思解透撤,何况她心悬梦寰伤势,也无暇集中精神求解,略一沉忖,微颦秀眉,答道:“妹妹所述的口诀,含意虽然深奥博大,但能否救得他的伤势,正自难说。”

赵小蝶秀靥更红,嗯了一声,道:“重伤不亏,大损无叙他在身受重伤之后,而能拖延这样长时间不死,想那内腑六脏,定然伤而无损,只是把一口真气消耗尽绝,使内腑功能消失,百脉硬化,气血不畅。如能助他几口真元之气,使他六脏效能复常,再以真气,助他畅通百脉,或可救他复活。”

朱若兰摇摇头,道:“我已尽本身之能,不惜消耗真气,打通他奇经八脉,但已无法使他清醒过来……”

赵小蝶接道:“姊姊所用手法,只是他畅通脉穴,以本身真气,催动他全身的气血,逼使他重伤的六脏,恢复功能。如果他受伤不重,或是他伤的是外穴内脉,不难复元,但如他被内力重击,震伤了内腑,姊姊这救他之法,反使他护伤元气,加快耗惯,待他元气耗尽,人就无法可救了。”

朱若兰听得呆了一呆,道:“不瞒妹妹,我已数度用本身元气助他恢复六脏功能,但是……”

赵小蝶微笑接着道:“是啦!姊姊定是把本身真元之气,用口传人他的内腑,是也不是?”

朱若兰突感脸上一热,轻轻一叹道:“为救他性命,我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之嫌了!”

赵小蝶突然瞪大了两只圆亮的星目,脸上神情十分奇异地问道:“姊姊,心里很喜欢他是吗?”

朱若兰被问得一张脸红到了耳恨后面,暗道:要命!怎么能这么问法。她心里虽感羞涩,但又不得不当面承认,点点头,道:“嗯!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本替自己解说一番,但一时间,却想不起适当的措词,只答得一句,就无法再接下去。

赵小蝶忽然闭上眼睛,缓缓跪下双膝,两手合十,口中喃喃祈祷了一阵,起身睁眼,笑道:“好啦!我已经对娘说了!我肯替他疗伤,完全是为着姊姊,我心里半点也不喜欢他。”

朱若兰想到翠姨一生所受师父折磨,也难怪她在临死之际,会留下这等偏激遗训,淡淡一笑,道:“难道那《归元秘笈》下册中另载有疗伤的办法吗?”

赵小蝶道:“那疗伤要诀,包罗在‘大般若玄功’之中,纵然知道疗救之法,但如无‘大般若玄’功基础,也是无法下手。”

朱若兰看她在片刻之间,对归元秘笈上各种武功要决,似是陡然全部悟解一般,说来头头是道,孰不知她刚才用心在索想那疗伤法门之时,已把烂熟于胸中的(归无秘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上面记载的各种法门窍诀,她早已深印脑际,暗与神会,此刻,再用心一想,自然能融会贯通,朱若兰一身武功,虽然也是《归无秘笈》所记载,但她都是经师父授受而得。赵海萍只精熟上中两卷的记载武学,致于那下册所载的佛、道两家合壁而修的‘大般若玄功’,因为行文博大深奥,字字含蕴玄机,非亲身修为,极难了然。

两人面对面呆站了一阵,赵小蝶忽然拉起披肩蓝纱一角,蒙在脸上,笑道:“兰姊姊你站在那里想什么心事?”

朱若兰啊了一声,目光移到赵小蝶脸上,她虽用蓝纱蒙面,但那薄如蝉翼纱,如何能挡得住朱若兰的视线,只见她一张粉白的嫩脸,忽然问红晕如霞,眉目间似笑非笑,鼻尖上汗水直滴,神情极是特异,不觉一怔,道:“你怎么啦?”

赵小蝶轻轻娇喘了两声,勉强一笑道:“我……我心里有些害怕!”

朱若兰奇道:“你怕什么?”

赵小蝶道:“我想起了要救那姓杨的男人,心里就怕。”

朱若兰笑道:“救人乃大善之事,有什么好怕的?”

赵不蝶道:“姊姊你不知道,他的护阳元气,早已耗消而尽,要想救他,必得用我‘大般若玄功’把本身真气,传入他体内脉穴……那……那要三日夜以上时间……”

朱若兰忽有所悟,回头望了梦寰一眼,忍不住星目热泪,夺眶而出,深深对赵小蝶福了一福,道:“妹妹,请看在姊姊份上,你就委曲一下,救救他吧。”

赵小蝶举手撤下蒙面蓝纱,道:“唉!妈妈早已对我说过,不管姊姊要我做什么为难之事,我都得依你。”

朱若兰轻声一叹,转身走到梦寰身边,轻轻在沈霞琳“命门穴”上,拍了一掌。

只见沈霞琳娇躯一颤动,睁开了眼睛,望着朱若兰道:“黛姊姊,咱们要走啦?唉!早把他安置好,你也可以早些去给他报仇了……

朱若兰微微一笑,接道:“不要傻想啦!他已经有救了。”

沈霞琳眼睛一亮,霍然跳起,偎入朱若兰怀中,道:“啊!姊姊的本领真大,人死了,你还有救活的办法。”

朱若兰缓缓推开霞琳,伏身抱起梦寰,道:“我哪里有这样大的本领,是那位赵妹妹想的办法。”

沈霞琳听得微微一呆,缓步走到赵小蝶身边,她本想说几句感谢之言,但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叫得一声:“姊姊你真好……”就无法再接下去。

朱若兰抱着梦寰,当先带路,赵小蝶,沈霞琳手牵手随在身后,四个白衣美婢依序紧追在赵小蝶后面,彭秀苇却和几人距了三四丈远,而且还不时回头张望。

要知彭秀苇,昔年乃是横行江湖女盗,见闻极为广博,她对那鹤玉陡间冲霄飞去一事,觉着十分可疑,只是一时间想不出原因何在,心中虽然动了疑虑,但却不便妄作测论,只好闷在心中。

朱若兰居住的石室,就在耸云岩下,穿过一片草坪,已可见敞开的石门。

赵小蝶看那石洞在百丈以上山壁之间,很担心自己无能攀登,那知微一用力提步,身子已飘空而起,走来全不费力。

朱若兰把梦寰放在自己住的一间石室之内,笑对赵小蝶道:“妹妹,他已经气绝多时,如果再拖延时间,只怕救治不易,你如有需我相助之处,尽管出口吩咐。”

赵小蝶微现羞怯之态,答道:“倒不烦姊姊相助,只是有一件事,得求姊姊答应。”

朱若兰笑道:“你说吧,不管什么为难之事,姊姊也会答应。”

赵小蝶叹道:“我要在这石室之内,伴他三日夜之久,而且疗伤之时,还有很多疑难之事,不过为了姊姊,我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所以我想请姊姊留在这静室之内,陪我三天,以全见证,如果他伤势将好之时,心中动了邪念,那我就一刀把他刺死,姊姊不许怨我,也不许拦于我,你要答应,我就替他疗伤,要是不答应,我……就只好不管了。”

朱若兰沉忖一阵,道:“心动邪念之说,漫无限制,再说他大伤将愈之际,理性或较脆弱,只要他没有侵犯妹妹的举动,那就不必深究,就姊姊所知,他确实是一个拘谨守礼之人。”

赵小蝶双目神凝,神色十分庄重他说道:“如果他有侵犯我的举动呢?”

朱右兰叹道:“那你杀了他吧。”

赵小蝶探手入怀,摸出一把寒光耀眼的匕首,道:“姊姊,如果我杀他之时,你千万不要出手相救,因为那时我恐难自制。”

朱若兰看她满脸坚毅之色,不禁大感骇异,两人虽只相处半宵,可是朱右兰已看出她是个生性温婉柔和之人,而且一片天真纯洁,极和霞琳相似,哪知在这前后不过一刻工夫,她却完全判若两人,这种性格上的突然转变,实使人无法捉摸。

她目光缓缓由赵小蝶脸上,移注那四个白衣小婢身上,想从四人神情上,观察出一点迹象,那知四婢个个瞪着眼睛,满脸惊奇之色,似乎从未见过赵小蝶这等庄肃之态,饶是朱若兰联明绝伦。他无法想得出赵小蝶何以会在短短一刻工夫之中,性格大变。

要知赵小蝶和沈霞琳,是两个生性大不相同之人。沈霞琳娇稚纯洁,胸无城府;赵小蝶却是颖慧无比,聪明异常之人,只因久居那深山大泽之中,不知人世间各种事端,是以对人对事,毫无成见,看上去和霞琳生性为人,颇为近似,其实两人性格却迥然不同。

朱若兰沉忖良久,答道:“如果他真有侵犯妹妹之处,任凭你处置于他,姊姊绝不插手。”

赵小蝶绽唇一笑,缓走到洞口,吩咐那四个白衣小婢,道:“我和姊姊在这石室内,替那姓杨的男人疗伤,在三昼夜内不能分心,不管有什么重大之事,都不许惊动我!”

说完,正待回身闭门,忽见朱若兰一晃肩,抢到门口笑道:“妹妹且慢闭门,姊姊去备些食用之物来。”说着话,人已向后面奔去。

这石洞本是昔年天机真人修身之外,深达数丈,共分五室,最后一室,被翠蝶改作厨房之用。

她刚奔到厨下,瞥见神鹰陈葆和伺待自己的老宫女松苔,双双躺在地上。仔细一查,原来两人都被点了晕穴。等了一盏茶之久,两人清清醒过来,忽地挺身坐起,呆望了朱若兰一阵,一齐跪拜下去。

原来两被点穴道过久,全身血脉不活,骤然醒来,只觉眼花镣乱,半晌工夫,才认出是公主回山。

陈藻一面叩见主人,一面说道:“前两日,赵老爷子不知由哪里带了一个身披蓝纱的美貌少女回来,老奴……”

朱若兰摇摇手,接道:“我知道了,你们快点准备些食用之物,送到前面,款待几位远道来客,不许有怠慢之处。”说完,又奔回前洞。

她又嘱咐了三手罗刹和霞琳几句,才退回自己卧室。

不大工夫,陈葆和松菩手捧菜饭而来,两人骤然看到了这多人,不禁微感一怔,但瞬即恢复了镇静,摆好菜饭,恭请几人入席。

这时彭秀苇和霞琳都已感到饥饿,也不客气,立时就坐下吃喝起来。

朱若兰拿了很多面饼菜果,放在自己卧室,闭上石门、笑对赵小蝶,道:“妹妹,你要不要先食用一点东西,再替她疗伤?”

赵小蝶道:“我心里不安得很,吃不下东西,姊姊自己吃吧!”

朱若兰也不勉强。其实她一心想着梦寰生死之事,哪里还能吃得下东西,勉强吃下一块油饼就不再吃。

转脸望去,只见赵小蝶席地而坐,轻颦着两道黛眉,脸上神情无限忧郁,右手放在膝上,呆呆地坐着一语不发,似乎已把替梦寰疗伤之事忘去。

她忍了又忍,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蝶妹妹,他已经气绝多时,拖久了,只怕难以救抬,你答应替他疗伤,也该动手了吧?”

赵小蝶缓缓站起身子,似自言自语,又似答朱若兰问话,道:“唉!既然答应了给他疗伤,迟早总是难以避免……”

朱若兰听得芳心一震,怎么?你有些……”

赵小蝶伏身抱起梦寰,接道:“唉!我是不应该答应替他疗伤,但我已经答应了姊姊,自然是不能反悔!”嘴里答着话,人也同时缓步向卧榻旁走去。

朱若兰心中虽然有气,但并未出言反驳,只怕真的激怒了她,害了梦寰,只得静静坐在一侧,冷眼旁观。

只见赵小蝶把梦寰放在榻上,慢慢脱去他里身劲装,只留下贴身内衣……

朱若兰虽和杨梦寰相处甚久,而且还有过肌肤之亲,但此刻,骤见他全身外衣长裤尽去,几乎成裸体之状,亦不禁一阵心跳,泛上来满颊羞红。

赵小蝶脱去了梦寰衣服之后,目光投注在朱若兰脸上,无限委屈地淡淡一笑,取下来披肩蓝纱,脱去衣裙,全身只留一件玫瑰色的兜胸,和一条仅掩胯臂的短裤……”

只见一个冰妹妹耀目的美丽胴体,不住轻微颤抖,惊惧和紧张,使她粉脸上羞红如霞,她呆呆地傍榻玉立,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才一闭眼跳上了木榻。

朱若兰暗暗叹息一声,缓步走到榻边,低声说道:“蝶妹妹,你为姊姊忍受这种委屈,真叫我于心难忍。”

赵小蝶忽然睁开垦目,两颗晶莹泪珠夺眶而出,双臂一展,把梦寰抱入怀中,无限羞怯,说道:“等下我行动之时,全身真气,都将凝聚一起,姊姊千万不可动。”

说完话,盘膝坐好,左手按住梦寰“天灵穴”上,右手环抱梦寰腰间,双目圆睁,默运真气,片刻后,气通任、督两脉,一股热流,涌集左手,由梦寰“天灵穴”循脉而下,遍行四肢百骸,不到一顿饭工夫,杨梦寰五腑六脏,已被小蝶真气催动,恢复功能,凝滞的血气,逐渐向全身各脉行去。

朱若兰看见杨梦寰本已僵硬的四肢,忽然活动起来,毛孔中亦向外浸出汗水,不禁心中大喜。

忽见赵小蝶娇躯一倾,按在梦寰“天灵穴”上的左手,倏然移到他背的“命门穴”上,人也由盘坐的姿势,缓向榻上倒去,随着她双臂拨动,杨梦寰也倒卧在榻上,全身尽被赵小蝶抱入怀中,贴胸相偎,并头而卧。

朱若兰看了一阵,不自禁转过头去,心中暗暗忖道:无怪她在疗伤之前,神情上那等恐惧不安,纵然是我,只怕也要犹豫难决……

忽然,另一念头,在她脑际闪起,暗道,蝶妹妹乃黄花闺女,为救人不借以全裸的一体,和一个男人相抱相偎,此时如果被别人看到,叫她以后如何做人?她肯这般委屈自己,又完全是看在我的份上,心念及此,忍不住又转过脸,向木榻上两人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