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公孙输俯身拨开顾明远身上覆盖的冰雪,然后跟萧无两人抬起顾明远,摆在石桌之上。

  他严肃地道:“你用冰雪洗洗手,然后将他的衣服脱光。”

  穷神萧无依言将顾明远身上的那袭满布刀剑刀印的褴褛衣裳剥去。

  他的眼光在顾明远的身上扫过,不由得大吃一惊,伸了伸舌头,忖道:

  “这家伙真是神勇无敌,伤得如此之重,竟然还能不死!”

  敢情顾明远满身的旧创,再加上新添的掌印、剑痕,更是浑身上下无一块完肤。

  尤其他背后中了崆峒掌门乌道人的那一剑,深入腰腹,虽然公孙输止血涂药,可是从那道伤口望去,依然可以看到腹中的内脏!

  他打了个寒噤,忖道:

  “怪不得血手天魔之名,震动武林,他这种不怕死的勇气,确值得我佩服!”

  血手天魔顾明远激斗梅花上人,力歼长白四怪,硬闯南海剑阵,勇败天山掌门,又从武当血战而回,这每一件事都足以轰动江湖,而每一场争战的结果,自然会在身上留下不少伤痕。

  可是他明知道昆仑山集聚的六大掌门人并非与之辈,他却依然义无反顾的去面对,只是为了对玄天道长的诺言必须履行。

  这种勇气,这种不畏死、不畏难的精神,的确是使人佩服的!

  鬼医公孙输托着一具人体自另一个石槽里而来,也将他放在石桌之上。

  那一具人体似乎已经死去,可是面目栩栩如生,看来正是一个藏族的中年人。

  穷神萧无问道:“这家伙到底死了没有?”

  公孙输道:“我在大前天下山时,他中风还未死去,我是以五两金子将他买下来,然后我便加以麻醉,然后施以放血之术,延续他的生命。我原想再找一具人体来动手术,却因一时之间未能找到,而致让他死去,所以我将他摆在冰槽里,原要作为解剖研究之用,后来正好找到顾明远……”

  他的目光从这个藏人的身上移到顾明远身上,感叹地道:“一个武林人物要想成名,所经的凶险,所历的劫难,以及身受的痛苦,无一不是常人所能忍耐的……

  其实一个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却依然有那么多人为了它而送命……”

  穷神萧无点头道:“一点都不错,世人往往知道名利之可怕,却又趋之若鹭,正如飞蛾之扑火……”

  公孙输颔首道:“放眼天下,谁又能脱得了这名利二字的诱惑?虽然他们明知自己受到利用,可是却无法逃避,无法超脱……”

  他在说话之时,已将那藏人的几个穴道闭住,然后拿起一柄长有一尺的利刀,剖开他的腹部,然后伸手去拨开他的肠子。

  穷神萧无何曾看过这样的情景,他皱了下眉头,道:

  “这家伙死了多久?他的内脏还有用吗?”

  公孙输换了一柄小刀,熟练之极的找到他的目的物,然后将之割取下来。

  他将之放置在自己的眼前,仔细的瞧了又瞧道:

  “一般人的内脏并不能保存两个时辰,过了二个时辰之后,整个组织都会败坏,可是我将他放在冰柜之中,却可以保存五个时辰之久。”

  说着,侧首道:“此人大概毕命时间是在今日凌晨子时,到现在为止,肝与肾还没有一点死亡的象征。人体真是非常奇妙的,看来心跳脉博已经完全停止,可是脑肾,肝的生命却仍然延续着……”

  穷神萧无道:“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我真不会相信你所说的话!”

  公孙输道:“世人那是无知的,往往对一些不可置信之事视之为神术,不但膜拜它,而且畏惧它,比如说三国的华陀,便是死于曹操之无知……”

  穷神萧无道:“无论如何,我想,我对你足够有信心的,如果你此刻要剖我的心,我都愿意……”

  他笑了笑道:“我想这个藏人死而有灵的话,他也会为自己的内脏之能换给名闻天下的血手天魔而欣慰。”

  公孙输没有回答他的话,神色颇为紧张地拿起另外一把刀子和几把夹子,道“现在开始,请你不要说话!”

  穷神萧无闭上了嘴巴,凝神注视着公孙输,只见他剖开顾明远的肚子,然后将夹子将他的腹部肌肉绷开。

  花花绿绿的肠子里,流出许多鲜血,公孙输快速地拿起一叠白布和棉花拭去血迹,然后拨开他的肠子,将他的两个腰子摘出。

  穷神萧无咽了口唾沫,只见那两只肾脏好似泄了气的球,整个都扁下去。

  他暗忖道:“听说肾脏是精力的泉源,不知他的腰子怎会空成这个样子,莫非魔教的武功能将深潜体内的精力透支……”

  忖思之时,已见到公孙输将两只腰子割下,然后扎起血管,再从罐中拿出另外两只刚从藏人身上割下来的腰子。

  他看到这里,已有些忍受不住,浑身汗毛直竖,几乎要呕吐出来。

  吸进胸中的都是些血腥与药物的混淆的气息,这使萧无更加的受不了,他揑住鼻子急忙转过身去,走向冰槽。

  抓起两把冰雪,他在脸上擦了擦,方始觉得好过一点。

  吁出了口胸中的闷气,他忖思道:“看来要干一个大夫也不是一件易事,说也奇怪,我能杀人竟不能看到人被剖开,彷佛那就像在杀鸡一样……”

  他撑着绿竹杖,坐在冰槽旁,再也不敢回过头来,只顾在胡思乱想。

  许多问题自脑海中掠过,无数的解答又被他想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公孙输长长的嘘了口气。

  他闻声转首,只见公孙输全身几乎都被汗与血湿透了,脸色苍白之极,浑身微微颤抖,几乎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

  老叫化惊问道:“公孙老鬼,你怎么啦?”

  他走了过去,扶着公孙输,只见顾明远那剖开的肚子,已被一根根的线密密的缝合住了,就像补衣服似的。

  公孙输吁了口气苦笑道:“总算完成了!”

  “他总算完成了这件艰钜的事了!”穷神萧无忖思道:

  “看他这个样子,便知道这种手术该是多么艰辛了!”

  他扶着公孙输,道:“老友,你该休息一下!”

  公孙输似是从未听过他对自己称呼老友,一时倒有受宠若惊之感,他笑了笑道:

  “许多年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紧张过,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一生的心血都贯注于其中,只容许它成功,而接受不了失败的打击之故。”

  他缓缓走到冰槽旁的一个小池边,俯身下去,把手上的血迹洗去,然后脱下罩在身上的外袍。

  穷神萧无站在石桌之前,望着顾明远苍白的脸庞,以及身上那密缝起来的肚皮,心中充满了神奇的感觉。

  他忽然想到道:“人若是能够将颓坏衰老的内脏换上年轻人的,那么他岂不是可以长生不老吗!如此,自古以来历代帝王所梦想的长生不死的愿望,岂不是不需藉什么仙药便可以达到了吗?”

  可是一念掠过,他自己也不由为自己的突生狂想而感到好笑!因为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啊!

  身后传来公孙输的声音:“老叫化,你笑什么?”

  穷神萧无转过身去,只见公孙输已将面上汗迹拭去,衣袍也整理了一番,已不若刚才那样狼狈。

  他于是笑着将方才自己心中所想的念头说了出来,道:

  “这真是妄想,人之生死有命,岂能加以强求?”

  公孙输求摇摇头道:“老友,你这又想错了!所谓生死有命这个说法,也太没有事实作为根据了,就算有天命存在,但是祸福唯人看招,要想延续寿命,需要的自我保养,以及情感的平稳……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无不争夺不死之药,但是服用灵丹,选食药物,不但不能延续生命,适足以戮害体质,犹如拔苗之助长……”

  “嘿嘿!”穷神萧无笑道:“当皇帝老儿的,一面寻求灵药,一面纵情色欲,怎能够使体魂强健?那一个家伙不是因这原故而死?这样说来,倒还是我们叫化子的舒服多了!有酒喝酒,有肉吃肉,什么事儿也不烦,睡足了觉,陪你老儿下两盘臭棋,再好也不过,我才不相信我活不到百多岁哩……”

  公孙输道:“的确,七情六欲最能戮害吾人,还是你老叫化活的好!每天弄点吃喝,再也无需烦心!”

  穷神萧无似是被他这句话说的引起了心中的感慨,他叹了口气,道:

  “但愿每天都能如此啊!”

  公孙输似是也看出了萧无心中颇多烦恼,他深深望了萧无一眼,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友,咱们还是不要管他,到书房里去喝他几杯,然后再下两盘!”

  穷神萧无点了点头,侧首望了一眼躺在石台上毫无知觉的顾明远,问道:

  “他就这样缝起来便行了吗?”

  公孙输道:“我在刀口都涂有避免肌肤腐烂的药末,把血管绩接好后,便点了他的睡穴,恐怕他醒来后伤痛不堪而致将所缝合之线绷断了……”

  穷神萧无道:“你有把握使他醒过来?”

  公孙输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这个把握!”

  穷神萧无脸色一变,道:“那么他可能会死去?”

  公孙输道:“这倒不一定,我自认为这次替他换去肝、肾两种内脏,已尽了全力,至于是否有效,这就要看他的体能和潜力,至少要三天以后,我才能晓得手术的结果是否成功,他是否能够活下去!”

  他话声一顿,道:“老友,我看你对于血手天魔之能否活下去,很是关心!是为了什么?

  总有个原因吧?”

  穷神萧无默然望着公孙输,点了点头道:

  “你毕竟看出来了,的确,血手天魔的生死关系到本帮的存亡……”

  “哦!有这么严重吗?”公孙输吃了一惊,问道:

  “怎么我从没听到你提过你帮中有困难呢?这真使我大惑不解?”

  穷神萧无道:“我已经有两年没到你那儿了吧!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又会在这时突然跑到这儿来吗?”

  公孙输笑道: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好久不见老友了,所以特地来看看我!”

  穷神萧无道:“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当然我是想见见你,但现在帮务忙碌之极,我怎又会偷闲到你这儿来?”

  公孙输诧异地道:“哦!你怎么来了三天也都没对我提起过,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却猜想不出,是不是需要我帮你的忙……”

  “不!这件事你丝毫都帮不上忙!”穷神萧无道:

  “我是被人逼出帮的,你怎能帮得上这个忙!”

  公孙输吃了一惊道:

  “哦!真有这种事!我真想不出谁能逼你离开丐帮主舵,恐怕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惹得起,我若不离开长安,整个丐帮主舵都会被他掀了!”

  公孙输道:“到底是谁?你说给我听听!”

  穷神萧无道:

  “岭南幽客之子‘玉面郎君’朴立人,梅花上人未来的乘龙快婿!谁惹得起?”

  公孙输道:“我隐居在此十多年了,倒没有听过岭南幽客的儿子叫什么玉面郎君,但是他既然被剑圣梅花上人选为乘龙快婿,必然不是一个为非作歹之徒,你又怎会惹上了他呢?”

  穷神萧无苦笑道:

  “从岭南谷金缕宫里出来的人,我们还敢去找他的麻烦吗?老友,你说的完全相反,那个小孩年纪轻轻,今年才十七岁,可是阴狠毒辣较之七十岁的人尤甚……”

  他话未说完,室内又响起一阵铃声。

  公孙输皱了下眉头道:

  “不知外面又有什么事情,如云这小子,我该好好的教训他一顿了!”

  他拉着萧无的手道:“我们到内房里去谈谈,让我了解整个事情的始末后,也许我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穷神萧无道:“本来我尚不知道要如何解决此事,现在见到了血手天魔父子,我开始有了希望。我想,唯有血手天魔与梅花上人的交情或可以使本帮逃过此劫!”

  公孙输又是吃了一惊,问道:

  “血手天魔父子?你是说你所救起的那个孩子是顾明远的儿子?”

  穷神萧无颔首道:

  “你别看他年纪轻轻的,可是他的份量却是较之血手天魔尤重!”

  公孙输道:“这话怎讲?”

  穷神萧无道:“我亲耳所闻血屠人魔与苦海离乱人说过愿以生命保护他的安全,而那什么天龙寺的丹珠活佛更是以整个天龙寺作他的后援,你看看这等声势是如何浩大?所以我……”

  公孙输笑道:“所以你唯恐他死去是吧?”

  他们说话之间已经走到门口旁,公孙输拉开石门,正要走出涤心斋,已见外堂里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