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天佑连忙说道:

  “华爷,请多费心,我们一定等待你的通知再和婉若见面,绝不会打扰你。”

  华心今拱拱手说道:

  “一次成功的手术,一定要多方面的配合才能毫无瑕疵。章老和冷翠姑娘是高人,这方面让我放心。”

  于是大家开始用早餐,大家尽量不谈为章婉若治疗眼睛的事,倒是华心今不断的请教章天佑一些江湖上的见闻。

  华心今忽然说道:

  “江湖豪侠恩怨分明是为特性,其实一般人也是一样,方才我说过:受人点滴,当报涌泉,江湖人士是如此,一般知书达理的人,也是如此。”

  他突然又重提这一段话,章天佑和郑冷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接不上腔。

  华心今站起身来,吩咐送两位贵宾回到迎宾停居,并且说“至迟三天以后再见。”

  就在章天佑和郑冷翠要离去时,华心今忽然说道:

  “章老……”

  章天佑敏感得很,立刻转身问道:

  “华爷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华心今笑笑说道:

  “章老和冷翠姑娘都是高人,应该知道病情的变化是莫测的。照目前情形看,章姑娘的眼睛只要刮去白翳就可以恢复光明,但是……”

  章天佑立即说道:

  “华爷不必多说,再好的医生,也要靠几分天意。如果小女失明是天意,华爷已经尽了心力,就千万不要为结果担忧。”

  郑冷翠倒是很冷静的问道:

  “华爷,是不是还有什么会发生的状况,还没有说明么?”

  华心今顿了一下说道:

  “章姑娘眼睛受伤太久,万一眼睛内层受伤,那就不是刮去白翳就可复明的。”

  郑冷翠急问道:

  “那就表示没有希望吗?”

  华心今说道:

  “不!还有希望,那是要用另一个人的眼睛角膜去更换。”

  章天佑和郑冷翠都不禁惊呼出声。这是个闻所未闻的惊人说法。

  华心今立即又说道:

  “这只是我这样想,章姑娘的眼睛不会糟到那种地步。”

  章天佑老爷子断然说道:

  “华爷,如果婉若的眼睛真的到这一步,老朽的眼睛角膜愿意给她。我没关系,到了这种年纪,瞎了没有什么要紧,可怜婉若正是太阳刚刚起山的年龄,让她瞎了看不见,那真是……”

  老爷子忍不住擦拭眼泪,爱女之情,令人感动。

  郑冷翠问道:

  “华爷,人的眼睛真的可以换吗?”

  华心今说道:

  “不是换眼睛,是换眼睛的角膜。冷翠姑娘,你不要问我这是多么荒谬的说法,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但是,为了救章姑娘的眼睛,所有我所知道的方法,我都会试一试。”

  他变得非常严肃,向郑冷翠说道:

  “我这样想:即使是试失败了,至多她还是看不见,不会更坏。但是,如果成功了,章姑娘就可以光明一生。这个险,值得冒。”

  郑冷翠忽然说道:

  “话是不错,万一真的要用这种方法,岂不是又让另外一个人瞎了吗?”

  华心今还没有答话,章天佑老爷子抢着说道:

  “冷翠,我说过,我愿意!我是真的愿意。”

  华心今慎重的说道:

  “这一切都还是假想,章姑娘的眼睛不会坏到这种地步。万一……我是说万一要走上这条路,也只能换一只眼睛,否则,救了一个人,又害了另一个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章天佑老爷子急着叫道:

  “华爷,我……”

  华心今微笑说道:

  “章老,我们都是做父母的人,我能懂得你的心情。我方才说的,章姑娘的眼睛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假想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他挥挥手,微笑说道:

  “二位请吧!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一早你们就可以来探望章姑娘。让我们大家一齐来为章姑娘祝福。”

  章天佑还想再说什么,郑冷翠拉着他叫道:

  “章伯伯,一切都听华爷的安排,让我们在等待中为婉若祝福吧!”

  他们就在乔恩的引导下,回到客居宾馆,乔恩率领着四个侍婢,伺候得无微不至。

  引导着章天佑老爷子和郑冷翠姑娘逛逛华庄。

  华庄不大,占地大约有五六亩地。但是,经营得十分精致,不但有花园,有林木,而且还有一处小小的农庄。现在正是麦苗青青的季节,生气盎然。

  在田庄的另一角,一片竹林围绕着一栋小屋,白墙红瓦,外面有一道围墙,正中有一道月亮门,门楣上有两个行书大字:“华庐”。

  进得里面,只有两间房屋,竹窗、竹帘、竹榻、竹椅、竹台。

  乔恩请大家坐下歇脚,屋的一角,有小丫环在扇炉煮壶,竹台上摆着茶具,冲水泡茶,茶香四溢。

  章天佑直赞是“好地方!”

  郑冷翠也赞美华庄,也说华心今大国手是真正懂得人生,知道享受生活情趣。

  乔恩斟上茶,认真的说道:

  “华大国手的确是很富有,他的每一文钱,都是早年替人诊病的收入,他的神奇医术,为他累积了财富。最难得的是他富而不骄,不奢侈、不浪费,不吝于周济别人……”

  他突然停下来,尴尬的笑笑说道:

  “老爷子和郑姑娘不会笑我在阿谀华爷吧!”

  章天佑说道:

  “我们也有眼睛,看得清楚,华爷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乔恩说道:

  “不瞒二位说,乔恩当年拉杆子做胡匪,虽然是微不足道,自认也会曾经叱咤纵横、呼风唤雨。自从华大国手从生死边缘把我救回来,不止是救了我的命,重要的是救了我的心,我才真正体认到做个安份守己的人,过着平安平静的生活,是多么可贵。”

  郑冷翠说道:

  “能彻底觉悟的人最了不起!”

  乔恩连说两声“惭愧”之后,又微有叹息的说道:

  “华大国手什么都好,只是人丁太单薄了,只有一个儿子,今年二十五六,是个文弱书生,因为大国手太宠爱了,所以,一直在呵护中成长的人,健康就差一点。”

  他觉得话题尽在华大国手身上转,让人听起来无趣。于是话锋一转:

  “华大国手的医术是无话可说,我亲眼看他替人开肠破肚,取出一个大瘤,缝合以后,病人如释重负,苏醒过来,丝毫不觉痛苦。所以请老爷子和郑姑娘放心,章姑娘的眼睛一定会很快恢复光明的。”

  章天佑老爷子连声说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华大国手的医道高明,自然是没话可说,他的盛名岂是幸得的?更何况华爷的全力以赴,我对小女恢复光明,一点也不怀疑。”

  郑冷翠坐在一旁默默不作一声。

  章天佑说道:

  “冷翠不是有所疑虑吧?”

  郑冷翠摇摇头说道:

  “对于华爷的医道,我是一千个放心。说实话,这是婉若的福气,命带贵人,遇到了乔大哥得识华大国手,是一位精于外科的圣手。照华爷的说法,纵然是我们见到余婆婆,也不见得就有希望,因为医道各有专精……”

  章老爷子忍不住问道:

  “如此冷翠你担心的是什么?”

  郑冷翠说道:

  “章伯伯面前我不说假话,我确实有些疑虑。我疑虑的是如果真如华爷所说,婉若的眼睛受残害为时太久……”

  章老爷子接口说道:

  “已经五年了。”

  郑冷翠说道:

  “一旦眼睛内层受到伤害,不止是长了一层白翳,而是要换另一个人的眼睛角膜,我不懂,也无法理解如何能更换另一层眼睛角膜,总觉得是完全不能……嗯!不能相信。”

  她考虑半天还是说出“不能相信”四个字。

  乔恩连忙说道:

  “郑姑娘,关于华大国手……”

  郑冷翠点点头说道:

  “我不是不相信华爷,而是觉得这件事太过荒谬,因为我们完全不懂医术,所以才会有所疑虑。让我更忧心的,万一真的要更换眼睛角膜,那……”

  章老爷子立即接着说道:

  “冷翠,我说过,如果真的需要,我会恳求华爷取下我的眼睛角膜,一个老瞎子总比一个年轻的瞎子好得多吧!”

  郑冷翠觉得自己的疑虑,可能会动摇老爷子的信心,这才开朗的说道:

  “章伯伯,我们一齐为婉若祝福,吉人天相。我们能这么巧遇上华大国手,就是好的开始,而我只不过是过份的疑虑而已,是不必要的。”

  茶是上等好茶,又是最适合晶茗的地方。烹茶的小丫环看来又是熟手,把盏对谈的又是最能心领神会的人,但是,大家就是喝而无味,一点也喝不出茶的味道。

  每个人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虽然大家都没有说出想说的话,实际上大家最想说的一句话是:

  “华大国手替婉若医眼睛到底怎样了?”

  做为主人的立场,乔恩比章老爷子和郑冷翠姑娘更难过,他不但盼望着华大国手为章婉若姑娘医治眼睛能够及时成功,而且他又要让章老爷子和郑冷翠放心,能够安心的等待好消息的来临。

  在等待的时光,是十分缓慢的。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精致的晚餐送上来了,大家无心食用。

  郑冷翠忽然站起来说道:

  “乔大哥,华爷的医疗室所是在何处……?”

  乔恩紧张的问道:

  “郑姑娘,你不会去到……我的意思是说,像华大国手进行这样精密的医疗方法,他必定是全神贯注,不能有一点打扰的。”

  郑冷翠说道:

  “我当然不会去烦扰他。我只是想,今夜是个重要时刻,千万不能发生意外,以免前功尽弃,所以,我想去担任护法,确保医疗进行地的平安无恙。”

  章天佑老爷子说道:

  “冷翠,我知道你是关心婉若,这件事也不应该让你去熬夜受累。”

  乔恩连忙说道:

  “按说华庄还从来没有闹过盗贼,不过自发生铁头陀的事件以后,我真的为华庄的安全担心。当然,今夜情况不同于平常,可不能在医疗的时候,出丝毫的差错。再说……”他顿了一下:

  “看样子今夜二位也无法安静入睡,等待的时辰是十分恼人的,乔恩大胆替二位作个决定,你们这样可好?”

  他招招手,对侍立一旁的小丫环耳畔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片刻工夫小丫环捧来了一坛酒。

  乔恩说道:

  “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这巡更守夜的事,说什么也轮不着你老人家。再说,如果为了婉若姑娘的安全,要劳驾老爷子熬夜守更,恐怕章姑娘一旦知道了会难过不安……”

  章老爷子抢着说道:

  “难道要我一个人……”

  乔恩说道:

  “这一坛酒是华庄自酿佳醪,是在新糯收割上场的时候酿制,配上桂花秘方,制成佳醪,名叫‘桂凝露’,入口香醇,你老人家在此独酌,我陪郑姑娘到医疗室所外面去看看。”

  看样子章天佑老爷子想去也不行,只好无奈说道:

  “你们也不要待太久,我相信不会有第二个铁头陀前采扰乱,因为华大国手毕竟不是江湖中人。”

  郑冷翠就在乔恩的引导下,前往华心今的医疗室所。

  此刻夜幕低垂,华庄除了大门远处,有两盏高悬的风灯,到处是一片漆黑。

  乔恩走了一阵之后,遥指着前面大约五十来步的地方说道:

  “郑姑娘,前面有一丛孟宗竹包绕着的两间房屋,便是华大国手的医疗室所。他称之为孟宗小筑,他常说:医家不止是要有割股之心,而且要有‘孝’心……”

  郑冷翠不觉脱口说道:

  “什么?孝心?”

  乔恩说道:

  “华大国手是这么说的,要有孝顺长上的心来为患者看病,才是真正的医家之心,所以,华大国手特别在他的医疗室四周,种满了孟宗竹,是取他的孝思之意。”

  郑冷翠叹道:

  “那倒十分难得。”

  她刚说完话,不禁“咦”了一声,有些惊诧的说道:

  “为什么医疗室里没有灯光?难道华爷已经做完了他的医疗方法么?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们?难道……?”

  乔恩说道:

  “郑姑娘不必猜测,医疗室虽然只有两间,实际上地下还有一层,那是旁人不能进去的,此刻想必正在进行治疗之中,因为是在地下,所以外面是看不见灯光的。”

  他的话刚说完,只见前面透出灯光,虽然竹影摇曳,看不清楚屋里的情形,有灯光亮出则是实情。

  郑冷翠忍不住欢呼道:

  “灯亮了!那一定是华爷已经完成了医疗手术。我们快去看看……”

  她根本不等待乔恩的解说,腾身起步,两三个纵跳,来到屋前,绕过密密的孟宗竹,来到灯光窗外。隔着窗子只见华心今坐在桌子前面,神情有些呆滞,也有些懊恼,仿佛是在思考一件重大的事情而难以做决定。

  郑冷翠忍不住叫了一声:

  “华爷!”

  华心今猛的一惊,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郑冷翠已经站在他房门口,说道:

  “华爷,我打扰了你!”

  华心今站起来迎到门口说道:

  “郑姑娘,你怎么来到这里?”

  乔恩跟在后面,抢上前一步说道:

  “郑姑娘心急章姑娘的眼睛,她是来保护医疗室的安全。”

  郑冷翠问道:

  “华爷一个人在这里独思,想必医疗手术已经完成了,不知道章姑娘的眼睛情况如何?”

  华心今站在那里,先请郑冷翠进到房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白木书桌,一张椅子,可以说是空徒四壁,墙壁当中挂着一幅立轴,书写着两个大字:“信心”。

  华心今搓着手说道:

  “说实话,这里从来没有来过客人,所以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真是抱歉!”

  郑冷翠站在那里望着华心今说道:

  “华爷,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章姑娘的眼睛是不是没有成功?如果是成功的,你一定抢先告诉我是不是?”

  她转变语气接着说道:

  “华爷,请不要难过,你现在很沮丧对不对?其实一点也用不着这样,你已经告诉过我们,在理论上,绝对是可以做得到的,但是你没有真正的临床经验,这种事,一半要靠运气,再说,即使完全没成功,至多婉若还是双目失明,对她没有更大的伤害……”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华心今望着她,缓缓的说道:

  “郑姑娘,我没有说我的医疗手术没有成功啊!”

  郑冷翠闻言一震,难以抑止内心的喜悦,上前一步说道:

  “这么说是我说错了!婉若的眼睛复明有望了?”

  华心今说道:

  “她的一只眼睛不止是复明有望,现在就可以确定她是绝对有把握复明。”

  郑冷翠一阵激动,连说了两声:

  “华爷,果然神医神术!”

  忽然,她一想情形不对,立即问道:

  “华爷,你说一只眼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另外还有一只眼睛是有问题吗?”

  华心今说道:

  “章姑娘右眼方才说过,情形十分良好,金锟刮得干净俐落,只是左眼……”

  郑冷翠紧张问道:

  “左眼怎样?”

  华心今说道:

  “就是我当初最担心的,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损坏了眼睛角膜,金银刮翳已经无济于事了,白障刮掉以后,仍然无法恢复光明。”

  郑冷翠忽然问道:

  “华爷,记得你说过,如果婉若的眼睛由于时间过久,金锟已经刮不好,可以用换眼睛角膜来挽救她的眼睛。”

  华心今说道:

  “对!确是这样。这次金锟刮白障成功,使我更加有信心,我相信医书上所说的,完全正确。但是,我到那里去找另一个眼睛角膜?”

  郑冷翠正要说话,华心今立即拦住说道:

  “我知道姑娘要说什么,那是万万不可以!郑姑娘你侠义人间,如果缺少一只眼睛,那还得了!”

  郑冷翠说道:

  “婉若善良而又美丽,这样的姑娘只有一只眼睛,是十分残忍的事。当然,章老爷子他一直要为女儿牺牲自己……”

  华心今断然说道:

  “当然不可以!我们做医生的,也绝不能做这种事。不过……”

  郑冷翠抢着问道:

  “不过什么?难道还能从别人身上取得一只眼睛角膜吗?”

  华心今沉吟了一会,说道:

  “说不定真的有人愿意奉献出一只眼睛,正如郑姑娘你说的,像章姑娘这样善良而又美丽的人,如果只有一只眼睛,那是太残忍的事。”

  郑冷翠叹了口气说道:

  “也许这就是命吧!其实应该朝好的方面去想。如果不是遇到华爷,婉若连一只眼睛明亮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有了一只恢复光明,应该感到满足了!”

  华心今点点头说道:

  “以章姑娘的为人,她会感到满足的。不过站在我们做医生的立场,总是觉得是一件很大的遗憾!如果能获得另一只眼睛角膜,那是最好的事。”

  他对郑冷翠诚恳的说道:

  “郑姑娘请回吧!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郑冷翠说道:

  “我可以去看看婉若吗?”

  华心今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章姑娘仍然在麻醉未醒。恐怕……”

  郑冷翠问道:

  “华爷,照我方才的说法,金锟刮障已经完成,按说人应该是清醒过来了。”

  华心今点点头说道:

  “郑姑娘明察秋毫,确实应该清醒过来了。只不过我又替她灌了一碗麻汤。”

  郑冷翠问道:

  “那又是为什么?”

  华心今神色有些沉重,似乎是有些迟滞的说道:

  “实不相瞒,我是在慎重的等待!”

  郑冷翠奇怪问道:

  “等待?把婉若继续麻醉,就是为了等待?等待另一只眼睛的角膜出现吗?华爷,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要等待到何时?难道要把婉若一直麻醉下去吗?”

  华心今说道:

  “郑姑娘责备得极是……”

  郑冷翠连忙说道:

  “对不起!华爷,我只是疑问请教,没有责备的意思。何况,华爷要这样等待,也是为了婉若,这份用心,我是能明白的。”

  华心今说道:

  “其实方才我顺口说了等待二字,并不是很妥贴。真正的意思我是在慎重的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

  郑冷翠刚听得一声:

  “华爷!”

  华心今说道:

  “郑姑娘,你能不能不要在此刻问我在思考什么?事实上,我离开地下室,回到这间屋子里,就是为了思考这个问题,正巧姑娘前来,所以,也还没有结论。”

  郑冷翠点点头,很慎重、也很诚恳的对华心今说道:

  “华爷,我不会再问,不过,我可以很郑重的向华爷说一句话,遇事不可强求,太圆满的结果,也许就是不圆满,这种事不要强求。华爷活人无数,见得多了,当然知道其中的道理,还用得着我多言吗?”

  华心今沉默没有说话。

  如果他要说话。他一定会说:

  “我华心今医治的病人可以不圆满,因为医家可以治病,不能医命。但是,对于章婉若的眼睛,我一定要有圆满的结果。否则,我怎么对得起……?”

  他当然没有说,他用沉默代表了一切。

  郑冷翠说道:

  “华爷,关于章老爷子那边,我会稳住他的情绪,他会感激你的!”

  华心今还是没有说话,用严肃的笑容,送郑冷翠出门。

  在路上,郑冷翠跟乔恩说道:

  “乔大哥,你在华庄待了很久,对华爷你当然比我清楚。我看他有沉重的心事,你以为呢?是章婉若的眼睛有问题吗?”

  乔恩很恭敬的说道:

  “郑姑娘,对华大国手我是以主子的心情相待,我实在不够格来谈论他的为人一切。现在姑娘问到我,又不得不说。华大国手虽然不是江湖人物,但是,他知恩必报,是标准江湖客的性格。所以,对于章姑娘的眼睛,他是以报恩的心情来做这件事,可以说完全不同于平常,他要追求完美,以报答郑姑娘救命之恩。”

  郑冷翠说道:

  “你是说华爷现在心里想的就是要救好婉若的另一只眼睛?”

  乔恩说道:

  “以他的为人,确是如此,而且不达目的,势难干休。”

  郑冷翠有些着急说道:

  “他到那里去找这另一只眼睛的角膜?”

  她忽然惊道:

  “他不至于拿自己的眼睛角膜吧?”

  乔恩说道:

  “那还不至于,并不是说他舍不得,而是取眼睛角膜应该是一项最精密、最困难的一项医科手术,他自己就是想这么做,也无法做到。”

  郑冷翠说道:

  “他要到何处去取得这另一只眼睛的角膜呢?”她说到这里,忽然站住脚。

  “乔大哥,我们回去,我要向华爷说,章婉若能在他的神奇医术之下,获得一只眼睛复元,已经是亘古未闻的奇事,我们应该知足,不要做过份的要求。”

  乔恩站在那里没有动,却带着恳求的口气认真的说道:

  “郑姑娘,你的话,我能拦回去吗?不过,这件事我大胆的恳求姑娘,就请你让华大国手自己决定吧!”

  他若有所思的:

  “如果他能够找到另一只眼睛角膜,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又何必不让他心里获得圆满?如果他实在找不到一只眼睛角膜,至少也让他尽了心力!”

  郑冷翠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做过胡匪的人,能说出这番入情入理的话来,十分感动。她点点头说道:

  “乔大哥,你真是一个好人!”

  乔恩哈哈笑道:

  “郑姑娘,你说笑了!像乔恩这样以抢劫为生的人,也配称得上是好人?姑娘太抬举了!”

  他略有感触的:

  “实不相瞒,乔恩知道章姑娘还需要一只眼睛角膜,这时我就想到自己的眼睛……”

  郑冷翠断然说道:

  “不!绝不可以。”

  乔恩略有凄凉的笑笑说道:

  “说实在的,乔恩的命都可以毫不皱眉的舍出去,何况是一只眼睛?只是乔恩自觉不配,一个看惯刀光剑影、满布血丝的眼睛,怎么配得上章婉若姑娘,那是一种亵渎!”

  郑冷翠立即拦住说道:

  “乔大哥这样说话,对你自己有欠公平!不过,你这份真心,章婉若会感激,章老爷子也会感激,而我会敬佩!”

  乔恩苦笑说道:

  “郑姑娘,你的话令乔恩无地自容!”

  回到客居,只见章老爷子伏在桌上呼呼酣睡。伺候的小丫环迎上来悄悄的说道:

  “老爷子自斟自饮……”

  乔恩笑笑说道:

  “在这种心情之下,醉倒是最好的结果。”

  他望着郑冷翠说道:

  “华庄的‘桂凝露’醉不伤人,姑娘但请放心,明天一觉醒来,老爷子精神更好。倒是姑娘你如果要等待的话……”

  郑冷翠断然说道:

  “不用,我自去歇憩,这里请乔大哥多费神照应。”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交代小丫环不要惊扰,她在床上打坐行功。

  功行周天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天色大明。华庄的伺候是没话可说,她这里一下床,门外立即有人送来漱洗用水。她不问话,伺候的小丫环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可是等她刚一问到“乔爷有话传过来吗?”

  小丫环立即恭敬的回答道:

  “乔爷已经在外面恭候多时。”

  郑冷翠知道所说的“外面”,是指客居卧室院落围墙以外。

  华庄的规矩很严,女眷女客居住的地方,无五尺之童。

  郑冷翠匆匆洗漱之后,刚一走到外面,乔恩躬身问候,她急忙问道:

  “乔大哥,你可知道华爷处可有消息!”

  乔恩恭敬的答道:

  “华大国手在等候姑娘。”

  郑冷翠连话也来不及回答,急急忙忙赶到原先用餐的地方。

  正巧章天佑老爷子也正好进门,一见郑冷翠便自责的说道:

  “冷翠,我从来不曾这样醉酒,真正是岂有此理!昨天一夜……”

  郑冷翠摇摇头,上前牵住章老爷子的手,一齐去进餐室,只见华心今迎了上来,但见他神情有些黯然,满脸的疲惫之情,连一双眼睛都满布血丝。

  郑冷翠抢着问道:

  “华爷!……”

  华心今这时候脸上透着微笑,对章天佑和郑冷翠深深一点头说道:

  “恭喜章老!”

  他转而又向郑冷翠说道:

  “幸不辱命!”

  章天佑老爷子一听,立即说道:“华爷,这么说小女婉若的眼睛是手术完全成功了?”

  华心今点点头说道:

  “实不相瞒。华心今生平作了一次最大胆的尝试,我只能说不是我的医术好,而是老天保佑,章姑娘吉人天相,好人有好报!”

  章天佑当时双泪立即落下,他抢上前一步,抱拳落地一躬,哽咽着说道:

  “华爷对小女再明之恩,如同再造,老朽终生感激,永世不忘!”

  他忍不住牵着衣袖,拭去自己的泪水。

  华心今十分平静的说道:

  “章老,请不要提感激二字,该说感激的是我,如果不是郑姑娘侠肝义胆,华庄早已一片血海,那里还有今日?比起郑姑娘的大恩大德,华心今只能算是小尽绵薄而已。”

  郑冷翠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很用心的注意着华心今的神情。

  这种旷古少见的医眼手术,虽然古书记载着有“金锟刮眼”一说,毕竟没有人做过,眼睛是多脆弱的东西,不能与关公刮骨疗毒相比。华心今以一种报恩的心,冒险做这种从未做的医疗手术,如今成功了,无论站在任何立场,都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事实上,在华心今的神情上并没有想像中那样的欢愉,虽然他脸上带有笑容,那是一种挤出来的笑。郑冷翠的眼睛锋利,她甚至看出华心今在笑容中还带有一分凄凉。

  郑冷翠心里在想:

  “为什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章天佑此刻完全沉浸在欢乐与感激的情绪之中,根本没有想到其他的问题。如果说章老爷子此刻心里还有什么焦急之事,那是他一再想说而又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去看看婉若!”

  华心今仿佛已经料到章老爷子的心里在想什么,他从容的说道:

  “我想现在请两位用早餐,可能食不甘味,所以,此时此刻,吃饭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请两位去探视一下正在恢复中的章姑娘!”

  章天佑老爷子真是大喜过望,连忙说道:

  “那太好了!太好了!”

  老爷子是经验老到的人,他忽然发觉站在一旁的郑冷翠,似乎是没有反应,这情形有些不寻常。因为他深深知道郑冷翠对章婉若眼睛的关心,绝不逊于他这个做父亲的,为什么听到婉若眼睛复明在望,没有热烈的反应?难道是……

  章老爷子连忙转变了话头说道:

  “我看这样吧!华爷,我们还是先吃早饭,再去探视小女,不急于这一时。”

  郑冷翠忽然露出笑容说道:

  “还是先看望婉若吧!我们大家都急于知道华爷的神奇医术,也希望早一些见到医疗后的婉若到底是怎样的了。”

  于是大家在华心今大夫引导之下,来到那围绕着孟宗竹的独立小屋。

  从右边房间的后面,有一道扶梯,拾级而下,来到地下一层占地颇广的大地窖。

  四周都是用石头累砌,上面添了一层鹅黄色,四壁都挂着油灯,灯罩一直延伸到外面,灯光柔和,且没有一点油烟味。

  空旷的地窖,倒是像一间很温暖的卧房,外面是初春轻寒,室内却是十分温礓。

  室内四周,并列着用三四架木柜,外面装着玻璃,柜子里面摆满了许多瓶瓶罐罐,还有许多洁白的布包,不知道是包着什么东西。

  室的当中,放着一张床。

  较一般床为高,铺着白布,上面平躺着一个人,正是章婉若。

  此刻的章婉若,是用一床洁白的被单盖着,只露着头在外面,一双眼睛分别用两双圆形的白布盖住,四周还有流过的黄色水渍。

  章老爷子抢上前,脚步声惊醒了正在熟睡中的章婉若。

  虽然有两只白圆布罩住眼睛,仍然可以看得出章婉若脸上绽露出笑容,并且说道:

  “是爹吗?还有郑姐姐、华大国手、还有乔大哥是吗?你们都来了,我好高兴啊!”

  章老爷子走近床边叫道:

  “爹在这里,婉若,你的感觉怎么样?”

  章婉若笑着说道:

  “爹,好得不能再好了!两只眼睛凉凉的,非常的舒服。唯一让我着急的,我急着要睁开眼睛看看久别的世界和我的亲人!”

  华心今连忙说道:

  “章姑娘……”

  章婉若立即说道:

  “华大夫,我不急、不急!我只是说说而已,我一定听你的话,安心静待,不急不躁,清静心情,等待三天以后的结果。”

  华心今也笑了,安慰的说道:

  “这就对了!再好的医生,也要好的病人配合,章姑娘,你是我看到最好的病人。”

  章老爷子也连忙说道:

  “婉若,你一定要听华爷的话,要静心等待,而且要有信心。”

  章婉若说道:

  “我当然有信心!要不然第二次动手术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着急,从容的喝下第二碗麻渴,爹,麻汤是不很好喝的,我喝得和第一碗一样的勇敢!”

  章老爷子一惊问道:

  “第二次手术?”

  郑冷翠这时候插口说道:

  “当然有第二次手术,因为有两只眼睛。”

  她转向章婉若说道:

  “婉若,记住华爷的话,要做个乖病人,再过两天,我们会来和你一齐来迎接光明!”

  她对章天佑一点头。

  “章伯伯,我们离开这里吧!让婉若独自一个人静养,不使她心分神驰最为重要。”

  章天佑再三叮咛嘱咐章婉若之后,离开了地下室,刚一出门,郑冷翠赶上前一步说道:

  “章伯伯,还有两天多的时间需要等待,这是对我们的一项考验。方才你也嘱咐婉若要静下心来等待,我看伯伯你才是真正需要静下来等待。”

  章天佑一怔,顿了一下笑笑说道:

  “我吗?老年人最擅长的就是耐心,这一点冷翠尽可放心!”

  郑冷翠说道:

  “爱女心切,章伯伯,我怕你难挨这两天的等待,这样吧!请华爷替伯伯配一剂镇静方儿,老爷子好好的睡上一觉!待你醒来时,神清气爽,去看望两目复明的婉若。”

  章天佑想了想,呵呵笑道:

  “冷翠,凡事你都想得周到,好吧!一切都听你的。”

  郑冷翠吩咐乔恩将章老爷子送回到居处,她邀华心今来到前面小筑,她开宗明义直问华心今:

  “华爷,咱们明人不辩暗话,告诉我,章婉若的另一只眼睛是不是真的复明有望?”

  华心今说道:

  “应该是这样,因为我虽然是不能保证,但是我的心里有数,这次手术非常成功,当然,我用的两项罕见的奇珍,也是成功的因素。”

  郑冷翠说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那另一只眼睛的角膜,是来自何人?”

  华心今微微一震,迟疑的说不上话来。

  郑冷翠紧追问道:

  “没有眼睛角膜就无法治婉若的眼睛,你的另只眼睛角膜是来自何人?”

  华心今沉重的说道:

  “郑姑娘,请你不要追问了,请你相信我,绝没有为非作歹去取别人的眼睛角膜,一定是出于自愿。”

  郑冷翠紧迫不舍问道:

  “是不是自愿我不管,那是你医家的道德问题。我要问的是什么人来献了这只眼睛角膜?”

  她突然变得很冷、很严、很酷:

  “华爷,你不是一个说谎话的人,我郑冷翠也不是容易被谎言所能欺骗的人。”

  她几乎是一字一句的:

  “我也不喜欢有人用谎言对付我!”

  华心今对于郑冷翠这样严词诘问,倒也没有惊惶,反倒是变得十分沉滞,他望着郑冷翠凌厉的眼神,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良久他才缓缓的说道:

  “郑姑娘,华心今一生不曾对人说过谎,对普通人是如此,对于救命恩人,也是如此。但是,我有难言之隐!”

  郑冷翠缓和下脸色说道:

  “对不起,华爷!是我把话说得太重了。因为我要听真话。”

  华心今说道:

  “姑娘,我真的有难言之隐!”

  郑冷翠问道:

  “华爷,既然你有难言之隐,我也不能不近人情的来逼你说出真相。”

  华心今立即抢着说道:

  “多谢姑娘体恤我的难处。”

  郑冷翠说道:

  “我不能逼你说,但是我有几个问题请教华爷,请你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华心今刚开口叫道:

  “郑姑娘……”

  郑冷翠拦住他问道:

  “为了救章婉若的另一只眼睛,你华大国手不惜千方百计去找另一只眼睛的角膜。当然,你不会找别人,因为你不是那种人,强人所难的事你不会做!于是,你转向自己的家人着手,是不是?”

  华心今脸上流露出痛苦,叫道:

  “郑姑娘……”

  郑冷翠继续问道:

  “你能找的人不外是你夫人,你的儿女。你夫人你恐怕开不了口,于是你找上自己的女儿,说服她献出自己的另一只眼睛。”

  华心今说道:

  “姑娘,我女儿已经出嫁,虽然现在家中,她毕竟是别人的媳妇、妻子、母亲,即使她愿意,我也不能这么做!”

  郑冷翠闻言大震,立即问道:

  “如此说来是你的公子?一位年轻有为、知书达礼的年轻人,华爷,你让他献出了一只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心今眼里有了湿意,但是他昂然抬起头来说道:

  “没什么,我华心今一生但看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姑娘救了我们一家,也救了华庄全体,这份大恩大德,是无法报答的。虽然说姑娘施恩并不望报,但是在我来说……”

  郑冷翠有些激动,而且带着几分悲愤的说道:

  “华爷,就凭着你这个观念,就牺牲自己儿子的一生,你……这样做,让我何堪?”

  华心今突然说道:

  “郑姑娘,你不要引此自责,你忘了一开始时我向你说的一句话。”

  郑冷翠不解的望着他。

  华心今继续说道:

  “我华心今要取得这只眼睛角膜,一定是对方自愿的,即今是我的儿子也不例外。”

  郑冷翠还没有说话。

  华心今似乎有着一种骄傲的情绪说道:

  “我华心今的儿子有着跟他爹一样的脾气,知恩图报,从不含糊。尤其他知道需要眼睛角膜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他更是毫不考虑的跟我说,他愿意献出眼睛,为华家报恩!”

  郑冷翠开始有一分伤感的说道:

  “难道你没有考虑你公子的前途?你应该拒绝才是,可是你却……唉!”

  华心今说道:

  “我的确考虑过。但是,对于儿子这种知恩必报的心情,我能了解。知子莫若父,同时,我也感到安慰,有子如此,我这个做爹的没有理由不成全他。”

  他顿了一下。

  “至于说他的前途。他根本不愿出仕,凭他的才气,猎取功名,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是他最大的意愿便是继承我的衣钵,做一名救人济世的医家。一只眼睛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郑冷翠至此长叹一声,她很慎重的对华心今像男人一样深深的一躬,说道:

  “我先向华爷致歉!为了逼出你的真相,言词之上多有得罪!”

  华心今连忙说道:

  “郑姑娘侠义心肠,华心今不敢也不致胡乱责怪别人。不过,我有一点请求,务必请姑娘成全。”

  郑冷翠顿了一下说道:

  “你是要我替你瞒住章老爷子和章姑娘?为什么?你是为善不欲人知是吗?”

  华心今沉重的说道:

  “在我来说,只是医家应尽的本份,在小儿来说,他是代华庄报恩,都没什么可说的,说给章老爷子知道,没有任何意义。”

  他忽然露出笑容。

  “郑姑娘,两天以后如果章姑娘的眼睛复明了,那是一件大家都高兴的事,可是,要是章老爷子和章姑娘知道了这件事,恐怕这欢乐的程度就要大打折扣了!郑姑娘是高人,难道不能衡量其中的轻重!”

  他又收起笑容。

  “当然,如果两天以后,章姑娘的眼睛只有一只复明,或者完全失败,那样的话,说出来徒然让章老爷子和章姑娘心里难过,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又何必要这么做呢?”

  郑冷翠长叹一声说道:

  “华爷,我不能再说什么。我只能说你华大国手是有一颗圣贤之心,我郑冷翠能认识你这样的君子,是我的荣幸!”

  华心今连忙说道:

  “郑姑娘的谬奖,想必是已经同意我的意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但愿两天以后,章姑娘的双眼,能恢复光明,大家快乐,也算是华心今没有让郑姑娘失望。”

  郑冷翠很认真的说道:

  “华爷,你如此好心种福田,终会获得神天庇佑。我祝福你,也敬佩你。”

  华心今毫无骄矜之气,一再拱手说道:

  “谢谢郑姑娘的金口,我只是为所当为如此而已,实在不值得姑娘这样一再谬奖。”

  郑冷翠告辞了华心今,回到迎宾居。

  她将自己关在房里,除了三餐由乔恩派人送来,她房门不出一步。

  没有人知道郑冷翠在做什么,几次章老爷子在门外都得不到回应。只是听到她劝老爷子回去定心凝性,等待迎接章婉若双目的复明。

  郑冷翠这种不寻常的举动,使得大家都感到不安。

  乔恩几次向华心今报告郑姑娘的事。

  华心今只是淡淡的说道:

  “郑姑娘与章姑娘情同姊妹,她是为章姑娘的眼睛担心而闭关定神。”

  甚至于华心今在乔恩连续报告之后,很开朗的说道:

  “郑姑娘是何等高人,她做任何事,还需要我们为她担忧吗?”

  到了第三天一早,郑冷翠神清气爽的走出房里,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的样子,大家这才放了心。

  章天佑老爷子迎上前说道:

  “冷翠,今天是婉若眼睛……”

  郑冷翠微笑说道:

  “老爷子放心!今天你一定可以看到婉若一双明亮如往昔的眼睛。”

  章天佑双掌合十说道: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郑冷翠说道:

  “老爷子千万不要紧张!方才你说的就对了,老爷子一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才遇上华大国手,这就是菩萨保佑!”

  章天佑神情肃穆的说道:

  “虽然老朽爱剑成痴,可不敢做任何一点见不得人的事。从小就秉持庭训,耳提面命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所以不敢欺心!”

  郑冷翠点头说道:

  “老爷子说得是,为人不欺心,凡事就会遇难呈样。”

  乔恩还在一旁催促着去用早餐。

  郑冷翠笑道:

  “老爷子此刻已经是心急如焚,恨不能早一点看到婉若,那里还有心情吃早饭?”

  乔恩连忙说道:

  “既然如此,华大国手已经在那边相候。”

  这一段路大概是章天佑生平走得最心焦的路,他是力持镇静,故作沉着,来到华心今的医疗室,直接走到地下。

  华心今刚要迎上来,就听到章婉若叫道:

  “是爹和冷翠姐来了吗?华爷方才说,一定要等你们来才替我拿开棉花。我好急哦!”

  华心今微笑说道:

  “章姑娘,你急恐怕老爷子比你还要急。现在我看要替你……”

  郑冷翠忽然叫道:

  “华爷!……”

  华心今怔了一下,但是他立刻释然笑着说道:

  “郑姑娘,我对自己有信心!”

  郑冷翠立即说道:

  “那是当然。我的意思是想问婉若,当她拿掉棉花,睁开双眼,第一个她想见到的人是谁?婉若!”

  章婉若静静的躺在床上,忽然笑道:

  “爹,冷翠姐,请你原谅我,我说的是真话,我第一眼想看的人,是华爷!”

  华心今十分意外的“啊”了一声。

  章婉若说道:

  “我当然想看爹,看看爹这几年来为我的眼睛担忧烦恼,头发又白了多少?”

  章老爷子泫然欲泪轻轻的叫道:

  “婉若,我的女儿!”

  章婉若接着又说道:

  “我当然更想看到冷翠姐,我要看看我的大恩人,是如何神仙中人,我相信冷翠姐一定是神仙化身,才有如此悲天悯人的心肠,才有如此高不可测的武功。”

  郑冷翠笑笑说道:

  “我保证你一定会失望的!”

  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

  章婉若收住笑容,很严肃的说道:

  “我最最希望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华爷!我要看这位技艺通神的大夫,居然能使一个瞎子复明,他一定是天上神仙下降来救人救世的。”

  华心今笑笑说道:

  “就像郑姑娘说的一样,你一定会失望的,我是一个庸俗不堪的老头子。”

  章婉若说道:

  “华爷,你不但医术通神,而且你有爱心,有耐心!第一次你曾经告诉我,有一只眼睛会有问题,要进行第二次……”

  华心今立即打岔拦住说道:

  “章姑娘,大家都急着要看你的眼睛,其他的事都不是现在要说的。你现在心里要准备好,我可要揭开你眼睛上面的棉花罩了!”

  章婉若说道:

  “华爷,我早就等待这一刻了!你请动手吧!请!”

  这个“请”字刚一出口,医疗室里突然间一下子陷入空前的寂静,几乎掉一根针到地上都可以听得见。

  在空气里凝结着那一股紧张。

  因为在这一揭之间,章婉若是瞎子?或者是恢复光明?就可以获得答案。

  尤其是章天佑老爷子,脸色灰白,嘴唇在抖个不停,额上的汗珠,虽然是较寒的气候,仍然是直冒出来。

  华心今亲自将医疗室的洋灯,一盏一盏的扭到微弱的光。

  然后他走到近前,拿起一把雪亮的小铗子,将章婉若双眼覆盖的棉花罩,轻轻的取掉。

  这时候章婉若的眼睛是紧闭着的。

  大家能看到的,是一双眼窝被药水浸成深黄色。

  华心今轻轻的说道:

  “雪地山羊奶浸泡的老黄连根,性大凉,有疗伤明目的功效。”

  他要章婉若不要睁眼,他拿小铗子蘸着另一罐白色乳液,轻轻在章婉若眼睛上擦拭,少刻就恢复了章婉若原来的肤色。

  华心今开始说道:

  “好了,你现在可以试着睁开眼睛,慢慢的,不要紧张!”

  章婉若突然叫道:

  “姐,还有爹,你们把手递给我。”

  她紧紧握握郑冷翠和老爷子的手,过了一会,她又松下,自己笑道:

  “我怎么这样没有信心?纵然……”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华心今立刻跑过去将灯光扭亮。

  大家看到的不再是昔日那样一片灰白,而是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睛。

  寂静了一刹那,突然爆开一阵欢笑。

  章婉若从床上跃身而起,她首先扑向华心今,双膝跪下,口称:

  “华爷,恩公!”

  华心今也难掩脸上的喜色,双手扶起,丝毫没有骄矜之色说道:

  “恭喜你!章姑娘!这是天意。我总算对郑姑娘有个交代了!”

  章婉若一转身,抢到郑冷翠面前,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郑冷翠的脸,突然扑上去紧紧抱住叫道:

  “姐,总算让我亲眼看到了你!”

  郑冷翠笑道:

  “失望了是吗?”

  章婉若娇嗔说道:

  “姐,你说什么呀!你比我想像中还要美!姐,老天对你太仁厚,把绝顶美丽和绝顶武功,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我好嫉妒啊!”

  章天佑老爷子在一旁叫道:

  “婉若,女儿!”

  章婉若转身走去望着老爷子流下眼泪,跪在地上说道:

  “爹,你老了!都是女儿不孝,连累了你老人家!”

  父女二人拥在一起,哭成一团。

  郑冷翠说道: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可以流泪的!再说,婉若的眼睛刚刚治好,也不宜哭出泪来。”

  这两句话才止住这一对喜极而泣的父女。

  章天佑老爷子牵着章婉若的手,来到华心今面前,恳声说道:

  “华爷,对小女再生之德,老朽真不知道要如何道谢!只有记在心里吧!”

  华心今谦逊的说道:

  “章老,照你这样说,我又该如何感谢郑姑娘和你们呢?我把这一切都归之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再说: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因为我心里想着要为章姑娘治好眼睛,所以,天从人愿,如此而已,实在说是要谢天。”

  郑冷翠突然大声说道:

  “好了!彼此都表达过了谢意,就可以到此为止。现在请大家听我说句话。”

  大家都静下来了,一齐望着她。

  郑冷翠看了看大家,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

  “今天有几桩事汇集在一起,第一,婉若失明已久的眼睛,如今恢复光明,可以说改变了整个人生,这是一大喜事。”

  她的话一出口,章婉若就跑过来,拥着郑冷翠轻轻叫道:

  “姐,都是你的赐予,没有你,那里有今天的结果?”

  郑冷翠没有分辩,只是轻轻拍着婉若的肩膀,然后她继续说道:

  “第二,华爷是医人救世的大国手,但是,他这种用金锟刮眼的方法,只是古书上有载,从来没有临床试验过。还有,那叫什么眼睛更换……”

  她望着章天佑老爷子。

  章老爷子立即接口说道:

  “更换眼睛角膜。”

  郑冷翠点点头说道:

  “对!就是更换眼睛角膜,这种事,可以说是骇人听闻!眼睛是脆弱的东西,要更换角膜,旷古奇闻,但是,无论是金锟刮眼,或者是更换眼睛角膜,如今都成为事实。华大国手医术通神,创下盖世罕见的纪录,岂不是一大喜事?”

  华心今谦逊的说道:

  “不敢!不敢!方才我说过,这是天意,华某实在不敢居功。”

  郑冷翠说道:

  “是不是你大国手的功劳,我们大家都是心存感激,这是大喜之事,是毋庸置疑的事。”

  章天佑老爷子在一旁连声说道:

  “华爷神医神术,实在是前无古人。就是当年关老爷剐骨疗毒,也不过如此。”

  郑冷翠说道:

  “乔大哥的黄金五百两,失而复得,他决心要利用这笔钱,到最穷苦的地方,开办救人的医疗场所,从事救人济世的事业,可喜可贺!这是第三大喜事。”

  乔恩惶恐的说道:

  “惭愧得很!这只是乔恩一个梦想,还不到实现的时候,算不得!算不得!”

  郑冷翠没有理会他,只是说道:

  “今天是三大喜庆齐集,值得大大庆贺一番。所以,今天由我作东,我们要尽情一醉!”

  华心今连忙说道:

  “姑娘此言差矣!无论如何华某是华庄的主人,岂有让姑娘作东的道理!”

  郑冷翠笑笑说道:

  “华爷,请容我把话说完。我是寄客飘萍,就是想请大家吃喝一顿,也是无能为力。我的意思是请华庄代办一桌丰盛的酒宴,算是我作主人,因为我要邀请……”

  她突然停下来,顿了半晌。

  “我要以主人的身分,郑重邀请华爷的全家,尊夫人、令郎和令媛,一齐参加今天的大喜之宴。这就是我要强做主人的原因。”

  华心今急道:

  “郑姑娘!……”

  郑冷翠立即说道:

  “华爷,你难道不能依我这一次份外的要求吗?我求你……”

  华心今想了一下说道:

  “郑姑娘,你的话我敢不听吗?但是千万请你不要说出一个‘求’字,我华心今承当不起!”

  他对乔恩说道:

  “郑姑娘的话你都听到了!你马上去办,今天这一餐酒宴,要尽华庄最大的能力,要精致,要温馨,要为我们每个人留下一个难忘的记忆。”

  乔恩躬身应是。

  华心今又说道:

  “章姑娘眼睛初愈,想必有很多话要和章老以及郑姑娘去谈。吩咐下去,伺候茶水。小心应候,我们回头晚上见。”

  乔恩引章老爷子父女和郑姑娘回到客居宾馆,交代小丫环小心伺候茶水,送上精美点心,他自己则去准备今晚的盛宴。

  章婉若的眼睛阔别了五年的花花世界,那份快乐的心情,自是难以言喻。

  章老爷子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儿,双目复明,那份喜悦,可能超过了婉若本人。他只要一看到婉若明亮的眼睛,闪动着动人的光芒,就忍不住流下欢喜兴奋的泪水。

  父女二人有说不完的话。

  只有郑冷翠坐在一旁,静静的啜着茶汁。

  章婉若忽然发现这种情形,立即转过身来拥着郑冷翠的臂,叫道:

  “姐,你在想什么?”

  郑冷翠微微一笑说道:

  “我在欣赏你们父女乐叙天伦的感人画面时,使我想起家兄……”

  章老爷子惊道:

  “令兄现在何处?”

  郑冷翠淡淡的说道:

  “他在为了弥补一项他认为的憾事,正在全力的奉献自己的一切。”

  章老爷子轻轻的“啊”了一声,他想问,但是他又似乎有所顾忌,没有问下去。

  章婉若倒是立即回道:

  “郑大哥他有什么憾事要如此的奉献?”

  郑冷翠认真的说道:

  “人总是有他某一种坚持的原则吧!只要是在这个原则之下,都会不顾一切的奉献牺牲。不止是我哥哥,其他人也会这样。”

  章婉若感叹的说道:

  “这种人是值得敬佩的!郑大哥是位了不起的人。”

  郑冷翠说道:

  “我说过,像哥哥这种人不止是他一个。”

  章老爷子忽然发觉这话中似乎若有所指,便抢着问道:

  “冷翠,你是有什么话或者是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吗?”

  郑冷翠摇摇头说道:

  “现在没有。”

  章老爷子一楞,“现在没有?”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才有话要说?

  郑冷翠忽然露出笑容,岔开话题说道:

  “今天晚上是一次盛宴,庆贺婉若双目重明,意义非比寻常。

  我现在要去小憩一回,养足了精神,回头在筵席上扮演一位好主人。”

  她临走之前,对章姑娘说道:

  “婉若,你也要好好休息一会儿,晚上做一位美丽动人、神采飞扬的贵宾。”

  她点点头,便迳自回到房里去了。

  门外一对父女,相对愕然。郑冷翠一定有话要说而她没有说,是什么话?为什么现在不说?他们都无法了解。

  只好等到晚上吧!

  到了晚上,乔恩前来请他们入席。

  又是另一处梅林小筑,四周淡淡灯光照耀之下,暗香疏影,十分宜人。

  章老爷子和章姑娘进得屋里,只觉得灿烂辉煌,四周壁上嵌着八盏珠灯,灯光柔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盆放在架子上的梅花盆栽,每一个高架,每一个盆栽,都是自然古拙,伸展多姿,绝不相同。

  当中摆设着一张红木圆桌,桌子上放着七副杯筷。杯是九曲盘根雕刻精致的黄杨木杯,筷是紫竹雕花镶银筷,连每个人的坐椅,椅背上都披上了湘绣百鸟朝凤图。

  整个屋子里透露出喜气洋洋,而又富丽堂皇。不但显露出华心今真的富甲一方,而且富而不俗。

  屋里除了四角站着伺候的侍婢,门口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郑冷翠。

  郑冷翠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同于平素。

  一身不同凡俗的长丝袍,直拖地上,由于屋外四周架了不少炭盆,炽热的火,使得感受不到寒意。

  郑冷翠将头发盘成髻,高贵大方,衬出她秀丽过人的脸庞。

  章婉若看到了抢步上前,抓住郑冷翠的手叫道:

  “姐,你今晚好美哟!我真不知道你的衣包还有这样出色的衣服。”

  郑冷翠微笑说道:

  “今晚为你道贺庆祝,姐姐身为主人,能不刻意打扮穿着吗!其实,婉若你今晚真的是美丽人儿。”

  章婉若穿了一套窄袄长裙,步履之间,摇曳生姿,配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益发动人。

  这时候华心今偕他的夫人、女儿,也一同进来,个个盛装,大家不约而同,重视这餐宴会。

  郑冷翠迎上前含笑说道:

  “华爷,请这边。”

  她又含笑对华夫人说道:

  “夫人,想必华爷已经跟你说过,今晚我真正是鹊巢鸠占,我做主人。既然如此,客要随主便,要听我的一切安排。”

  她将华心今夫妇安座在首席,华姑娘坐在华夫人肩下,而在华心今的左手边,空了一个座位。

  章老爷子坐在郑冷翠的左手,章婉若坐在右手,乔恩则在华心今空位又下手坐下。

  大家都含笑遵照郑冷翠的安排坐下。

  华夫人一面坐下,一面赞不绝口,说郑冷翠真漂亮,和章婉若真像是一对姊妹花。使人无法联想和铁头陀拔剑相拚,杀气腾腾的情形。

  大家都在笑谈,只有华心今有着显著的不安。他一直望着郑冷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上可以看得出有一分焦急。

  郑冷翠等待四冷盘、四热炒上齐了以后,她忽然说道:

  “今天晚上我所请的嘉宾,都到齐了,唯一的一位,至今未到,所以,我还不能向各位敬酒。”

  华心今痛苦的低声叫道:

  “郑姑娘!……”

  郑冷翠说道:

  “乔大哥,华公子为什么没来?是你没有请?还是我的心意不够诚?”

  乔恩尴尬的站起来,没敢答话。

  华心今立即说道:

  “郑姑娘,请你不要责怪乔恩,小儿目前正在静养之中,所以不便前来参加今晚的盛宴,请郑姑娘原谅。”

  郑冷翠说道:

  “久闻华公子深得华爷衣钵真传,立志济世救人,无意仕途功名,是位高雅之士。所谓静养,想必不是生病,今日三喜临门,才有此盛宴,你不请华公子出来和大家见面。”

  华心今表情为难,迟滞的叫道:

  “郑姑娘!”

  郑冷翠说道:

  “今天既是我做东道主,华公子不来,是我的礼数不周,待我亲自前往邀请,以示慎重。”

  华心今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郑姑娘既然如此,就让乔恩叫小儿出来,拜见各位。”

  乔恩躬身应“是”,他在经过郑冷翠的身边时,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

  “郑姑娘!”

  郑冷翠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说道:

  “乔大哥你去请时,是代表我向华公子致意,转达我邀请之诚。”

  乔恩匆匆去了,餐桌上,每个人的表情各异。

  华心今低头不语,神情肃穆。

  华夫人和华姑娘低头私语,分明对这件事不明白是有什么内情。

  章天佑老爷子父女二人,只是望着郑冷翠,他们也不明白郑冷翠这样几乎是强人所难的要华公子出面,似乎有些不合常情。郑冷翠是一位冷静而又理性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出人意表的举动?

  不一刻,从门外进来一位斯文年轻人。

  一袭青衫飘逸无比,长得清秀无比,但是,让人感到不适的,他的左眼正用一块圆形的棉花盖住,外用两根长线挂在耳朵上,这个样子破坏整个玉树临风的美感。

  华心今吩咐:

  “见过贵客。”

  华公子抱拳作揖,口称:

  “华亦实见过章老爷子、章姑娘,还有华庄的救命大恩人郑姑娘!”

  大家还没有来得及说客套话,华夫人早已惊叫道:

  “实儿,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事实上华亦实华公子的左眼棉花下,还有焦黄色的水渍。

  华姑娘也惊诧的问道:

  “哥,你的眼睛是受了伤吗?”

  华亦实很自然的坐到华心今的身边,他没有立即回答。

  华心今倒是很快沉声说道:

  “今晚是庆贺章姑娘复明,不要谈别的事。”

  郑冷翠即在此时站起来说道:

  “华夫人,华小姐,关于华公子眼睛的事,我可以代他回答,这也是我坚持要请华公子出来的原因。”

  华心今有些惊惶失措,叫道:

  “郑姑娘!”

  郑冷翠没有理会,自顾对华夫人说道:

  “我的小妹章婉若,五年前受到坏人暗算,被药粉迷瞎了双眼。”

  华夫人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章姑娘,虽然当时是在铁头陀的淫威胁迫之下,我仍然觉得章姑娘这样美貌的姑娘,竟然双目失明,真是太可惜了。后来听到外子说……”

  郑冷翠说道:

  “华大国手从古医书上获知,金锟刮障,可以救得婉若的眼睛。”

  华夫人望着章婉若禁不住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说道:

  “据我所知,外子从来没有为别人动过眼睛的手术。金锟刮障虽然古书上有此一说,毕竟……,毕竟……。”

  郑冷翠说道:

  “华大国手有济世之心,有救人之意,终于医好了婉若的一只眼睛。”

  此言一出,华夫人大惊,脱口说道:

  “医好了一只眼睛吗?”

  另有一个人那是章天佑老爷子,他没有说话,却是受到了震动,禁不住转过头来看看婉若的眼睛。

  大家都可以看得很清楚,章婉若的一双眼睛,都是一般的明亮,为什么要说医好了一只眼睛?

  郑冷翠说道:

  “因为婉若的另一只眼睛受到毒物伤害过重,眼睛的角膜已经受损,就算是用金锟刮去白障,也挽救不了眼睛。”

  华夫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可是章姑娘她……”

  郑冷翠点点头说道:

  “对!婉若如今是双眼复明,那是因为华大国手为她作了另一种医术,换了一只眼睛的角膜,使婉若的眼睛绝处逢生!”

  华夫人惊问道:

  “居然有这种事?”

  她转向华心今问道:

  “相公,是真的有这种医术吗?为什么从来不曾听你说起过?”

  华心今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郑冷翠在一旁接口说道:

  “华爷,剩下来的事,只有你自己说了,因为别人无法了解你做这件事的心路历程。”

  华心今缓缓的站起来先望着华夫人一眼,然后从容的说道:

  “当我看到章姑娘的另一只眼睛不能复明时,我真是痛苦极了!”

  章婉若叫道:

  “华爷!……”

  郑冷翠伸手拉住章婉若,摇摇头说道:

  “你让华爷自己慢慢说!”

  华心今说道:

  “郑姑娘以惊人的武功,侠义的心肠,救了华某全家人的性命,也就是救了华庄全庄人的生计和性命,真是天高地厚再生之德,华某无以为报。如今郑姑娘的小妹有眼疾,我居然医不好,我还算什么活人无数的大国手?”

  章天佑忍不住叫道:

  “华爷,你……”

  他望着郑冷翠欲言又止。

  华心今继续从容的说下去:

  “我再读皮囊医书,终于知道眼睛可以更换角膜,只要有好的眼睛角膜换去原来坏死的,就可以恢复光明,至于伤口复原,在我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到了这时候,我最需要的是一只完好的眼睛角膜,我有信心可以一试,我曾考虑过自己的眼睛……”

  有几个人都叫道:

  “华爷!”

  “爹!……”

  华心今说道:

  “当然不行,因为没有人能为我取眼睛角膜。这时候乔恩求我,他愿意捐出一只眼睛,算是他聊报恩情!”

  章婉若望着乔恩叫道:

  “乔大哥,怎么可以……?”

  乔恩苦笑无奈的说道:

  “章姑娘,我虽有心如此,但是也有自知之明,我的眼睛满布红丝,那里够资格……唉!”

  华心今沉重的说道:

  “就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小儿亦实知道了这件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华夫人站起来惨叫一声:

  “儿啊!”

  华姑娘也流泪叫道:

  “哥,原来你的眼睛是……”

  章天佑老爷子也站起来,叫道:

  “华公子!你…你!这样舍己为人,叫老朽如何……如何……?唉!我该怎么说才是?”

  华亦实面带微笑,虽然他的脸仍然可以看出有一点点微肿,但是,他的笑容仍然是那样动人。

  他从容不迫的说道:

  “娘,请你不要惊惶!还有……”

  他望着章老爷子说道:

  “老爷子也不必感到不安,这件事实在是简单不过的事。如果不是郑姑娘仗义相救,华庄的人要死掉一大半,当然首当其冲的便是爹娘和小妹,还有我。那样的结果不只是眼睛,而是头被铁头陀砍下来,华庄的财产全都被铁头陀拿走,我们成了惨遭横死的枉死鬼,我们什么也没有了!如今我们能全家团聚,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郑姑娘这份恩德,比天还高。”

  他望着大家,虽是缓缓而谈,却是铿锵有声,华夫人和华姑娘都低下了头,流下了泪水。

  华亦实在顿了一下之后,又接着说道:

  “人家对我们有如此天高地厚之恩,我们竟然连一只眼睛都舍不得,我们还算什么人?”

  他沉声说道:

  “为了报答恩情,我当时向爹表明,慢说是一只眼睛,就是一双眼睛,我也十分乐意捐献出。我爹是医生,我也是医生,有道是医生有割股之心,再说,受人点滴,当报涌泉。娘,你儿子没有做错吧!”

  华夫人泪流满面,过来拉住华亦实的手凄声叫道:

  “孩子,你做的没有错,不过,至少你在决定这件事之前,也应该让娘知道一下。”

  华亦实微笑说道:

  “娘,这件事你千万不要错怪爹,是孩儿求爹不要告诉娘,并不是说娘就没有这份报恩的心,而是时间急迫,再说母子连心,我也不忍心让娘增加难下决心的痛苦。”

  华夫人双手紧紧抱住华亦实,哭着叫道:

  “儿啊!娘以你的决定感到光荣,做人原是应该知恩图报的,只是……只是……”

  突然,许久没有说话的章婉若大哭出声,这一哭有如江河奔腾,把大家都吓住了!

  章老爷子手足无措,只是叫道:

  “孩子!儿啊!别哭!别哭!”

  仍然止不住章婉若的哭声。

  郑冷翠突然厉声说道:

  “章婉若,你不能哭!”

  这一声严厉的呵斥,把大家都吓怔住了,章婉若也顿时停住了哭泣。

  郑冷翠这才缓和下语气,但是仍然是沉重的说道:

  “新医疗痊愈的眼睛,是不宜于嚎啕大哭的。你这双眼睛是多少人的奉献和牺牲所换得的,你应该珍惜。”

  她说到此处,章婉若又忍不住啜泣出声。

  郑冷翠终于叹了口气说道:

  “我能了解你此刻的心情,换过是我也忍不住要放声一哭!

  但是,哭,除了宣泄情绪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她的语气变得更缓和了。

  “婉若,我说出我所知道的内情,并不是让你感动一哭的!”

  章婉若流着眼泪怯怯的叫道:

  “姐,对不起啊!我是……我只是……”

  郑冷翠说道:

  “我说过,我了解,受人的恩惠,能记在心里也就是了。”

  她拍了章婉若的肩,然后挥挥手,向大家说道:

  “各位请坐!”

  郑冷翠的冷静、沉着,掌控了整个房里每一个人的情绪。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祗,成为大家眼睛的焦点。

  她让大家坐定后,端起一杯酒,对华心今说道:

  “华爷,我敬你!”

  一仰头,干净俐落喝了一杯酒。

  华心今只说了一声“不敢当”,连忙也斟满面前的酒,干了一杯。

  郑冷翠说道:

  “我敬华爷的不是你震惊世人的金锟医术,而是你的道德勇气和知恩必报的决心,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在当前世间,能够常存感恩的心,已经是不可多见,华爷,你值得敬佩!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华心今拱手说道:

  “郑姑娘的话,令我汗颜,我只是尽我的本份!”

  郑冷翠转而向华夫人举杯说道:

  “夫人,表示向你致敬,我干杯,但是,你不能饮,随意即可。”

  她又是一饮而尽。

  华夫人站起来说道:

  “虽然我不够资格做仗剑人间的江湖儿女,但是,借你的豪气,郑姑娘,这一杯我还是要干的!”

  果然一口干下,虽然华庄的“桂凝露”是十分香醇浓郁,华夫人如此生平第一次大口干杯,仍然是呛得咳出声来,涕泪交流。

  华姑娘赶紧过来照护母亲。

  华夫人呛得满脸通红,连连说道:

  “不要紧!不要紧!如果我连一杯酒的情谊都不能承受,还说什么其他?”

  郑冷翠伸出大拇指说道:

  “夫人,你的心意和情谊,已经说得清楚,我会常记在心!有道是母子连心,华公子慷慨捐出一只眼睛,你在惊痛之余,完完全全接受这一事实,你是天下最能深明大义的母亲!有夫人你这样的伟大,才是华爷的忠心牵手,可见得苍天有眼!”

  华夫人终于流下睛泪,但是她立即擦拭,而且深深点头说道:

  “谢谢郑姑娘的美言。”

  郑冷翠再次举杯对华亦实说道:

  “华公子,你刚刚动过医术,不宜饮酒,但是,我仍然要干杯向你致敬!”

  华亦实立即站起来说道:

  “郑姑娘是高不可仰视的天人,你的话,我不敢不遵守,但是,酒可以不喝,姑娘的教言不能不洗耳恭聆!”

  郑冷翠说道:

  “华公子,你不止是医生,而是有圣人的情怀,捐出眼睛,无怨无悔,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然而你是如此若无其事的做了,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子女,华公子,将来不知道有那家姑娘有福,能与你结成鸳俦,我祝福你!”

  华亦实长长的吸了口气,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便坐下了。

  郑冷翠转而向乔恩叫了一声:

  “乔大哥!”

  乔恩连忙为自己斟酒,一连干了三大杯,他并且说道:

  “郑姑娘,乔恩是粗人,不会说话,我先干为敬!姑娘在乔恩眼里是神,别的话我也不会说。”

  郑冷翠仍然干了一杯说道:

  “乔大哥是血性汉子,能在毁灭边缘及时回头,是为所有生活在黑道上的朋友做最好的借镜!乔大哥,你不但是放下了屠刀,而且果真的立地成佛,你是一位可敬可佩的人!”

  乔恩红着眼说道:

  “郑姑娘抬举乔恩的话,乔恩谨记在心。”

  郑冷翠说道:

  “祝福你的心愿早日完成,能为穷乡僻壤的老民造福!上天保佑你!”

  她放下酒杯,环顾一周,然后笑道:

  “今天本是三件喜事的喜宴,结果被我这样一搅和,破坏了大家的情趣,反而变得像是惜别餐会。”

  华心今连忙说道:

  “郑姑娘,请你千万别说‘走’字!”

  郑冷翠笑笑说道:

  “华爷,郑冷翠虽然被人视之为冷酷无情,但是,我毕竟是人,我有人的感情。华庄有这么多好人,太值得我在此盘桓流连……”

  华夫人突然说道:

  “郑姑娘,那你就留下吧!你是江湖儿女,不忌一般俗套,姑娘,我们是十分投缘,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

  郑冷翠连忙接口说道:

  “夫人,我恳求你不要再说下去,只要夫人再说上一句感情的话,我就走不了。”

  华夫人说道:

  “姑娘,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郑冷翠说道:

  “夫人,你不是江湖客,做为一个江湖客会有许多必须偿还的债,甚至于要拿自己一生岁月去偿还。如果我留下来,恐怕我这一辈子都活得不安!”

  华心今说道:

  “至少你可以为华庄留几个月、几天,或者留一两天也行,让我向郑姑娘请益,也让内人多多与姑娘亲近。”

  郑冷翠说道:

  “华爷,我已经说过,华庄我愿留下来,但是,我多留一天,将会让我多一分离别的挣扎,还不如现在就走!”

  她突然转回身来,对章老爷子和章婉若说道:

  “只是我这样匆促的决定,对章伯伯老爷子来说,还没有能够表达感恩的心,走得是非常不是时候。”

  章天佑还没有说话,章婉若突然来到郑冷翠的面前,双膝跪下。

  郑冷翠大惊,伸手要拉起章婉若,婉若怎么也不起来,郑冷翠急问道:

  “婉若,你这是做什么?”

  章婉若流着泪说道:

  “姐,从百剑园出发,一直到华庄,我是双目失明的瞎子,但是,我有一颗今生今世跟定姐的决心!现在我双眼复明了,姐,恐怕我的决心要改变了,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没有办法再追随在你身边了!”

  郑冷翠没有再惊讶下去,只拉着章婉若的手说道:

  “起来说话,我们之间,没有话不能说的。”

  章婉若站起来又转向章老爷子跪下,并且磕了三个头说道:

  “爹,请原谅女儿擅专了!”

  章老他子似乎已经了解到了章婉若的心意,他只是点着头说道:

  “孩子,你做的任何决定,爹都会支持你。”

  章婉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到华心今夫妇面前,也是双膝跪下。

  这一下可把华心今夫妇吓坏了。

  华心今连忙跳开,连声叫女儿:

  “快扶起章姑娘!”

  华夫人和女儿双双搀扶章婉若,那里能扶得起来呢?只有任凭章婉若磕了三个头。

  华心今闪在一边,急叫道:

  “章姑娘,快请起,有话好说!不必如此。”

  章婉若磕完了头,站起来说道:

  “华爷和夫人在上,章婉若蒙华爷施回春之手,医好了我的眼睛,这种恩情,不是磕三个头所能谢得了的。我如今行大礼,是向华爷和夫人请求一件事。”

  华心今连忙说道:

  “章姑娘你就太见外了,慢说姑娘和令尊对华庄有恩,就算是陌生病家,有任何要求,只要在情理之外,华某断无不允之理。姑娘有话请说!”

  章婉若说道:

  “请华爷和夫人能允许我们父女留在华庄。”

  华心今闻言大笑说道:

  “我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原来姑娘有意留在华庄,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是华庄的光荣,我和内人都至诚的欢迎!”

  章婉若说道:

  “华爷,请容我把话说完。我所以要留下,是愿意终生侍奉华公子……”

  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就是石破天惊。在场的人,除了郑冷翠沉着不动之外,包括章老爷子在内,都惊呼出声。

  章婉若严正的说道:

  “华爷可以相信,我不是无耻无知之人,如此不顾羞耻说出这样的话,又不是一个有家教的姑娘所能说得出口。那是因为……”

  华心今说道:

  “章姑娘,你的心意让我夫妇感动……”

  章婉若说道:

  “华爷,我自知如此自荐,有失常理,我只是想做一名终身侍奉公子的奴婢足矣,并不是想有任何名份!”

  华心今正色说道:

  “章姑娘,你说这句话,会让我们华家上下两代都承当不起。”

  章婉若说道:

  “华爷,我是真心诚意说出这样的话,我说这句话,用心可对天日!”

  华心今说道:

  “章姑娘不嫌我们……”

  章婉若流泪说道:

  “华爷,就凭这个‘嫌’,就可以让我无颜活在世上。”

  华心今说道:

  “姑娘是侠义世家,章老又是名满江湖的高人,而华某只不过是一个医生,小儿华亦实更是一个文弱书生,我们……我们实在感到无比的荣幸!但是,我们也不敢高攀……”

  华心今这“高攀”二字刚一出口,章婉若面容惨澹的说道:

  “华爷,这荣幸与高攀都是最好的拒绝之词。一个姑娘家自我荐身,已经是离经叛道,无视羞耻。如今再被拒绝,尚有何面目存活在人间。”

  她说罢,倏的转向房外就走。

  郑冷翠伸手一把拉住,章婉若哭道:

  “姐,我是真的无耻无颜!……”

  郑冷翠冷冷的说道:

  “华爷和夫人请不要惊惶!章老爷子请不要无措!还有……”

  她望着章婉若。

  “婉若,你也不要激动。”

  她环顾一周之后,脸色稍霁,才继续说道:

  “大概此时此刻只有我来说话,才比较冷静而理性。所以,请大家听我说几句话。”

  她硬拉章婉若坐下,伸手拭去章婉若的泪水,带着几分怜惜的说道:

  “婉若,你知道吗?你这样以身相报,真的的惊世骇俗!华爷他们不是拒绝,而是突然意外使他们一时无法适应。”

  华夫人此时忽然说道:

  “我们真的是欢喜章姑娘,只是……”

  郑冷翠说道:

  “我当然知道,再说像婉若这样文采武功兼备的姑娘,当然受人喜爱!”

  华心今连忙说道:

  “所以我们也确实有不敢高攀的感觉,郑姑娘,你是高人,你会了解,当光荣和荣幸来得太突然时,是不容易让人面对的!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郑冷翠说道:

  “婉若以一个姑娘的身分,云英未嫁而自我荐身,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气?难怪她要生死以之,不过……”

  她突然把话顿住,目光转到华公子华亦实的身上。她继续说道:

  “话虽然是这么说,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强人所难……”

  华心今连忙说道:

  “郑姑娘,你千万不要说这四个字,那绝不是事实。”

  郑冷翠说道:

  “华爷当然没有这意思,但是,今天在场最重要的一个人,没有说话。”

  她望着华亦实说道:

  “华公子,你的意见最重要。”

  华亦实上前先对郑冷翠深深一揖说道:

  “这种场合那里能有我说话的余地呢?现在郑姑娘指定要我说话,想必爹娘不会责怪我失礼了。”

  他停顿了一下,会场的人都静下来,都在等着他说话,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华亦实说道:

  “章姑娘是天人,华亦实何德何能获得姑娘青睐,只有感谢上苍。但是,有一点……”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大家都紧张起来,不知道他会转变到什么地方去。

  华亦实人看起来文弱,说起话来却是坚定而有力。他说道:

  “如果章姑娘是为了我捐献出一只眼睛,而以身相许,我华亦实不能接受!如果这样郑姑娘你们三位救华庄全庄性命,我岂不要粉身碎骨才能报答?”

  大家怔住了,眼看着这是一个僵局,如何能化解?

  华亦实从容不迫的继续说道:

  “章姑娘敢于突破世俗,华亦实获得鼓励,现在,华亦实要以一片可对天日的诚心,来向我心目中的天人章姑娘求婚。”

  他走到章老爷子面前,双膝跪下,口称:

  “老爷子,小子华亦实不揣鄙陋,大胆向老爷子恳求,请将章姑娘下嫁给我,小子终身感恩!永世不忘!”

  这真是一个石破天惊的转变。

  从章婉若的“自荐己身”,转变为华亦实的“下跪求婚”,这个转变不但使章婉若有尊严,也免除“以身报恩”的口实,华亦实不但有见解,而且有智慧!

  章天佑老爷子一怔之后,立即哈哈大笑,伸手拉起华亦实,高兴的说道:

  “孩子,你起来吧!世间上那有你这样求婚的?应该是你爹娘托人来提亲才是。”

  华亦实恭敬的说道:

  “老爷子是何许人?岂是一般世俗礼仪所能娶得老爷子掌珠的!”

  章天佑老爷子呵呵笑道:

  “好!孩子,你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我老人家很受用!

  现在我老人家郑重的告诉你,我同意把我的女儿婉若嫁给你。”

  他突然脸色一正。

  “不过,我可要告诉你,我章天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的确是我的掌上明珠,你可要善待她!”

  华亦实连忙说道:

  “老爷子,这一点但请放心……”

  郑冷翠在一旁接口说道:

  “华公子,说你聪明,你还真笨。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叫老爷子……”

  华亦实倒是反应灵活,立即跨上前一步,再次双膝落地。称:

  “岳父泰山老大人在上,小婿华亦实拜见。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对于婉若,除了‘敬’之外,还兼加上一个‘畏’字,岂敢不善待?”

  此言一出,大家都哄然大笑。

  只有章婉若红着脸,依偎在郑冷翠身旁,眼眶里含着湿润之意。

  华心今走上朝着章老爷子深深一躬,说道:

  “此刻如果我说高攀,显然是不合时宜,我只能说,我华某作梦也没想到会跟章老结成亲家,这是华庄天大的喜事。”

  他拱着手,认真的说道:

  “虽然说是不拘俗礼,可是华心今可不敢如此草率。这样吧!”

  他对乔恩一点头。

  “乔恩送章老爷子和章姑娘到迎宾居休息,明天就是黄道吉日,华心今会延媒下聘,礼不可缺。大媒就有请郑姑娘担任……”

  郑冷翠说道:

  “华爷,你错了!我是娘家人,是我嫁妹妹,姐姐做媒,就太勉强了些。眼前乔大哥就是个现成的媒人,如果不是他掉了五百两黄金,我们说什么也不会来到华庄,这门亲事就无从谈起了!”

  乔恩紧张的说道:

  “不行啊!我乔恩是什么人,那里有资格担任大媒,这千万使不得!”

  郑冷翠说道:

  “乔大哥,做媒是让有情人成为眷属,是件大好事,你不要推辞!”

  华心今也说道:

  “乔恩,郑姑娘的话,我们是推辞不得的,难道还要我求你不成?”

  乔恩顿时把一张黑脸都胀紫了,口吃的说道:

  “乔恩可承当不起!”

  华心今说道:

  “如此一切说定,明天一早,备妥六礼,正式下聘。”

  这一场餐会,真是波折重重,最后大家都满心欢喜,各自分手。

  郑冷翠挽着章婉若的手,到她房里,两人对面坐下,郑冷翠拉着章婉若的手说道:

  “婉若,觉得委屈吗?”

  章婉若脸上一红,但是立即正色说道:

  “姐,我知道你问这句话的意思,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诉姐,当我自我以身相许那一刻开始,就根本没有想到羞耻、礼仪、终身……等等的事。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人家平白损坏一只眼睛,让我复明,这份恩情,比救性命还珍贵,除了以身相报,我会一辈子难安。所以,对于是不是委屈,到现在我都不曾想过!”

  郑冷翠点点头说道:

  “婉若,你能够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说真话,婉若!在百剑园我有一点私心,想为我哥哥和你撮合成一对!……”

  章婉若垂眉说道:

  “姐,对不起呀!”

  郑冷翠笑笑说道:

  “姻缘本是前生定,是勉强不得的。”

  她用手抬起章婉若的头,认真的说道:

  “杀手之剑,雌雄配对之说,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要自然有缘有份。我自认哥哥是位正直君子,嫉恶如仇,舍己为人,但是,如今比起华亦实,他那种牺牲奉献一点也不勉强的精神,更胜过我哥哥。他是个好人,是任何女人都愿意托付终身的人,婉若,你要好好珍惜!”

  章婉若一直哭得很伤心,又不知道她哭的原因是什么?

  郑冷翠轻轻拥着章婉若,让她的泪水哭湿了衣襟。

  直到夜深,郑冷翠才站起来说道:

  “去睡吧!明天是好日子,要用欢笑快乐的心情,来迎接明天!”

  她送章婉若回到自己房里,已经是夜半更深。将近月半的夜,晴空如洗,冷月疏星,给人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冷清。

  在房里静坐了一会,终于站起身来,收拾起自己的行囊,并在桌上疾书一封书简,悄然出门,倒拽上房扉,离开了华庄。

  第二天,章婉若一早起来,过房来见郑冷翠,人不见了,桌上留有一封书简,上面写着:“书留婉若亲览。”

  章婉若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拆开书简,上面写着:

  “婉若,我走了!原谅我不告而别。如果我不这样断然离开,华庄会耽搁我的行程,而你也必然增加离别之苦!

  离开百剑园是一种无奈,而留在华庄则是最好的结果,恭喜你双眼复原而又喜获佳婿,上天有眼,嘉惠好人,我为你高兴。

  我相信你跟我一样,华亦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君子,这年头,能舍己为人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华亦实能牺牲自己成全你的双眼,令人感动。婉若!你要珍惜这份情。

  华亦实不是江湖人物,正好帮助你脱离江湖是非,享受喜乐祥和,不要像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此去皖西,吉凶未卜,家兄交代的责任至今未完,前途一片茫茫。不过,请不要为我担心。人活着,就是为了要做什么,否则纵然长命百岁,走肉行尸,有何意义?

  临书离情别绪,信笔写来,词难达意,而祝福你的心情,则是真诚。他日有缘再来华庄时,愿见到你已经是绿树成荫子满枝。

  再次祝福你!

  冷翠留”

  章婉若读完留书,不觉痛哭失声,伏在桌上而不能自己。

  章天佑老爷子闻声匆忙赶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章婉若抱住老爷子哭道:

  “爹,冷翠姐走了!”

  章天佑倒是意外的一惊,脱口问道:

  “走了?她到那里去?”

  章婉若将留书递给老爷子,待仔细看完以后,叹息说道:

  “冷翠是一条游龙,她是不能停留在一地的。很显然她很想有个家,结婚生子安定下来,但是她不能,正如她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让我们祝福她吧!”

  他这样一折叠留书,发觉后面还有几行字:

  “我带走了你的宝剑,杀手之剑既是一对,留一柄雌剑在你身边,已经没有意义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取。”

  章天佑老爷子叹道:

  “原来她是有用心的,只可惜没有缘份。”

  章婉若泪水涟涟的说道:

  “冷翠姐是说过她的兄长……”

  章天佑长叹一声说道:

  “缘定三生,不能勉强,正如她说的珍惜现在吧!能离开江湖确是一件好事,只可惜我们失去了一位最好最好的江湖朋友。还是那句话,让我们祝福她吧!”

  潇湘书院图档,kevin-liuning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