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家门尚有十数丈,刘伯温远远便看见一位妇人停立门前,翘首而望。

  刘伯温一见,心中一阵激荡,连忙疾奔上前,大声叫道:“娘亲!娘亲!你无恙了么?……温儿回来了!”

  翘首而望的妇人果然是刘伯温的娘亲刘夫人赵氏。赵氏患了那“尸鬼之症”奇症,表面昏迷不醒,但内心时昏时醒,醒时便自感自己已时日无多,所放不下的便是刘伯温,但苦于不能开口说话。刘伯温在她病重时代她传脉导引,她是知道的,刘伯温为了医她的病,偷偷出走,不惜千里涉险替她寻找药引,她亦知道,只是焦急万分,却不能开口说话。

  刘伯温出走后三日,赵氏便忽觉有人以灼热的气流注入她的体内,刺激她周身的穴位,她依着热流的道引舒动手脚,反复自疗了三日,竟然不药而痊!

  刘伯温的爹爹刘钥喜坏了,他以为必定是神灵显圣了,赵氏告诉他,温儿会在梦中与她相见,令刘钥更断认,必定是温儿孝心动天,派了神灵下来救治,这时他早就跑去庙宇,上香还愿去了。

  但赵氏却隐隐感到,自己的大难不死,全凭温儿的孝心,不知感动了何方高人,以莫大法力令她起死回生。因此她更牵挂刘伯温的安危,每日必于午后停立门前观望,直到日薄西山,意料一天将过,温儿不可能回还了,才难过地走回屋里。

  这时赵氏一听竟是爱儿刘伯温的呼唤,她心头猛地一震,连忙转头一看,又不放心,再揉揉眼睛,才敢断认,果然是他回还了!

  刘伯温这时已抢到娘亲的身前,犹如娃娃般偎入娘亲的怀里,连声道:“娘亲!娘亲!你好么?温儿回来了!”

  赵氏一手把刘伯温紧紧抱住,喜得双目泪流,一叠连声的道:“温儿!温儿!你可担心死娘亲了!……温儿若有甚不测,教娘亲如何对得住刘家的祖先?天可怜儿,温儿终于平安无恙!……”

  刘伯温母子相见,一派温馨感人。彭莹玉久历江湖,于儿女私情已然看得甚淡,倒也不觉什么,但紫云英的眼圈早就一红,竟幽幽的在彭莹玉耳边道:“刘二哥他真幸福!可怜英儿连娘亲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

  彭莹玉微笑道:“三妹子不必伤感!你既与二弟是结拜兄妹,他的娘亲便是你的娘亲了!”

  紫云英道:“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英儿?……”

  这时,刘伯温已转过头来,向彭莹玉、紫云英道:“这位是我的娘亲。”他又告诉娘亲道:“他们是温儿在天台山的结拜兄妹,彭莹玉大哥,紫云英妹妹!”

  彭莹玉走上前,向赵氏拜道:“彭莹玉拜见义母。”这时彭莹玉已改了俗家打扮,因此便不以僧人自称。

  赵氏一听,喜道:“彭兄弟不必多礼,温儿有你这位大哥,沿途必蒙照应不少,义母这儿先谢过了!”

  紫云英这时缓缓的走上来,乖巧的向赵氏跪下叩头道:“英儿拜见义母!……”

  赵氏连忙伸手把紫云英扶起,见她模样端庄俏丽,聪明伶俐,欢喜得把她搂在怀里,殷殷询问她的身世,再也不肯放开,就连刘伯温也不理会了。

  刘伯温领着彭莹玉走进刘家厅堂,赵氏拖着紫云英的小手,再也不肯放开。

  一会,刘伯温的爹爹也回来了。父子相见,自有一番言语相询。刘伯温把经过略略说了,刘钥这才不得不信,赵氏的病,竟是世外高人在千里之外,以神功治痊。

  彭莹玉和紫云英这时也过来拜见了义父。刘钥倒也十分喜悦,连声慰勉。

  这时赵氏对刘钥道:“妾身打算把英儿收为女儿,相公以为怎样?”

  刘钥大笑道:“英儿既与温儿结拜为异姓兄妹,她自然就是我的女儿啦!”

  紫云英一听,便走过去,向刘钥跪拜:“英儿向爹爹请安。”

  刘钥大喜,一手扶起,连声道:“好!好!刘家添了一位女儿了!英儿,你日后便留在家里,爹爹亲自教你读书认字便了。”

  赵氏把紫云英搂进怀里,紧张地道:“相公教英儿读书识字,自是好的,但不准你动辄拿戒尺打她!”

  刘伯温与彭莹玉相视而笑,刘伯温悄声对彭莹玉道:“爹娘平白添了一位宝贝女儿,喜昏头了!大哥先到小弟房里安顿下来。”彭莹玉微笑点头,他见刘家待紫云英如己出,心中替她欢喜还来不及,如何会有怪意?

  谁知刘钥耳尖,刘伯温的话都听到了,忙接口道:“刘某喜昏了头,连招呼彭兄弟也忘了!彭兄弟千万别介意,来到这里就等于在自家家里一样啦!温儿,你先带彭大哥到澡堂沐浴休息,待晚上再好好痛饮一顿,以贺合家平安团聚。”

  彭莹玉在刘伯温家里过了半月的安逸生活,却再也呆不住了。他向刘伯温告辞道:“大哥奉师傅之命,行走江湖,实难再住下去了!大哥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上路。”

  刘伯温知彭莹玉的脾性,如何挽留亦是徒劳,便道:“大哥此行何日返回?小弟日夜欢迎大哥的到来。”

  彭莹玉微微一笑,道:“三妹暂时安顿下来,二弟亦应趁此时机苦练所学,大哥此行踪迹无定,二弟不必牵挂。况且二弟的天机大法行将有成,届时天地宇宙皆于二弟指掌把握之中,大哥的行踪,又岂能瞒过二弟的耳目?一切但望善自珍重。”

  当下,彭莹玉又过去与刘钥、赵氏拜辞了,向紫云英慰勉了几句。刘钥恐怕彭莹玉路上缺少盘川,便包了五十两银,硬要彭莹玉带在身边应用。

  第二天一早,彭莹玉就与刘伯温等作别,上路离开了青田镇。

  这时刘伯温因娘亲的病,已误了今年的朝试,只好等第二年再说了。

  趁这般空闲时间,刘伯温每日读书之余,便跑去刘家屋后五里的玉山,偷偷地演练他的天机大法,以及惭愧大师传授的“天机三式”绝招。紫云英则由刘钥亲自教读,学业亦突飞猛进,短短半年时光,竟把三年失学的时间全数补回。赵氏待紫云英犹自家亲生女儿,有时就连刘伯温亦觉好气,暗道英妹莫要被娘亲忍不住含在嘴里了!

  匆匆又过了数月时光。

  这时已是深秋天气,萧萧秋风,扫除了万千残枝败叶,就如北宋被金人灭了,南宋又被元兵所占。时至今日,汉室子民,受元人野蛮残酷统治已是第八十个年头了。

  元人的残酷,老百姓因而受尽惨酷的劫难。物极必反,元人的倒行逆施,终于激起老百姓的猛烈反抗,特别是被压到最底层,犹如活着死囚的汉人,更站在反抗的最前面。

  陈州人胡闰儿在信阳起义,反抗元朝。在四川合州大足县,有自号“南朝赵王”的韩林儿法师起兵,在颖州,有刘福通打起“反元复宋”的旗号,杀白马黑牛誓告天地,举兵起义,自号“香军”。

  国难将临,怪事频生。有人传出卦兆,道:“弥勒佛下凡转世,作人间的明王”。在沿海地区的渔民,又发现大批死鱼,鱼肚内有白布,白布上有字,上写:“元灭明兴”。有人更说,他在山上,听到天上有厉啸声传了下来道:“明兴!明兴!”一时间,种种怪兆不迳而飞,迅速传遍各地,天下震动。

  这时,刘伯温在青田镇亦风闻了种种怪诞的异兆。

  刘伯温的天机大法自经日夜艰苦演练,已达四成火候,因此他于乾坤异象的把握,普天下已少有人企及了。刘伯温把种种传说异兆仔细思索一遍,他心中忽然一动,脑际便浮出一幅图像。

  这幅图像乃地上一棵巨树,树顶有两个圆圈夹伴左右,树上里有一曲尺勾挂枝上。

  图像下面又有文字道:“唯日与月,下民之极,应运而生,其色曰赤。”又有文字颂道:“枝枝叶叶现金光,晃晃朗朗照四方,江东岸上光明记,谈空说偈有真王。”

  刘伯温此时目赌天下将乱,身历其境,他以天机大道的心法仔细端研,心中恍然而悟,暗道:“识道唯日与月,图像树顶悬两圈,亦即日月并列,这岂非一个明字么?如此看来,属间所传异兆,谓弥勒佛下凡转世,作人间的明王,便非荒诞之言矣!”

  稍顿,又沉思道:“然则作这明王之人又是谁?识到应运而生,其色曰赤,赤者朱也,应运而生作明王之人,必定是一位姓朱的人氏!但此人现在何处?是否已降临人世?却不得而知了?”

  刘伯温苦思三日三夜,但于应运而生的地点却昔思不明所以。因为这时刘伯温的天机大道尚只有四成火候,因此于天机预演上,便不能不陷入疑惑难明。

  但天机心法一经预演,便一发难收,除非功力超卓,定力充沛之士,方能于关键时刻收放自如,否则,便必定陷于苦苦追索,耗尽心血,至死方休。这与武学上苦练神功时的走火入魔是同一道理。

  刘伯温这时的内力已非比寻常,因此定力已然大胜常人,但在预演天机时,依然不能收放自如,这时会有走火入魔,苦苦追索,耗尽心血而亡的危机。

  刘伯温苦思了三日三夜,但于“应运明王”出于何处,却到底弄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要追究,因此到第四天的晚上,刘伯温已感心血浮荡,几乎不能按捺自制了。

  刘伯温深知此乃走火入魔的先兆,此时除非有一功力奇高之士助他收摄心神,否则便难逃心血耗尽的厄运!但此时普天下间已难以寻出这等高人了!因为就连惭愧大师亦有所不能,因为他已然把一半内力移于刘伯温的体内,本身功力已有所不及了。

  刘伯温心内大感惊慌,但又无法压制住探索的欲望,而且他越惊慌,探索的欲望就越发强烈,再也无法抑止。

  渐而,刘伯温的手足已呈震动,嘴唇不能自抑的蠕动,其状就似普通人患发的羊癫疯。

  刘钥和赵氏吓坏了,张罗着要请医生回来诊治。刘伯温苦笑道:“乡间郎中如何医治温儿的病?爹娘不必为此操心了!”

  赵氏伤心道:“温儿患的到底是甚症状?娘亲患病时你能代母传脉,难道你便不能自诊症状么?”

  刘伯温心道:“此乃预演天机大法走火入魔先兆,但其中事涉天机,万万不可轻于泄露,否则必遭横祸!这内里许多隐衷,却如何告知娘?须知不但轻泄天机者会招惨祸,就连轻闻天机的人亦必定不得善终。若温儿告诉你们呵,岂非害了爹娘生命么?”

  刘伯温有口难言,唯有掩饰过去。刘钥和赵氏却知刘伯温之病绝不寻常,两人焦急万分,商量明天一早,无论如何要请郎中回来,瞧出究竟。

  当晚赵氏辗转难安睡,她实在放心不下,便悄悄走到刘伯温的卧房探望,但刘伯温的卧室已空空如也,刘伯温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赵氏大惊,忙告知刘钥,张罗着要去寻找。

  这时一直跟在赵氏身边的紫云英忽然一本正经的对赵氏道:“娘亲放心!女儿担保二哥必能逢凶化吉,平安无恙!”

  赵氏奇道:“英儿,你如何知道?”

  紫云英道:“因为英儿曾听大师伯伯和彭大哥说,二哥他日后的成就非同小可,光辉有如天上朗月,既然如此,那二哥自然不会因为小灾小病被难倒啦!”

  赵氏一听,与刘钥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均暗道:“但愿如此吧,莫非这又是温儿出生前的异兆故事么?”

  刘钥和赵氏在家里焦虑不安,这时刘伯温却独自一人,上了屋后五里的玉山山峰。

  原来,当晚刘伯温正在卧室内坐立不安,不知所措时,窗外忽然有一团浑身雪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刘伯温大奇,他的好奇心本就极强,况且此时他被天机心法的难处昔缠,好奇心自然更加强烈。

  他见有这等怪事,便疾奔而出,欲探个究竟。他悄悄的从家居后门出去,外面是一座花园。待他出了园门,依稀见那团白影又如飞般在面前一闪而过,然后直朝屋后的玉山方向滚滚而去。

  刘伯温见状,便再也不肯放松,不顾一切地尾随白影飞奔而去,决心探出究竟。这时他的内力已达江湖一流高手的境界,全力疾奔之下,当真是风驰电掣,快如飞鸟。

  刘伯温这一追,竟便追上了五里外的玉山山峰。玉山甚为高峻,平日刘伯温以此峰为修练的最高场所。

  这时于夜间追上玉山,却另有一番情景,但见林木掩冉,山风呼号,令人神摇心荡。但那白影却失了影踪。

  刘伯温四处搜寻,突然,在高达十数丈的巨树上,忽地掉下一包东西,“噗!”的一声,落在刘伯温的面前山地上。

  刘伯温定睛一看,原来竟是一个用山藤织成的网袋。刘伯温心中更添惊奇,便一手把网袋拾起,解开网绳,探手入内,触手处竟是一片温暖!

  刘伯温更为惊奇,连忙抓住这块温暖的东西,掏了出来一看,原来竟是一块金光闪闪的圆石珠,体积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握在手里,却立感一阵温热直注心房,令人精神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