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刚才你放走郑夫子,就无法自圆其说。”她接着保护自己:“没有人会放走死仇大敌,除非对方根本不是敌人。”

  “如果我不放走他,他会和你同归于尽。”怡平的神色软化了:“假使他不是惊弓之鸟,就会冷静地分析情势,他将发现在三方距离相等,而他可以用剑阻挡我一刹那,左手的天罡穿云指必定可以贯穿你的身躯。那么,他就不会放弃自己的优势,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同时,他也会发现我决不愿意让你受到伤害。”

  “你已经伤害我了。”她顽强地说:“你把我高家的人引来绝地,你……”

  “你这些话公平吗?”怡平抗议:“我逃出你家,一直就在山里养伤,是你不甘心,穷追不舍……”

  “这是公孙老伯的意思。”

  “高姑娘,在贵山庄。你已经表明了你的意思。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寡情绝义的人,这一切全是公孙云长在呼风唤雨……”

  “不关他的事。”她神经质地尖叫。

  “他老爹用断脉封经歹毒绝技要我的命,他也千方百计恩将仇报谋害我。现在,我决定找他一清二楚地了断,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能找他!”

  “为什么?”

  “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不杀他,他会不择手段杀我。”他长叹一声:“我并不认为我该死而他该活,我必须杀掉他才能保全自己,必须……”

  “我求你,庄爷。”她口气一软,她知道公孙云长决不是怡平的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

  “庄爷,你不能落井下石,目下我们已是生死关头,他已被走狗们逼得上大无路……”

  “他死不了的。”怡平摇头:“等拔山举鼎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威灵仙便会明白取胜的机会不多,便会接受乾坤一剑重新协议重行合作的条件。乾坤一剑父子当然不敢奢求,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保全自己。那时,高姑娘,第一个被他们牺牲的人,将是你高家一群人。”

  “你胡说!你……”

  “好,我不再多说。我送你与令尊会合,你能走得动吗?”

  “我……我当然走得动。”

  “那就好,走,往西北。”怡平向西北的一座山峰一指:“没多远,走吧。”

  到了一处突出谷中的峰脚下,怡平止步转身,静静地注视着狼狈万分的高嫣兰。

  在他的眼中,这时的高嫣兰,外表虽与在岳州时风华绝代的高嫣兰完全不同,但强烈的印象依然存在他内心深处。

  不同的是,高嫣兰这时脸上多了一分羞愧的神情,和惊悸后的楚楚可怜气质,这不但不能增加他的恶感,反而减少他对高嫣兰的憎恨,更多增一分爱怜的感觉。

  深陷情海不能自拔的人,是无法运用理智来权衡感情的疯子。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恨意全消。

  他觉得,这不是高嫣兰的错,都是公孙云长在捣鬼,高嫣兰只是一个脆弱的女人,一个可怜的、需要他怜爱的女人。

  “小心乾坤一剑父子,高姑娘。”他柔声说:“他们和走狗们因利害而结合,又因利害而决裂。最后,也将由于利害而重新结合。那时,你万花山庄将是受害最烈的人。唯一自保的方法,是远远地离开乾坤一剑父子,随时留心意外。”

  “我不喜欢听到你这些恶意中伤的话。”高嫣兰乖戾地说:“你少管我的事,好吗?”

  “也许,我不会再管你的事了。”他叹口气说:“当局者迷;你我之间,早晚都会清楚的。令尊就在前面的崖口,据险死守待援。你如果想进去与他会合,就必须手中有剑,冲进去与出来危险是相等的。不过,冲进去的机会要多些,当然你必须出其不意,在阻击的人发现之前快速地冲入,不然希望不大。”

  说完,他转身便走。

  一听要冲进去,有人阻击,其父躲在崖口死守,显然是被围,围的人岂同小可?

  这些走狗中,她高嫣兰真能从容应付的人就没有几个。

  她武林三女杰的声威,在小一辈的年青一代颇有地位,但在那些江湖高手名宿面前,她算老几?

  在岳州她就只有逃的份,任何一个走狗也比她高明,连双绝秀士她也难以对付,更别说摘星换斗一类二流高手了,还有一流和超等的厉害人物呢!

  她心慌了,恐慑令她心寒。

  “庄爷!”她焦灼地叫:“我……我我……”

  “你怎么啦?”怡平止步问,并没回头。

  “我……我没有剑。”她期期艾艾地说。

  “快去找,山林中死了不少人,一定可以拾到剑。”怡平冷静地说,仍没回头。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因为他心中明白,只要看到高嫣兰的身影,看到那双曾经撼动他的明眸,他就会不由自主,硬不起心肠拒绝任何要求。

  高嫣兰!这个女人,真是他命中的魔星。

  也许,他前生欠了这女人一笔债吧!

  高嫣兰一而再用恶毒的手段对付他,一直敌视他,而他……

  “你……”高嫣兰欲言又止。

  “我不再管你的事了。”他硬下心肠说,迈出沉重的一步。

  “我……我知道,我亏欠你许多……”

  他只走了三步。

  何止是亏欠?那是恩将仇报。

  如果没有江南妖姬,没有卓梅英……

  他向自己说:我在干什么?干什么?

  他在向一个一而再陷害他、杀他的女人,默默地奉献出有付无偿的爱意和同情。

  “我送你进去。”他转身说。

  “我……”高嫣兰低下了头。

  “你走在前面。”

  高嫣兰连一个谢字都不说,转身举步。

  这是一座形态特殊的山崖,耸天直上数百寻,长有两三里,中间凹入一处不足五十步的峭壁,两侧崖很合抱,只露出十余步宽的崖口,中间还有一处弯道不能直入。人扼守在崖口,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入的气势。

  高谷主夫妇,以及十余名子弟,就扼守在崖内暂时藏身。严格地说,他们是被人逼来的。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三十余位子弟死亡或失踪,其他走散的人远不知在何处,在这里死守决不是好办法,能守得了多久?

  外面的树林内,近十名走狗堵住了出口。

  为首的人是内总管八表潜龙张均。

  其他几位有两个熟面孔,彭泽妖婆王珠、淮上狂生澹台士方。

  总之,任何一个人,高嫣兰也休想侥幸。

  彭泽妖婆是绿魅蔡凤的师父,这老妖婆的蚀骨毒香可怕极了。高嫣兰连绿魅也对付不了,在老妖婆面前可说毫无机会。

  当高嫣兰出现在树林侧方,便被走狗们发现了。

  第一个现身的人,是淮上狂生澹台士方。

  “哈哈哈哈……”淮上狂生得意地狂笑:“妙极了,高谷主躲在崖内等死,咱们却等到了他的女儿。小女人,你是我的,我淮上狂生保证让你快活,你逃不掉了。”

  一听是淮上狂生,高嫣兰心中一跳!

  这狂生在江湖名号响亮,天不怕地不怕号称狂人,大五行掌下罕逢敌手,直接受四夫子调遣,连大总管拔山举鼎也不敢指挥这个狂生,真才真学可想而知。不久前,她就被狂生追得上天无路。

  她悚然止步,扭头回望。

  不妙,怡平不在身后,显然怡平答应送她,其实未跟来。

  “你后面还有人吗?”淮上狂生轻摇拆扇逼进,还不屑撤剑:“是不是公孙云长?那小子吃了你这块天鹅肉,竟然不知自量,食言背约妄想吞掉我们,大概是被你迷昏了头,忘了他是老几。好,在下要你……”

  “你还想要什么?”身后传来怡平沉静的语音。

  淮上狂生反应超人,大旋身折扇后挥,风雷骤发,折扇比钢刀还要犀利。同时身形疾转中,在掌随势拍出,大五行掌雷霆一击。如果折扇中敌,这一掌算是白费精力;扇不中,掌势必得手。

  短短的刹那间,两招发出决无同时落空的可能。

  两招同时落空,怡平跟在他身右旋转,右手搭住了他的右肘,左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五指如钩,指尖无情地扣入肌肉向下压。右手反扭往上拉。

  “在下……认……栽……”淮上狂生嘎声狂叫,双脚一软,跪下了。

  一名青衣中年人飞跃而来,一面沉喝:“阁下冲我来?打……”

  三把飞刀化虹而至,势如奔电。

  怡平哼了一声,将淮上狂生向上提。

  “不……要……”淮上狂生惊怖地厉叫。

  叫声摇曳,三把飞刀全部贯入淮上狂生的胸腹要害。接着,人体飞抛,泰山似的砸向冲来发射飞刀的中年人。

  中年人大骇,飞刀击中了自己人,大事不妙,仓卒间本能地向侧闪让,恰好落在怡平的计算中。

  怡平将淮上狂生抛出,已算定中年人闪避的方向,抛人的技巧也计算得很精确,对方非向预定的方向闪不可。

  他随后扑到,掌劈拳飞下手不留情,一连六七记重击,拳掌着肉声有如暴雨打残花。崩云八式是贴身搏击的凶狠绝技,挨上一记必定连中数下重的,挨一下就回手乏力,睁着眼睛挨揍。

  “呃……呃……啊”中年人终于砰然倒地,内脏离位,手脚骨松弛,倒下就成了半死人。

  高嫣兰在一旁惊呆了!

  不仅是怡平的拳掌可怕,更惊的是怡平赤手空拳,在刹那间就摆平了两个可怕的高手,举手投足皆有泰山压卵无可抵御的气势。

  如果挨揍的是她……她不敢想象。

  她替公孙云长担上了无穷心事。

  如果怡平真的找上了公孙云长,结果……她不敢想结果。

  “准备走!”怡平向她说,将从中年人身上摘下的连鞘长剑抛给她:“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崖口,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与任何人拼斗,我会在旁照料,走!”

  她冷静下来了,开始冷静地打量这位为她颠倒的人。

  女人用心打量男人,假使她心中已有对象,那么,她将会把这个人与自己心中的对象作一比较。

  尽管她对怡平有成见,对公孙云长先入为主,仍然觉得眼前的怡平,其实并不比公孙云长差。

  不论是人才和武功,怡平都有另一种吸引人的特殊气质流露。

  所差的是怡平没有公孙云长那股形之于外,目空一切的傲世风标,和倜傥风流的公子豪客神韵。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冷静分析的念头:公孙云长是一个好情人,而这位庄怡平却是一个好丈夫。

  “怎么?还不走?”怡平催促她。

  她收回胡思乱想的意识,开始奔跑。

  前面不远处,出现彭泽妖婆的身影。

  “老妖婆,”跟在后面的怡平大笑着叫:“哈哈哈哈!我孤魂野鬼这次决不饶你。”

  彭泽妖婆惊得腿都快软了,鼠窜而走。

  想起在岳州枫桥镇挨揍的情景,老妖婆似乎感到老骨头开始发痛,再不跑可就有苦头吃了。

  怡平的狂笑声与叫声,把随后想现身的八表潜龙吓了一大跳,再看到老妖婆望影飞逃,这位大名鼎鼎的内总管,也见机悄然开溜。

  一口气奔近崖口,闻声现身的高谷主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爱女无恙,真是值得宽慰的事!

  怡平悄然退走,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高嫣兰已用不着他担心,目前走狗们仍在各处奔东逐北,无暇集中全力进逼,高谷主这面的情势还可以控制。

  他要去找乾坤一剑公孙宙父子,看他们如何对付危局。

  三方面死伤可观,必须等激动的情绪冷下来了,才能各出奇谋,作制胜的打算。目前还没有任何一方能控制绝对优势,因此,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向最具有实力的人挑战决死。高谷主这一面人数多实力仍在,暂时不会有人冒险向崖内拼命进攻。

  人都追散了,真不容易找到乾坤一剑父子。

  梅英和纯纯以为神箫客盯住了高嫣兰,所以放心地远远跟踪,等到发现神箫客也不见,这才赶上前面的卓欣玮和江南妖姬。

  “沙姐姐。”梅英说:“这样找不是办法,怡平哥死心眼,他的轻功和摆脱术比谁都高明,谁也无法找得到他,除非他肯现身相见。这样吧,我们分开找,我和纯纯走一路。”

  “小妹,到处都有强敌流窜,人分散太危险。”江南妖姬不同意:“不能乱跑,我们在这里等梁老爷回来,他引走八表潜龙之后,会回到走散的地方找我们。”

  如果她们能追踪八表潜龙,便可到达高谷主藏身的山崖,也必定与怡平会合了,真是合该有事。

  “大妹,你可不要乱来。”卓欣玮也郑重地说:“到处乱跑,万一受到伏击,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势混乱,人都散了,任何一株树一株草中,都可能有高手躲藏,走一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千万不能走散。”

  梅英不再多说,悄悄向纯纯打眼色。

  两人心中都很焦急,不知怡平目下怎样了,怡平的安全固然令她俩担心,更放不下的是怕怡平与高嫣兰见面,说不定另生意外,不管意外是好是坏,都不是她俩所愿见的事。

  不久,她俩溜得无影无踪。

  小溪成了往来的重要通道,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谷中地势崎岖,树林密布,怪石嵯峨,行走不易也易受暗器袭击,只有小溪两岸容易行走,有些茅草地可以走动而不怕有人偷袭。

  两位姑娘也选便于通行的地方走,走的是溪北岸,走向是东南。一面走,她们一面留心倾听声息,希望早一步听到怡平的声音。

  穿越一座树林,前面是怪石罗布,溪流形成一座高阜下的深潭。高阜高约十余丈,下面形成断崖。

  梅英一马当先往前走,由崖下的怪石如林溪岸小心地探索而行。

  溪岸宽仅一二十步,左面是高十余丈的断崖,右面是水色碧绿的深潭。两位姑娘只知道提防有人躲在怪石后面偷袭,却不知提防人以外的事物。

  梅英刚绕过一座巨石,突然站住了。

  “纯妹,你来看。”她不胜惊讶地向纯纯招手:“你相信世间真有石头开花的怪事吗?”

  一座丈高巨石下,一堆小石中,赫然有一朵盛开的碗大蟹爪菊花,金黄色的花瓣盛开如爪,吐露出淡淡的菊花香。

  怡平在碧湘老店,就曾经看到光亮的院子里长出菊花,几乎上了大当,做白日梦差点儿送掉小命。

  以后,他就用这种菊花,与神箫客爬污水沟钻狗洞,潜入杨家迷翻了警衙,偷天换日掉包了十二色珍宝,破坏了拔山举鼎礼聘五岳神犀的大计。

  这些事,他当然不会告诉旁人,不仅是因为他从不宣扬自己的事,而是做白日梦的事怎好启齿告诉旁人?

  所以两位姑娘并不知道销魂菊的怪菊花,更不知道怪菊花的厉害。

  “咦!真是花,菊花,石头开的菊草。”纯纯欣然娇呼,一跃而上。

  女孩子谁不爱花?

  “不要摘。”梅英拉住了她:“你不觉得奇怪吗?这种地方会有这种精心培植的蟹爪黄,可能吗?……嗯……不对,不……”

  话未完,向前一裁,撞倒了纯纯,两人撞跌成一团,因为纯纯也失去了知觉。

  一兜冷水将她们泼醒,神智一清。

  “哎呀!”梅英惊呼。

  首先,她看到坐在一旁狞笑的销魂菊,和靠倚在石上的一个青灰色面孔中年佩剑人。接着,她发现自己浑身发僵,仅头部可以转动,穴道或经脉被制住了。

  纯纯躺在她左侧,情况与她相同。

  “天生丽质,我见犹怜。”销魂菊笑吟吟地持了纯纯的脸颊一把:“果然是仙露明珠。

  你是南衡的女儿韦纯纯,我认识你。”

  “这位姐姐。”纯纯迷迷糊糊:“你是……”

  “销魂菊。”

  “哎呀!”纯纯完全清醒了,大惊失色。

  “庄怡平在何处?他真来了?”销魂菊笑问。

  “不要告诉这妖妇。”梅英怒叫。

  “你给我小心。”销魂菊给了梅英一耳光:“你美得像朵芙蓉花,多嘴多舌,小心我把你送给花花太岁享受一番,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气。”

  销魂菊指指那位面呈青色的中年人,意思是告诉梅英,这位就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色中饿鬼花花太岁。

  “最好现在就给我。”花花大岁眼中燃烧着情欲之火:“菊姑娘,你有一个人问口供就够了。”

  “哼!你少给我打如意算盘。”销魂菊一口拒绝:“你不能留在此地。”

  “你……”

  “韦纯纯真的在此出现,那就表示庄怡平真的也在此地。”

  “那又怎样?”花花大岁悻悻地说。

  “那表示乾坤一剑所说的话是真的,所发生的变故也是真的。”

  “那老狗的话最好不要相信。”

  “所以,你得赶快去找威灵仙护法,咱们错怪了乾坤一剑,得想办法补救。”

  “算了吧!反正早晚要把他们除掉,晚一天不如早一天。”

  “话不是这样说,情势对咱们并非完全有利。这里不需要你,你快去。”

  “我……”

  “你去不去?”销魂菊冒火了:“这两位姑娘,你休想,你算老几?走!”

  花花太岁哼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走了。

  销魂菊的目光回到纯纯脸上,指指先前插菊花的石丛,得意地说:“人都有惰性,喜欢找容易走的地方走,而这里正好是最好走的地方。人也有好奇心,看到石中长花,不停下来察看,这人一定不正常。我懒得到处乱跑,就在此地布下陷阱守株待兔,已经弄到乾坤一剑的两个朋友,丢到潭里去了。你们两个身份特殊,丢下潭实在可惜。不过,小妹妹,你最好识趣些和我合作,不然……花花太岁不会死心的,你不希望我把你交给他吧?”

  “你要我怎样合作?”纯纯问。

  “首先,当然你要据实答复我的问题!”销魂菊的媚笑似乎毫无恶意凶兆:“你来了,庄怡平会不会跟来?他目下在何处?”

  “我也在找他。”纯纯毫无心机实话实说:“本来以为他会去找高嫣兰的,所以我跟踪高嫣兰,没料到不但没碰上他,连高嫣兰也溜掉了。”

  “你们曾约定聚会的地方吗?”

  “如果有约定,我还会发疯似的乱找吗?”

  “嗯!有道理。我想,他会来找你的。”销魂菊用肯定的口吻说。

  “不会的,他爱的是高嫣兰,他会在高嫣兰附近……”

  “小妹妹,要不要打赌?”销魂菊笑吟吟地在纯纯脸颊上拧了一把:“在岳州,高嫣兰已经和公孙云长双宿双飞,先行交易择吉开张,庄怡平早晚会发现真相,就不会死缠高嫣兰了。在岳州,他曾经为你出了死力,他不会不管你的,他一定会找你,我一定会把他弄到手的。凡事不过三,我已经两次把他弄到手,被他逃掉两次,第三次他一定逃不掉了。”

  “你怎么知道公孙云长与高嫣兰的事?”纯纯问。

  “蠢问题!”销魂菊大笑:“嘻嘻!公孙云长是我的裙下之臣,和绿魅也是露水鸳鸯,你说我知道不知道?他们在岳州奸宿的地方,还是我替他们安排的。公孙云长交给高嫣兰擒捉庄怡平的迷香囊,就是我给他的。小妹妹,你明白了吗?”

  “我的天!”纯纯大吃一惊:“公孙云长果然是暗中与你们勾结的人!”

  “你现在知道,已经嫌晚了。”销魂菊咯咯娇笑:“小妹妹,你想活吗?”

  “你也在问蠢问题。”

  “如果你帮助我把庄怡平弄到手,我放你一马。”

  “这问题更蠢。”纯纯不屑地说。

  “你……”

  “你可以杀死我,可以丢我进潭,可以把我交给花花太岁;但想要我合作,你在做白日梦。”纯纯的神色毫不激动,似乎那些大灾祸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我可以让你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把我粉身碎骨,但绝不让你损伤庄哥哥一毫一发。”

  “贱丫头!你敢反抗我?你……”销魂菊几乎气得跳起来。

  “为了庄哥哥,我可以反抗天神恶鬼。”纯纯脸上坚毅的神色令人动容,“销魂菊,你决不会如意的。庄哥哥是人间大丈夫,是神,你们这些魑魅魍魉,将在他手下烟消火灭。你知道吗?你的处境非常非常的危险。”

  “我有什么危险?”

  “庄哥哥已经知道你和公孙云长勾结坑害他,他决不会饶恕你。天下间能够救你的人,恐怕只有我了。”

  “什么?你?你算哪一根葱?庄怡平只是你的邻居,他爱的是高嫣兰,你在他心目中没有份量,你能……”

  “我能。”纯纯郑重地说:“从小,庄哥哥一直就爱护我,我的话他会尊重,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进入断魂谷的人,已注定了必死的恶运,谷两端已被完全封锁,只有变成小鱼的人才能脱逃。你还年轻,美艳绝伦,做走狗已经委屈你了,死在断魂谷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你唯一自救的办法,是弃暗投明,跟我去找到庄哥哥,他会原谅你,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敢奢言完全封锁谷两端?”销魂菊的神情冷静下来了。

  “很多很多。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们有许多来不及聚集的高手,迄今仍未赶来会合。譬如说:“天都羽士、五湖钓叟父女等等。”

  “他们怎么了?”

  “死了。从此以后,鄢狗官将花更多的金银,另雇一批帮助他搜刮的走狗了。如果你愿意弃暗投明,你将是唯一活着离开断魂谷的人。”

  销魂菊站起,在附近来回走动,低头沉思,脸上神情百变。

  梅英大感诧异,想不到天真无邪的纯纯,居然会用起心计来了。

  但她觉得纯纯这一招不会有效,不可能打动销魂菊这种成了精的老江湖。

  她心中明白,纯纯这一招,至少已经有效地转移了销魂菊的目标,如果销魂菊专心问口供,她和纯纯必定大吃苦头。

  尤其是她,她可没有纯纯那么性情温婉,又倔强又冲动,大吃苦头乃是意料中事,刚才她就因为多嘴多舌而挨了一耳光。

  “知机子四仙师,是你们的人杀的?”销魂菊回到纯纯身旁问:“是你们有意引他们入谷的?”

  “不错。”纯纯不假思索地回答:“每一步妙着,皆经过周密的设计。远在百余里外的乾坤一剑和高谷主,也被一步步正确地引来。”

  “是快活刀的人?”

  “是神箫客梁老爷子和他的朋友。梁老爷子早就知道你们与乾坤一剑互相勾结,所以把你们引在一处,没想到你们却因误会而反目,这是美中不足的唯一缺憾。”

  “你说,庄怡平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假使你弃暗投明的话。”

  “好,我信任你。”销魂菊开始替两女解穴道:“气门穴的禁制不能解,必须等获得庄怡平的保证之后,我才会替你们解穴,免得在途中你两人反脸行凶。”

  “我保证……”

  “你的保证太多了,反而令人起疑,甚至不敢信任。”销魂菊抢着说:“现在,你两人有何打算?”

  “去找庄哥哥。”纯纯站起活动手脚:“能找得到高谷主,也许就会发现高嫣兰,也就可以找得到庄哥哥。你知道高谷主在何处吧?”

  “不知道,但可以找,可以打听。先向东南走,沿途碰上人就问。走,你两人走在前面。”

  气门被制,先天真气无法凝聚,失去运内功的能力,只是行动可以自如,与普通人一样,用平常的武技与人交手,当然禁不起具有精深内功的人一击。

  在最危险的时候,纯纯便会勇敢起来。这时的她,比梅英镇静得多。她领先而走,勇往迈进无畏无惧。

  她要利用销魂菊找高嫣兰。

  销魂菊要利用她将怡平引出来。

  相互利用,各怀机心。

  她兰心惠质,已看出销魂菊毫无弃暗投明的诚意,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有主见有目标的人是无所畏惧的。

  这一带她曾经走过,虽然没有路,但景物依稀,印象仍在。

  沿溪岸走并非全是坦途,攀高降低相当麻烦。

  就在行进途中,她向跟在后面的梅英,避开了销魂菊的监视,间歇地打出一连串的手势。

  她与梅英相处了一段时日,两人意气相投,比亲姐妹还要亲爱,心意相通,眉目手势皆可传递心意。

  当然,她知道梅英的水性极为高明。

  小溪穿越小山、岗阜、丛林。有时绕山折向,有时形成深潭;有时形成急溪。越往下走水势越增,流速也越急。

  攀上一处小山的陡坡,小溪冲向坡脚,然后折向绕流,溪面渐宽,坡脚下形成回水潭。

  折向后奔流而下。

  她脚下失闪。踩中一块松石,惊呼一声向下滑,几乎把下面的梅英撞倒。

  “怎么了?脚上扭伤了没有?”扶住她的梅英急问。

  “不要紧,脚踝有点不对而已。”她举起了右脚揉动脚踝:“你先上,在上面再拉我一把。”

  梅英故意不理会身后虎视耽耽的销魂菊,手脚并用向上爬,超越了纯纯,立即停下来。

  “来。我拉你一把。”梅英挫身向下伸手:“一步步踏实,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两人表现得十分自然而正常,销魂菊毫无戒心地跟上,伸手将她抓住向上推。

  “别想我可怜你而替你解穴道。”销魂菊笑着说:“我这人是很小心的。”

  “我也很小心,尽量避免自己受到伤害。”她扭头向销魂菊嫣然一笑:“这不能怪你,小心是应该的。”

  “所以,你最好少打歪主意。”销魂菊双手推她。

  “所以,我打的是好主意。”她向上攀,突然脚下打滑:“哎呀……”

  “身形放低……”销魂菊扶住了她急叫:“哎……””

  她惊惶地抱住了销魂菊,双脚一蹬陡坡,两人向外飞跌,跌向下面三丈高的溪流。

  这瞬间,梅英飞跃而起,以美妙的姿势向水下跳。

  水声如雷,三人几乎同时人水。

  不同的是,她与销魂菊跌落在离岸丈余处,而梅英却远出四丈外,斜插入水直下溪底,立即失去踪迹。

  她的水性差劲,勉强可以浮起来而已。

  销魂菊比她更糟,人一入水全身都软了。

  一阵大乱,幸好溪旁水不深,及肩而已。在销魂菊尖叫咒骂,连抱带拖中,两人总算到了岸边,抓住了岸旁的野草,狼狈地爬上岸。

  “你该死!你……你是故意的……”销魂菊抓住她的发髻,发疯似的尖叫:“你掩护那小女人逃走,你……”

  “一点也不错,我掩护她逃走的。”她镇静地说:“你追不上她了,除非你能飞过溪去,能飞越五六丈吗?掉下水去可不是好玩的,溪水又急又深,下去就浮不起来了,你千万不可轻试。”

  “她是谁?”销魂菊冷静下来了,压出发髻内的水。

  “只怪你少见识,把我看成了重要的人物,而忽略了她,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

  “她就是胁迫公孙云长的卓姑娘,快活刀的晚辈。”

  “什么?她她……”

  “她从淮上狂生手中,救出舍弟韦云飞,用舍弟来交换我,我是她的人质和俘虏。”

  “你的鬼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你不信,可以去打听。”

  “如果你是她的人质,你岂会掩护她逃走!”

  “她如果不逃走,就不能去求救了。”

  “哼!本姑娘的制穴手法,天下间无人能解,你掩护她逃走,等于是要了她的命。”

  “你放心,会有人替她解穴的。不久之后,将有无数快活刀找到你,七星妖刀从不放过与他们作对的人。”

  “哼!第一个死的人将是你。”

  “我如果怕死,就不会出来闯刀山剑海了。”

  劈拍两声暴响,销魂菊两耳光把她击倒在地。

  “我不怕你,你已经是快死的人了。”她吞下口中流出的鲜血:“你不可能挟我为人质逼她们放手,因为我本来就是她们的人质。你如果杀死我,她们就不会再找家父谈条件了。

  而你……”

  “你吓不了我,首先,我将要你生死两难。”销魂菊咬牙切齿地说,立即手脚齐施,掌劈、拳打、脚踢……

  片刻间,打得她死去活来。

  “我……不怕……你……”她不叫痛,不求饶,口中仅含糊地,周而复始地说出这四个字,像在念咒。

  终于,她昏厥了。

  冷水泼醒了她。

  销魂菊站在一旁,杀气腾腾,手中有原属于她的剑。

  她觉得全身的骨头,正在一块块崩散;全身的肌肉,正一条条脱落剥离,但她却没感到痛苦。

  “你再也没有第三次机会计算我的庄哥哥?”她用微弱的声音说,依然字字清晰:“你知道吗?我可怜你,你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你活着,没有人关心你;你死了,没有人为你掉眼泪,你只是一个被人遗弃,也遗弃所有的人,一无所有的行尸走肉。”

  销魂菊哼了一声,丢掉剑,抓住她提起阴笑着说:“只要有你在我的手中,我就有机会计算你的庄哥哥。我也是一个不怕死的人,你可以说是我的护身符,我会是最后的胜家,不信且拭目以待。”

  “你永远不会胜,因为我知道庄哥哥比你强一百倍,一千倍!”

  销魂菊把她扛上肩,向下游急走。花花大岁也是从这方向走的,显然销魂菊知道威灵仙在何处。

  鬼女人不敢走树林:专挑草不深而空旷的地方走,宁可多走许多冤枉路,树林中受袭的机会太多了。

  踏入前面的一处小短草坪,身后不足两丈处,短草丛中升起一个人影,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更像从九幽地底升出阳世的幽灵,毫无声息发出,甚至行动时草梢也不曾拂动,就这么一眨眼间,人已附在身后了。

  肩上扛一个人走这种崎岖的地方,是十分吃力的,短期间不要紧,稍久些就难以支持,所以脚下越来越馒,无法再奔驰赶路,而且还得眼观四周,耳听八方,防备有人偷袭突击,速度自然快不了。

  后面接近的人,轻而易举地从容跟上。

  前面二十余步草梢急剧拂动,有声息传出!

  鬼女人目力犀利,经验丰富,便知道草下有人或者野兽,立即止步戒备。这瞬间,感到脑门一震,浑身发僵,颈下的脊椎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

  接着,肩上一轻,扛着的纯纯被人抱走了。

  “是谁偷袭……”销魂菊骇然尖叫。

  拍一声响,背心一震,人被拍得向前栽,砰然倒地,活动能力恢复了。

  鬼女人反应超人,武功也超人,奋身一滚,脱出险境,一跃而起,身形未稳,剑已出鞘。

  救纯纯的人飞返五丈外,颤声叫:“纯纯,纯纯!你……”

  销魂菊大骇,脱口惊呼:“庄怡平……“……”

  庄怡平抬头狠盯着她,目光险森、锐利、可怖。

  她第一个念头是赶快把握机会,不要让怡平有机会突然行雷霆一击。

  “我制了她的气门,天下间除我之外,无人能解我的独门制穴手法。”她急急大叫:

  “要救她,你得求我,不然她有死无生。”

  身后,突然传来梅英恨极的厉叫:“贱女人,转身!”

  她吃惊地转身,脸色大变。

  梅英站在先前草动的地方,脸色十分可怕,正慢慢拔刀出鞘,一步步向她接近。

  梅英的穴道如果未解,怎会亮刀挑战?

  她扭头回望,怡平正将纯纯放在草中,将一颗护心保命的丹丸塞入纯纯的口中。她清晰地听到,纯纯虚弱但喜悦的语音:“哥,我……我不是在梦……梦中吗?”

  “可怜的纯纯。”怡平温柔地说:“放宽心,好吗?你的伤不要紧,一切有我。”

  “拔剑,”梅英厉声沉喝。

  她银牙一咬,拔剑出鞘。这瞬间,她左袖的迷香管泄出无色无臭的药雾,腰囊也泄出歹毒的药物。

  “你那些销魂药物,已经没有用处了。”梅英咬牙说。

  “本姑娘的剑也不弱。”她立下门户待敌。

  梅英在八尺外凝神举刀,凤目中燃烧着仇恨之火。

  一声沉叱,销魂菊断然发起抢攻,剑化虹而至,剑气迸发狂野绝伦。

  刀光突然一无阻滞地切入如山剑影中,从侧方流泻而出,远出丈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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