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看到房中多出一个白影时,便知道是什么人光临了;古宅中突然出现的强敌中,就有四位白衣男女。

  就在这眼角瞥见白影出现的刹那间,她急转的身躯突然下挫,右手一挥,掌风涌向妆台上的明灯。

  只要把灯打熄,黑暗对她有利。这间内房是她在镇上租用的,房中的一切她熟悉得很。

  她的反应可说快速绝伦,按理决无失败的可能。

  白影的掌,已先她一刹那击出。

  一阵阴柔而强韧的掌风掠过她的顶门,令她有头皮发麻的感觉。如果她下挫的速度稍慢一刹那,这阵掌劲不击中她的半裸上身,也将击中她的头部,好险。

  而她击出的掌风,并未把灯打熄,被另一股掌风所震偏,明灯仅闪动几下,火焰摇摇而已。

  “铮!”刀啸声似龙吟,白影拔刀出鞘。

  七星快活刀,那七颗猩红的妖星幻射出令人心悸的红芒。

  她看清了来人,是个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的少女,秋水双瞳中暴射出愤怒的火花。

  凭刚才少女双掌分击的凌厉掌风估计,显然内力比她深厚浑雄,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她知道自己没有制胜的把握,更顾虑对方还有同伴,不能冒险与对方一拼。更糟的是,她手上没有兵刃。

  对方如果是男人,她还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色,和半裸的丰满胴体作武器,用机智保全自己。面对方不但是女人,而且是比她美,气质高贵,风华绝代的少女,她不能用美色来抗拒比她美的女人,同性相斥,少女愤怒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必须运用机智,运用每一种机会自救。

  少女的刀出鞘的同时,她已展开行动,身形更下挫,而且双手下扑着地。

  “噗!”她双足猛蹬妆台。

  “砰!”妆台倒下了,明灯倏灭。

  房中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仅侧方那座小明窗,透入些少朦胧的星光,微弱得几乎不能算是光。

  这种窗其实不是透明的,棉纸加涂桐油,仅略为明亮些而已。

  她总算成功弄熄了灯,争取到挽回劣势的机会,反应力与机智,可决定成败。

  她仍居劣势,少女有七星快活妖刀。

  “本姑娘必定杀你。”少女的声音从窗旁传来,显然意在把守住明窗,防止她破窗逃走。

  “小女人,我惹了你吗?”她用折向传音术传出语音,脸斜向墙壁发话。

  “不错。”少女答得肯定坚决。

  “我不认识你呀!”

  “孤魂野鬼是本姑娘的目标,你掳走他,与本姑娘有了利害冲突。”

  “你……你姓甚名谁?”

  “你不必管。”

  “我把人交给你,让我自由离去,如何?”

  “休想。”少女断然拒绝。

  “小姑娘,不要欺人太甚。如果你真不肯干休,我要把他弄死,他被我制了重要经穴,生死大权操之在我。”

  “你……制了他什么经穴?”

  “你把我凝香仙史看成傻瓜笨蛋吗?”

  “哼!我会解你的制人手法。”

  “别吹牛,小丫头。制经穴的手法千奇百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技,任何宗师也解不了他人的秘学。你不要逞强唬我,我是唬不倒的。”

  “那可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又想起应付的妙计,得设法改变局面。她本来就没有站起。立即伸手轻轻地摸索。

  这种小乡镇的内房是很大的,有时候,一间这种房可以住上一家人,父母子女都住在一起。中下人家,还不配一人一间房。不像农村的人家屋多地大,院分内外东西,三尺之童不入内院。

  在乡镇的小街上,屋窄地少,前进做买卖,后进住家,有两房已经很不错了。

  房内除了大床之外,还有妆台,有桌有凳,可知相当广阔。终于她摸到破妆台掉落的菱花镜。

  “小丫头。”她徐徐蹲起:“不是我的想法一厢情愿,我说的是事实。”

  “哼!我说的也是事实……”

  她手上用了劲,将菱花镜向大床打去。

  “铮!”刀击中了菱花镜,刀啸声说明少女已神乎其神地离开了窗旁。

  她大吃一惊,这少女的听风辨器术,以及超人的反应,和快速的身法刀法,可怕极了。

  但她必须冒险,必须按预定的计划死中求生。

  “砰嘭……”她以快速如电的身法跃起,撞破了明窗,在明窗破损声中,掉到外面的天井去了。

  少女晚一刹那到了破窗前,她已跃登瓦面,一闪即逝,拼全力逃命。

  “这妖妇好机警。”少女站在破窗前收刀,苦笑着自言自语。

  火褶子的光芒一闪。

  “咦!”少女举着火褶子讶然轻呼。

  大床上的怡平失了踪,床上空空如也。

  火招子不能久燃。少女熄了火褶子,不假思索地跃出破窗。

  天井什么都没有。跃登屋顶,四下里一无所见。

  “他像是被妖妇带走了。”少女站在屋顶怔怔地自语:“但……可能吗?”

  最后,重返房中寻找,床底与床架上方都找过了,毫无踪影。

  少女不得不承认失败,黯然上屋走了。

  码头最北边,泊了一艘中型大船。

  码头静悄悄,小乡镇的码头晚间极少有人活动,所泊的二十余艘船只,船上的人皆已进入梦乡。

  这艘船外面也没有人活动,前舱的窗缝中有灯火泄出,舱门闭得紧紧地。

  少女一跃而上,拉开舱门钻入。

  里面坐了四个人:白袍人夫妇、白莲花、快活刀。

  “女儿,空手回来了?”白衣裙美妇讶然问。

  “女儿栽了。”少女坐下委委屈屈地说:“女儿没料到妖妇如此机警……”

  她将发生的经过说了。

  “糟!”白袍人说:“这一来,必定失去那小伙子的踪迹了……咦!”

  外面传来一声闷哼,有人被人击中。

  舱门拉开了,怡平伸入脑袋笑嘻嘻地说:“不得不来打扰,在下的包裹被诸位弄来了。

  冯船主的船失了踪,猜想是诸位动的手脚。首先,谢谢诸位在古宅相助脱险的盛情。”

  “进来坐。”白袍人欣然说。

  “你好坏。”少女羞红着脸说:“扮猪吃老虎。看来,是我打扰你了。”

  “姑娘,怪我没向你道谢?”他踏入舱:“要脱靴吗?麻烦得很呢!”

  “不必。”白袍人笑笑:“江湖人最怕脱靴,脱了靴武技只能发挥两三成,坐啦!”

  “谢谢。”他盘膝坐下:“可以请教诸位尊姓大名吗?在下认识白莲花、快活刀,如此而已。”

  “老朽姓卓。”白袍人显得相当友好:“卓文俊。那是拙荆,姓景景玉卿……”

  “哎呀!”怡平讶然轻呼。

  “庄老弟,怎么啦?”卓文俊讶然问。

  “诸位都用刀。这位姑娘刀法发如奔电。”怡平扫视众人一眼“四十年前,刀神太虚仙客,大闹洛阳龙门,一刀击破中州十三英的剑阵,震撼武林威镇江湖。之后十年内,没有人再发现他的踪迹。诸位定然与这位刀神老前辈有渊源。”

  “不错。”卓文俊说。

  “失敬失敬。诸位跟踪在下,到底有何用意?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诸位送回韦云飞之后,在下的一举一动,皆在诸位的掌握中了。”

  “是的,你很不错。”

  “韦纯纯姑娘在不在?”

  “不在,但她是安全的。”卓文俊说:“跟踪你的用意,非常简单。”

  “请明示。”

  “走狗们的十二色礼物,的确是在岳州被人调包的。涉嫌调包的人中,你与神箫客便是其中之一。最可能的人,该是江湖六怪之一的灵怪。”

  “拔山举鼎却认定是诸位。”怡平笑笑:“如果他们知道诸位中有白莲花,他更可能确定是诸位所为了。诸位认为在下涉嫌,有证据吗?”

  “目前还没有。”

  “那……空口无凭,诸位扣留韦姑娘……”

  “主要的原因,是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到灵怪。”卓文俊捕捉他的眼神变化:“大概只有你,才能找得到灵怪。找得到,韦姑娘就可以恢复自由。”

  “如果找不到呢?”

  “老朽不希望找不到。”

  “前辈在强人所难。”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诸位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工夫。”他不悦地说:“留意你们自己的事好了。拔山举鼎认定是诸位所为,已经大举入川,到三峡找诸位的居所。”

  “咱们在此地现身,用意就是吸引他回来。”卓文俊说:“不过,据老朽所获的消息,他主要的不是找我们,而是另有阴谋。”

  “前辈之意………”

  “他如果赶回来,当然入川是为了我们;如果不赶回来,那就表示老朽的消息是正确的了。”

  “他的阴谋又是什么?”

  “高嫣兰。”

  老天!又是高嫣兰?他脸色一变,不自觉地心中叹息,又激动又黯然。

  “高嫣兰已经随公孙云长走了。”他摇头:“诸位胁迫他两人骚扰枫桥杨家,以至让万家生佛那些人对他俩不谅解。拔山举鼎手下的走狗中,最少也有一半人可以轻而易举对付高嫣兰,用不着如此劳师动众。”

  “高嫣兰算不了什么,但锦绣谷万花山庄,天马行空高骏谷主,却不是容易对付的,高家的子弟门人朋友一大堆,拔山举鼎就一直在找机会清除万花山庄。现在高嫣兰已公然站在乾坤一剑的一边,岂不是机会来了吗?”

  “这……”

  “锦绣谷万花山庄在何处,你该知道吧?”

  “哎呀!夔州!”他脸色一变:“我该想得到的!拔山举鼎好阴险!”

  “所以我敢给你打赌,他不会回头来找我们追珍宝。价值连城的十二色珍宝固然重要,但阻止高家与乾坤一剑联手,却是对走狗们最有利的事。拔山举鼎是枭雄,他有不少智囊替他出主意,放出风声说要到三峡搜寻快活刀的巢穴,以分散江湖朋友的注意,其实却志在夔州的万花山庄,行动快速以极,这时恐怕已经到达荆州附近了。他绝对不会回头来找快活刀的,他还未能证实快活刀的巢穴到底在何处。同时,他也无法证实十二色珍宝到底是被何人盗走的。”

  “估错拔山举鼎的人,不会有好处的。”怡平有意尽早结束谈话:“夔州是川东的产盐区,井盐的品质并不差,那边有盐运分司,经常有人偷运至湖广。虽然不是鄢狗官的盐区,但鄢狗官仍可以盐政大臣的名义过问。因此,拔山举鼎必定可以获得夔州官府的充分合作,对夔州府附近的。情势可以控制裕如,不难查出是否有诸位的隐身处所;除非诸位的基业真的不在该处,卓前辈,你释放韦姑娘,在下替你找珍宝,够公平吗?”

  “有了珍宝,你就有韦姑娘……”

  “诸位不像是有声望地位的人。”他起立整衣:“记得在下曾经救过你们一位姑娘,你们也曾救过韦云飞。这次你们临危援手,但你们掳走了韦姑娘。所以,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在下该告辞了,包裹可否赐还?”

  “稍安毋躁……”

  “不是在下躁急,而是没有再谈的必要了。”他不悦地说:“韦姑娘只不过是在下的邻居。南衡居士是武林名宿,他知道怎么保全自己的子女,他子女的安全与在下无关,在下已经把韦姑娘亲自交给他夫妇,责任已了,诸位挟韦姑娘来威胁我孤魂野鬼,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包裹请交镇上的江东老店,告辞!”

  声落,他身形倒飞出舱,一闪不见。

  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他太快了,像是鬼魅幻形,快得令人目眩含怒而走,想拦他的人真得小心他出手攻击。在舱外担任警戒的人。已被他登船时所制住,离开时已没有人拦阻。

  五人面面相觑,暗暗心惊。

  “奇怪!他怎会沉不住气,没谈出结果就走了?”卓文俊颇感诧异:“不像他的作风。”

  “为了高嫣兰。”白莲花旁观者清:“他的心乱了,坐不住啦!姐夫,这是他追踪拔山举鼎的原因,也是他的弱点。”

  “唔,他的估料相当精辟,我们真该及早应变。”卓文俊郑重地说。

  “他所料颇有道理,拔山举鼎可能真是用一石二鸟的计谋,清除了万花山庄之后,再全力对付我们。我们在此地故意现身,无法将他们吸引回来的。”景玉卿脸上有明显的不安:

  “太虚幻境封闭近一甲子,任何寻幽探胜的人,皆不得其门而入,但仍与世俗往来,以各种面目与江湖保持接触,难免会落在某些偶有所见的人眼下,也将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我想,拔山举鼎可能真有一些有关我们的线索,而且真有找寻我们隐身处的打算。我们如果不及早准备,很可能中了他的计算。”

  “对,我们必须兼程赶回去准备应变。”卓文俊断然地说。

  “可是,爹……”卓姑娘惶然轻呼。

  “你放心。这野鬼必定十万火急追赶高嫣兰,还怕失去他的踪迹吗?”白莲花拍拍卓姑娘的肩膀:“我保证你一定可以掌握他的举动,从中制造接近他的机会。”

  “奇怪!”快活刀摇头表示迷惑:“这小子不论是人才、武功机智,皆比那个什么武林一公子强十倍,那高嫣兰怎会选上公孙云长而排拒他的?”

  “你呀?你也是个糊涂虫。”白莲花娇媚地白了快活刀一眼:“你想想,当年我是怎样选上你的?论人才武功机智,你比得上那冲霄……”

  “哈哈!你后悔了是不是?”快活刀大笑。

  “去你的!”

  第二天,怡平在镇上的江东老店,向掌柜的取回陌生人交柜的行囊,花重金雇了一叶轻舟,星夜上航赶往荆州,恨不得插翅飞往与高嫣兰保持接触。

  同一期间,宜都县城对岸的白洋驿码头,泊了一艘轻舟,舱窗是开着的,舱内坐着纯纯姑娘。她穿着一身水湖绿衫裙,秀发编成两根大辩垂在胸前,淡雅的衣裙,掩不住她秀丽典雅的风华。她对面,盘坐着一位年青蓝袍书生,两位明眸皓齿的美丽少女。

  江面辽阔,滚滚江流中帆影片片,船只往来不绝,各式大小船只来去匆匆。

  船只按规矩皆靠左行驶,白洋水驿通常停泊下行的船只,上行的泊宜都。如按常情论,她这艘船应该是下航的船只。

  “韦姑娘,你看,他们的船到了。”年青书生用把扇向江心一指:“三艘。中间那艘载着拔山举鼎和三位夫子。如果风向不变,今晚他们可以赶到夷陵州。”

  “卓公子,你仍然打算跟上去?”纯纯含笑问。她的神色甚为安详,不像是俘虏。

  “是的。我们的船比他们快,半个时辰后动身,仍可赶到他们的前面去。”

  “卓公子,我不知你们这样跟踪的用意何在。他们声势浩大,即使发现他们为非作歹,你们也无力阻止。”

  “韦姑娘,你后悔跟来了?”

  “我不会后悔的。”纯纯平静地说:“我韦纯纯虽是一介女流,但对信诺信守不渝。令尊释放舍弟的条件,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有任何后悔。在你们向走狗们追出珍宝下落之前,我一定和你们衷诚合作,赴汤蹈火,我毫无怨尤。”

  “韦姐姐。”那位稚气仍存的少女笑问:“你仍然相信庄怡平能找得到你?”

  “是的。”纯纯语气充满自信:“我毫不怀疑。”

  “你凭什么对他的信心这么坚定?”

  “他为了救舍弟,费尽心机不惜出生入死。为了我,他也会同样尽心尽力。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从小我就信赖他,今生今世,我都会信赖他。”

  “恕我冒昧,韦姐姐,”另一位年龄更小一两岁的少女说:“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但是,他喜欢你吗?”

  “卓小妹,要喜欢一个人,是没有条件的。”纯纯脸上亮烁着异样的光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她将江南妖姬与乔远的故事娓娓道出,最后说:“我知道庄哥哥对我,只有一份浓郁的兄妹之情,但我在等,等我长大,等他发现我是他值得喜欢的人;我是很有耐心的。”

  “韦姑娘,你知道他爱的是高嫣兰。”卓公子笑笑:“他的心已经在高嫣兰身上。”

  “他应该有机会去爱任何人,他将会从不同的爱中,去体会谁真的值得他去爱。我不怕高嫣兰,那位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庄哥哥浑金璞玉的气质,不是她那种女人所能看得见的,她只看到公孙云长那种光华四射,锋芒毕露的人。”

  “韦姑娘,你认为我也是光华四射,锋芒毕露的人吗?”卓公子笑问。

  “不,你是一位温文儒雅,英华内蕴的人,我尊敬你。”纯纯正色说。

  “哦!我真希望能和庄怡平比较一下。”

  “我从不将任何人和庄哥哥比较。”

  “这对你是不是不够公平呢?你也应该有权选择有最佳条件的佳子弟。”

  “人贵知足。”纯纯笑笑:“天下间佳子弟多的是,每个人对佳的看法,皆各有见解不尽相同。在我,庄哥哥就是最佳的佳子弟。”

  “韦姐姐,你是说,我二哥没有希望了?”第一位少女移近纯纯问。

  “我再说一遍,没有人能取代庄哥哥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纯纯郑重地宣示。

  “韦姐姐,你知道我们可以逼你接受。”

  “你们不能,任何人也不能。”纯纯脸上涌现另一种光华:“除了我的尸体,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假使高嫣兰嫁给庄怡平,或者庄怡平娶了其他女人,你怎办?”

  “我会祝福他们。”

  “你就接受其他的人吗?”

  “不,爱过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寻其他的烦恼。”

  “那你……”

  “我会上衡山止止庵,平平静静地过一生。我已经说得太多,不谈好吗?”

  “韦姑娘,我尊敬你。”卓公子苦笑:“你给我带来了难题,不管你的决定如何,都会有人受到伤害和痛苦。但我已决定,将尽可能帮助你完成心愿。现在,我们准备开船。”

  下江的船只,通常只可行驶夷陵以下各州县。旅客要人川,通常要在荆州或夷陵换船。

  从四川下来的船,通常以荆州为终站。

  上下江的船,不论外型内表,皆显著的不同,构造各异。下江的船,根本就无法在三峡行驶。

  拔山举鼎一群人,在夷陵逗留了二天,然后分乘两艘大船,三艘小型歪尾船,驶入西陵峡航向四川。

  次日傍晚,怡平的轻舟赶到夷陵,他晚到了一天。

  这时,他想赶也力不从心了,上行的船,一天走不了三二十里。有时,上一座险滩,就得花一天工夫。

  船正在行走,碰上风一起,就得立即靠岸停泊,一天时间又浪费了,起三天风就得等上三天。

  在这种峡道,即使肯花万金重赏,也没有人敢受雇冒险快航。李白诗下江陵: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那只是诗人的丰富想像,事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即使是雨汛水满期间,下放的轻舟,也不可能一泻而下已过万重山,沿途险阻多得很呢!

  首先要做的事是打听消息。当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拨山举鼎那群人精明得很,行动秘密,消息的封锁事先已有周详准备,在此逗留二天,竟然未泄露丝毫消息。他找到一群地头蛇打听,毫无所获。

  他不能立即动身,如果追过了头,走狗们留在后面办其他的事,他提前到达夔州枯等,岂不白费心机?说不定还会引起万花山庄高家子弟的误会呢!但是,他如果不早些前往而留在后面,走狗们袭击万花山庄他却无法赶到,岂不一切成空?

  尽管他恨高嫣兰,但恨的反面仍有爱的存在,也不希望万花山庄毁在走狗们手中。

  打听不到消息,他心中极感不安。

  浪费了一天工夫,傍晚时分,他带着满身疲劳和失望的情绪,返回码头的南郡老店。

  南郡老店在北码头,位于城外码头区的偏僻角落,面对着西北两里外江心的郭洲。那时的郭洲并未一分为二,而且面积不大,长约两里,宽仅里余。江水从西陵峡冲出,山势尽地势开阔,江面陡涨两三倍。

  郭洲把江面一分为二,东面近州城一条称为内江,西面主水道叫外江,在州城又会合。

  后来洲又一分为二,江面便分为三股;郭字又讹成葛,成为葛洲三江,扼住大江的咽喉。

  上行的船只规定走外江主航道,通常在北码头发航。

  他住在南郡老店,用意就是便于雇船。

  店中旅客众多,人声四杂。他有点烦躁,不愿在客店的食堂进食,便向带钥匙领他到西院上房的店伙交代,将晚膳送到房中。

  上房的住客,皆是出得起店钱或者有家眷的人,比那些住大统铺的水客身份要高些,因此稍为清净。

  店伙开了门锁便走了,他毫无戒心地入房。

  还没到掌灯时光,房中仍有亮度,唯一的小窗供给光源。房子太大,没有内间,一床一柜一桌两凳,别无长物。

  他掩上门,解下百宝囊正想往床上一丢,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叩门。

  他以为是店伙送茶水来了,头也不回信口说:“进来!门没上闩。”

  蓦地,他看到了些什么,一阵寒颤通过全身,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浪涛般袭击着他。

  他奔走了一天,四处向地头蛇打听消息,对方很可能在夷陵布有眼线,当然对他加以注意。

  他看到的是:床底深处似乎有物体移动。

  床是双人大床,夏天没设有床帘,下面幽暗,床下内侧更是看不到景物。

  但他居然看到了,有黑色的物体轻微地移动。

  千锤百炼的江湖经验立生本能的反应,他连想都没想,蓦地飞升来一记半空斜转大侧翻。

  房门恰好推开,暗器啸风声尖厉刺耳。

  同一瞬间,床下有人滚出,三把飞刀配合房门口用暗器袭击的人夹攻。

  从房外抢人发射暗器的人,也是个暗杀行家,暗器打出人向下扑。这是说,两面用暗器夹攻的人,皆匍匐在地,不致被暗器所误伤。

  飞刀与三枚三棱钻控制了近丈空间,不管他向任何方向问避,都难逃大劫。

  暗器几乎贴他的靴底擦过,假使他不是向上升,又假使升的速度不够快,那……

  两个家伙在伏下时便发现暗器无功,几乎立即跃起,准备再发暗器。

  “噗!”他手中的百宝囊已先一刹那扔出,半空中反击依然奇准无比。

  同一瞬间,房门口出现了另一个人,哼了一声,踏入、伸手、出指、中的。

  “嗯……”从床底钻出的人,被百宝囊击中脑门,像昏了头的鸡,佝偻着旋转着,最后扭曲着摔倒,手中另三把飞刀先一刹那失手掉落。

  发射三棱钻的人跃起时,没料到身后有人出现,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背心身柱穴被指头点中,浑身一震,向前一栽,手中另三枚三棱钻洒了一地。

  “好俊的凌空旋龙大翻腾!”娇娇甜甜的嗓音入耳,喝采声确是出于真诚的赞美。

  “夸奖夸奖。”他轻灵地飘落:“谢谢!卓独娘。你来得真快。”

  来人是卓姑娘,一身青儒衫,发结用一只玉环加缎带绾住。齿白唇红,秀逸超绝。

  天下间哪有这么俊秀的男人?她真不适宜易钗而笄。

  “我比你早到大半天,信不信由你。”卓姑娘掩上房门:“我有专用的快船;也有最舒适的大船;还有令吃水饭朋友害怕的鬼船;还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非常了不起。”他拾回百宝囊:“你请坐,穿男装真俊,你在逗那些找婆家的闺女发疯。我告罪,得先问问这些家伙的来路。”

  “还用问?毙了,错不了。”

  “你……你知道……”

  “他们是乾坤一剑的人,公孙云长和你争风,无耻得派人暗杀除去情敌。”

  “乾坤一剑派的人?老天……”

  “当然不是那老狗亲派的,是公孙云长派在此地的眼线,他们早些天就奉到指示,只要发现你,必须不择手段要你的命。庄兄,你和他争高嫣兰……”

  “卓姑娘……卓兄,这与争高姑娘无关。”他恨上心头:“他派人暗杀我,另有恶毒的理由。”

  “咦!你与高嫣兰……”

  “别提她!你知道我在城陵矶养伤的内情吗?”

  卓姑娘一怔,脸上涌现另一种光彩。听到他对高嫣兰所发的激忿语气,这位假书生显然心中高兴极了。

  “我不知道。”卓姑娘摇头:“我很关切你,但你那时好像挺得住,猜想你是被走狗们打伤了。庄兄,能告诉我吗?”

  “这……”

  “不要把我看成敌人好不好?庄兄。”卓姑娘幽幽地说:“我爹对付你的手段容或有点不近人情,但可以保证绝无恶意。”

  “我并没有把你们看成敌人呀!”他说的是实话:“在岳州我上了几次当,死了好几次,说出来并不光彩,你不知道也就算了。”

  “你每一次上当遇险,都是为了高嫣兰。”卓姑娘忿然地说。

  “胡说。”他不愿再说下去,拾回所有的飞刀和三棱钻,把两个刺客施放在壁根下,搜掉对方身上所有的凶器,略一察看,脸色一变。

  “看出什么不对吗?”卓姑娘问。

  “这两个家伙,都是白道中颇有名气的人物,怎么竟然无耻得做起刺客来了?”他指指一堆飞刀:“刀不带吹风,重心在前,血槽自内收,可以让空气自行灌入,极为歹毒。这是武林中霸道的浴血刀,号称有毒却没有毒的毒刀华易,震慑江湖的暗器。毒刀华易曾经是九江的名捕,曾经追随万家生佛与拔山举鼎周旋经年,去年秋天才离开万家生佛的,去向不明,他怎么……”

  “转投乾坤一剑,不是很合理的事吗?”

  “好,就先问问他。”

  毒刀华易是被百宝囊击昏的,冷茶往头脸上一例,再拍打双颊,片刻便醒。

  “首先,我要知道你是谁。”怡平用一把飞刀抵在毒刀华易的右颊上:“说一句谎,你就得挨一下。我对你这种卑鄙的暗杀凶手十分反感,你最好不要激怒我。”

  “你除了杀我,得不到任何口供。”毒刀华易咬牙说,躺在地上竟不敢活动,可知口气虽然又硬又英雄,但掩不住色厉内茬的神色。

  “嗤!”飞刀在颊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冒。

  “现在,再问一句:阁下姓甚名谁?”

  “哼!在下……”

  “嗤!”左颊又出现一道口子。

  刀尖移至鼻尖。

  “你贵姓大名?”怡平冷冷地问。

  毒刀华易强硬不起来了,眼中有恐惧的神色。

  “在下华………华易……”毒刀终于招供了。

  “谁差你来行刺的?”

  “万家生佛……”

  鼻尖裂成两半,毒刀华易成了个血人。

  “哎……”

  一声轻响,右耳轮裂开一半。

  “住手……”

  左耳轮也裂了一半。

  “你这混帐东西生得贱。”怡平的飞刀尖停在对方的额上:“要咬攀嘛,也该咬攀些有权势的人。万家生佛的人死伤惨重,他自己也受伤不轻,带了大批棺材,凄凄惨惨回仁义寨办丧事,要应付那些死者的家属,已经令他走投无路,他派人来行刺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尽管胡说好了,反正你这位同伴吉一钻已经招了供,你的口供可有可无。你尽管胡说八道好了,反正倒楣的决不是我孤魂野鬼庄怡平。说!”

  “少……少堡主派……派人传下话,所………所以……”毒刀华易已语难成声。

  “公孙云长来了?”

  “没……没有,只……只派人传话……”

  “你在这里潜伏多久了?”

  “快……快半年,过了年就……就来这里。”

  “快半年了?派你来这里干些什么勾当?”

  “留意江湖名宿高手往……往来的动静。”

  “好家伙!”怡平悚然地说:“难怪这狗东西知道名宿高手的行踪,原来他在各地派有眼线,高嫣兰在岳州出现,他事先早己知道了。阁下高嫣兰下洞庭游玩,消息是你传出的了。”

  “这……”

  “你想再挨几刀?”

  “是……是的。高家的船出……出峡,一定靠泊在此地,人下船之后,船再放空回航,所以知道。”

  “拔山举鼎那群走狗,何时经过的?”

  “一……一天前。”

  “你的消息传向何处?”

  “荆州。”

  “传出了?”

  “传出了。”

  “你给我滚!”怡平愤然赶人。

  毒刀华易爬起就跑,满脸全是血,发疯似的奔出房外,奔向院子的出口。

  已经是掌灯时分,旅客皆在房中拾夺,院子里甚少有人走动,暗影中闪出两个黑影,一掌劈中狂奔的毒刀华易后脑,将人扛上肩,闪人一间上房。

  “庄兄,你问得太马虎。”卓姑娘不以为然:“对待一个要杀你的刺客,未免太仁慈了一点。另外一个交给我,我要把他们每一件卑鄙肮脏事全榨出来。”

  “人是你制住的,应该属于你。”怡平点头同意。

  卓姑娘击掌三下,门外出现两个青衣人。

  “带走。”卓姑娘挥手下令。

  两个青衣人进房向怡平友善地行礼,把人和所有搜出的兵刃暗器物品一并带走了。

  “令尊令堂都赶来了?请坐。”怡平肃容就坐,自己在对面坐下:“我想,你们的基业真可能在三峡某一处隐秘地方。”

  “我很佩服你的判断。”卓姑娘微笑注视着他:“不过,我仍然不相信拔山举鼎意在围谋我们。他们的信息传递非常快捷,黄山炼气士覆没的消息传出,他们毫无动静,依然进入三峡不再回头,已经走了四天。”

  “走了四天?哎呀!赶不及了。”怡平脸色一变:“我得赶快……”

  “赶到万花山庄?”

  “这……是的……”怡平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仍是为了高嫣兰?”

  “我……我只希望能替正道人士尽一份心力。”

  “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吗?”

  “你是说……”

  “他们乘船走的,像蜗牛般慢。陆路虽然远了三倍以上,但保证可以赶在他们前面。”

  “陆路?陆路已经快十年没有人行走了……”

  “没有人走,那是指正常的商旅而言。万山丛中毒蛇猛兽成群,蛮人出没处处凶险,但原始丛莽中仍有山民可走的路,知道山川形势仍可通行无阻。只要带足山行需用物品,裹粮入山可保安全,一天走上百里该无问题。”

  “卓姑娘知道……”

  “我叫梅英。”卓姑娘脸上有明显的自信神情:“我知道怎么走。而且,可以保证在他们之前到达万花山庄,你也敢走吗?当然我不能保证沿途是否有意外发生。”

  “那就谢谢你啦!”

  “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

  “令尊令堂……”

  “他们要监视另一批人,另一批意图可疑的人。你我两人动身,人多反而误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顾忌。赶路人越少越好,做事人越多越妙,不能两全。”

  “这……梅英姑娘,恐怕……”

  “你怕有所不便?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山行物品由我准备,你要准备兵刃暗器。

  你怎么把黄山妖道的宝剑丢掉了?”

  “我不习惯带兵刃。”

  “那不行,山中的猛兽和蛮人不易对付,带剑不如带刀,刀才是保命的利器。要不要我替你准备……”

  “我不要你们的快活刀。”他一口拒绝。

  “有时候你是相当固执的。”卓梅英奖然一笑:“我也不带快活刀,以免你的高嫣兰误会。”

  “梅英姑娘,什么我的高嫣兰?”他苦笑:“这些话如果传出去,老天爷!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找我兴问罪之师吗?请不要再提她好不好?”

  “好,不提她,提韦姑娘纯纯,不得事吧?”

  “这倒无妨,反正她人在你们手中,我放心得很。”他的神情轻松下来了:“我答应替你们找珍宝,这还不够吗?”

  “我是说,你好像不太关心她。”

  “以关心一个邻居的姑娘来说,我已经热心得过份了,对不对?”

  “你对她仅止于邻居的感情?”

  “那是当然。”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小时候,我和她在一起玩耍。小时候天真无邪,我把她看成一个爱哭的、拖着鼻涕的小妹妹。然后,十年久别,回来她从丑丫头变成小仙女了,见面不过三两次,我又仆仆风尘做我的江湖浪人。要不是在岳州恰好碰上她有困难,也许一辈子我也不可能与她重逢。天色不早,我的晚膳快要送来了,我去交代多加两味菜,有兴趣赏光吗?”

  “好啊!求之不得。”卓梅英欣然说:“从敌人变成朋友,你作东也是应该的。”

  “你心里明白。”他说:“自从我见过白莲花之后;我就没把你们看成敌人,你可不要昧着良心胡说。我对白莲花盗了袁州严国贼一大笔珍宝是极为佩服的。”——

  扫描,bbmm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