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的计划,如能成功必定是天命。

  穿街越巷,一阵窜走。

  金牡丹像觅食的鼠,她利用房屋的暗影飘忽起落,逐渐接近朝阳门达北的一段城根。

  京城的城墙,平均的高度是三丈五尺五寸,不计堆碟的高度,任何人往下跳,很可能不断脚也断手,更可能摔断腰。

  绕入一条小街,远远地出现高高的城墙,向内的女墙上空,出现五个人头。那是巡城的卫军,也可能是该段城头的警卫。

  她脚下一慢,闪在一处屋角定神察看。

  “怎么这佯巧?”她自言自语:“禁卫军通常只负责巡查皇城,今晚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有人通风报信告密,说有人要偷越城关。”背上的周凌云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我敢和你打赌,一定有人知道你今晚的偷人养汉妙计。”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金牡丹冒火了,偷人养汉四个字说得又毒又缺德,焉能不冒火:“我的计划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且我算定你不会和我一起走,你已经被俞柔柔那头狐狸精迷住了,哼!”

  “别扯上俞柔柔。”周凌云大声说。

  “小声些好不好?”金牡丹低喝。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躲藏在查封了的罗候府快活吗?”

  “那是当然。”金牡丹得意地说:“我已经从梨园大院人妖千面玉郎的爪牙日中,查出你们几个人虽然毙了人妖的死党,你们也有不少人受伤。你的人包括狐狸精俞柔柔,全躲在西山某一处地方养伤。你自以为艺高人胆大,昨天就化装易容溜进城打听消息,恰好落在我的眼线监视下,所以只有我才知道你……”

  “你一点也不像一个精明的女杀手,冒冒失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凌云嘲弄他说:“你只知道你的打算和行动,自以为是。你留心听,后面有人跟上来了,像捕鼠的猫,最少也有三个人。”

  金牡丹伏下倾听片刻,向来路搜视。

  小街没有街灯,黑沉沉家家闭户,没有任何人行走。

  除了飒飒风声,别无其他声响。

  “你是听见鬼走路了。”金牡丹笑笑说:“你又不是神仙,怎知道有三个鬼?”

  “不相信我的人,一定会倒媚的。你该知道你跟随我逃命期间,我的估计判断从没出过错。晤!好像前面右首的第一条小巷口,有人要出来了,快找地方躲藏。”

  “你少疑神疑鬼好不好?”金牡丹向前面凝神细察,可以分辨前面十余步确有一处巷口,看不见人影,听不到脚步声息:“我是不信世间有鬼的人……”

  “鬼来了!”

  小巷口,突然出现三个灰黑色的人影。

  身后,宽约三丈的街中心,三个脚下悄然无声的人影,正一步步向这儿徐徐接近。

  金牡丹心中大骇,难以相信背上的周凌云料事如神,那是不可能的事,却真实地发生了。

  她蹲伏在屋角的暗影中,但来人如果走近,便难逃对方的耳目。

  “不可怕。”金牡丹居然反而安慰背上的人:“六个人,我对付得了。”

  “我怎能不怕?”周凌云附耳说:“抓住你砍头,我同样要丢脑袋。放我下来,解我的经穴禁制……”

  “你别想。”金牡丹咬牙说:“要死,一起死;反正我欠你一条命的债,我把命还你,生死同命,我认了,不管你是否喜欢。”

  “你这种还命债的方法,委实令人哭笑不得,这是那一门子的还债法?你简直胡搞……”

  “闭嘴!”金牡丹掐了他一把。

  前后两面的人对进,同时发现了对方,人影疾闪,六个人分别隐身在街两旁。

  金牡丹并不因此而宽心,将周凌云的连鞘刀插在背上,等于是她与周凌云挟住了这把刀。

  再将自己的剑插在腰带内,绣了金牡丹图案的百宝囊挪至趁手处,像一头伺伏的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日!”从小巷口出来的人,突然从隐身处发出沉喝声,声虽小,但震耳而锐。

  “晨!”从街后跟来的人也沉声回答。

  是盘问口令,一听便知是有组织的组合;看装扮,却又不像是巡城的禁卫军。

  “有发现吗?”从小巷出来的人重行现身询问。

  “伏桩传出的信号,确定有可疑的人从这一带过来了。”从街后跟来的人也离开藏身处:“你们如果没有发现,最好分开来仔细搜一搜这附近。”

  “是何来路?”

  “不知道,搜出来再说。也许还留在后面,咱们往回搜。”

  六个灰影循原路悄然逐段搜寻,逐渐远去。

  从小巷出来的三个人,也小心翼翼向后转,消失在街对面的另一条小巷内。

  “手冒汗吗?”周凌云的口气仍有嘲弄味:“手如果冒汗,就会失去准头,暗器的威力大打折扣,你不可能一举击杀前后六个人。好冷,是不是?”

  “这些贱狗是东厂的番子,我还不屑宰呢!以免打草惊蛇。”金牡丹开始长身而起,探索徐进:“东厂的人最卑贱恶毒。论真才买学,则以内行厂的人最高明,希望不要碰上内行厂的高手,其他的人不足畏。”

  “百变金刚的人呢?我知道他们的玄武白虎两小组相当可怕”

  “神龙九小组最可怕的是朱雀和苍龙。”金牡丹说:“他们在九江与安庆府活动,替宁府打通与扼守进出的大门。

  如果派来京都,很可能制造翻天覆地的剧变,但江彬与钱宁派有眼线在宁府卧底,决不许这两个小组北来撒野,预留退步。

  这两个奸贼聪明得很,真让宁府入主,换了皇帝,对他们又有何好处?目下他两人权倾朝野,权势如日中天,新皇帝还能再给他们添加权势吗?”

  “那他们为何要与宁府打交道?”

  “也是预留退步呀!你真笨。假使宁府真的入主紫禁城,他们事先不暗中交通协助,结果如何?宁府不杀光抄绝江钱两家,才是怪事呢!”

  “就算宁府真的入主,他两家同样下场悲惨。这叫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第一个皇帝杀绝了所有的开国功臣,宁王岂会例外?这是他朱家的传统劣根性,与生俱来,世世代代都不可能改变的,只有他朱家子孙被斩尽杀绝,这种劣根性才会断灭。朱核杀绝了方孝儒的十族,所以迄今为止,就没有读书人反抗朱家皇朝,反抗的传统本性已被断灭了。”

  “你少给我发牢骚,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金牡丹又掐了他一把:“我要从屋上走,疾趋城根出城。”

  “上面有人……”

  话未完,金牡丹已飞跃而起。

  这次,金牡丹对周凌云的警告,不敢掉以轻心,轻而易举跃登屋顶,虽则背上有一个沉重的人。

  头部刚升上屋檐,便看到上面的屋脊人影急动,三个灰影刚越过屋脊,正向下掠。

  “什么人……”一个灰影看到有人上升,立即喝问。

  “要命无常!”金牡丹娇叱,跃登瓦面,双手已先出,射出致命的暗器。

  天色黑暗,哪能看得见暗器的形影?

  即使是白天,狭路相逢,相距仅丈余,看到暗器也无法问避,想。运功护体,也是来不及了。

  “嗯……啊……”三个灰影分别发出怪声与叫嚎,摔倒骨碌碌向下滚。

  “你该射咽喉。”背上的周凌云嘲笑她:“一个超等的女杀手,居然让对方发出叫声,你是愈来愈差劲了,这碗杀手饭吃不成啦!”

  “都是你累人,知道吗?你重得像头牛,影响了我的手劲。”金牡丹飞檐越脊向城根狂奔,感到背上的重荷实在累人,所以借机发牢骚。

  “那就放我下来……”

  “休想。”金牡丹焦躁地叫。

  四面八方,远远地传来呼哨声,不远处的屋顶,也有人影快速地掠走。

  死者的叫嚷声,引来附近巡夜的人。

  城墙上人影已从五个增加至十个了。

  城根附近五十步内,禁止建屋,因此空旷难以隐身,平时杂草矮树丛生,冬季狐犬难隐。

  跳下最后一栋民房的屋顶,金牡丹倒抽了一口凉气。真是不妙,这段城墙上面,原来是一处炮位,安装了一门大将军炮。

  这是上次白衣军首次攻抵京师之后,大将军炮开始登城时留下的,以后不再撒下,由邻近的炮楼驻军把守与使用,炮位经常有三至五名官兵守卫。

  左方三十余步左右,是登城的马道,他就是从斜坡形的马道拖上城的,骑兵巡城通常由马道上下。

  “得从马道冲上去。”金牡丹咬牙说:“背着你,我跃不上三丈五尺高的城墙。”

  “四丈,你没把女墙计算在内。”周凌云说:“你不可能恰好从垛口穿入。放我下来,解我的经穴……”

  “休想!”

  “笨女人,从马道向上冲,行吗?你瞧,守军正蜂涌而至,每个人都是长的枪矛斩马刀,你受得了!”

  城墙上,兵士们乱哄哄地,人数可观。

  金牡丹一咬牙,贴地往回窜,钻入一条防火巷。

  “小心身后!”周凌云急叫。

  一声暴叱,金牡丹左手向后一扔,右手剑已在手,猛虎回头反扑,剑上风雷乍起,无畏地放手抢攻。

  剑虹楔人狂涌而至的刀剑丛中,共有五个人街尾猛扑,暗器仅击倒了一个人,另四个三剑一刀凶猛地向她集中。

  “铮铮”两声暴震,两支剑被金牡丹崩开,人与剑豪勇地切入,反手挥剑,她手下绝情。

  但另一把刀,已从她后面攻到,要砍断她的左腿。大概已看出她背上有人,砍背上的人并无必要。

  她已无暇兼顾,无法收招封架,攻后背下盘的刀,也来不及闪避,只有冒险地向前冲去。

  她手中剑狂野地贯入一个人的右肋,一带之下,锋尖划开另一人的咽喉。

  她向前冲出丈外,感到双脚无恙,甚至不曾感到刀气近身。

  已无暇思索,大喝一声,把最后一个使剑的灰影砍掉了半个脑袋,剑使刀招,她已用了全力。

  “快跑!后面有人追来了。”背上的周凌云低叫。_地撒腿便跑,一瞥之下,她看到身后不远处,人影快速地奔来。

  五个交手的人,全部倒下了。那位使刀的人也许失足跌倒的,反正不是被她击中却自己躺下了。

  天老爷保佑,这一带全是低矮的民房,巷道甚多,窄小而黑暗,人在里面窜走,几乎难辨形影。

  “钻狗洞,千万不可上屋。”周凌云贴在她耳后指示机宜:“记住方向,有机会就折向北。北面东直门附近藏身的地方多,有不少盲人瞎马似的往南追,摸错了方向,那就死定了。”

  金牡丹怎敢不听他的?体力快要耗尽,想上屋也力不从心。屋上固然可以任情飞奔,但容易让人发现,一不小心失足,那就灾情惨重。

  不久,唿哨声渐远,也看不到人影了。

  金牡丹完全失去主见,听他人的指示,在黑暗的巷道中盘折急走,她脚下渐呈不支,喘息声愈来愈急促,浑身热流荡漾。

  “你快点行不行?折入右面的小巷,对,加快些。”背上的周凌云惬意地下令指挥,似乎这一带的街巷相当熟悉。

  他在西山有产业,算是大半个京师人,对城内的街道当然熟悉,所以在全城的高手搜寻的危境中,大白天他仍然敢在城内匿伏,甚至不断在各处活动。

  “我……我快要断气了,你……你还催个不停啊?”金牡丹娇喘吁吁地说:“天杀的!

  他们怎么好像全出动了?似乎真知道我今晚的行动呢!”

  “不催你能摆脱他们吗?你是自作自受,笨女人。”周凌云得意地说:“被女人背着逃命,很惬意但又很危险。其实,你真的很笨……”

  “闭嘴!你怎么老说我笨?”金牡丹恼了。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

  “你……”

  “你不该一心一意想逃出城,这叫做欲速则不达。”周凌云的口气轻松得很:“只顾逃,完全没有应变的打算,像被追急了的老鼠,只知道往洞口逃。”

  “胡说八道。”

  “是吗?其实,迄今为止,他们根本不知道要追搜的人是谁。你拼命想往城外逃,他们当然知道该怎么追。你看,我告诉你该怎么走,就轻易地把他们摆脱了。假使你再往城根走,再想出城远走高飞,保证一头钻进他们的网罗里。不信你试试看?最好不要试,笨女人,我可不想和你这笨女人一起去见阎王。”

  “好,我找地方躲。”金牡丹突然醒悟。

  “好现象,你不笨嘛!”

  “你给我闭嘴!”

  “闭嘴?你认识街道吗?”

  “呸!我生长在京都,会不知道京都的街道?”

  “咦!你金牡丹生长在京都?这……”

  “你还不闭嘴?”

  “闭就闭吧!看你的啦!”

  打打杀杀,你追我逃,其实为期并不长。

  金牡丹不该操之过急,天没黑就找到周凌云的匿伏处,背了周凌云想出城,只不过是初更天,也就是夜禁刚开始。

  所有的人精神正旺,防范百了刀再在城中闹事,人人出动期间,因此一被发现,所有的人都出动搜捕可疑的人。

  难怪她认为厂卫与神龙的人,全出动了。

  她终于醒悟了,那些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的底细,更不可能知道她把周凌云背在自己背上。

  她说她生长在京都,可知对京都相当熟悉,找隐秘的地方藏身,可说轻而易举。

  这是一间隐密的内间,有一位老婆婆照料。

  房内生起了取暖的火盆,床上也塞了一只火笼暖棉被。

  周凌云被塞在温暖的被窝内,暖脚的火笼有点烫,在他这种可在冰雪里睡觉的风尘铁汉来说,真有点不习惯。

  点起了两枝火烛,老婆婆里里外外忙,伺候金牡丹在后面的浴室内沐浴,替周凌云安顿与准备茶水。

  “老婆婆,这是什么地方?”他躺在床上,向正在整理火盆旁正发出蒸气呼啸水壶的老太婆问。

  “陈家。”老太婆要死不活地答。

  “老婆婆,你姓陈?”

  “姓许。”

  “那这里的主人是……”

  “不在。”

  “只有你一个人?”

  “老身照料得了一二十间空房舍。”

  “老婆婆不是陈家的主人?”

  “老身姓许。”

  “那就奇怪了。”

  “老身只能算是半个主人,沾了点亲而已。人都迁走了,暂时不会回来,所以目下老身暂算是主人。”

  “你与吴姑娘沾了亲故?”

  “闭上你的尊口!”老太婆明白他在套口风,不客气地叱喝。

  后房门拉开,换穿了一身男装暖袍,被散一头亮丽长发的金牡丹,手上提了换下的劲装狐短袄。

  “想套口风吗?”金牡丹嫣然娇笑:“许婆婆是老江湖,你如果恼了她,保证你日子难过。”随即将衣物递给老太婆:“劳驾替我烤一烤,汗湿了不能穿啦!”

  “老身替你洗一洗再烤,姑娘家哪能穿汗湿了就火烤的衣衫?你就不怕脏啊?”

  “可是,来不及,万一有人搜到这里来……”

  “放心啦!谁不知道这一带全是蠢蠢笨笨的穷户?平时连鼠窃也不来这附近巡走,不会有人来搜的。丫头,要不要替你准备些面食?”

  “不必了,婆婆。”金牡丹含笑拒绝:“我总有点不放心,百变金刚的人全都是搜踪的专家。”

  “老身会小心应付的,这里绝对安全。”老太婆指指右壁的妆台:“有充足的时间应变,不要怕。”

  “希望如此。”

  “丫头,不要疑神疑鬼,好吗?”许婆婆笑笑,出房带上门走了。

  周凌云大感狐疑,看许婆婆的谈吐举止,与金牡丹透着亲热,显然是老相识,金牡丹在京都有朋友,可能是指这位不起眼的老太婆。

  这老太婆到底是何来路?

  金牡丹小心地重新检查门窗,在火盆加炭,并掩盖一半灰控制燃炭速度,加满水壶保温。

  一拉妆台右移半转,墙下出现一座徐徐自启的暗门,里面黑沉沉,是逃生的水壶暗道。

  她将周凌云的老羊皮祆裹住刀,塞在床脚,将自己的剑和百宝囊塞在枕畔。

  看了她细心准备的举动,周凌云感到好笑。

  “你是不是每天都这样紧张兮兮,防范意外的?日子未免过得太苦了。”周凌云怪笑着说:“笨女人,你为什么要选择杀手生涯?这是我们男人的事。解了我的穴道,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不必疑神疑鬼了。”

  “休想。”金牡丹一指头点在他的额头上,咬着下唇得意地笑:“少打歪主意,离开京都百里以上才解穴。我的制经穴手法非常特殊,即使制了三五天,也决不会损伤经脉或元气。你一定试过自解穴道,嘻嘻!不必枉费心机,这种独门秘法,连武当的祖师张大仙也无能为力。””

  “该死的!我算是栽在你手中了。”周凌云懊丧地说:“你真的打算把我带到江南去?”

  “那是当然。”金牡丹吹熄了烛,室中映射着炭火暗红色的朦胧光芒:“走得愈远愈好。我觉得,我突然不喜欢京都,不喜欢京都所发生的血腥故事。”

  “好现象,姑娘。”

  金牡丹在床口坐下,热切地注视着他,双手无意识地抚弄披散下垂的长长秀发。

  “我的二姑妈在南京落籍,是十年前迁籍的,每年我都会和她小聚一段时日,二姑妈一家好喜欢我。”金牡丹的晶亮明眸中,漾着一种光彩,语音柔柔地好悦耳:“她一定肯替你我主持婚礼……”

  “什么?婚礼?”周凌云几乎要跳起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梦话?”

  金牡丹满脸红霞,羞笑着白了他一眼,那娇羞的神情动人极了,一点也不像一个心狠手辣,含笑杀人的女杀手,完全表现出一个怀春少女的风情。

  “周……周兄……”金牡丹回避他的目光,语气有点窘急:“你……你认为一个女人,感恩图报以身相许,是不是很好笑?”

  “笨女人,一点也不好笑,那是荒谬绝伦的最坏想法。难道一头猪救了你,你也要嫁给猪?”周凌云嗓门大得像吼叫:“你这是从哪儿来的馊念头?”

  “好在你不是猪。”金牡丹羞笑,笑得相当得意:“我有困难,但我不怕,我不是一个思将仇报的人,我要以行动来实现我的希望。”

  “你有什么困难。”

  “所有的人都反对我和你在一起。”盆牡丹不笑了,脸上有一抹幽怨与无奈,掀起被子取走暖脚的火笼:“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什么所有的人?”周凌云大感惊讶。

  “别管啦!好烦人,我真的不明白他们的想法和作法。”金牡丹踢掉脚上的套鞋,毫不仅促地掀被钻入暖洋洋的被窝:“想起了就令人生气,你替他们做了许多他们完成不了的事,而他们……”

  “你到底说谁?安仁候?”周凌云有点醒悟。

  “安仁候是个好人,但其他……真气人。”

  金牡丹往他身畔挤,赌气不再说话。

  在黛园突围期间,金牡丹一直就躲在他怀中入睡,身在危境生死难卜,两人几乎忘了男女之别,自自然然像是一双风雨中的可怜小猫,饥寒交迫哪能想到其他?

  而现在,可就不一样了,没有饥,也没有寒,也没有凶险,却有暖和的房间,温暖的床铺。

  周凌云仅挨了半刻,便受不了啦!身上起异样的变化,他毕竟是一个正常的大男人啊!

  少女兰汤浴罢,自然散发出诱人的体香,取代了历险期间的腐草烂泥与汗垢味,温暖娇柔的胴体,取代了冷僵颤抖身驱。

  异样的情调,异样的感觉,想克制谈何容易?

  “你怎么不说话?”金牡丹突然抬起红艳艳的脸庞,眼中绽放着动人的光彩。

  “说什么呢?”他感到有点喉间发堵:“要说,你一定不喜欢听。”

  “说……说你喜欢我……”

  金牡丹重新将脸贴在他怀中,呼吸有了变化。

  “我本来就有点喜欢你……”

  “我好高兴。”金牡丹喜悦地说:“我们到江南,远走高飞,找处山明水秀,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从此不再理会世间事。周凌云哥,你一定会种田,你种庄稼,我处理家务,我们养一大堆儿女,我们……”

  “喂!不害羞,你在做梦吗?”

  “是的,就算是做梦吧!人有权做梦的,是吗?”金牡丹闭着眼睛,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喃喃低语:“那些皇家的血腥杀伐狗屁事,与我们何干?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我少女的黄金岁月,就是这样失去的。现在,我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凌云哥,我……”

  他感到金牡丹贴偎在他脸颊上的粉颊凉凉地,是泪水。

  怀中的娇躯不住颤抖,抱住他的双手压力增加,抖颤的语音也令他感染了激情与怨艾。

  “吴……华容……”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压在他胸怀上的微颤娇躯:“你的话很……很奇怪,我几乎难以听懂,难以……”

  “我……我不要你懂,我只要你喜……喜欢我……”金牡丹完全忽略了他的手会动的事实,激情地亲吻他的脸颊:“凌云哥,我……”

  房中荡漾着温暖的气流,床上是生机蓬勃的春天。

  不知是哪一处角落,突然传出一声似金非金所发的声响,寂静的房内听得十分清晰。

  金牡丹虽陷入激情中,正沉醉在周凌云的拥胞与热吻中,周凌云那双强劲的手,正探索着她,爱抚她。

  她在激情中颤抖,浑忘身外的一切,罗带轻分,将成为不设妨之城,突然被响声所惊起。

  她像是被雷电击中,反射性地挺身掀被而起!

  慌乱地掩上散开了春光外泄的衣襟,手忙脚乱系腰带,一把抓起剑和百空囊,滑下床匆匆穿靴。

  “什么事?”周凌云急问。

  “有警,噤声。”她急急地说,扳开窗台,用被包起周凌云塞入暗门中:“你先藏在里面,请定下心等候,事急我会躲进来。”

  暗门合上了,周凌云却长身而起。金牡丹临危不乱,居然在匆忙中,把他的刀也卷在被内。

  “我不能一走了之。”他喃喃自语。

  金牡丹不知道暗门内的事,当然不知道周凌云能自己站起来。

  激情中她忘了周凌云的手脚,手脚应该是不能移动的。

  在那种不知人间何世的情景下,忘了一切是必然的事。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男女在一起,会有些什么变故发生。

  她已被前所未有的激情所震撼,迷失了自己。

  在前面的侧院灶间里,四名膘悍的中年人,把许婆婆堵在灶口旁。

  许婆婆在替金牡丹烤衣服,老眼朦胧,盯着四个不速之客发呆,神情蠢蠢地。

  “你……你们……”许婆婆有气无力呆呆地问。

  “老太婆,你这间院子怎么没有其他的人?”一名佩剑的中年人沉声问。

  “人都迁走了,好几年啦!”许婆婆总算稳定下来了,仿佛觉得来的不是妖怪,没有什么好怕的:“诸位老爷是……是怎么进来的?”

  “还有其他的人吗?”

  “没……没有了,老身是照料这里的仆妇,每年工钱三十多两银子。”

  “我们要搜你这座院。”中年人冷冷地说:“你说没有其他的人,最好别让我们搜到人。”

  “你们是……”

  “不要问我们是什么人。呆在这里不许外出走动,知道吗?”

  “老身……”

  四人不再理会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退出灶间,在外面扣上厨门走了。

  “这狗东西是飞天神熊孙旭,要糟了。”老太婆悚然地自语,立即将快要烤干的女性衣物收妥。

  砰一声大震,房门被蹋坍了。

  “这里面有人。”站在房外的飞天神熊大声说。

  “晤!是有人。”另一人说:“炭火半掩,水壶仍在冒气,床上被乱帐未放下,人应该还在房中。”

  “好像是闺房,妆台有妇女使用物。”飞天神熊踏入房中,炯炯鹰目已将房中的景物看清。

  朦胧的炭火,对一个武林高手来说,已经够亮了。

  这家伙在西山,是一个领队人。今晚在四个人中,他似乎是地位最低的一个,凡事领先,像个马前卒,而不是发令人。

  第三个人借入,蓦地大喝一声,大袖一挥,凤霞骤发,似乎整座房间被猛烈的气旋所撼动。

  “哎呀!”先入房的飞天神熊和另一位中年人,被狂猛的袖风震得向墙壁撞去,砰然声中房屋摇摇,几乎反弹震倒。

  从上面横梁射下的三放暗器,被罡风刮飞,撞击着墙,铿锵有声。

  挺剑下扑的金牡丹,像一只飞舞的彩蝶,发结松散,秀发飞扬所穿的男人暖袍飞扬猎猎有声,连人带剑斜飘而降。

  “大胆!”用袖攻击的人沉叱,左于食中指虚空疾点,劲气破空的厉啸刺耳,指劲竟然远及丈七八,委实骇人听闻。

  一般所谓绝学秘传的指功,能发于体外。伤人于八尺内,已经是超尘技俗的高手了,举日江湖,有这种修为的高手已如凤毛麟角。

  能伤人于丈外,几乎屈指可数。而这人竟然能伤人于丈七八,得未曾有,已修至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超凡境界了。

  “呃……”身形仍未落地的金牡丹惊叫,提气凝劲想向下沉落,突然沉劲全消,身形再飘三尺。

  她砰然摔落丢剑,手脚发僵,完全失去挣扎的活动能力,躺在火盆旁动弹不得。

  “霹啪啪……”鼓掌声发自床尾。

  “好精纯的龙尾帚神奇袖功。”床尾的人一面鼓掌一面喝采,随即不慌不忙穿靴系带:

  “射星指已有九成火候,再下苦功,你老兄一定可以把天上的天狼星射下来,好,真是好!”

  四人这才发现床尾有人,一个飞天神熊做梦也会惊跳起来的人。

  “百了刀!”飞天神熊果然惊跳起来。

  “你老兄记性不错。”周凌云笑吟吟地说,将金牡丹抓起,在右胁肋连掏三把,往身后一推:“飞尾帚射星指,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神通三绝曹大刚,淮南第一高手独行盗,没错吧!”

  金牡丹略一伸展手脚,大喜过望,随即红云上颊,狠狠地白了周凌云的背影一眼,表情丰富复杂。

  四个人在塌了的房门方向一字排开,等于是堵死了唯一的路。

  四个人的眼神都怪怪地,似乎被周凌云那种泰然自若,蛮不在乎的脱大神情所慑,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的意图。

  也许,是为了保持成名高手的风度,不屑抢先动手乱打乱杀;或者已认定对方已是落井之虎,进槛的豹,没有急急动手的必要。

  “你就是百了刀?”神通三绝的语气,似乎有点不相信面对的人,就是可怕的百了刀。

  “不错,百了刀周凌云,那就是我。”周凌云将腰带上的刀挪至趁手处,语气饱含邪味:“上次飞天神熊碰上我拍卖女人,没出价就溜了,扫兴之至,我觉得很没面子,真不够朋友。诸位,有何见教?”

  “咱们追查假借你百了刀的名号,屠杀咱们许多弟兄的一群狗东西。”神通三绝语气转厉:“当然也找你,你知道为什么。”

  “不错,我知道,双方仇恨愈结愈深,结果只有一个。现在,你们找到我了,必须有结果。即使你们不找我,我也会去找你们的,早些了断,睡起觉来也安稳些。”

  “你恐怕得进棺材去睡觉了。”神通三绝狞笑着,独自上前三步,接近至丈二左右:

  “我还以为你百了刀有三头六臂呢!原来是这么一块料。你知道龙尾帚神功?”

  “听说过,但我这一辈了走遍大半壁江山,就不曾见过龙是什么鬼样子,只知神话上的龙有条鱼尾巴。庙里雕的龙尾却像蒲扇,所以不知道你的所谓尾帚绝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威力到底有多大?”

  “笨男人。”身后的金牡丹学他的口吻叫,因为他曾经一而再把金牡丹叫成笨女人:

  “海中有好几种鱼的尾巴,就与雕龙像的尾巴一模一样。大概你只见过鲫鱼鲤鱼的尾巴,所以把龙尾巴说成蒲扇,俗哪!”

  一弹一唱,可把神通三绝气得火冒三千丈,这岂不是打情骂俏吗?哪将一个身怀神功奇学的人放在眼下?不气炸了才怪。

  “你马上就知道龙尾帚的威力有多大。”神通三绝咬牙说:“小辈,给你一袖。”

  风雷骤发,猛烈的气旋像怒潮澎湃。

  周凌云拉开马步,双掌徐徐推揉,虎目神光似电,衣袂外张,有如鼓风而动。

  他身右三四尺的火盆,炭灰像被狂风所刮,满室飞灰激旋,炭火突然迸发,火焰熊熊。

  而站在他身后的金牡丹,甚至连袍袂也丝纹不动仅一头秀发略为飘扬,更增三分女性的风华。

  “射星指来了!”周凌云豪气飞扬地叫,连环拍出三掌。

  “啪啪啪!”三声气爆传出,三指的劲道在掌前爆散,竟然隐有金石声,指劲与掌力皆骇人听闻。

  神通三绝脸色泛紫,他的呼吸不稳了,颊肉呈现颤动,一袖三指显然是耗了他不少精力。

  “我等你的第三绝,破天剑。”周凌云沉声说,飞虎刀出鞘,刀身光华闪烁,隐隐传出虎啸龙吟,刀一伸,似乎电光连闪。

  剑怎能破天?夸大得太离谱,连诸天菩萨也破不了天,除非蚩尤再世,再一头撞断天柱。

  剑出鞘,光华夺目,映着熊熊炭火,反射出火焰似的夺目光华,雷声隐隐。

  七大名剑之一,比彩虹剑更高一品的神物破天剑。

  一声沉叱,剑发杀着狠招,射星逸虹,火焰似的光华幻化为火虹,以雷霆万钧的声势,迎面狂攻猛压,彻骨裂肌的剑气势如山崩海啸。

  长啸起处,刀光迎着射来的剑影,直线锲入。

  “铮”一声狂震,直线锲入的刀光斜扭,刀背以神乎其神的角度,与剑脊接触。

  “一了百了……”周凌云的暴叱乍雷。

  刀光脱离被震偏八寸的剑身,也像是突然隐没了,却从右下方流泻而出,乍隐乍现像是电光一闪,随即传出撕裂金属似的可怕锐鸣。

  人影乍现,周凌云回到原处,横刀屹立,有如天神当关,呼吸象是停止了,脸色有点泛苍,双目神光隐而重现。

  神通三绝仍保持出手进击的马步,前弓后箭,似乎已打牢了地面。破天剑斜指。

  死一般的静,似乎时光也凝住了。

  飞天神熊骇绝的神情,令人望之恻然。

  “当……”被无剑掉落在方砖地上。

  “我……一……一剑失……失……手……嘎……”神通三绝的语音颤抖,完全走了样。

  “曹兄……”一名中年人惊叫。

  神通三绝身形一晃,脚一软,向下一裁,仆倒在自己的血泊中,鲜血从腰部沿双脚往下流了一地。

  腹部已被斜剖而开,内脏外流,能支撑片刻,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飞天神熊身形乍闪,狂风似的飞出破门外,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另两位仁兄也不慢,如飞而遁。

  “不要追!”周凌云及时喝止绕身侧追赶的金牡丹:“我真力将竭,你对付不了他们!”

  “你不要紧吧?”金牡丹转身关切地问。

  “耗了不少真力而已。”周凌云缓缓收刀入鞘,作深长调息:“快去看许婆婆,但愿她无恙。”

  金牡丹心中一急,飞奔出房。

  周凌云摇摇头,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大踏步出房,顺手拖走了神通三绝的尸体与破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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