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已落下西山头,晚霞渐淡,烟气满山。

  暮色四起,天快要黑了。

  “传闻毕竟是靠不住的。”郭园主盯着慌乱狼狈的周凌云,扭头向霍夫子说:“本来我想网罗他倚与重任的,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虚有其表的货色。上去两个人,用绝学毙了他,赶快收拾残局。”

  用绝学,表示要使用奇技异能了。

  黛园主人招纳天下具有奇技异能的奇人异士,江湖人士多少有些风闻。

  过去已经举行四次盛会,所网罗的奇人异士数量必定可观,派一两个出来结果强敌,可知郭园主的口吻表示不在乎周凌云,骨子里依然把周凌云看成强敌。

  两个骁勇绝伦刀手也对付不了的人,当然该算是强敌。

  两名刀手的刀势虽则仍然狂猛,但近期内如想周凌云毙在刀下,诚非易事,大总管也看出情势不妙了。

  “潜龙双卫,上!”

  大总管沉声下令,举手向前一挥,急躁的神色溢于言表。

  郭国主身后的八名保镖中,出来两个年过半百,脸色阴沉,长了一张令人害怕的债主面孔,佩了青铜剑的青袍人,阴森森地应赔一声。

  人影像是破空飞射,两起落便投人斗场。

  “退!”双卫之一沉叱,声震脑门。

  同一瞬间,随着喝声,两面疾进,四只鸟爪似的怪手吐出袖口。

  同一瞬间,两刀手闪电似的收刀急退。

  慑人的啸风声乍起,四只怪手同时连环攻出,远在两丈外遥攻,根本不可能伤人,倒像是虚张声势,摆出空架子掩护两刀手后撤。

  周凌云并不认为对方是虚张声势,他表面上倾全力挥刀自保,岌岌可危,无暇旁顾。其实他仅用了三成劲,激斗中一直就留意郭园主一群人的举动,不但听清郭园主所说的每一个字,也听清爪牙们的一举一动。

  两个青袍人身形极快,与两刀手行动的配合恰到好处,四手遥攻的招术也十分怪异,接着听到摄人啸风声令他平空感到毛骨悚然。

  四道狂飚卷到,两种迎然不同的浑雄怪劲及体,似要将人压碎与撕裂、推掼与拉扯、下接与上掀……

  总之,两种迎然不同性质相异的怪劲,要将他化为粉末与压榨成一团杂碎。

  他吃了一惊,意动神动,用上了极耗元神真力的保命绝学,完全放弃反抗抵拒的本能反应,人抱住刀缩成一团,人与刀幻合成一体。

  就在两种怪劲聚合的前一刹那。刀尖向下一沉。

  暮色苍茫,他的举动也快逾电光石火,即使站在他身前的人,也无法看到他的活动变化。

  刀尖着地的瞬间,他的身躯突然反弹而起。

  四周的人,眼看他在潜龙双卫四只怪手前崩溃、压缩、挫倒、刮起。

  反弹的劲道与速度骇人听闻,似乎他成了一只弹力惊人的皮球,压力愈大,反弹的劲道愈强劲。

  “哇!厉害!”有不少人讶然惊呼。

  “潜龙双卫名不虚传。”霍夫子也欣然叫。

  众人所看到的景象是:他被潜龙双卫神奇的劲道击中,几乎被打扁了,然后飞摔出三丈外。

  凶猛的一弹,着地立即再次斜弹飞滚。

  潜龙双卫大概耗去大半精力,马步随发劲的动势斜移,踉跄两步才用千斤坠稳下马步来。

  “快裂了……他……”双卫之一,全力大叫。

  可是,机会稍纵即逝,任何人也来不及抢出挥刀剑砍裂他。

  着地飞滚,滚近敞开的大门,像球一样滚入门内,一闪不见。

  匣弩狂鸣,箭雨随后射入,但劳而无功。

  人潮涌到,随箭雨冲入。

  他已侧滚回到门侧原位,身躯站起时已回复原状,脸色灰败,身躯在颤栗。

  总算不错,还能抓得牢木盾。

  “不能冲出去……”他虚脱地大叫:“在屋内决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外面那些人可怕……”

  十张木盾一合,兵刃与暗器从间隙中吐出、发射,置之死地而后生,每个人都豁出去了,成了训练有素的军伍,有计划地掩护、策应、攻击。

  弩矢射在木盾上,声如暴雨。

  惨号声惊心动魄,涌入的第一波十余名奇手,一照面便纷纷倒地。

  第二波随后涌入的高手,刀剑只能毫无用处地击在木盾上,被暗器射倒了一半,另一半在木盾的夹杀下逐一断魂。

  屋内暗沉沉,看得见木盾,却无法看到盾隙吐出的刀剑,更看不到从空隙射出的暗器。

  第三波抢人的人踏尸而进,死掉一半才发觉情势恶劣,只有几个机灵鬼来得及退出。

  惨号声与求救呻吟声,把外面的人惊得纷纷后退。

  血腥刺鼻,有两三个重伤的人吃力地往外爬。

  片刻间,尸横三十余具。

  白羽追魂箭取代了周凌云的指挥地位,剑垂身侧出现在门内的左侧半隐身形。

  “欢迎进来送死。”白羽追魂箭气有点虚,但咬字依然清晰。

  屋内暗沉沉,外面的人往里闯,真需要有超人的勇气,或者练成可以长期支持的刀抢不人先天气功。

  郭园主一群首脑人物距离过远,完全不清楚屋内所发生的变故,而蜂涌而入的爪牙们,一进去就在片刻间覆没,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大惊之下,不敢再驱使爪牙枉送性命,而且下令停止进攻。

  白羽追魂箭的话,更有震慑人心的强大威力。

  “准备毒烟把他们熏出来!”大总管暴怒地下令:“该死的,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惊世的人物?我要剥他的皮,将他化骨扬灰,快,快准备。”

  要准备大量的毒烟,可不是容易的事。

  夜暮低垂,屋内屋外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周凌云精疲力尽,在壁角用五岳朝天式打坐,默默地运气吐纳。

  他在潜龙双卫的怪异奇功猛袭下,几乎送掉老命,最后竭泽而渔的一阵厮杀,没倒下已是奇迹,连他自己也几乎不相信老命仍在。

  十个人只有两个人被箭擦伤,仅皮肉受损,获得空前大胜利,所有的人虽则都已疲劳难支,但胆气却大壮,精神上的鼓舞,让他们充满信心。

  信心并不能解决事实上的困难,风无法从里面关闭的大门往里吹,不可能阻止毒烟刮入。

  毒烟一熏,谁能在里面待得住。

  外面的人皆隐藏在四周,冲出去胜算有限。

  时光飞逝,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不久,白羽追魂箭硬着头皮到了周凌云身旁。

  这位暗器出类拔革的名家,早知道周凌云已到了贼去楼空,身心将濒临崩溃边缘,实在不宜打扰他行功恢复精力的。

  “不得不打扰你,周兄。”白羽追魂箭不安地说:“可是,生死关头……”

  “我知道。”周凌云散去凝聚的先天真气,声调充满倦意:“你们的意思,要冲出去杀出一条生路来。”

  “是的,同兄,恐怕这将是唯一的生路。”

  “侯兄,你知道能有几个人冲出活路?”

  “这……”

  “三成?两成?”

  “应该有三成。”

  “不,绝不会超过一成,甚至不到一成。”周凌云一字一吐,表示他的话绝对具有正确的估计:“你知道那两个什么潜龙双卫的底细吗?你知道他们可杀人于两丈外的神功绝学的来历吗?”

  “兄弟没看清他们的相貌,他们真有那么可怕?”

  “很像传闻中的中条山阴阳双怪。”

  “哎呀……”

  “九幽轮回大真力,一阴一阳,相辅相成,威力可增三倍,两丈外两种真力溶合,人体将压榨成腐尸然后崩散撕裂成肉酱,木盾阵在相辅相成的大真力摧毁之下,一组五个人保证没有一个活的。”

  “老天爷!”九个人同声惊叫。

  “所以,他们就希望咱们冲出去。”

  “完了,真是那两个鬼怪,咱们……”白羽追魂箭嗓音都变了。

  “咱们还没完。”周凌云长身而起整农:“只要不给双怪有行功聚力的时间,他们本身的武功威胁不了我们,落单后的双怪,大真力也只能在一丈以内杀人。”

  “但……早晚会……而且,他们用毒烟……”

  “诸位已经恢复七成元气吗?”

  “八成当无疑问。”唯我公子跳起来说:“我愿意领先冲出,我愿赌这一成胜算。”

  “我要赌五成。”周凌云信心十足地说:“从他们的空隙脱身,从门口冲出去,连一成也没有。”

  “周兄的意思……”

  “我这一组的人,跟我来,王兄的一组要严加戒备,片刻后我这一组再来抵代。”

  他置妥木盾,领了四位同伴进入他的卧室。

  点燃的狼烟纷纷投入屋内。

  另几种江湖人使用的更霸道毒物,也从各处小窗投入。

  毒烟渐浓,屋内的人应该待不住被烟熏出来了。

  可是,不见有人冲出,四周火把通明,无所遁形。

  园东,一朵旗花信号冲天而起,在十余丈高空爆炸,火星纷纷摇曳而下。

  一队黑衣蒙面人浪涛般长驱直入,在外围负责警卫的人,被这队刀客杀得七零八落,狼狈地退入园内与园内警卫会合,展开一场惨烈的搏杀。

  这群黑衣刀客勇悍绝伦,刀法神奥狂野,锐不可当,接斗的对手武功即使高明一倍,也挡不住狂野的刀招,刀一发真有雷霆万钧的威力,用兵刃接斗绝难支持三五刀,通常一两刀便生死即判。

  警钟狂鸣,在回屋施放毒烟的人撤走了一半,主脑人物纷纷离去,全力对付入侵的人。

  没有内应,入侵的人成了盲人瞎马。

  一群武功出类技革的高手,以及一群刀法惊世的刀客,人数比黛园少得多,虽然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快速突人,仍难贯入园的中枢。

  等到高手纷纷赶到,便完全失去突袭的优势,四散游窜,黛园成为被戳破了的蜂窝。

  共有五处宅院起火,并没造成灾害。

  暴乱了一个更次,三更末,入侵的终于失望地撤走了,留下七具尸体。

  尸体没有留下任何追查的线索,入侵的人随身除了兵刃暗器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分的物品。

  尸体是不会说话的,根本无法查出入侵者的底细。

  留下一些人扼守囚屋,一直就没有中毒逃出的人,想必全被毒烟物熏死毒死在内了。

  许多许久,屋内的毒烟终于消散。

  入侵的人也撤走了,主脑人物正忙于善后。重行赶来的人,仅大总管与九幽冥判欧天机。

  “王管事。”在总管向一名举了火把的中年大汉发令,道:“带几个人进去,把尸体拖出来。”

  “总管明鉴。”王管事摆出苦瓜脸:“毒烟还没散尽,进去怎受得了?反正天快亮了……”

  “住口!”大总管火爆地大叫:“处理紧急事故,哪能等天亮?”

  “可是,里面毒烟仍浓……”

  “没用的蠢才!每个人找块布,在布上撒泡尿,掩住鼻口就可以避毒防烟,快去准备。”

  不久,王管事带了五个随从,左手举火把,右手用撒有尿的布巾掩住口鼻,愁眉苦脸进入囚屋。

  尸体真不少,却全是黛园的人,是先前杀入的爪牙,兵刃弩箭撒了一地。

  没有活人,也没有囚犯的尸体留下。

  “大总管!”一名大汉奔出狂叫:“人……人都……逃掉了,尸体全……全是咱们的人……”

  结果,在周凌云占住的卧室内,发现木床已散,做床垫的麦秸掩盖着挖通了的地洞。

  洞通向墙外,是用削木所制的工具挖通的,像个地鼠的洞。

  墙外,是连接右邻办室的一处小院落。

  右邻的囚屋中,躲在里面死剩的十二名宾客,早在周凌云出面打交道的前片刻,被二十余名管手和爪牙冲入,杀了个精光大吉,里面早已没有活人,也没留下爪牙看守,正好作为脱身的缺口。

  可是,外围的警卫指天发誓,这期间绝对没有活的人,从这里面脱身逃走。

  囚屋后面,是后院的真正禁区,与囚屋隔了两座高墙,以及两段空地,相互之间没有任何通路。

  出动大批人手突搜附近的房舍,一无所获,似乎十个人就这样逃人右面的囚屋,便就此平空消失了。直到四更将尽,仍在穷搜不休。

  郭园主与霍夫子也来了,把所有留在此地戒备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负责人王管事还挨了一记窝心腿,踢得当场吐血。

  “人一定还在此地。”郭园主怒火冲天地吼叫:“哪怕把地皮也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搜出来。”

  人全往右邻的囚屋涌,搜遍每一寸土地,始终找不到另挖的地洞。

  终于,霍夫子带了五名随从,在周凌云的卧室详细勘查地洞口时,发现了线索。

  “没有多人爬出的遗痕,人不是从这小地洞出去的。”霍夫子用行家的口吻说:“这是有计划的障服法,咱们上当了。”

  “那么,人呢?”一名随从却不同意:“还躲在这里?或者另挖有地洞藏身?”

  霍夫子另有所悟,抬头上望。

  “先把床竖起来,人站上去就可触及承尘。”霍夫子自言自语。

  一声沉叱,他向上跃起,拍出一掌。

  两寸厚的承尘,本来就是防逃的坚牢厚木板钉制的,用大锤也不易攻破。

  承尘狂震,支咯咯狂烈震动,木板散震形状显明可见,原本早就松了,掌力一震,原形毕露。

  真相大白,人是从承尘上面逃走的。

  先利用床竖直,人站上去便于用劲,沿墙顶根部将木板撬松,技巧地撬除两块木板,由于撬痕在墙顶,在下面不易发觉,同时由于发现地洞,所有的人皆将注意力放在地洞上,忽略了上面的承尘。

  一阵忙乱,撬开承尘登上察看,结果,上面留下了鲜明的人迹。

  上面积尘厚度近寸,连鼠迹也可以清晰地遗留,人确是从上面逃走的。

  出口在屋后,撬除一排大青瓦冲天出困。

  人逃入后园禁地,高墙与空地,挡不住百了刀一群高手名宿。

  后园禁地的警卫,发誓不曾发现有人进入。

  搜索网移人后园禁区,禁区第一次鸡飞狗走。

  破晓时分,十个人进人黛园后面的山林,居高临下,可看清下面黛园的全貌。

  有雪解渴,这些江湖上经过大风大浪的好汉们,已恢复活力,重获生机,虽则疲度显明,狼狈万分,依然保持江湖豪霸的风采与面目。

  已经远出五里外,仍然可以隐约看到下面黛园的情景,一组组刀剑在手的人,在亭台楼阁之间闪动,彻底搜捕仍在进行。

  周凌云坐在一株积雪的大树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下面连绵不绝的积雪凋林,事实上无法看到林下的动静、视界有限不及百步,山坡上凋林中到底有没有生物活动,只能凭经验或感觉估计猜测了。

  每个人皆累得寸步难移,衣内湿透,内裳的汗水快结成冰了,疲劳消耗掉体内大量的热能,一停下来就冷得受不了,一个个蟋缩成团冷得发抖。

  “不能停下来。”周凌云跳起来说:“必须远离现场,走得愈远愈好。”

  “周兄,你做做好事,一路上可被你催追得惨透了,让咱们歇歇透口气吧!”乾坤一爪勾有气无力地说,蜷缩在树下像是崩溃般:“一寸寸地在雪地里、房屋空隙中、警卫身旁不断地移动、爬行,铁打的人也吃不消,我实在受不了啦!”

  “是啊!周兄。”唯我公子也跟着叫苦:“我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反正已经远离凶险……”

  “远离凶险?恐怕你们在做梦,凶险不但还在,尔后将更为凶险。停下来,不但他们会循踪追来要咱们的命,也可能会冻死在这里。”

  “周兄,不要危言耸听好不好?”金牡丹躺在他脚旁,冷得不住抖擞,说话咬字不清:

  “天快亮了,太阳快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你也冻死了。”他冷酷地说:“再等片刻你就不会发抖了,寒冷也逐渐离你而去,你便会作甜美的梦了。然后你冻僵了的尸体,脸上将留下最后的动人微笑,让郭园主好好欣赏了,起来,走!”

  “周兄……”

  “你们不走,我可要走了,我不想在历尽凶险之后,再把老命丢掉。”周凌云郑重说:

  “我怕潜龙双卫。”

  “好,我……我听你……的”

  金牡丹吃力地挣扎要站起来,被他一把拉住抱起。

  谁还敢留下?死毕竟不是愉快的事。

  但有些人确是疲劳得站都懒得站起来,久未进食,饥火中烧,渴虽因含雪而稍解,但雪人腹后满肚子冰凉,那滋味真不好受。

  只要刀剑不会加颈,他们宁可再拖延多休息片刻。

  “周老兄总是疑神疑鬼,紧张过度。”狂风剑客缩得更紧,没打算走:“咱们逃得够远了,他们善后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追来?”

  “咦!真追来了。”白羽追魂箭惊跳起来:“看,凋林积雪连绵崩落,来了不少人。”

  下面三里左右的一道小山脊,看不到林下的景物,但凋林顶端的积雪不住有秩序地震落,一看便知林下有不少人急走。

  林太密而且枝头低垂,人穿林而走,绝难避免擦及枝头,因而积雪纷坠。

  那儿,也是他们逃上山的经路,追的人正循踪急赶,雪地留痕清晰可见。

  一听说真有人追来,出言讽刺的狂风剑客第一个跳起来,撒腿便跑,精神来了。

  “天杀的!他们会把咱们追至天尽头。”周凌云咒骂,拉了金牡丹急走:“积雪三尺,踪迹难隐,休想扔脱他们,真有点不妙。”

  这一带他不算陌生,但雪掩大地,不可能找得到躲藏的所在,唯一可行的是跑得比追的人快,有多远就走多远,而且要老天爷保佑追的人力尽停止追赶。

  “咱们分开走。”唯我公子一面走一面向狂风剑客叫:“走在一起毫无机会。”

  人是自私的,尤其是紧要的生死关头,谁都希望自己有活命的机会,别人的死活与己无关。唯我公子的意思一明二白,要分开进命,让追的人盯住主要的人物追。百了刀是主事人,黛园的人必定以百了刀为主要目标,不会追逐散走的人。

  狂风剑客醒悟,伸手急拉东方纤纤的袄尾,用眼色示意向左方溜。

  “分散将是死路一条,他们会把咱们逐一埋葬掉。”周凌云扭头大声警告:“走在一起,多一双人手,就多一份拚的勇气,多一份活命的机会。”唯我公子不听他的了,向左一窜,挫低身形穿林而走,强提真力用上了踏雪无痕轻功。

  可是,轻功只能用上五成真力,雪地上仍留下五寸以上深度的履痕。

  狂风剑客接着窜出,聪明地踏着唯我公子的脚印急走。

  两个人,仅留下一个人的履痕。

  东方纤纤略一迟疑,最后跟上了。

  周凌云失声长叹,脚下一紧。

  所有的人中,他是精力恢复得最快,元气仍足的人。一手帮助金牡丹,依然是快速无比。

  一阵急赶,绕过一处坡脚,凋林更茂密,所经处积雪和冰棱纷纷下坠,响声与风声扰乱了听觉,不易留意身后的高息。

  仓促间他扭头回望,心中一凉。没有任何人跟来、难怪没听到踏雪的声息。

  “但愿他们能逃得掉。”他向唯一让他挽手带来的金牡丹说:“这些闯了一辈子江湖的英雄好汉,竟然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哀哉!”

  “你认为他们有多少成机会?”

  “很难说。”他摇摇头,重新迈步急走。

  “活不了?”

  “除非他们放弃自尊。”

  “你的意思……”

  “做懦夫,投降。”他又叹息一声,“通常,懦夫比英雄活得如意些。”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配称英雄,连白道风云人物白羽追魂箭与擎天手,也算不上豪杰。”盆牡丹愤愤地说:“我猜,他们一定死不了。”

  “我不怪他们,大限来时各自飞。”周凌云感慨地说:“我猜,他们是各奔前程的。花花双太岁与宇文纤纤结伙,乾坤一爪勾带了随从人熊同行,擎天手和从人卢勇走一路,白羽迫魂箭一个人走的。也许,其中有人真可以逃脱这次劫难,除非……”

  “除非什么?”

  “追的人多,分头追赶的人实力强大,就可以分而歼除。以白羽追魂箭来说,三个武功相当的人追他,是十分危险的事,武功比他高明一倍的人,也可能死在他的追魂箭下。”

  “我们呢?”金牡丹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有信心和勇气吗?”

  “我有,你呢?”

  “有。”

  “来人如果是潜龙双卫呢?”

  “我会制造机会杀死他们。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了,两个有信心和勇气的人,可以发挥三个人的力量,甚至五个。走,我多借你一分劲。”

  脚下一紧,速度增加了一倍。

  比起那些追的人,他俩就相形见拙啦!

  为了避免被发现,小心翼翼逃命,耗掉了太多的精力,饥火中烧,贼去楼空,速度增加一倍仍然嫌慢了。

  而追的人却是精力充沛,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红日升上了东山头,对逃命的人来说,不是好兆。

  冰封大地,雪积山林,即使有道路也难分辨。

  何况,丛山中根本就没有道路,人在冰雪覆盖的林下行走,连方向也无法摸清,只能循山势向南逃、逃……

  不久,后面积雪凝冰的下坠声,愈来愈清晰,虽然看不清人影,但声响已经明白表示追兵已近。更糟的是,金牡丹已接近精力耗尽的崩溃边缘。

  “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金牡丹终于呻吟似的,有气无力地说,像在向他哀求,哀求他停下来歇息片刻。

  金牡丹几乎是被他半挟半拖,甚至像是抱着走的,腿一软,直往下挫。

  他一咬牙,揪住金牡丹的背领,干脆拖着走,积雪两三尺,拖比挽省劲多多,下坡时甚至毫不费劲,滑动顺溜得很。

  钻出树林,他叫了一声苦。

  后面,积雪急坠与冰陵折断声已近,甚至还可以听清踏雪声。

  前面,是积雪的下降山坡,相当峻陡。

  白茫茫天地一色,是一处山脊的背面,有草而无木,草已被积雪所掩覆,因此白茫茫下沉陡降的两里余雪坡,显得特别浑雄醒目,气势摄人。

  下面,是林丘起伏的山谷,也是白茫茫一片银色世界,似乎看不到任何生物,四周峰峦参差错落,可能散布着好几条冻结了的溪流。

  如果再向右沿山脊向上走,一两里便是一座奇峰的峰顶,带了金牡丹,他绝难登上峰顶。

  登上峰顶又能怎样?死路一条。

  扭头回望,树隙中有不少快速的人影闪动。

  一咬牙,他抓实了金牡丹的腰带,“死中求生,我们要下去。”他沉声说,移向坡顶。

  “我的天……”

  金牡丹仅向下面瞥了一眼,便发出怖极的惊叫,只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软,站立不住软倒在他怀中。

  “跳!”他咬牙叫,急跃而出。

  “哎……”金牡丹闭上眼睛,死命地紧抱住他。

  积雪在两人砰然摔倒的后一刹那,开始松散、崩坠。

  惊天动地,小型的雪崩声势惊人,整座山坡雪花飞腾,摄人心魄极为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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