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对这位曾经助他的怪人甚有好感,虽被迫交手,但并未用全力周旋。怪人逼他较量的理由相当充分,由不得他回避印证,所以他也不能太过示弱,攻势相当猛烈。连攻二十八剑,怪人终于支持不住了一退再退,直追出四丈外,总算将林彦最后一剑崩出偏门,再用一招“月落星沉”攻下盘,将林彦逼退一步,才结束了第一轮攻势。

  主客易势,怪人一声低叱,立即展开狂风暴雨似的反击,剑幻千道青虹.虚虚实实变化无穷。怪人不像林彦从正面进攻强压,而是八方进攻无孔不入,移位之迅速骇人听闻,剑上的真力潜劲也一剑比一剑加重,逐渐打出真火,绝招出现妙着迭出,像要拼向了。

  林彦从容封架,他的心情已不再激动,心意神合而为一,灵智清明应付裕如,对怪人的剑上造诣,心中暗暗佩服,小得不承认对方的剑术别有神奥独到的妙诀,油然兴起惺惺相惜的念头。因此,他接了三十余剑便显得不轻松了,所占的圈子愈转愈大,从三尺圆径变成六尺以上了。

  怪人真为仍旺,攻了百余剑方现颓势,最后以一剑硬接结束了这一轮苦斗。

  如果是印证较技,这时该算是平手,各有一次主攻的机会,双方皆未陷入困境,平手言和皆大次喜呢。林彦退出圈子一收剑笑道:“赵兄,佩服佩服,再攻几剑,在下就招架不住了。”

  “一分胜负。如何呢?”怪人徐徐逼进说:“天下间好手难寻,棋逢敌手乃是人生一大快事,请进手。点到即止.彼此机会均等。”

  “这……”林彦一阵迟疑,如果分胜负,这次已没有主客之分,凶险的程度增加,各展绝学很可能有人失手,而他却不希望伤了曾经帮助过他的怪人。

  “林兄是不屑赐教吗?我可要恼了。”怪人逼他动手。

  “赵兄……好吧,请赐教,点到即止。”他无可奈何地说,举剑候敌。

  “吠!”怪人低叱,声到人到剑到,凶猛的“玉女投梭”排空而至,剑尖连续吞吐控制住中宫。

  林彦毫无火气地左移,飘逸地摆脱了连续追刺的三剑,冷虹剑一拂,闪电似地一掠而过,锋尖接近怪人的右胁肋,以次解困妙到颠毫,轻灵飘逸毫无破绽,而且诡异辛辣.攻其所必救逼对方撤招自保,眼看剑锋及体。怪人吃了一惊,疾退两步,沉剑扭身化招。

  林彦的第一剑突然折向,电芒上升、反拂、下沉,以不可思议的诡变,锋尖光临怪人的肩颈。怪人又是一惊,百忙中下挫避招,同时反击林彦的左膝,反应惊人地迅疾。可是棋差一着.缚手缚脚,林彦右脚略收,剑则钉紧怪人的肩部折向下沉。怪人收不收招,这一剑必可将怪人的右上臂割伤。

  怪人大慨是被逼急了,一声沉叱,收招变招来一记“玉门拒虎”。硬接下沉的冷虹剑。

  “铮!”双方都快,剑无可避免地接触。

  林彦噫了一声,剑被震得向上急切,飞退丈余喝道:“住手!你怎么了?”

  印证较技,不能用上内家真力,怪人却突然在剑上注入可怕的内劲。

  如果他毫无戒心,必定剑断人亡,怪人的剑在一升一沉之下,前者可击断他的剑,后者可劈开他的天灵盖。

  怪人的剑的确下沉了,但林彦已在间不容发中退出剑锋下。突袭无功,怪人疾退丈外,冷冷地说:“总有一天,你我将会成为生死对头,除非你离开陕西,不然无可避免;虽然我不希望你离开。后会有期……”

  语音未落,怪人已转身如飞而去。

  “赵兄……”林彦大叫,收剑急迫。追了十余步,他止步摇摇头自言自语:“怪事,他说这些话有何用意?费解。晤!

  真的是兰花香。”

  他收剑入鞘,背着手往回走,喃喃地说:“倏然而发,劲发无声,反震强烈而不着痕迹。晤!怎么有点像我练的玄阴真气?他为何要计算我?他到底是何来路?我得留心些,他将是我一大劲敌。他的修为如果再深厚一两分,这一剑不砍破我的脑发,也会伤了我的鼻尖。真可怕,我真不敢信任人了,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敌友难分的人、”

  他嗅到血腥和死尸,看到那三个俘虏.两个躺着一个坐在一旁扭动。他走近俘虏,哼了一声。

  黎明前的阵黑已过,东天已现鱼肚白,他看清了三个俘虏,坐着的是断魂钩罗文雄,躺着的是飞豹和金刚。三位仁兄浑身是血,脸扭曲变形,伤痕累累,牛筋索把双手背捆,串在一起捆得死紧,口用布巾勒成马衔,难怪无法说话,可怜兮兮地用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心中疑云大起,如果这三位仁兄是出卖他的人,为何又被毒龙的爪牙们折磨成这鬼样子?他拔剑割断相绳,解掉他们的勒口布,冷冷地说:“站起来,你们又在要什么阴谋诡计?”

  “咱们栽了,没话说。”断魂钩咬牙切齿地说:“林兄,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心中明白。说!你们得了梁剥皮多少好处?”

  “你说什么?”断魂钩怒声问:“你以为咱们被白花蛇白风用酷刑迫口供,是用的苦肉汁?”

  “不是吗?”

  “哦!你把咱们西川三雄,看成这么没出息的蠢践,真是岂有此理。胜林的,你不要血口喷人,西川三雄在西川家大业大,还不至于下贱得替一个太监做坑害无辜百姓的走狗。”

  断魂钩咬牙切齿说:“好了好了,咱们认栽,不高攀你这位大仁大义的英雄总可以吧?

  咱们欠你一份情,日后自当图报,就此分手各奔前程。但我要告诉你,西川三雄不是人间贱丈夫,大哥二哥,咱们走,走不动爬也要爬离陕西。”

  “慢着。”林彦冷叱:“浪花蛇迫你们要什么口供?”

  “问咱们落脚开元寺的同伴是些什么人,问来陕西有何图谋,咱们未吐露丝毫口风,所以内外伤全加上了。”

  “没问有关林某的事?”

  “没有。”

  “那就怪了,难道他们不知道新丰镇的事?”

  “这几个混帐东西没参加新丰镇伏击。毒龙新丰之谋失这几个混帐东西没参加新丰镇伏击。毒龙新丰之谋失败,当时便接到梁剥皮的命令,乘坐骑赴咸阳分干,这几个狗东西本来奉派在东渭桥镇做眼线,只奉命今午之前不许。

  返回府城,当然不知道新丰镇的变故。”“梁剥皮安排下天罗地网在等我。透露在下行踪的人,只有你们三位仁兄。”“你放屁!”断魂钩粗野地叫:“咱们兄弟根本不希望你今晚到钦差府,早就想把船弄沉,免得跟你去钦差府拼老命。如果不是你固执,咱们早就顺风顺流到了潼关了。哼!小化子吴仁呢?”

  “他一直跟我进城,根本不可能事先通风报信。”林彦不信吴仁是通风报信的人:“咱们到泊舟处等他。”

  “你打算和吴仁……”

  “和他到山西,找虬须丐的下落。”

  “虬须丐的确在山西,景况恐怕不太好……”

  “什么?你知道他在山西?!林彦惊问:“听口气,你见过他了?”

  “我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断魂钩泰然说:“半月前.咱们在河南府城访友,午间在关洛酒楼喝酒,赫然发现邻桌新来的食客是神州三杰。这三位老前辈亦正亦邪,脾气古怪,咱们不配和他打招呼。席间,我亲耳听到老二金萧客说,在山西临汾碰上虬须丐,老丐气色很差云云。金萧客决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的话绝对可信。”

  “金箫客没说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说是三月前。”飞豹有气无力地接口。

  “三月前……哎呀!他老人家依然健在了。”林彦欣然叫:“李兄,神州三杰目下在何处?”“谁知道呢?咱们又不敢问,事隔半月,三杰出没如神龙,行踪如谜,谁知道他们目下在何处?”

  “谢谢你的消息。”林彦欣然谢道:“走,我扶你一把,先找地方养伤再说,泊舟处我的包裹中,有最好的金创药和救伤丹。”

  他们离开泊舟处,找到河边的一家农舍。主人是个孤老头,听说他们是被钦差府的走狗打伤的,不但慨然收留,而已答应管他们找秘密处所藏身养伤。林彦回到泊舟处等小花子,白等了一天,只好放弃等候。第三天,他向西川雄告辞,行了包里说走就走。三雄不敢追问他要往何处去,以免再度引起林彦的疑心。

  小化子失踪,林彦放心不下,决定多留几天,万一仍无着落,再去找神州三杰阿消息。

  他在南郊落脚,浪费厂两天工夫,小化子音讯全无,下落不明。他打算再留一天,明大就动身赴河南洛阳寻觅神州三杰的下落。

  “今晚进城去抓几个走狗来!问口供。”他心中不住盘算:“也许小化子已经落在他们手中了。”

  黄昏将临,他扮成小行商,乘商旅赶着进城的混乱机会,混进城内隐身,等候黑夜降临。由于上次夜袭凌云楼事件传出,钦差府的走狗们已提高了警觉,城内不但眼线增加了两倍,夜间更在城墙上增加军哨,以亲卫军与秦王府的护卫混合组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自天黑至黎明,整夜巡逻,如临大敌似的,三千余名官兵疲于奔命;因此,他无法从城墙出入。越七八丈的护城河,攀三丈高的城墙,对他来说毫无困难,构成威胁的是那些军哨,只要惊动了哨兵,任何事也办不成啦!所以他不得不冒险从城门出入,四座城门是他唯一的出入通道。

  当然,城门的眼线也增加了数倍。

  他是从西关进城的,赶着进城的商旅甚多,行人车马显得十分拥挤,他以为自己化了装易了容,应该可以瞒过守在城门附近的眼线。

  他站在一间客店前,盘算着是否该落店以掩护自己的行迹,身侧突然来了一名挑夫打扮的人,低着头自言自语:“有两个禽兽盯梢,赶快离开。”

  他一怔,想看清示警的人是谁,但已来不及了,那人已匆匆入店,看背影怎能看出结果?他机警地踏入店堂,乘店伙忙乱中往院子里一钻,从店后溜之大吉。

  两个跟踪盯梢的人,晚一步跟入,但他已经走了。

  刺客休彦已经混入城中的消息,不久便传遍各地。只要稍为留意,便可看出危险的征兆。

  他嗅出危险的气息,折入小街向城南找地方藏身,城南一带古宅甚多,破落的权贵遗下不少大宅可供隐身。他必须找一处安全的隐秘处所,作为安置俘虏的地方,把俘虏连夜带出城去,所冒的风险太大了。

  不久,他绕出南大街,身后突然有了声息,扭头一看,一个高大的青袍人脚下一慢,善意地向他微笑颔首打招呼,施施然踱着方步,泰然从他身有超越,扬长而去。

  “这位仁兄练气的根基不弱。”他想。看对方年约半百,暮色重重中,仍可看清对方目朗鬓丰,宽胸细腰,脚下稳健,所以知道对方定是练气的内家高手。

  他走了半里地,往对街的小巷一钻。

  十余家店面的另一条小巷口,青袍人也闪入小巷,向先一步闪入的两个人影低声说:

  “果然是他,你们小心跟踪,我立即传出信息,请副统领派人来对付他。记住,千万别让统领的人抢先一步。”

  “梁爷,副统领已经不在府中。”一叫黑影低声说:“这时召集人手,恐怕来不及了。”

  “那……那怎办?”

  “副统领不是交代过吗?意外事故交由陈姑娘处理。”

  “她就在前面不远。”

  “快,迟延不得。”

  林彦不知有人跟踪,小巷中不时有人行走,跟踪的人地头熟,不需接近跟踪,他怎能发现有异?不久,他发现左首是一座大院墙,树影映掩.两幢大厦看不见灯光,心中一动,看前后无人,立即越墙而入。只消一看荒草丛生的地面,便知道这一处无人照料的古老大宅.正是理想的藏身好去处。他在四周搜了一圈,证实大厦无人居住,便从另一面院墙越出,已经是酉牌时分,小街巷已经漆黑无人,远处有一盏门灯,散发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

  这里也是一条小巷,钻出巷口,暗影中人影一闪,传来熟悉的语音:“林兄吗?跟我来。”

  他大喜过望,心上一块大石落地,奔近低叫:“吴小兄弟,找得我好苦,我正要抓走狗取口供呢,以为你已落在他们手中了。谢谢天!你没落在他们手中,这几天你躲在何处。”

  是小化子吴仁,闪在壁角不易看清脸上的表情。

  “我也在打听你的消息。”小化子说:“昨天发生的大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事?”他急问。

  “前天一早,余御史查封了临潼税署的仓房,查获百余车私货,其中有一半是管制品盐铁。”小化子低声说:“那是毒龙的货物。一场格斗,铁胆郎君一群高手,格杀了运货的主事恨天无把薛全,活擒了十六名走狗。今晨四更未五更初,十一道与四客亲自出马,突袭守货的人报复,击毙五名高手,活擒了云中鹤李奇。”

  “糟透了!”他叹息着说。云中鹤李奇,他并不陌生。那天假行刺试试金御史的实力.追赶他的四个人中,其中就有云中鹤在内.也就是那位将剑抛给他的人。

  “你想不想救他?”小化子问。

  “救他?这时能进钦差府救人?别开玩笑。”

  “恶贼即使其蠢如驴,也不会将人囚在钦差府呀!”

  “你是说……”

  “囚禁在东南城要的一间大宅内,准备与余大人谈条件,交换人质与换回货物,”

  “你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的消息比你灵通。”小化子自负地说:“下半夜.我带你去救人。”

  “不行,救人如救火,咱们立即动身。”他坚决地说。小化于既然平安无事,他用不着捉走狗问口供了,反正已经来了,能将云中鹤救出岂不妙哉?

  “早着呢,这时他们人多,明抢决无好结果。”小化子断然反对:“等他们的人散了或者睡着了,咱们才能下手救人,这时前往,不啻飞蛾扑火,我不去。”

  “我不要你动手。”他说,拍拍小化子的肩膀:“他们已经发现我混进城来了,正走狗四出,追索我的下落,咱们正好乘机出其不意救人,速战速决救了就走。”

  “不行的,我……”

  “把囚人处告诉我,我自己去跑一趟,你出城等我好了。”

  他坚决地说。

  “可是……”

  “走,一面走一面谈,这里已经停得太久了。”他说,挽了小化子的臂膀举步:“把囚禁处告诉我之后,你出城等我……”“好吧,我带你去走一趟。”小化子无可奈何地说。

  不久,前面出现一条大街,但街上行人寥落。虽说是大街,但全是庭深院广的大名而非商业区。他向左面高大的牌坊一指。说:“咦!这不是虾蟆陵吗?”

  “不错。”小化子说:“南面就是城根,那一边就是碑林?

  文庙。”

  “怎么把人囚在这附近?你弄错了吧?这附近我熟。”

  “熟就好,你知道开通巷?”

  “知道。虾蟆陵的西北是卧龙寺。那就是开通巷。这一带是西安唯一的清净地,走狗们会在这附近为非作歹?不可牟能的。”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小化子冷冷地说:“卧龙寺的护法檀越是秦王殿下,寺重修不久,两百余名僧侣,全是有道高僧,但他们怎敢和钦差府作对?人就囚禁在后殿的僧房里不信立可分晓。”

  转两个弯就到了。卧龙寺前的广场又宽又广,高大的石牌坊后,巨大的三重庙门关得紧紧地,灯火全无,全寺死寂。

  林彦距牌坊约五六十步站住了,缓缓解开长包裹,缓缓取出冷虹剑。

  “绕后面进去。”小儿子说。

  “不能进去了。”他低沉地说,将包裹信手丢掉,缓缓解开外腰带,敞开外襟,缓缓将剑佩上。

  “你怎么了?”小化子惑然问。

  “他们正在等我。”他泰然地说:“你看过城市里的大寺庙,晚上把寺门紧紧闭上的?

  你能听到僧人的晚课声吗?这时正是晚课的时光,怪事。”

  “什么怪事?”

  “沿途不见有人潜伏,这附近似乎也没有埋伏暗桩,我不信他们会全部躲在寺内等我。”他全神搜索敌踪,像一头发现猎物的猛兽:“就是不对,一切都反常。晤!看清那座牌坊了?

  有人躲在上面。”

  他的声音愈说愈大,大概寺内都可听到。

  “不错,牌坊上有人。”右面远处的屋顶有人发话,怪腔怪调不像是人的声音:“他们早来片刻,共有四位仁兄。有一个在寺内,把僧人全部赶入房中躲避,因为里面太广,怕你躲进去不易找寻。你还不快走?等他们大援赶到,你就脱不了身啦!你怎会跟着他们来送死?”

  “谢谢你的忠告,兄台。”他大声说:“他们只有四个人,未免太小看了在下啦!在下得秤秤他们的斤两。”

  寺的中门徐徐拉开,踱出一个青袍蒙面人,天色不算太黑,虽无明月,却星光朗朗,光度已够,但对方以青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无法看到本来面目。

  “你来早了些。”蒙面人一面接近一面说。

  “何不叫那三位仁兄一起下来?”他指着牌坊说。

  三个人影飘然而降,轻功之佳,令人悚然而惊,似乎降下的是没重的人,而是悠然飘落的三根鸿毛,着地无声无息,将近三丈的高度,臻此境界委实骇人听闻。

  小化子竹杖一伸,低声说:“我先上,小心围攻。”

  “他们不会围攻的。”他举步说:“这四位仁兄自命不凡,不至于自贬身价倚多为胜的,看他们的气魄,便知不是下三滥的毛贼。”

  四个人一式打扮,全穿了青袍佩了剑,如果不是高矮不等,真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人。四人并排接近,每人相距一丈左右,脚下无声,但一步步沉稳坚凝,步伐齐一。

  “刺客林彦!”他大声说。

  一声剑鸣,他首先撤剑,挥手示意小化子后退,徐徐迎上。近了,二十步、十步……

  果然所料不差,三个蒙面人在十步外止步,一名蒙面人仍向前走,八步、七步……手按在剑把上了。

  “我好像见过你们的装扮。”他从容地说:“似乎不是毒龙的爪牙。”

  蒙面人突然一闪即至,身动剑出,恍若电光一闪,彻骨奇寒的剑气已经及体。

  “厉害!”他说,一剑封出,奇快绝伦,铮一声暴震,火星飞溅,人影乍合乍分。

  蒙面人右飘八尺,嚷了一声脱口叫:“至阳至刚,这小子是丹阳子的门人,三昧真火已有了七成火候了。”

  林彦一声轻笑,扑上招发“灵蛇吐信”,狂妄地走中宫无畏地抢攻,招式是最易受反击的下乘路数的。蒙面人果然被激怒了,一剑振出,要拼硬劲了。

  “铮!”双剑相交,竟吸住了。

  第二名蒙面人一惊,掠出撤剑叫:“退!是阴柔内劲……

  吠!”声到剑到,剑发龙吟。

  退不及了,蒙面人上了大当,全力封招,想震开林彦的剑然后长驱直入,没料到林彦这次用的是柔劲,而且是最难练成的引力术,剑顺手一撤,不但将对方的剑吸住向侧引,也把对方进步的冲势加快了呢,蒙面人身不由己,迎面向他斜冲而来,恰好迎上他飞起的左腿,“砰”一声正中心口要害。

  “铮!”他接住了第二名蒙面人攻腰胁的一剑,一声长笑,剑斜吞例吐;人向侧飘,“随波逐浪”立还颜色,手下绝情,反击之快,令人目眩神移。

  他远出丈外,身形像是平沙落雁,身躯低斜,剑斜指右前方,徐徐挺身而起。

  “砰!”第一名蒙面人倒下了,内腑大概被踢碎了。

  “啊……”第二名蒙面人叫了半声,向前踉跄了两步,接着倒下了,有胁裂了一条大缝,内脏向外挤。

  “大援快到了,还不走?”先前的慢声又响,似乎人已接近至广场边缘发话。

  他走不了,两名蒙面入已缠住了他,用的是双剑合壁乾坤两仪剑阵,以一事实来粉碎地先前的预测,倚多为胜二打一,剑阵配合得天衣无缝,交叉进击上下齐至,剑上的造诣比死去的两个人高明得多,剑上的内劲更强了数倍,凶狠的招术源源而出,势如山崩堤决。

  他接了十余招,显得不轻松了,叫道:“咱们走,你先撤。”

  他叫小化子先撤,但小化子却一声怒叫,打狗杖一伸,来势似狂风。猛攻一名蒙面八的背部。“啪”一声响。杖抽在蒙面人身上,仗反向外弹。

  “你该死!”蒙面人怒叱,扭身就是一剑。

  林彦大惊.小化子完了,立即冒险扔脱侧攻的蒙面人,一声怪笑,剑发“浊浪排空”,猛攻蒙面人的右背侧。抢救小化子。“嗤”一声锐啸,第三名侧攻的蒙面人及时到达他身后,剑划过他的。左大腿上方,划破了裤管,被他的护体神功震开了,未伤皮肉。同一瞬间,反击小化子的第四名蒙面人舍了小化子,扭身硬接他的浊浪排空,如果不接.他的剑招必可将蒙面人的脑袋卸下来,他来得太快,剑招也凶狠霸道,不由对方不接。

  黑影如飞而至,奇快地扑入广场。

  “铮铮铮……”他四剑无功,两个蒙面人两面夹攻,他未能获得绝对优势,四剑仅将两个对手逼退两步,对方实力之强,出乎他意料之外。可以说,除了上次崆峒四老之外,他第一次碰上了最强劲的对手,这两位仁兄,似乎比十一道或玄真七子都要强,这是什么人?钦差府有此人才,难怪鲁老爷子行刺五十六次也劳而无功。

  这瞬间,他突觉眼前一黑,气机有异,似乎嗅到一种很难发觉的淡淡异味。

  “吠!”他发威了,用上了葛老人所授的神奇剑术,剑一发身形立即斜飞,像是流光逸电,射向右侧的广场边沿。那儿,是黑漆漆的房屋。一阵头晕,一阵目眩,似乎头重脚轻,有点支持不住了。

  “我中了暗算。”他心中狂叫,脚下一紧。

  “扑扑!”背部一震,有异物入体。

  “啊……”身后狂叫声震耳,第三名蒙面人倒了,小腹挨了他一剑。

  小化子向相反的方向溜走,好快。

  第四名蒙面人被斜震出丈外,立即跟踪狂追,左手一扬,三枚钉形暗器射向他的背部。

  逃生的人如果以背向敌,而距离又拉得不够远,必定倒媚。他挨了两枚铁钉暗器,第三枚从耳侧飞走了。

  扑来的黑影及时到达,一声怪叫,从侧方切入,剑发如电耀霆击,拦击退来的第四名蒙面人。

  蒙面人有小臂血流如注,被林彦那把神奇剑术所伤,手上运剑的力道大打折扣,百忙中止步封招,“铮”一声大震,黑影被震退三步,蒙面人也斜退八尺。

  黑影不敢逗留,盯紧林彦的背影如飞而遁。

  蒙面人吃了一惊,不敢再追,讶然叫:“不是四海游龙,八荒神君也不用剑,这人是谁?晤!是女人。”

  巷口,人影来势如潮。

  “往东追,有两个人。”蒙面人大叫。

  有些人的求生意志特别强烈,外力的干扰打击所加的威胁,无法完全击溃他。林彦就是这种人。崆峒四老聚力一击伤了他的内腑,他能在半昏迷中逃出城外;毒龙一枚宇内无双的歹毒龙须针,也要不了他的命。这次他受到毒物暗算,但居然忍受得了,在未完全昏厥之前,他拚余力逃生,幸而他发觉得很早,体质也与常人不同,气机一动便知不妙,及时脱离原地,大量吸入新鲜空气,以冲淡吸入肺部的毒物。

  他灵智仍在,钻入一条小巷,不久便越屋折向而走,及时吞下了一颗经常带在百宝囊中的辟毒丹。他心中在狂叫:我得找地方歇息,排出体内异物。

  助他的黑影穷追不舍,好几次几乎将他追去厂。他的身法的确快得不可思议。

  当他坐在一堵破墙下.作深长呼吸驱除昏眩的感觉时,眼前已看不见景物。昏昏欲睡心乱如麻,耳中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奇异的淡淡幽香,令他悚然而惊.吃力地抓实了置放在膝上的冷虹剑。

  脚步声近了,陌生的、关切的女性低柔语音入耳:“林……

  林兄,你可无恙?”

  “不要接近我。”他缓缓发话:“我受得了。”

  “你需要帮助。”

  “谢谢你。我中了毒……晤!不是毒,是迷香一类下三滥药物。姑娘,你是帮助我的人?先前你用假嗓警告我。”

  “是的,可是你……唉!你真是。哎呀!你中了入鼻即昏的……”“姑娘,天下间决无入鼻即昏的迷香,如果昏,那是已经嗅入不少了。”

  “那是妖女的独门迷香,不及时化解,一睡着什么都完了,那是极损元神的霸道药物。

  我有相似的解药,不要拒绝我的帮助。”

  “这…”

  “你不信任我?”

  “怎会呢?”他坦然地说:“如果你要计算我,早就下手了,是吗?谢谢你,我……我很想睡了……”

  一只小手伸到他的鼻端,温柔的语音令他心中一宽:“吸进去,用力吸,片刻之后,你就可以完全清醒了。哦!你看得见吗?”

  他一面猛吸,一面说:“朦朦胧胧地,看不见。我想,你的声音好美哦,你是一位温柔娴静的好姑娘”

  “谢谢你的夸奖。我……我只是一个丑陋任性的女孩.一个爱动刀剑的坏女孩。”

  不要说这种话,姑娘.人的好坏美丑.与面貌无关.心才是好坏美丑的分野,我叫林彦:姑娘尊姓?”

  “我……我姓……姓萧”

  “萧姑娘知道他们的阴谋?”他问,昏睡感渐消。

  “不知道,我只是恰好碰上而已,比那四个混帐的东西早到一步,听到他们的话,所以在一旁等你。”

  “认识他们是谁吗?他们的功力好惊人,好像比毒龙相差不远呢。”

  “我比你还要感到惊讶,钦差府的高手我不陌生,就是想不起这几个走狗是谁,的确令人诧异。尤其是最后那个人,他一剑匆匆发劲,竟然能把我全力攻出的一剑封住,而且把我震退三步,可以说,这家伙即使比不上毒龙,也比十一道高明得多。”

  “那走狗的确很了不起,暗器的劲道也可怕,请替我起出背部的暗器,右胁和左肩。”

  “你真幸运。”萧姑娘说,用手在他背后摸索:“两枚三棱钉,穿在肉上并未击实。不要动,找替你上药。”

  “谢谢你。哦!萧姑娘,你的衣裙是不是熏了香?”“是的,我喜爱好几种香,最喜爱的是……”

  “晚香玉,是不?这种香北地很难采集呢!几乎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有人又在用香暗算呢!”

  “你不喜欢女孩子用香熏衣?”

  “不,你请别误会,只有不懂得自己的人,才不喜欢香料。

  不瞒你说,我还不知道是否喜欢,因为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接触过,你知道,练功是很苦很苦的。”

  “哦!真的?难道你还没成家?”“成家?我一天练四个时辰功,苦得连想都不敢想……”

  对面的瓦面人影一闪,语音入耳:“想什么?想造反是不是呀?有本事就造给我八荒神君看看好不好?”

  萧姑娘一声娇叱,将两枚起下的三棱钉,向扑来的八荒神君打去,三两闪人影已沓。

  林彦眼前突放光明,昏睡的感觉已完全消失。人在急难中,感觉锐敏的人,精力会突然恢复。他还弄不清八荒神君是敌是友,目前他不想信任人,抓住剑向侧一窜,如飞而去。

  八荒神君身手不凡,大袖一挥,两枚三棱针无影无踪,身形一顿,叫道:“别走别走,心虚逃走的,必定是最坏的人。

  咦!这是啥玩艺?”

  老怪杰的手伸出袖口察看片刻,惊然地说:“老天爷!老神君吉星照命呢,这是九真天魔的门人,威灵仙贺嵩阳的霸道暗器三棱绝户钉。怪事,这恶贼仍在人间?为何钉上不注内力?为何溜之大吉?这恶贼艺臻化境,从来不饶人的,要杀我八荒神君并不费劲哪!他为何溜走?费解费解。”

  二十年前,武林四大魔君中的九真天魔,唆使门人威灵仙贺嵩阳筹组九阴正教,网罗羽翼锄除异己一与江湖朋友发生无可避免的利害冲突,双方在南京等山正邪大会中决裂,正邪双方死伤二百余名,九真天魔师徒受伤失踪二十年,九阴正教因此而胎死腹中。这阵事已经过去漫长的二十年岁月,但并未令江湖朋友淡忘.那次伤亡确是太重,损失了不少武林精英,恩怨牵缠迄今仍余波荡漾。

  由于八荒神君无意中现身,三方面各有顾忌.糊糊涂涂地分手各奔东西、谁也不知结果如何。林彦是最幸运的.迷香要不了他命,三棱绝户钉也只留下些小皮肉之伤,小事一件,脱离现场,不久便恢复了精力。

  他不知救他的萧姑娘是谁,也未曾看到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只知这位姑娘有一双温柔的小手,用晚香玉熏衣。这种花香味甚烈,晚间更为浓郁,所以也称月下香,用来熏衣,可以掩盖一切异味。

  他知道无法找到这位萧姑娘面致谢意了,便开始找小化子吴仁,以便重新打听云中鹤的下落,最可靠的消息来源是人,抓走狗问口供准错不了。

  看天色已是三更正,追搜他的人,大概仍在卧龙寺附近大忙特忙吧?何不到石头陀的下处去等兔子?守株待兔有时或可有大收获呢。

  远处的瓦面人影一晃,身法好快,他站在低处,星光朗朗,高处的景物难逃眼下。

  “妙极了,就猎这只兔吧。”他欣然自语,立即急起直追,可是,等他上了瓦面,人影已经渺无踪影。

  “咦!这么快?我不信,你老兄定然躲在这附近,我得把你搜出来。”他心中暗忖,向下一窜,小心地逐段搜索,他对搜踪术颇具自信。

  他却不知,那快速的人影已隐没在一座大宅的院子里了。

  那是一个小巧的灰衣人,身法快得令人目眩,飘下院子声息俱无,直趋二进内院,似乎对这座大宅十分熟悉。

  院角的一丛花树下,一个黑影蜷伏着,像一头伺鼠的猫.耐心地等候出来觅食的鼠。

  灰影熟练地撬开内厅门,找到一间内房,警觉地倾听片刻,然后举手叩门三下。房内一无动静,但等他再次叩门时,房门倏然而开,灯光耀目。

  “咦!你是谁?”门内的人讶然问,手中剑作势递出。是峡山双奇的老二徐仲,穿了亵衣裤。

  灰影穿的是灰白色的长袍,剑系在背上,以白巾蒙面,身材娇小,站在门外说:“二叔,出来说话呀。”

  徐仲大吃一惊,愕然叫:“你……你是玉如侄女?”

  “是的,三叔呢?”

  “不知道,大概在钦差府当值。”徐仲说,收剑踱出房门:“你是怎么来的?你爹娘好吧?”

  “侄女来西安快两个月了。”

  “哎呀!你……你就是……”

  “白衣修罗。”

  “老天爷!果然是你。”徐仲叫苦不迭:“你……你不该来,万一被人发现,我和你三叔就一切都完了……”

  “二叔,侄女不得不来,侄女已烦厌了暗中保护你们的鬼把戏,今晚特地来请两位叔父立即动身返回山东。”

  “什么,你……”“早些天侄女碰上凌波燕,她说曾经替爹带信给二叔,对不对?信上是不是要两位叔父返家?”

  “天!我们怎走得了?你不知道四客的厉害……”

  “那都不是理由。”白衣修罗愤愤地说:“那老鬼决不敢回到山东去找你们的晦气。侄女已有万全准备,抄间道走蓝田,出湖广远走高飞,侄女则明修栈道,引老鬼向潼关追……”

  “可是……”“二叔,你知道你们目下的处境吗?”白衣修罗焦灼地说:“为了你们的安全,侄女得罪了不少人了,已经引起毒龙的疑心,他正在计算你们。侄女或许可以保护你们不受外人侵害,但却无法防止你们自己人互相残杀,事已急,务请两位叔父立即动身,今晚全城都在闹刺客,正是动身的好机会。”

  “可是,你三叔在当值……而且,这太冒险,我不能走,我……”

  “两位叔父如果执迷不悟,休怪侄女任性而为。”

  “你的意思是……”

  “侄女立即公然出面露名号。”

  “老天,使不得,你不是存心要你二叔的命吗?”

  “爹已经严厉嘱咐侄女,如果二位叔父不听劝告,仍然不放下屠刀,那就……那就要侄女大义灭亲了……”

  “你爹从没替我们设想过,你问过他离开四客的后果吗?”

  徐仲的语音提高了:“我们在替四客卖命,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你说,你这种作法,是不是恩将仇报?”

  “二叔,事实真是这样的?”“这……这……”

  “四客如果知道侄女的身份,他真敢重回山东撒野?”

  “可是他可以在三五年后……”

  “二叔,你请放心,他绝活不到三年五年,这老鬼无恶不作,不久便会恶贯满盈,不受天谴也将被人所杀害,这一天快要来临了,他活不了多久的。二叔,你真不打算走?舍不得那些造孽得来的金山银山?”

  “不要通我,我……我得考虑考虑。”徐仲焦煤地说:“事先虽然我听到你就是白衣修罗的风声,但未敢全信,今晚你来得太突然-我……我得和你的三叔从长计议了。好侄女,给我三天工夫,好不好?”

  “二叔,再拖下去,会大祸临头的……”

  “明天我给你回音。”

  “侄女不要回音,只要两位叔父动身。”

  “这……我得和你三叔商量商量,不能仓卒决定……”

  “侄女明晚二更时分,来带两位叔父动身。”白衣修罗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两位叔父不走,侄女立即公然露面,与毒龙周旋,侄女潜伏在西安许久,情势已大致摸清,我不怕他。”

  “好侄女,你……”

  “明晚见,希望两位叔父那时已经准备妥当了。”白衣修罗说完,悄然退走。

  “等一等,你这不是逼死人吗?”徐仲跌脚叫,但白衣修罗已经走了。

  白衣修罗失望地到了院中,叹息一声,跃登院墙。潜伏在花丛下的黑影,手一抬,悄然跃出。

  “哎……”刚登上墙头的白衣修罗惊叫,身形一晃,站不稳仰面便倒,恰好跌入跟踪来的黑影伸出接人的双手中,浑身一软,动弹不得。

  黑影嘿嘿怪笑,得意地说:“佛爷已经等了你七天,今晚可把你等着了。白衣修罗,今晚你怎么改穿灰衣了?妙哉,你认命吧,看四客有何话说?”

  黑影将人扛上肩,跃上墙头向西越屋而走。

  白衣修罗那一声惊叫,吸引了左首三间屋外面的林彦。他正在搜索一条小巷,闻声登上瓦面的瓦垄伏下,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向西走,不假思索急起便追。

  黑影扛了一个人,身法仍然十分迅疾,并不知身后有人跟踪,纵跃如飞向西又向西。刚越过一条小街,对面的街心突然升起三个黑影,轻灵地跃登瓦面,劈面拦住了。

  “站住!老身有事请教。”中间的黑影沉叱。

  黑影止步,冷冷地说:“原来是无影门的无影枭婆,你好大的胆子。”

  “晤!尊驾好大的口气。”无影枭婆不悦地说:“大概是钦差府的人,老身正要向阁下打听消息,刺客林彦逃向何处去了?”

  “你配向佛爷打听?哼!”

  “嘿!你阁下……”

  “不要说你不认识佛爷百毒头陀吧?”

  “哦!幸会幸会……”

  “外堂大总管曾经一而再警告过你们,不许你们管闲事,你们居然敢在咱们的人四出搜擒刺客的紧要关头,出来浑水摸鱼自寻死路。”百毒头陀阴森森地说,口气不友好:“让路!

  给我乖乖地滚四客店躲起来,佛爷不计较你们今晚的无礼。”

  无影枭婆突然举手一挥,龙首仗徐伸,一步步接近说:“你狂吧,头陀,老身已受够你们的窝囊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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