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牌左右,烈日炎炎。

  门前的大树下,左首三手灵官,用小磨石在磨镰刀。

  右首,辛文昭用大磨石在磨剑,他磨得十分细心,把本就锋利的长剑,磨得光可鉴人,亮晶晶如同一泓秋水。

  武朋友的剑,经常更换,与人交手一次,剑锋便有不少缺口,那有闲工夫去打磨?除非是十年八年也动不了一次剑的人,以磨剑作为消遣。

  闯荡江湖的人,剑缺了口便换一把,磨剑是未出师的小徒弟们,磨练火气与训练耐心的工作。

  克勒勒!克勒勒……寨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久,寨门楼上的壮汉大叫:“有两位女客,求见辛爷。”

  寨不大,站在门楼上,可以看清寨内每一角落,大叫一声,全寨皆可听见。

  “王兄弟,就请他们进来好了。”三手灵官大声回答。

  寨门开处,两位姑娘牵着坐骑进了寨门,在一名壮丁引导下,直向三手灵官的宅前走来。

  正是泰山双杰的两位女眷,辛文昭迄今仍不知她们是谁。

  两女牵了坐骑走近,面露喜色。

  侍女打扮的女郎吁出一口长气,老远地便如释重负地说:“谢谢天!小姐,总算找到辛爷了。”

  辛文昭起身相迎,一面用布擦拭剑身,一面开心地问:“两位姑娘昨晚没找地方歇息?

  辛苦辛苦。咦!两位前辈没跟来?”

  姑娘走近,缰绳交给侍女、苦笑道:“昨晚迷失在山野里了,今早方找到小径,在一位大叔的口中.获知辛爷在此投宿、所以赶来了。鲁叔父他们不知目下怎样了,贱妾甚为担心。”

  辛文昭淡淡一笑,平静地说:“泰山双杰艺臻化境,而这一带毫无凶险,金翅大鹏那群白道群雄人数有限,不需担心。

  这附近山深林密。藏下十万兵马也无虞被人发现。牟东主可能已逃匿在附近深山之内藏身,短期间谅必有惊无险。

  在下已请人带信给附近的朋友,请他们助在下一臂之力。哦!这位是居亭主人,姓杜。

  抱歉,还未请教姑娘贵姓芳名呢?失礼。”

  女郎俨然一笑,说:“贱妾姓鲁,小名雅君,那是贱妾的侍女菊芳。”

  三手灵官呵呵笑,放下镰刀道:“姑娘们请至客厅待荼,山居一切不便,招待不周,休嫌简慢,请。”

  鲁雅君称谢毕。笑道:“杜爷,小女子提一个人,三手灵官……”

  三手灵官呵呵一笑,接口说:“在下的匪号,不提也罢!”

  有女客.杜大嫂含笑出堂奉茶。

  侍女菊芳站在小姐的身后,有意无意地打量辛文昭与三手灵官的神色。

  三手灵官让鲁姑娘喝干了杯中茶,呵呵一笑道:“鲁姑娘竟然知道在下的名号,大概曾在汉湖道上闯荡了不少时日。请问,姑娘与鲁文杰前辈有何渊源?”

  “那是家叔。”姑娘微笑着答,避开正题。

  “哦!失敬失敬。”

  三手灵官客气地说。

  辛文昭淡淡一笑道:“社兄,你隐居此地,知者不多,想不到姑娘一眼便看出你的身份,隐居之事可以休矣!早晚休会有麻颂。”

  三手灵宫笑道:“兄弟如果想隐姓埋名躲尘避俗,便不会和大行山的好汉有来往了,对不对?

  老弟,兄弟不是沽名钓誉的人,而且也不会有仇家找上门来,在此地生根,只是图个清静而已,并非避仇隐居,泰山双杰知道兄弟在此隐居,并非奇事。”

  “呵呵!看来,杜兄今后将永无宁日了,罪过罪过,小弟不该来打扰你的。”

  鲁姑娘泰然微笑道:“杜爷乃是江湖道上声誉颇佳的奇人,亦正亦邪,无可非议,甚少仇家,不去有人登门生事的。”

  她的话份量不轻,论年岁,该是晚辈,而“声誉颇传”的颇字,措辞显然有托大之嫌。

  辛文昭立感心中不快。淡淡一笑道:“当然啦!咱们哪有兽姑娘武林世家,白道英雄人物,誉满江湖受人尊敬?但三五个好门寻仇的人。咱们依然对付得了。”

  鲁姑娘明知他语中带刺,但并不介意,微笑道:“好在辛爷并未成家立业,根本无须顾忌。哦!辛爷昨日乌锥神骏,追得好快,不知有否牟东主的消息?”

  “惭愧得很!在下把人追丢了,毫无线索,目下正打算找朋友打听呢!”辛文昭不动声包地说。

  “哦!是请杜爷相助?”鲁姑娘追问。

  “杜兄在此地隐居。哪有能力相助?在下有位朋友在附近隐姓埋名,与当地的土著颇为相得,消息灵通,大概近午时分便有回音。”

  “哦!辛爷的贵友高姓上名?”

  “抱歉,恕难奉告,他携家带眷在附近隐姓埋名,连杜兄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辛爷,咱们一同前往,岂不快些?救火如救人,距午间早着呢!”

  “这……可是,在下的乌锥,已让前往传信的人骑走了。”

  “哦!这个……这样好吧!菊芳的坐骑让与辛爷,贱妾与菊芳就同乘一骑,岂不甚好?”

  辛文昭沉吟片刻,似已下定决心了,说:“也好,这可以争取不少时间。”

  杜伯豪道:“吃过早饭再走吧!”

  鲁姑娘接口道:“若等金翅大鹏的人赶到那就嫌晚了。”

  三人立即准备,辛文昭带了马包百宝囊,搁上菊芳的马背,向三手灵官告辞。

  两匹健马驰出寨门,驰上向西的小径。

  鲁姑娘策马紧跟,一面策马,一面问:“辛爷,令友住在何处?”

  “届时自知。”他简要地答。

  远出十余里,鲁姑娘似乎已看出不对,急问:“辛爷,这条路像是樵径呢!通向何处的?”

  “可通乐平至辽州的大道,快到了。这一带全是无主山林,哪来的樵径?打柴皆在屋边,枯枝朽木俯拾即是,不须远走采樵,有路便可通向城镇,条条道路通长安。”辛文昭扭头笑答。

  “贵友在辽州。”

  “不,在太原。”

  “咦!你……”

  “在下要到太原。”他笑答。

  “什么?你愚弄本姑娘。”鲁姑娘变色问,神色极不友好。

  “好说好说、在下不管这档子闲事了。”

  “咦!你……”

  “呵呵!想想看,你们应巢湖蛟的敦请,前来对付三眼狂生,而在下要找的人,正是夏侯兄,在下并不傻。如果不走,岂不白闯了多年江湖?”

  “咦!你怎可乱说?”

  “鲁姑娘,不必假惺惺了,令叔已经透露了口风,瞒不了我四海邪神。鲁姑娘,你们走吧!不必跟在下去太原。咱们就此分手。”

  鲁姑娘冷笑一声,反脸道:“阁下,你走得了?本姑娘却是不信。”

  他哈哈狂笑,加上了一鞭,叫道:“后会有期,谢谢姑娘的坐骑。”

  马飞驰而去,鲁姑娘叫道:“菊芳,下马,发讯,我追他。”

  姑娘的马,比辛文昭的马健些,赶了两里地,已赶了个首尾相连,是时候了。

  银芒突从姑娘手中破空而飞,半分不差射入辛文昭的健马左后蹄,健马仅驰出十余步,突然向前冲倒。

  辛文昭大惊,在健马倒地前飞速离鞍,狼狈地飘落路右,突然惊叫一声,落地时立脚不牢重重地摔倒。

  鲁姑娘也飞跃下马,疾冲而来。

  他惊惶地爬起,讶然叫:“天!我怎么了?”

  他似已受伤,摇摇晃晃地挣扎而起。

  鲁姑娘喜形于色,轻灵美妙地跃落在他身侧丈余,点尘不沾,好俊的轻功。

  他火速拔剑,点出,大喝道:“不许接近……”

  鲁姑娘以奇快的手法,撤剑挥出,道:“你没有机会。”

  “铮!”一声暴响,他的剑被震得向外荡,中宫大开。

  怪!他竟在小姑娘的手下失招。

  电虹疾闪而入,冷冰冰的剑尖点在他的胸口,姑娘的话音出奇的冷:“千万不可妄动,本姑娘无意杀你,丢剑!”

  他脸色苍白,乖乖地丢剑,绝望地叫:“天哪!我……我的气机散了……”

  “是的,你的气机散了。”

  “天!是你用暗器……”

  “与我无关。阁下,带咱们去找三眼狂生。”

  “姑娘,你……”

  “找到三眼狂生,你可以随时平安离开。”

  “哼!在下不是出卖朋友的人。”

  姑娘一脚挑飞他手中剑,冷笑一声道:“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你气机已破,目下比一个庄稼汉好不了多少,不要妄想反抗。将百宝囊解下丢过来,本姑娘暂时替你保管着。

  快!”

  剑尖指胸。他不敢不听命。

  他将囊解下丢过,骂道:“你们这些卑鄙无耻、沽名钓誉的白道混蛋!呸!咱们走着瞧。只要在下留得命在,你们必将受到掺烈的报复。”

  前面树林中有人哈哈狂笑,踱出六个青衣人。

  其中两人赫然是被鲁文杰称为保定双雄的张文雄、文豪兄弟俩,另一人是双杰的老二翟君平与京都三英。

  后面也传来了狂笑声,共有六个人。

  他认得这六位仁兄,他们是江南六侠,巢湖蛟的知交好友。六个人年岁皆在四十上下,佩刀挂剑神气万分。

  翟君平挥手示意令鲁姑娘撤剑后退,上前笑道:“辛老弟,得罪得罪。”

  他咬牙切齿地说:“是你计算在下么?”

  翟君平老脸发赤,赤郝笑道:“很抱歉,不得不委屈老弟一些时日。说实话,三眼狂生与老弟是同道,唯有老弟方可找到他的下落,因此不得不利用老弟……”

  “住口!这就是你们白道人物的本来面目……”

  “老弟别骂……”

  “为什么别骂?卑鄙、无耻、下流……”

  “老弟!”翟君平大喝。

  “是你们泰山双杰出的主意。”

  “这个……推出的主意无关宏旨。”

  “矮方朔的鬼主意,京都三英……”

  “咱们不知矮方朔也来了,他在何处?”

  辛文昭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将自食其果。”

  翟君平苦笑道:“老弟,找到三眼狂生。在下向你陪罪。”

  “别想,在下仍可一拼。”他厉声道。

  三英的老大风雷剑狂笑道:“目下你气机已破,咱们任何一人也可将你置于死地,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光棍不吃眼前亏,咱们与你好好商量,如果你不肯合作,宰了你这黑道小混混,咱们不会手软是么?”

  “如果在下拒绝合作,你们敢杀我。”

  “你敢不敢打赌?”风雷剑阴笑着问。

  “不必赌,在下拒绝了。”他恨声答。

  风雷剑冷哼一声,虎目怒睁地说:“那就休怪申某慈悲你了。朋友们,请回避,在下要用分筋错骨手法整治他,我不信他敢不服贴。”

  翟君平假惺惺地叫:“辛老弟,请衡量利害……”

  辛文昭厉声道:“姓翟的,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

  声落,他向侧一窜,顺手拾起地上的剑。

  路侧草丛突然窜出了一名大汉。笑喝:“此路不通,接我一刀!”

  刀光疾闪,他不假思索地伸剑急架。“铮!”一声暴响,他连人带剑被震飞丈外,几乎栽倒。

  “不许凌虐他:”鲁姑娘急叫。

  风雷剑已经近身了,一脚踢掉他的剑,“砰噗噗!”给了他三记重击,将他击倒在地上。

  一脚踏住他的小腹,得意地狞笑道:“小辈,你认命吧!即使你气机未曾受制,也禁受不起在下的重拳。说!三眼狂生藏匿在何处?招!”

  鲁姑娘接口道:“他已派骑乌锥去请三眼狂生,咱们在寨外等候。不必为难他了,他总算替咱们把人引出来啦!”

  风雷剑点头道:“好,便宜了他,你们先走一步,会合孙兄准备接人,在下安顿了他,随后就来。”

  翟君平举手一挥,领着人匆匆走了。

  风雷剑与一名大汉,将辛文昭吊在一株大树上,狞笑道:“这一带的狼,比猛虎还要凶,大概不消半天,便会有狼来撕你做点心。你这种江湖混混,活在世间简直就是糟踏粮食,死了虽不至天下太平,至少不会比目前更坏。你死吧!小辈。”

  辛文昭目毗欲裂、厉声咒骂:“狗东西!你会受到报应的,天道循环,报应至速,你们这些……”

  “砰噗噗……”风雷剑以一阵老掌作为答复。

  打完,哈哈狂笑道:“阁下,江湖朋友从不相信报应二字,你免费心啦!乖乖的等死吧!”

  “宰了他算了,他的眼神怨毒得可怕。”大汉凛然地说。

  “宰了他岂不便宜他了?让狼替他收尸吧!走。”风雷剑冷酷地说。

  两人上了坐骑,狞笑着走了。

  辛文昭目送他们两人走远,咬牙切齿地说:“天道好还,你们这群伪君子如果不死,天道何存?”

  他脸上涌起冷酷的阴笑,“噗!”一声捆手的牛筋索套坠地,立即引体上升,快速地解开双脚的捆绳。

  拾回长剑,他像幽灵似的消失在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