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空出现,不但三个官爷意外,柜台的女掌柜,连同小二也都膛目结舌。

不空大摇大摆坐下,呼喝道:“有酒有肉快送来!”

没人回应他,那捕头慢慢走过来,冷冷问:“你是谁?”

不空笑呵呵道:“来也空空,去也空空,问我名号,我说不空”

“什么不空?你姓什么?从何而来?去向何处?”

“小老儿忘了姓什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问我从何而来.去向何处?我从来处来,去向去处。”

捕头勃然大怒,一揪他的前襟,喝:“好个刁蛮老头,你是做什的的?”-

豢彰伎眼笑:“小老儿有吃有喝,什么都不做,遇到没吃没喝,喏……”他怀中一掏,抓出一条布巾,说:“小老儿替人看相、测字、上卦,宫爷要不要啊?”

捕头嫌恶横他一眼,不空仍旧笑嘻嘻道:“宫爷既不要小老儿效劳,小老儿要喝酒了,掌柜的,酒肉快拿来,不少你一文钱!”

捕头蓦然一拍桌子,叫:“全城宵禁,你胆敢在此饮酒吃肉?”

“宫爷不也在此饮酒吃肉?”

捕头冷笑:“本捕头可以,你,不可以!”

不空斜睨他,笑道:“原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捕头怒火上冲,恨声道:“把这疯老头拿下!”

两捕快“刷”的拔出佩刀,不空瞧瞧二人,说:“官爷动不动拔刀,这不好,练武之人,讲究止戈,意思是说,能不动兵刃,就不动兵刃!”

捕快暴喝:“快快束手就擒,否则劈死你!”

“不可,万万不可!”不空嘻皮笑脸:“劈死小老儿,就是第十八条人命,够你们县太爷头大啦!”

捕头喝令:“把这老头押回衙门再说。”

二捕快还刀入鞘,二人双手抓住不空,就想往外拉,不空突扬双手,二捕快迅即扑跌出去,捕头惊奇地瞪大眼,拔出佩刀问:“你是什么来头?”

“不是什么来头,就是一个糟老头!”

捕头箭步冲前,抓他胳臂,不空轻轻挥手,捕头浑身一震,稍稍一怔,气闷道:“好,本捕头这会儿奈你不得,待会儿再来会你!”

不空好笑:“捕头大人想必去调集人马,再来抓小老儿?捕头大人难道不怕小老儿飞了,找不到了!”-

锻防浜叩溃骸叭城宵禁,谅你插翅也难飞!”朝两个摔得灰头土脸的捕快道:“走吧!”

不空突喝:“捕头大人且慢走!”

“为何?”

“捕头大人这里喝酒吃肉,不给银子,不嫌过份吗?”

捕头愕了愕,蓦地爆出一串大笑,笑完望住女掌柜,神气十足道:“掌柜的,你倒说看看,我是本县捕头,捕头带两个人在你店里喝酒吃肉,要不要给银子啊!”

女掌柜躬著身子,强笑道:“捕头大人照顾小店,小店荣幸,还说什么银子!”

捕头似笑非笑睨不空一眼,大摇大摆走出去。

两个店小二哈著腰,拉开大门,恭送捕头。

武克文隐身屋外,把一切看得清楚,正思量著要不要进屋?忽听里面喧哗:“你这老儿,并未宿店,在这里做什么?”

不空瞧了瞧两个店小二,嘀咕道:“满脸横肉,杀人放火!”

“可恶!”店小二亮出匕首,说:“今日先杀了你老鬼再说!”

匕首刺向不空,他稍一闪,双手齐出,拿住二人手腕,二人手臂一麻,刀已被夺。不空把玩短刀,话出惊人:“十七条人命,是你们做下的。”

店小二脸色铁青,慌乱斥:“胡说!”

“十七个死者,都是被这种短刀所杀,昨日小老儿见了二具尸首,那刀痕,分明是这种短刀所伤。五天之内做了十七件,你们未免太狠毒了!”不空突望向女掌柜,轻轻问:“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女掌柜骇得身子往后缩,喃喃道:“小女子不知道,小女子什么都不知道!”-

澳闼挡恢道,小老儿相信,你如今被人所制,性命都不保,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突听得沈喝:“你知道未免太多,岂能饶了你!”

角落养地闪出六个人,一个个面孔狰狞、眼露凶光,他们逼向不空。

不空将匕首往桌面一放,闲闲落了座。

六个人,外加店小二,一共八个人,慢慢围向不空。

不空笑道:“小老儿前两天来买酒,就看出伙计并非善类,小酒坊果然暗藏匪徒。”

为首的阴森森笑起,说:“知道太多,你可以死了!”

不空回道:“人间美酒,小老儿百尝不厌,此刻若死,岂不辜负美酒?女掌柜劳驾送壶济来,小老儿现成的银子,咱们一手交酒,一手交银子。”

女掌柜哪还敢出声,只缩在角落发抖。

为首匪徒喝道:“不知死活的老头,我八人一阵胡杀乱砍,要你成一滩肉泥!”

不空慢吞吞道:“各位不必鲁莽,那捕头大人想必去调集人马,来对付小老儿,你们把小老儿砍了,待会只怕引他怀疑。”

“笑话!捕头问起来,简单得很,腿长在你身上,有谁拦得住?不知死活的老儿!”

女掌柜突奔窜向前,朝那领头的跪下来,颤声道:“求求你,三当家的,求求你放了这老人家,不要杀人!不要再杀人了!”

三当家冷冷瞥她,不屑道:“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明日我等远走高称,今夜先杀你丈夫,再杀你一双儿女,再杀那楞头楞脑的店小二,最后就轮到你,哈哈哈!哈哈哈!”

猝然飞出一脚,踢得女掌柜地上打滚,却不敢发出哀号来-

镜囊簧,门应声而开,武克文领著四侍卫冲进。

三当家等人惊疑瞪他们。

武克文朝不空深深一揖,恭敬道:“大师父别来无恙?”

不空稍稍一愕,立即笑呵呵说:“你来得正好,这几个家伙,偏劳你了!”

武克文喝:“拿下!”

这三当家率领的匪徒,没有高深武艺,顶多只是普通庄稼把式,又岂能与训练有素的四侍卫对抗?双方甫一交手,胜负立见分晓,胡天看著颤抖不休的女掌柜,问:“大嫂子,可有绳索?”

三当家见势不对,扭头往后院走,武克文飞跃过去,拦他去路,三当家眼闪凶光,亮出匕首,朝武克文大力刺来,武克文急忙避开,那三当家刺之不成,返身连跃两张桌子,欲夺门而出,武克文顺手抓起筷筒,朝三当家砸过去。

三当家急闪,一声脆响,粗陶筷筒裂碎满地,三当家养然回首,狠狠揪住武克文。

这三当家魁梧粗壮,约莫三十来岁,一脸蛮横,十分凶悍。刚才后脑险被武克文砸中,这令他怒火中烧。条然,他一扬手,怒气冲天将短匕狠狠朝武克文掷过去!这一掷力劲凶猛,且精确对准武克文前心,以武克文的机灵,稍事闪挪,要避开似乎不难,难就难在刚才一番交手,桌椅什物东倒西歪,翻身转折自是捆手绑脚,偏这当儿武克文前方顶住一张方桌,脚下被翻倒的椅凳绊住,身子已回旋不易,又见刀刃掷来,情急只好一堆桌子,人跟著趴桌面上,莲人带桌往前滑行,堪堪避过那一刀。

那短刀却也不虚发,狠狠插进一个匪徒胸口,匪徒惨叫一声,鲜血直流,当即晕厥-

当家未击中敌手,反把自己人伤了,羞恼交加,顺手抓起一长板凳,劈头盖脸朝武克文砸去,武克文闪躲无路,仓皇往桌下一钻,那把长板凳半截落于桌面,整张桌应声而破,长板凳也断成数截,对方如此蛮干,武克文和四侍卫禁不住惊惶失措,一身冷汗。

三当家见攻击落空,猛地再窜前,抓起另一张板凳,此时的武克文,身旁脚边俱是断裂的木头木块,他正想从地面站起,三当家大喝:“看我砸得你脑浆喷出!”

众侍卫心惊胆裂,再也无暇他顾,武克文见情势紧急,急要退避,料不到一个匪徒条然挣脱而出,,后方死命抱住武克文,半蹲的武克文竟争脱不了。

武克文完蛋!

咻咻雨声,不知什么东西自武克文头顶掠过,三当家啊了一声,脸上惨变,抚掌呻吟,众侍卫齐扑上前,一举擒住他。

武克文脸色发红,行至不空眼前,长长一揖,涩涩道:“多谢大师父及时援手,否则……”

不空随手把玩手中半截筷子,似笑非笑说:“竹屑木头皆有用,这话大约有点道理。”

那女掌柜汗水珠泪流了满面,又哭又笑直扑不空足前,磕头如捣蒜,说:“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转过脸,朝武克文磕头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一家有救了。”

武克文惊奇道:“怎么回事?”

女掌柜说:“我丈夫、儿女,还有一个小伙计,被拘禁酒窖之中,可否先救出他们,小女子再一五一十回禀公子。”

历经一场劫难,短短五天,女掌柜似乎老了十年,她才三十出头,鬓发急白一半,眼角已见沧桑,她颤抖一下,心有余悸说:-八们八个都是土匪,五天前深夜,他们闯入店中,抢去值钱的东西,又把我丈夫、儿女、小伙计关起来,他们每晚在城里吃喝玩乐,又强逼我继续开门做生意……”

武克文好奇:“他们如何作案?”

“他们白天睡觉,晚上与清早作案,每天晚上,他们有的留店里喝酒,也有的外头玩乐,看到有钱的,就跟踪人家,不是半路把人杀了,就是悄悄跟进人家家里,搜刮一番。”

“大清早又如何作案?”

“清早杀害的全是外地客商,客商们天不亮就上路,他们躲在僻静处:…”

“我明白了,他们藉你的酒坊掩护,短时间不会有人怀疑。我再问你,十七件案子都是他们做的?”

女掌柜黯然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他们自己说出来的。”

“既如此你为何不报官?”

“我只要一露口风,他们会把我丈夫儿女杀掉,我怕…:从中来,她忍不住痛哭失声。

“那捕头和他手下需来喝酒,为何不告诉他?”

“那钱捕头:…”女掌柜辍拉著,委屈道:“钱捕头常与官衙的人来喝酒,喝了酒也不给钱,这样的官大人,小女子不敢指望他…再说,匪徒又把我盯得紧,小女子不敢!”

武克文咬牙切齿,恨声道:“县官治下不严,捕头吃定老百姓,这地方还能安宁吗?”盯住女掌柜间:“那捕头叫什么名字?”

“钱中。”-

牟锻非中折回香香酒坊,可谓声势浩大。

的确声势浩大,来的是大队人马,只听外面一阵马蹄武克文稍一细听,立即心中有数,来了三十余骑。武克文暗觉有趣,不空只是稍露身手,就令这钱中如临大敌,不得不劳师动众。

人马屋外待命,钱中带领四捕快,昂然入酒坊。

进门一看,钱中大怒,原来不空正与武克文闲闲喝酒佳肴之丰盛,超过他方才一倍,钱中大生嫉恨,喝道:“好家伙,全城宵禁,你二人竟在此大肆吃喝!”突瞪住武克文,冷森问:“你是谁?”

武克文道:“老人家是我大师父,我是老人家徒弟,你说我是谁?”

钱中血脉贲张,正待发作,武克文傲然追问:“本公子倒要问问,你是谁?”

钱中气得青筋暴跳,厉声道:“方圆数百里,没有人不认识我,你爷爷乃本县捕头大人!”

“唷,捕头大人上头,还加爷爷二字,这不像当官的说话,倒像草莽中人骂大街!”

“你!”钱中挥掌欲掌拇他,武克文手臂一栏,两人四眼相对,武克文虽面带微笑,眼中却不怒而威,钱中微吃一惊,这人气焰凌人,想必颇有来头,这一想,忙缩回手来,随即暗想,对方年纪轻轻,怕他怎地?念头及此,遂一挺胸说:“你是何人?不说明白,连这老头,一并捉入官衙!”

武克文冲他笑笑,神秘说:“捕头大人何必费事,抓不抓我,全然一样。”-

中听得一头雾水:“何谓抓不抓你,全然一样?”

武克文眼梭四捕快,说:“你摒退左右,本公子与你说明白。”

钱中狐疑望他,一挥手,四捕快静静退下。

武克文慢悠悠道:“本公子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捕头把我二人抓进官衙,自然有人花大把银子,把我师徒二人救出,故而本公子说,抓不抓我,全然一样。”

钱中冷肃渐去,嘴角微有笑意,问:“也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在下怎从没见过?”

武克文与不空交换眼色,二人暗觉好笑,有钱果然能使鬼推磨,只是露了点口风,对方一下就谦卑又有礼了。

“捕头大人若不打算抓本公子,又何必问本公子名姓?”

“不错。”不空附和:“我这徒儿,有个外号,叫散财童子,捕头大人请多包涵。”

武克文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微笑著,递与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