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初上,残月犹存。

淡黄色的月色照在庭阶,阶上却已满地霜华。

潘小君垫起席枕,舒舒服服的躺在竹简编面的小床上,窗外斜挂半空的残月已让乌云遮去了半边脸。

他一身的海水湛蓝色披风,高高挂在窗沿壁上,几乎也已挡住了残月的一半。

远在街上犹在残更中打更的更夫,远远传来更锣声,就像是敲打着每个远在异乡飘泊离人的思乡愁怅。

潘小君虽然远在异乡,却也有离人的思愁。

他枕在脑后的双手,忽然伸进衣襟内,取出了一件藏青色的皮具。

青如远山,青如春树,青魔手。

他高高的提起青魔手,让几丝残月将它照的更亮些,他实在想不出它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那么多人为它拼命。

青红色锷鲨鱼皮制成的手套模样,每针每线裁缝的有如完璧,几乎找不出破绽。

他将青魔手轻轻的转了转,还是看不出这件百年来最神秘,最奇异的武器,究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潘小君只知道如果把拿去古玩店里典当的话,一定多少可以挣点小酒钱。

他虽然想到要喝酒了,却不能真的拿它去典当。

一场北国武要纷争已经引爆开来,在这次事件中,青魔手是主要的引线,他如果失去这条,就将会由别人来点燃引爆它。

潘小君实在不想目睹这样的场面。

夜阑更寂,小院静无人声。

高挂壁檐的海水湛蓝色披风,被墙罅冷风吹的猎猎作响。

潘小君打了个大哈欠,闭上眼睛,他已准备好好的睡一觉。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好好睡一觉,几乎已经是件非常奢侈的事了。

因为他所惹的麻烦,管的闲事,通常都要比他不惹麻烦,不管闲事还要来的多。

他决定不再去多想这些琐事,决定要好好睡一觉,所以他已经闭上眼睛。

许多时候,有一种人,他的麻烦决是比平常人还要多太多。

因为他自己就是个麻烦的了。

潘小君虽然并不是个麻烦的人,但是他的麻烦一定比谁都还要多。

窗外的小院,积满霜华的孤径,几棵意境萧索的腊梅树,让隔夜的新雪打的一地衰残。

冷冷的月色,抚着冷冷屋竹,就连风也是冷冷的。

也是该下起午夜雪的时候了。

朦朦小窗,沾起点点白花,经夜露一洗,已洗出一道美人的泪痕。

远方的孤径上,午夜的残更中,已远远传来阵阵脚步声。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色,也许只有他乡游子,异地醉客,刚刚自冻的发青的小酒馆里走出来,醉醺醺的走在街道上,犹似还在怀念着话别前的女人体香。

但是这阵脚肯声并没有醉。

他已经远远的走来,走到小院前,走到花径上,站在月光下。

潘小君已经感觉到有人不让他好好的睡觉了。

潘小君并没有睁开眼睛。

虽然他已经查觉到已有人在远远的盯着他,但他并不紧张。

一阵冷风吹进院内。

小院中,小窗下,已站个人影。

她就站在窗下。

***

她的脸很白,就连身上披着的棉袄衣也是白色的,长长的发梢随风飘动,在暗夜中就像传说中的女鬼。

幸好潘小君没有张开眼睛,幸好潘小君睡得像个死人,要不然他一定会让窗下这个女人吓死。

但是潘小君最要命的是他一向并不是个听话的人。

所以他已经偷偷的睁开一只眼睛。

潘小君马上闭上眼睛。

他似乎已经在叹气,他知道这样的女人,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看着他,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潘小君装死的功夫并不太差,所以他已准备装死。

死人岂非比活人自在,最起码他们不用担心就连睡觉也会睡不安稳。

风在吹,院内冷缩一角的大黄狗颤抖的叫着,远方街道上还传来几个醉酒的酒客,倒在陋巷里大声哭闹。

这些声音潘小君当然都听的见。

但他就是听不见这个女孩子开口说话的声音。

难道她是个哑巴?

潘小君再张开一只眼睛瞟着她。

她还是没有说话。

潘小君头开始痛了,也许他可以继续的装睡,但是让一个神鬼不知的女人,站在窗下看着自己睡觉的样子,这种滋味实在不太怎么舒服。

潘小君的脸皮虽然一向很厚,但也不得不说话了。

他道:“你已经站很久了,难道不觉得冷?”

没有声音。

潘小君张开一只眼睛又道:“我睡觉的样子并不比杨贵妃,更没有贵妃醉酒的慵态,我若喜欢看人家睡觉,你应该去看好看一点的人的。”

还是没有声音。

潘小君忍耐不住了:“我一向并不是个君子,尤其对女人一向不老实,你难道不怕。”

她还是没有说话。

潘小君道:“你难道是哑巴?”

“闭嘴。”

潘小君怔住。

她并不是哑巴,而且开口第一句话就叫他闭嘴。

风吹动她的长发,她道:“你就是那个拿剪刀的男人?”

潘小君道:“是的。”

她道:“听说你连自己都管不住了,却还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潘小君道:“是的。”

她道:“你可知道你手上拿着的仕么东西?”

潘小君道:“青魔手。”

她道:“它是件不祥之物,碰到它的人带来的只有痛苦,只有不幸,你难道看不出来?”

潘小君道:“看的出来。”

她道:“不关你的事,丢下它,赶快离开。”

潘小君道:“不行。”

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到底有何目的?”

潘小君道:“找一个人。”

她道:“谁?”

潘小君道:“月下老人。”

她道:“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潘小君道:“非亲非故,没有关系。”

她道:“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潘小君道:“朋友。”

她道:“你找他做什么?”

潘小君道:“我只是不想看他再错下去,他杀了人,在尸体上刻字的事情,已经传开江湖。”

她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管闲事。”

潘小君忽然没有说话。

因为他忽然看见她的双眼。

她的双眼竟然这样的可怖,是一双充满仇恨,报复的眼睛,她的双眼已经开始地燃烧。

燃烧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潘小君手上的青魔手。

然后潘小君就看见她忽然转过脸,再转回头时,她的手竟已伸进了窗内。

一只鲜红的小手,一只充满仇恨、报复的小手,一只即将沾满血腥的小手。

寂寞小手!

当潘小君看到这只抓进窗内的小手时,他已经感觉到它的可怕,它竞有一股奇异的魔力,几乎让他完全失去抵抗的魔力。

潘小君已从床上跳起来,向后滑了出去。

鲜红小手的速度一点都不慢,眼看着就要抓上潘小君的胸膛!

潘小君倒吸口气,他那长长的袖口已随风舞动开来。

长长袖口,遮盖着长长的手腕,手腕里有刀,刀已滑出。

刀是剪刀,潘小君的剪刀。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小君一剪,刀并没有上咽喉。

他只是剪断了刀锋,刀是一柄小刀,型式奇古的小刀。

因为这柄小刀及时从窗外射进来,格开了鲜红小手抓探的锐势。

潘小君望向窗外,他的双眼已有亮光:“你真的在这里?”

窗外已有人道:“我们虽然是朋友,但这次的事你不能管,也无法管。”

潘小君道:“哦?”

月下老人道:“抛下青魔手,离开这个地方。”

潘小君望向窗外月色深处:“我这个人对愈离奇的事情,一向愈好奇。”

月下老人道:“我再次警告你,快走。”

潘小君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忽然看着白衣女子消失的尽头处:“她是谁?”

月下老人,人在月下:“欢欢。”

潘小君道:“她手上鲜红如血的东西是什么武器?”

月下老人道:“寂寞小手。”

潘小君道:“和青魔手有什么关系?”

月下老人道:“它们本就是同一种武器。”

潘小君道:“她到底是谁?”

月下老人忽然道:“你不需要知道,走,快走。”

潘小君道:“好。”

潘小君说话的同时,他的人忽然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拔地跃出,跃出窗外,往月下老人说话的地方跃去。

月箐静,梅无声,星无语。

没有人影,只有几棵残梅枯枝的垂影。

月下老人已消失月下,就连那个叫“欢欢”的女孩子也已消失无踪。

潘小君抬头看着天边微星,他已感觉到一件极可怕,极残暴的行动已经展开。

***

钟展站在炉火旁,泥火烧的很红,他的脸却比火还要红。

他紧紧握着双拳面对着墙壁已经很久了。

丧父失兄之痛,血海深仇,使他睡都睡不着,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钟鸣死时的样子,以及父亲钟山惊愤而亡的神情。

他恨不得仇人即刻就出现在他眼前,他要吃他的肉,吸他的血,啃他的骨头。

“砰”一声,他的拳头已经打在墙壁上。

鲜血已自他拳头的肌肉骨缝间流出来,然而他并不感到痛。

他宁可流血,也不流泪。

虽然房门已经被打开来,已经有人走进来了,钟展还是面对墙壁,紧握双拳,没有回头。

来的人是杨开。

杨开坐上木椅,他叹了口气:“钟兄的死,我也一直耿耿于怀,但眼前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出杀死杨鹏以及你兄长的人。”

钟展回过头,抱拳作揖:“杨伯父可有线索?”

杨开道:“只要有青魔手在手上,就不怕找不出线索。”

钟展垂下头:“可是……青魔手已让人夺走……”

杨开道:“我们可以要回来。”

钟展忽然抬起头,面露喜色:“伯父知道夺走青魔手那个人是谁?”

杨开道:“他叫潘小君,是从江南来的,这个人并不是个好人,江湖上有关他的传言都不是些好事。”

钟展双拳再次紧握:“看的出来,抢人家东西的人,都不会是好人。”

杨开忽然摇起头:“我又何尝不想为杨鹏复仇,只可惜……”

钟展道:“伯父有话请直说。”

杨开道:“只可惜他的武功并不弱,你也应该看得出来。”

钟展紧绷的双拳,青筋突暴:“不管他再怎么厉害,我都要拼,我都要拼命。”

杨开叹了口气:“难得你有这种气魄,钟山有你这样的儿子,也该满足了,只可惜我已经老了,很多事都已力不从心,不过我这条老命早已不值钱,你还有许多美好前程,拼命的事还是让我来。”

钟展咬紧牙,抱拳垂首道:“伯父可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杨开道:“据消息得知,他现在就在城里西马巷转角里的排云院。”

钟展忽然牙关一紧,低头对杨开行礼长揖,然后头也不回的就冲出了门外。

杨开看着钟展冲出门外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丝笑意:“驱虎吞狼,必伤其一,动手实在不如动口。”

***

杨开背负着双手走在月下,月光把杨开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万梨山庄虽然有梨花万点,此刻却只有梅,没有梨。

梨花的季节虽已阑珊,梅花的花事却已开始。

杨开走上他熟悉的花径,每个开满梨花的夜晚,他总是会习惯性的在花下走一走,多少年来一直都没变,据说这是为了怀念她的妻子。

他的妻子爱梨花,却不喜欢梅。

所以杨开把曾经万梅点点的“万梅山庄”改成了梨海缩纷的“万梨山庄”。

虽然他的妻子已亡故多年,杨开还是对这片梨花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甚至把他的成名武器“穿梅枪”,改成了“梨花枪”。

往事已矣,逝者难追。

杨开抬头看着月光下洁白如洗的残雪,白白雪落,就像是妻子新婚初夜那一身白晰赛雪的肌肤。

人为什么总是怀念已失去的繁华绮景?

难道失去的东西才是最美丽的?

杨开负着双手,仰头低叹。

穿过花径,转向右边西侧的厢房就是东篱居士、病少爷、花四娘、胡大海及常遇春休憩的房间。

杨开施施然的走近厢房,他的脚步轻盈,有如踏水飞鸿,独步武林的脚上轻功,还没有让他遇过任何敌手。

他最先接近的是东篱居士。

没有灯,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声也没有。

东篱居士城府之深并不在他之下,杨开早就把他当做此次最棘手的人。

紧临的病少爷房间,一盏明灯高高挑起,斜挂在纸窗上,在夜月看来有如一盏噬人人腹的恶兽。

病少爷虽然不是恶兽,却比恶兽还要来得可怕多了。

十二连环坞势力遍布北国,几乎有人住的地方,就有他的分舵,手上“诸葛强弩”穿雕射月,劲力万钧。

病少爷绝对是一个难以预料的强敌。

杨开双眼眯成一线,眼光透过纸窗,已依悉看见病少爷软躺轿上,双眼紧合,犹似已经睡着。

他连睡觉都还是躺在轿上,二个抬轿大汉,双眼虽然也是紧闭,但却比睁开眼睛没有睡着时还要可怕万分。

杨开轻飘身影,忽然离开窗下明灯。

因为他已经看出病少爷的眼皮上,已微微的抖动着。

病少爷似乎已要发觉有人正在窥视他。

杨开绝对不能冒险。

所有的判断差之毫厘,将会失之千里,以他的多年经验判断,病少爷已经查觉出来了。

杨刑事个纵身,似鬼如魅,已隐身没入花丛。

他并没有看见病少爷睁开的眼睛,因为病少爷的嘴角里已先露出了笑容。

月光下的花四娘就如同今夕残月,已经过了最艳美的浑圆时刻。

花四娘居然还没有合眼,她睁着圆圆双眸,一手支颐,痴痴的望着窗外西残的明月。

月圆,月残,月落。

岂不就像一个女人的青春?

许多人都会以为她是个坚强,独立,敢做敢当的女人。但是每当夜晚来临时,一个人对着镜子,望着自己,也望着窗外明月时,也只有她自己才能了解她自己。

她是多么的寂寞。

女人的寂寞往往就在独自一个人,守着铜镜,守着明月时,才会如堤防溃决。

花四娘啊花四娘!你还有多少青春?多少璀璨流金?

花四娘在心里感叹着。

她忽然转回头,拿出了白色睡袍里的一柄冷红色梳子,玉手轻摆的已梳上了她的发梢,理也理不清的发梢。

一瀑长流云卷秀,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自镜子里,已经看见窗外已有人在看着她。

是杨开。

杨开施施然的站在窗下,脸上已先笑了开来:“你还没睡?”

花四娘没有说话。

杨开道:“你难道不请我进去坐?”

花四娘开口了:“不必。”

杨开道:“哦?”

花四娘道:“你还不知道你走错了房间,也看错了窗子?”

杨开居然又笑了:“据我所知偷看你洗澡的人,一向比偷看你睡觉的人还多,幸好我不是第一个,也没有偷看你洗澡。”

花四娘脸上一点客气的表情也没有:“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的山庄里有多少的女人,多少的年轻少女,你不去她们的窗下,来我这里做什么?”

杨开道:“也许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花四娘道:“我们没什么话好说。”

杨开又笑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和胡大海、常遇春那样的人在一块,我总觉得他们不配。”

花四娘已冷冷的瞪着杨开:“没错,虽然他们一个好酒,一个好赌,再怎么看都是穷途潦倒的落魄人,没有庄主你的玉树临风,光鲜气派,但是他们那样的人,却比你这样的人来得顺眼多了,至少他们不会一脸道貌岸然的正派君子模样。”

杨开对于她的讥讽并没有生气,相反地他还拊掌笑道:“花四娘不愧是花四娘,有道理,你说的实在太有道德了。”

花四娘却已经开始生气了:“滚,快滚,听你这种人说话实在让人想要呕吐,别人怕你杨开,我花四娘却不吃你这套,滚。”

杨开还是保持君子般的笑容:“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赶我走的,我来这里只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一件消息。”

花四娘瞪着他连话都已不想多说。

杨开那双洞悉人心的双眼,却已盯着摆在花四娘镜子前的一盒珍珠粉。

他忽然叹了口气:“表春苦短,岁月无情,女人的容颜总是随着时间悄悄溜走,丝毫不能由己,昔日的娇艳玉兰,今日却已成昨夜黄花。”

花四娘当然听得懂得杨开言里的讥讽。

杨开嘴角已露出满意微笑:“女人的容貌本就易逝难留,珍珠粉虽然可以骗过别人,却永远也骗不了自己,一个人最大的悲哀就是自欺欺人,你是个聪明人,又何苦骗自己。”

花四娘颤抖着身体,她的手已来到腰畔,准备拔剑。

杨开忽然大笑:“也许青魔手手秘密一旦解开,就会让你花四娘找回已逝的绮丽青春,让你不必再涂抹那瓶自欺欺人的珠珍粉。”

花四娘一脸冰霜,“唰”一声,已拔出长剑,剑如龙吟。

杨开仰天笑得更大声:“花四娘啊花四娘,我来你这里,只不过是要告诉你那个夺走青魔手的人,此刻就在西马巷里的排云院,并不是要来找你比剑的。”

花四娘不等杨开把话说完,长剑一抖,已脱手射出,射向杨开。

杨开背负着双手,身体却早已笔直的向后滑了出去。

有月光下如一泓秋水的长剑,“锵”声一响,已刺进窗下那株残败的梅梢。

花四娘冷冷的看着杨开消失在梅间的身影,她的眼里已有泪光闪动。

她紧紧握住手上的珍珠粉盒,正如紧紧的握住了她那唤也唤不回的青春。

三十四岁女人的青春。

***

夜,夜已经很深了。

那些流浪他乡的浪子,坐客异地的离人,也该早就枕在女人温暖的怀里徘徊梦乡了,也许也只有在这样的残更中,他们才有一点点的安定,才不再是个浪子离人。

潘小君虽然没有枕在女人的怀中,却也是个异地浪子-

个像他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节,居然没有酒好喝,也没有多情的红袖坐陪,那恼人的无边无际迢迢长夜,要他怎么渡过?

所以他已经辗转的翻了好几次身体。

他似乎已睡不着觉。

幸好就在这样的残更中,他的门声居然忽然响起。

难道就真的会是一个女人,手捧着一壶温酒,万种风情的陪他渡过漫漫长夜?

潘小君自我陶醉的毛病又来了。

但他知道起码会敲门的人,应该不会是太令人头痛的人。

只可惜这次他错了。

当第四声叩门声响起时,“砰”一声,门恰好出同时间被一拳击开。

潘小君翻身背对屋门,他似乎知道他的麻烦又来了,所以他只有让别人以为他已经睡着,若要找他拼命也只有等天亮。

来的人当然不愿意等到天亮,他甚至似乎急着拼命。

潘小君望着映在帐的影子,居然已看出他就是那个拿着青魔手的诚实年轻人。

年轻人是钟展。

***

月光照在钟展脸上,钟展双拳紧握,铁青着脸,看样子就像恨不得即刻奉送一拳到潘小君的鼻梁上。

潘小君背对着他,斜躺软床,已经开始皱眉。

钟展咬紧牙道:“我知道你是谁。”

潘小君似乎已经睡着。

钟展双拳盈握:“你就是江南那个拿剪刀的男人,你就是潘小君。”

潘小君已在叹气。

钟展怒眉道:“你不该做强盗,只有强盗才会抢人家的东西,青魔手并不是你的,你应该还给我。”

潘小君已经开口了:“难道你认为它是你的?”

钟展紧咬的牙,已似流出血:“至少它是我父亲交给我的东西,也一直是由我父亲保管,而你却和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潘小君道:“你岂不知天下万物在德者居之。”

钟展怒声道:“你是强盗,你根本不配称有德。”

潘小君道:“至少有能者得之。”

钟展双拳青筋突暴:“我根本不必和你说这些的,我应该用最快,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来对付你这样的无赖强盗。”

潘小君道:“看来你并不笨。”

“唰”一声,钟展已抽出腰间长剑,愤怒的刺向潘小君。

愤怒的人,愤怒的剑,剑花怒放,已似笔直的刺进潘小君胸膛。

就当这柄怒剑,来到潘小君的胸前时,潘小君却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翻身跃出了床间。

潘小君人已直挺挺的坐在椅上。

他微笑的看着钟展。

钟展一剑刺空,铁青的脸更青了,他忽然大喝一声,带剑的抽身飞起,怒声破空的划向潘小君的脑袋。

看来钟展真的是来拼命的。

“锵”声一响,钟展的怒剑已刺出,刺进的却不是潘小君的脑袋,是潘小君的一双手指。

潘小君居然伸出双指,随随便便的就捏住了钟展的怒剑一刺。

潘小君捏住剑锋,看着钟展:“看来你说的最有效的方法,并不太有效。”

钟展青绿着脸,抽也抽不回长剑,一柄剑就像刺进坚硬的磐石中。

潘小君道:“你胜不了我的,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很大方,只要你有时间,你随时可以来杀我,一旦你胜过我,我就把青魔手还给你。”

他话说完,双指一弹,已把剑锋弹开。

钟展怒剑一回,整个人却顺势的跌坐在地上。

潘小君道:“你走吧!但是别忘了,我随时等你,你随时可以找我拼命。”

钟展低着头,眼角已似流出泪水,但是他决不让别人看见他流泪。

他宁可流血,也不流泪。

潘小君并不想看见他流泪,他知道那会更伤他的心,所以他已走出门外。

钟展双拳流出了血,他慢慢站起来,握着那一把怒剑,慢慢的跨出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苍白而可怕,就像一只充满悲伤愤怒战败的恶狼。

***

潘小君走回房内,看着钟展悲伤离去的身影,他已摇起头在叹气。

为什么像他这样老实的年轻人,要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

一报还一报,冤冤相报,何时可了?

杀钟鸣的人,无疑就是那个叫欢欢的女孩子。

钟展要如何面对像欢欢那样的女孩?

欢欢为什么要杀钟鸣?为什么要杀杨鹏?

月下老人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帮欢欢杀人?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潘小君已经开始感到头痛了,他走到床前,敞开双手、伸直两脚,躺了下去,他只希望能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其他伤脑筋的事,留到明天再说。

惜他实在没有这种享受的命。

就在这时,“咻”一声,窗外忽然就跳进了一个人影。

人影挟杂着风声,风中竟仿佛有股芬芳的玉兰花香气。

潘小君的鼻子已经开始动了,也开始好奇了。

但他如果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宁可鼻子烂掉,宁可让阎王割下鼻子,也不愿闻到这股玉兰花香气。

跳进房内的居然就是花四娘。

月光照在花四娘脸上,她的眉如远山,她的眼如春水,她的鼻如翠峰,她的嘴小巧如三月樱桃。

她实在怎么看都不像个三十四岁的女人。

花四娘斜倚倚窗下,双眼如丝的盯着潘小君:“你就是潘小君。”

潘小君似乎对这个女人感到好奇:“是的。”

花四娘道:“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潘小君道:“不敢。”

花四娘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个朋友?”

潘小君将双手枕在脑后道:“我的朋友很多,并不只一个。”

花四娘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盯着他:“据说你这位朋友是在你穿开档裤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认识了。”

潘小君更好了:“我穿开档裤时候的朋友是有几个。”

花四娘忽然笑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司徒三坏的人。”

司徒三坏?

潘小君几乎要跳起脚来了,他怎可能不认识司徒三坏,就算司徒三坏这个大坏蛋化成了灰,第一个能认出他的,也一定是潘小君。

潘小君已经摇起头:“他怎能算是个人,他充其量只不过算个混媚,大混蛋。”

花四娘似乎笑得很开心:“他若不坏,名字怎能叫坏,还有三坏?”

潘小君道:“难道你也认识那个混蛋?”

花四娘道:“是的。”

潘小君道:“你是谁?你怎么认识他?”

花四娘道:“因为我是他的妈,我是他的姑妈。”

妈?姑妈?

潘小君忽然从床上跳起来。

他的样子就像一条躺在巷里晒太阳的懒黄狗,突然让人给踩住了尾巴。

“我的妈啊!”潘小君叫了起来:“你是司徒三坏的妈,你是花姑妈!”

花四娘居然又笑了:“你这孩子还算不坏,我总算没有白疼你们,难得你还记得我,你小时候也常常叫我妈的,你居然还记得我是你们的花姑妈。”

“我的妈啊!”潘小君跳着脚:“花姑妈,我真的不晓得司徒三坏现在在哪里,你就算打烂我的屁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潘小君已经想到了,她就是那个小常常打他们屁股的花姑妈。

他甚至想起小的时候,只要司徒三坏离屋翘家,出去吃喝玩乐,花姑妈总会拿着木片子,打他的屁股追问司徒三坏的下落。

所以他只要一看见花四娘微笑的脸,一只手优雅的放在身后,他就知道花四娘又要祭出她拿手的木片子了。

但是现在的花四娘并没有将双手放在身后,也没有露出那骗小孩子上当的微笑的脸眸,就好像真的没有要打他屁股的神情。

她居然变得温柔了。

她的眼里甚至露出了那种“三月江南碎湖水”的温柔眼神。

潘小君看得简直都呆了。

花四娘忽然眼角一飘,瞟着潘小君:“你说,姑妈现在的样子,和你小的时候有什么差别?”

潘小君站在床上,就连裤档都要掉下来,他怔住。

他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样子就像死刑囚面临斩决的最后一道晚餐,心里早已惶惶难安,却又要装着一付视死如归的好汉模样。

他太了解花姑妈的脾气。

潘小君甚至亲眼见过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公子,只说了一句花四娘不喜欢听的话,花四娘居然就把他的舌头拉出来,让他永远不能开口。

花四娘温柔的看着潘小君,正在等潘小君回他的话。

潘小君忽然吞了吞口水,结巴的道:“姑妈你的样子居然都没有变,居然还像你十四岁时候的样子。”

花四娘似乎愉快极了:“姑妈十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潘小君总算松了口气,他忽然轻轻的吟声歌道:“花姑妈年十四,挽着竹篮过鱼市。”

她忽然放下捏住潘小君鼻子的手。

只可惜她的手刚放下,却已来到腰畔上,“唰”一声,抽出系在腰畔上的长剑。

潘小君脸都绿了。

花四娘忽然目丁着他道:“你对姑妈说谎,我并不怪你,但做强盗,盗走人家的东西,姑妈就要管了。”

潘小君道:“我没有。”

花四娘道:“你还想再骗我?”

潘小君看着花四娘削长锋利的长剑,他实在相信花四娘是真的会动手。

花四娘眼如利剑出鞘:“青魔手是不是在你身上?”

潘小君道:“是的。”

花四娘道:“你总算还知道认错,只要你将它交给我,我就可以原谅你。”

潘小君眼中也露出刀锋般光芒:“它是一件不祥之客气,它为人带来的只有不幸,只有血腥,你也应该知道的。”

花四娘已一步步接近他:“你已经不在是个孩子,你有你的想法,我已管不了你,但是青魔手我非要不可。”

潘小君紧紧靠着墙壁,他的眼睛落在花四娘的剑锋上。

他怎能和花四娘动手?

她是司徒三坏的姑妈,也是他的姑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实在怎么想也想不到花四娘会出在这个地方。

当潘小君在进退两难的时候,花四娘剑锋一闪,划成圆弧,意已刺向他的眉睫。

花四娘心快,口快,剑更快。

潘小君已无路可退,眼看着花四娘一剑即将刺穿他的眉心。

就在这时,窗外寒风忽然一吹,吹动了花四娘的长发,也吹动潘小君一身湛蓝色披风。

紧接着花四娘看见的并不是一剑穿眉,而是潘小君一身随风飞舞的披风。

花四娘的眼睛已让这蓝色大衣给飘乱。

眼乱,心就乱。

心乱岂可掌剑?

当花四娘收回剑,定住眼神时,潘小君的人却已随风票出了窗外。

斜窗,窗外还有残雪。

独不见潘小君人影。

花四娘看着窗外,她口中喃喃叹道:“你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我又怎能出的了手,我若真的杀了你,还有谁唱那首歌给我听,还有谁记得我十四岁的风光模样。”

花四娘的叹息声,一如她已逝去的青春,渐渐淡,也渐渐远。

她仿佛忽然听到了那朵过夜的腊梅,正在悄悄的凋谢。

在这十二月的迢迢长夜,花四娘之所以面对的又将是寂寞,又将是孤独。

风在吹,仿佛依悉还听见那首熟悉,但已非常遥远的歌曲。

一首“花姑妈年十四”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