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朱争从甜蜜的酣睡中醒过来了。

  窗户开着,西天绚丽的晚霞好像会烧进这间房子里来。

  朱争大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着门口。

  梅公子撅着小嘴,红着脸儿,捧着一叠衣服进来了。

  她的眼睛一直躲着他灼热的目光。

  走到床边,口里却冷笑道:"起来,快穿衣裳!"朱争脸也有些红,怒道:"快拿走,我不想穿!"梅公子在他额头上恶狠狠地点了一下:"还想胡闹?

  快穿上!"

  朱争大叫:"就不穿!”

  梅公子慌慌张张地看着窗外,低声嗔道:"你声音小一点好不好?非要让人家都听见你才高兴?"

  朱争看着梅公子羞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梅公子跺脚:“笑什么?快起来,还有许多正经事儿呢!"

  朱争正想说话,却听见远处有人在大喊大叫:"不许过来!"

  有人来了。

  朱争像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梅公子咯咯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太阳已经不见了,但天空依然明亮。

  朱争的眼睛在淡淡的暮色里闪着凛冽的寒光,他的拳头已经捏紧,好像准备狠狠给来人一拳。

  来人居然是上次在酒店里唯一没有动手,却承认自己是指使人的干瘦老人。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未争的眼睛,仿佛想看清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朱争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捏紧的拳头松开了,他说话的声音也异常冷静:"又是你。"

  老人点点头,冷冷道:"不错。"

  "有何贵干?"

  老人道:"找你。"

  这话限没说一样。他到这里来,当然只可能是找朱争。

  朱争看着梅公子,柔声道:"你到门口去好不好?可能有架要打。"

  梅公子微微一笑,松开挎着他胳膊的手,后退了十几丈远,悠闲地负手看起天色来了。

  老人傲慢地摇摇头:"我不会杀你。"

  朱争冷笑:"老子想杀你。"

  老人沉默了片刻,于咳一声,哺哺道:"你也不能杀我,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深邃地老眼中,闪出了一种奇异的光彩:"你跟我来。"江边,微风习习,波光鳞鳞。

  老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朱争也停住。

  老人看着江水,似已被这迷人的江上暮色吸引住了:

  "真是谈心的好地方,你说呢?"

  他的声音浑厚悦耳,并没有寻常老人那种衰老的迹象。

  朱争不出声,这句话本就不需要回答的。

  他在看几只归帆远远漾在江心。

  "你这次来中原的目的是什么?"

  朱争还是不答,因为他想,这个老人应该知道自己的目的,否则不会派那么多著名的刺客暗杀自己的。

  老人缓缓道:"是不是寻找一面旗子?"

  朱争看着脚下的沙子和一只匆匆爬过的小蟹,还是不出声,根本没有吃惊的表示。

  老人慢慢转过身,盯着他:"你要找'野王旗',这是你出发前龙在天吩咐你的,对不对?”

  朱争一下抬起头。

  老人微笑:''这没什么值得你吃惊的。实际上我知道的事情本来就该比你多。"

  朱争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你师父告诉你,若要找到野王旗的主人,得到野王旗,就必须先成为一个名人。你在塞外闯了点名头,但在中原武林却没人知道你,你必须努力,想尽一切办法成名,让天下的武林人物都知道你。因为你师父告诉你,野王旗的主人从来不和无名之辈打交道,要想执掌野王旗,就必须先当叱咤风云的一代英豪。"

  朱争哑声道:"可惜,我自知无法实现这一点。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你错了。"老人打断了他的话。

  朱争一怔:"错了?"

  "是的。"老人冷冷道:"你只知道你无法对付司马天一机的暗器毒药,无法认出桑笑这样迷人的女刺客的真面目,无法躲过范密湖的突然袭击;你只知道孔烈打你很轻松,魔王要杀你易如反掌;你甚至打孟扬都很吃力,也不是梅丫头的对手,所以你就认为自己的武功很一般。但实际上你错了。"

  朱争苦笑;"难道说我的武功很高,只不过是因为运气不好才打不过他们?"

  老人道:"这和武功的高低并没关系。比方说一个聪明人,若得不到名师的指点,其成就未必能高于一个在名师悉心指点下的普通人。你是武学方面的天才,这是你比那些人都强的地方。"

  朱争有些生气了:"你是说我师父不是名师?"老人笑了,白须在微风中抖动:"龙在天武功卓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怎会不是名师呢?"

  朱争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我一直认为自己挺聪明的,现在经你一说才晓得,我实在是个白痴。"老人摇头:"龙在天的武学深遥浩瀚,这是不假。你根本就没有学到手。这并不是因为你笨,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教过你真正的武功。"

  朱争瞪起眼珠子,怒道:"胡说八道!你少挑拨离间。"

  老人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龙在天这么做.是因为你父亲吩咐过他的。你父亲是他的好朋友,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想让他先给你打下基础,再修习野王旗上记载的功夫。龙在天不能不答应。你不能怪他。"朱争听不明白。

  老人叹气:"龙在天的武功虽高,但执掌野王旗的人,必须学习野王旗的功夫,而龙在天武功正好又和野王旗上的武功相克,所以他只给你传授了一些全真教和少林的武功。"

  朱争还是不明白。"那我爹干吗不亲自教我?"老人转过身,又去看滔滔的江水。

  许久,他才悄然叹了口气:"因为他实在太忙了,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他做的事,大半都很危险……"朱争一直在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这时更是激动得颤抖起来:"你……你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老人顿了顿,才苦笑一声:"我和你父亲也是很好的朋友,是他告诉我的。"

  朱争只觉得心都快跳出喉咙了,嗓子又干又堵:"我爹……在哪里?……你告诉我……"

  老人笔直地僵立在江边,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老人才感慨万端地哺哺道:"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再过几年,我也该去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生命的那一端吗?

  朱争失望地一屁股坐到沙滩上,两手抱住脑袋,哑声道:"我还以为师父骗我,看来是真的,是真的……。…我爹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老人也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朱争闷闷地问道:"野王旗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一面黑色的旗子。"

  朱争又问:"可我听你说话时,提到什么武功,又说什么执掌旗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人目光炯炯,神采飞扬:"野王旗是一面记载着一门深奥无比的武学的旗子,同时也是一种势力组合的名称。"

  朱争眯着眼睛,冷冷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打断他的话:"你既然是我爹的朋友,照你的话说还是'好朋友',你为什么还要几次三番派人杀我?"

  老人微笑:"这能证明你是不是一个幸运的人。"他不顾朱争瞪眼,慢慢地讲着,宽厚而且和蔼,好像是在给小孩讲故事:"幸运对一个人的一生非常重要,这也是野王旗主人所必须有的一种……就算是一种特别的素质吧。执掌野王旗的人,因为他终其一生,都将生活在困难和危险之中,随时都会有人下黑拳、飞冷刀、用毒药。

  在这种情况下,武功和财富都救不了他。只有运气好,他才可能活下去。我之所以派了几个著名的刺客去杀你,我是试试你的运气。"

  朱争气极而笑:"若是我有一次运气不好呢?"老人笑笑,轻快的道:"也没什么,只是你就当不成野王旗主了。"

  朱争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当不当旗主算个屁!老子要是有一次运气不好,就死了!死了你懂不懂?""当然懂,而且绝对比你更懂。"老人还是在微笑。

  他也站了起来,用坚定的语气道:"死没有什么可怕的,但若是当不了野王旗的主人,那才是你真正的悲哀!"朱争大怒:"放屁!"

  刚骂完这两个字,脸上就被老人重重打了一耳光,只打得耳中嗡嗡叫,眼前金花直冒。

  老人冷笑道:"一个把性命看得比事业更重要的人,只不过是个可怜虫!"

  朱争慢慢直起腰来,吐出一口血沫,神情居然很平静:"你找我来,就为了讲这些?"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件事。"

  朱争抹抹唇上的血:"请讲。"

  "请你仔细考虑一个月,决定是不是愿意接掌野王旗。

  考虑好了,给我答复。"

  朱争冷冷道:"这么说,野王旗在你手里?"

  老人点头。

  朱争道:"它好像应该是我的东西。"

  老人沉重地摇头:"如果你不能继承你父亲的事业,它就不是你的。"

  '事业?什么事业?"

  "一个月后的今天,你或许会知道的。只要你愿意继承父业,我当然会告诉你一切,并尽我的余年,全心辅助你成功。"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么你什么都不会知道。因为你知道了之后,反而会更痛苦,无穷无尽的危险和困难也会无时无刻地缠绕着你。"

  "那么旗呢?"

  "野王旗会被毁掉。"老人严肃地道:"这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朱争大声喊道:"我当然会接受的,你马上把野王旗还给我!"

  老人摇头:"不行。"

  朱争怒道:"为什么?"

  老人叹气:"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考虑好。"

  朱争气极:"你怎么知道我没考虑好?我早已想好了。"

  老人还是摇头:"我还忘了告诉你,若是你真的执掌了野王旗,你就会失去一些很可爱的东西。这就是我让你仔细考虑这件事的原因。你若是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你就会在痛若和悔恨中度过一生。"

  "失去一些可爱的东西?"朱争吃惊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冷笑:"你会失去自由,还有爱情。"

  朱争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自由和爱情?"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过他的身边,慢慢走进远远深沉的黑暗中,他的叹息被夜风吹了过来:"你说这两样东西是不是很可爱?"

  朱争木然跟着他走了几步,又颓然停住,无力地坐了下来:"怎么偏偏是这两样?……自由和爱情?……”

  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江上,闪闪烁烁地星星在天上。

  江边的夜风,好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