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宫院中,一间静室,韩芝佑刚刚将御医送走,望着昏迷在榻上的黄英,心中思潮如涌。

“毒龙香,这是一种很难取得的迷香,蝴蝶红是怎么得来的?跟她一起的是些什么人?

这个女孩子又是什么人?”接着他又忆起今天在酒楼上的情景:

“蝴蝶红与这个女孩子都不断地提起‘神骑旅’,‘首领’,而且望着我,难道我是神骑旅的首领吗?

“蝴蝶红的主人也怪!他叫我纪湄,那声音令我动心,使我觉得似曾相识,我好像听过他的声音似的。

“我跟纪湄两个字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神骑旅的首领不是叫韦纪湄吗?他们都缠在一块儿去了,我怎么会是韦纪湄呢?韦纪湄已经死了。

“一定是我与韦纪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我是韩芝佑!我父亲是韩方,他在五年前死了,奇怪!怎么我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呢?

“韩家的人我怎么一个都不认得了呢?

“我究竟是谁?

“谁又是我?

“还有那个老人,他也叫我纪湄,他是谁?怎么我对他的形貌那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对了!那老人的样子就是像我!除了胡子比我白,他活脱脱是我的影子,他真是我的父亲吗?

“不可能,这一切都是巧合吧?

“可是这一切又大巧了,巧得令人难以相信!”

他紊乱的思绪被一阵云板惊醒了!

深宫中传来悠长的呼声:“公主到……”

韩芝佑心中一惊:“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事实不允许他多作考虑,因为在六对宫灯的前导下,盛妆的宇文瑶已经袅袅地走了过来。

韩芝佑站起身来迎上去,芸芸众生中,只有这一张脸是他最熟悉的,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一张脸又似乎比什么人都陌生。

“这是一个多大的矛盾啊!”

他在心中又埋下了一个深长的叹息。

宫装下的宇文瑶特别美,她明皓如星的眸子,乌黑赛堆鸦的鬓发,洁嫩欺玉的皮肤,鲜红似樱的嘴唇……

韩芝佑迎了上去,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道:“夫人,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宇文瑶淡笑了一下,这又是一件异数,宫中共有四位公主,宇文瑶年纪最小,其余三位自然结了亲,可是韩芝佑一人是把公主叫做夫人的,宇文瑶听得惯,其他人也习惯了,可见韩芝佑在宫中所受的重视。

默然片刻,宇文瑶又笑着道:“听说你从外面带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回来了,我也想来看看,你最近很风流,在外面押伎饮酒……”

韩芝佑红着脸道:“夫人别开玩笑了,这女孩子受了暗算,我是把她带到宫中救治的,她的伤很麻烦,我正在作难呢!”

宇文瑶微笑着道:“你别赖!你在外面腻上了名歌伎蝴蝶红,引得许多人眼红嘴馋,状子告到父王那里,都是我替你压下去了。”

韩芝佑微微一怔,继而带笑道:“谢谢夫人了,其实我跟蝴蝶红也没什么。”

宇文瑶浅笑道:“我知道没什么,你们碰过三次面,未后替她找了个小伙子,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在父王面前担了下来,你要真是不自爱,我就不饶你!”

韩芝佑微微一怔道:“夫人,你真厉害。”

宇文瑶笑道:“当然了!这批人原来都是我带领的,虽然交给你了,他们的心还是向着我的,你任何行动,也别想瞒我!”

韩芝佑怔住了,宇文瑶也觉得说得太过分,连忙改成柔媚的声气,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夫君!别生气,我所作的一切还是为了你好。大丈夫只可风流莫下流,歌伎中有什么好人物?我身边的宫女多的是……”

韩芝佑将手一摆道:“夫人!你别想歪了,蝴蝶红比宫女美多了,但绝不如你,我跟她接近是另有用意的!”

宇文瑶微微一动道:“什么用意?”

韩芝佑淡然地道:“蝴蝶红身怀绝技,隐身歌楼,显然别有用心!”

宇文瑶讶声道:“有这等事?那些报信的人简直是饭桶!”

韩芝佑大笑道:“宫中养的饭桶本来就不少,你偏要相信他们!”

他说这句话时心中十分痛快,字文摇摇头道:“一个歌伎也许会几手,我就不信厉害到哪里!”

韩芝佑大笑指着黄英道:“这就是我介绍给蝴蝶红的小伙子,不知她们怎么闹翻了,她是在蝴蝶红那儿受的伤,你自己去看吧!”

字文摇过去一摸黄英的脉象,惊道:“这小姑娘的任督二脉已经通了!”

韩芝佑微笑道:“夫人不愧高明,你再试试她受的伤吧!”

宇文瑶道:“不必试,王太医已经告诉我了,她中了毒龙香,不为这个我还不过来呢,毒龙香是大内禁品,怎会流传到民间的?”

韩芝佑哼了一声,道:“听说那蝴蝶红从前是神骑旅的人,以神骑旅当年的声势,什么东西找不到?她现在的这个主人尤其像个厉害的……”

宇文瑶猛然抬头色变道:“你说什么神骑旅?”

韩芝佑笑道:“神骑旅早就瓦解了,你还这么紧张干吗?”

宇文瑶的脸色动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平静道:“我不是紧张,是因为神骑旅在江湖上的势力太大,虽然已经解散了,可是他们的残部在京师出现,不知图谋些什么?”

韩芝佑淡笑道:“这些无须你来操心,我已经关照过他们不得轻举妄动,这原是我的职责,你放心吧!”

宇文瑶也淡淡一笑道:“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女孩子的伤势要紧吗?”

韩芝佑道:“王太医已经给她调了解药,等一会她醒过来的时候,再用个人替她引导导一下真气,否则由糟蹋了一身好功力。”

宇文瑶望了黄英一眼,忽而抿嘴笑道:“她是阴体,必须要纯阳真气加以导引才行,这事情我替不了手,恐怕还得你自己多辛苦一点了!”

韩芝佑无可奈何地苦笑道:“是的,这种事本来诸葛凤跟蓝龙他们也能做,可是他们在内宫轮值分不开身,只有我自己来了。”

宇文瑶道:“这女孩子根基扎得很好,人也挺美,你不妨多用点心思,假若能将她留在宫中,未始不是一条好胳臂。”

韩芝佑眉头一皱,庄容道:“夫人,这是什么话?多年夫妇,你不该那样不了解我,韩某岂是那种乘人之危的匹夫,何况我比她大得多。”

宇文瑶一面打手势吩咐宫女离去,一面笑着道:“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吃醋,得君为夫,终身无憾,我不在乎你身边多个人,而且这是一种为己张本之策!”

说着她靠近韩芝佑身畔,压低了喉咙道:“自从我将领导权交给你之后,宫中人都不大服气,虽然他们不敢怎样,你还是多延揽一些人手的好。”

韩芝佑将手连挥道:“别谈了!我并不恋栈这份差使,人家爱怎么都行,我绝不能对这女孩子怎么样,再者她心中已有所属。”

宇文瑶还要开口,韩芝佑已催促道:“夜已深了,夫人请回去休息吧,我把这女孩子治好了就来,其他的事都不必谈了,反正我心可明昭日月!”

宇文瑶有点感动,深情地望他一眼,携着那批宫女离去了,韩芝佑亲送她们走远后,才轻吁了一口气。

灯光下,黄英的脸上浮着一层红晕,睡态特别动人,可是韩芝佑只轻轻地扫了一眼,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旁的书案,漫漫的长夜里只有更漏声,翻书声,以及黄英略带急促的鼻息声,点缀得夜更寂寞了。

金拆传四鼓,粗如人臂的巨烛已经短下两寸许,榻上的黄英翻了一个身,口中喃喃地低语道:“水!我渴死了,我要喝水……”

韩芝佑放下手中的书本,到更炉里倒出一杯热茶,扶起黄英的头,喂她喝下去,肌肤触手火热。

这是毒龙香的反应,韩芝佑等她喝完了,双手不敢停歇,立刻用两指分按在她的太阳穴上,专心一志地用功。

黄英的身子在不安地扭动着,身上阵阵地冒着热气,毒龙香性奇暖,虽然解了毒性,若不将这股热气消化,纵然保下性命,那一身的功夫就全完了。

韩芝佑听太医说过这种厉害,所以丝毫不敢怠慢,双手紧按住她的太阳穴,以本身的纯阳功力在抵抗热毒。

约摸有一盅茶的工夫,黄英身上的热度更高了,而且她的体内也有了反应,双手在胸前抓着。

她的双眼依然紧闭,口中呓语连连,可是双手抓的力量却越来越大,她似乎耐不住胸头的奇热,要抓破衣服凉一下。

韩芝佑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他的手用功正紧,无法腾出手来阻止她,只好由着她活动。

“嘶,嚓!”

裂帛声后,黄英终于抓破了厚厚的玄色紧身衣,露出洁白肌肤,汗水盈盈,夹以少女特有的体香,阵阵传出。

韩芝佑心中不觉微微一动,这是人类自然的反应。

就是这一疏神之际,黄英的头扭动了一下,韩芝佑吃了一惊,连忙整饬心神,将施荡的神智稳定下来。

黄英也比较安静一点了,可是她的身于却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她是斜倚在韩芝佑怀中的。

隔着衣衫,她的体热,她的颤抖,依然能透过来,练武的女孩子多半发育得早,黄英已经十九岁了。

她裸露的胸怀,凹凸的线条,雪白的肌肤,一切都构成了男人最大的诱惑。

有一种异样的激荡汹涌在韩芝佑的心头,不过他的定力很深,还有压制着这份属于本能的激动。

突然,他听见远处有一点异响。

先是铁器坠地声,接着是重物倒地声。

宫中有人闯进来了,而且是个绝顶的武林高手。

那两种异声正是值夜侍卫受到暗袭的音响。

他还来不及多作考虑,一条人影已飘到屋中。

韩芝佑抬头一看,认得是在酒楼上与黄英作伴的庄泉。

庄泉也为目前的景象震住了,停了片刻厉声喝道:“淫贼!把她放开!”

韩芝佑低头一看黄英,知道这正是紧要关头,千万不能功亏一赏,因此继续用功,没有理会。

庄泉并没有看清其中原委,他只看见韩芝佑搂着黄英,这情景令他血气上冲。

韩芝佑的漠然神态更令他愤怒,怒叫道:“淫贼!你还不放手吗?”

叫声中一掌前推,劲力无祷。

韩芝佑的双手无法腾开,又顾虑到他的掌力会误伤到黄英,百忙中只得双腿一用劲,整个身体凌空飞起。

黄英的身子也被他带起,虽将掌力避开,可是他身下的木榻却被那股巨力击得粉碎,木屑横飞!

韩芝佑的身子也带着黄英,飘到另一处落下,由于他的手指在不自觉间多用了力气,黄英也嘤然一声惊醒了。

她第一个反应是将韩芝佑推开了,接着是感到胸前一阵凉意,低头一看,不禁又是一声惊叫。

叫声中,她的身子像一道急箭,在门中急穿出去。

韩芝佑呆了一下,发觉黄英走了,连忙在后面追着,叫道:“黄姑娘,你等一下!”

叫声中人刚提步,前面又是一股力量压到。

韩芝佑百忙中无法再避,只得伸手推了一掌,砰然巨响中,他被震退了一步,对面发掌的庄泉也退了一步。

韩芝佑看见他脸上愤怒的表情,知道他误会了。

可是庄泉却不待他解释,狠狠地又是一掌劈到,韩芝佑被迫再接一招,心头却忍不住一震。

“这年青人好深的功力!”

庄泉还待举掌时,韩芝佑已喝止道:“庄兄,你误会了!”

庄泉冷笑道:“误会!我亲眼看见的还会错?”

韩芝佑耐着性子道:“你看见的是什么?‘“庄泉的脸都气红了,咬牙切齿地道:“不堪人目。”

韩芝佑心平气和地道:“庄见不明内情,自然难免会生气,其实我是在替黄姑娘疗伤,她在蝴蝶红那儿受了重伤

庄泉瞪口大呼道:“你满口胡言,我师妹的功力比蝴蝶红高出多多,怎会在那儿受伤,你该扯个高明点的谎!”

韩芝估不禁也有点怒意,佛然道:“你若不信,不妨去问问蝴蝶红!”

庄泉嘿嘿冷笑道:“不问蝴蝶红我还不知道师妹在你这儿呢!”

韩芝佑微微一怔道:“蝴蝶红对你说了些什么?”

庄泉沉着脸道:“蝴蝶红说你是个最无耻的淫贼,花言巧语将我师妹骗走了,亏你还有脸叫我问她去!”

韩芝佑没想到蝴蝶红会这样咬他一口的,怒声道:“这贱妇满口胡说……”

庄泉寒着脸道:“本来我也不会信她的话!尤其在酒楼上,你慨赠歌伎,我对你还十分佩服,谁知道你早看出她是女扮男装的……”

韩芝佑怒意更深道:“你也是胡说八道,你的眼睛更是如同无珠。”

庄泉怒叫道:“假若师妹真是受你疗伤,她见了我干吗要躲?”

这句话可把韩芝佑问住了,他们两个人都不明白少女心,黄英骤然发现自己袒怀时,羞愧难当,趋避本是常情。

韩芝佑一时无法解释,庄泉则更认为自己所见不虚。

他板着脸怒道:“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淫贼!你给我拿命来。”

韩芝佑解释半天,见庄泉仍是不信,不觉也生气了,庄泉口口卢声骂他淫贼,尤其令他难堪,遂沉下脸道:“混蛋!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庄泉用手朝四周一指,冷笑道:“大内高手如云,你当然不会怕我孤身一人!”

原来他们这一阵喧闹,早将大内惊动,片刻之间,四周都站满了手执武器的侍卫,将他们围在核心。

韩芝佑用手一挥,喝道:“你们都走开,谁叫你们来的?”

那些侍卫都退后一步,却没有人离去。

韩芝佑怒形于色叫道:“你们敢不听我的话?”

一个侍卫执剑躬身道:“回禀驸马爷,属下并非不听命令,不过这儿是禁宫,这个人若是惊了圣驾,属下们担待不起!”

韩芝佑一听,知道这是实情,遂寒着脸道:“好!那你们只可以站在旁边,不许任何一人上前插手相助,否则我就以军法论罪!”

那侍卫面有难色道:“启禀驸马爷,您是千金之躯,何必与这般江湖狂徒一般见识,还是由属下们打发他算了。”

庄泉嘿嘿冷笑,韩芝佑脸色一沉道:“李玉!你居然敢驳我的话,自裁!”

未后两个字说得斩金截铁,那个侍卫呆了一下。

韩芝佑又厉声道:“你还等什么?”

那侍卫脸上一阵急变,未后还是举起长剑,在自己的咽喉上抹了一下,立刻鲜血直冒,尸横就地。

韩芝佑用眼四下一扫道:“谁再要违抗我的话,就以此为例!”

四周的侍卫都呆了一下,慢慢地都收剑归鞘。

韩芝佑这才对庄泉道:“混账!你上吧!只要你胜过我,就由你随便离去!”

庄泉略露一丝钦色道:“你这一点还像个英雄!留神,我要出招了!”

韩芝佑全神贯注,庄泉已迎面一拳攻来,拳带破风之声,韩芝佑认出这是碎玉拳法的起招,不敢怠慢。

右腿猛收,一柱独立,双臂中分,用“烘云托月”的手法,硬将他的拳势化开,收起的右腿化“玄鸟划沙”踢出。

庄泉猛喝一声:“好招式!”

身躯一转,抢至侧面避过,反掌下切他的膝盖,韩芝佑心头一惧,连忙撤回攻势,伸手改抓他的脉门。

两个人的招式都是十分精奇,每一出手都是以攻抢攻,乘对方攻势未竟之际还手,战来十分激烈。

可是双方又未接实一招,因为这种以快打快的招式,只要谁一落后手,就会吃大亏。

交手至六十多个回合,空中只闻呼呼的拳脚掠空声,出招时的呼喝声,却未分出上下。

四周围观的恃卫都不禁呆了,他们都是行家,自然知道深浅,因此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尊敬之色。

韩芝佑是他们的领班,乍膺异遇,获得公主青睐,手掌重权,多少有些人不服气,这下子才见到他的真功夫。

这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尤其令人惊异,他的一招一式,浑厚博大,完全是名家气度……

又是几十招过去,相搏已出百招,两个人不但未见疲惫,反而精神抖擞,攻守更见凌厉。

韩芝佑越打对这年轻人的好感越深,在封开他一招“雷霆乍惊”之后,采取一个守势,点手道:“庄兄!你年轻有力,修为尤见火候,我们别打下去了,刚才的一场误会,日后自有机会澄清。”

庄泉怒道:“放屁!你侮辱我的师妹,岂能这样轻易便了?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淫贼,替师妹出气!”

韩芝佑怒道:“你口口声声骂我淫贼,到底有什么凭据?”

庄泉厉声道:“证据俯拾即是,你身为驸马,宫中有的是美女,你还要在外面押伎取乐,就是一个明证!”

韩芝佑红着脸道:“胡说!我对蝴蝶红不过是一番怜才之念,并无一丝苟且之事,我的妻子比她美多了!”

庄泉怒道:“家花不如野花香,你自甘下流都不关我的事,你对我师妹的那些行为却不能原谅!”

韩芝佑怒道:“混账东西!我念你这一身艺业习成非易,才处处对你容让,你一定不知进退,逼得我要用杀手了!”

庄泉仰天长笑道:“淫贼!你有多少压箱底的宝贝,尽管施出来好了,我有胆子一人入宫,就量定你不是敌手!”

韩芝佑脸色一沉,脚下连踩七星,蓦而一掌斜挥,丝毫不见用力,掌势径取庄泉的前腰。

庄泉骤觉一股阴寒的劲道迫来,双手自然一扬,在身前布下一道无形的劲墙,一股阳和之气,潮涌而出。

韩芝佑的掌力触到劲墙上,立闻霹雳一声巨响,火花闪耀中双方各自震晃了一下,分退数步。

四周之人则被那声巨响,震得步伐踉跄,心神跳动。

韩芝佑脸色惊异不定,出声相询道:“你从哪儿学成的七阳神功?”

庄泉昂然道:“家学渊源!就是专为对付你们这些邪魔外道。”

韩芝佑怒道:“小子!你口中放干净些,谁是邪魔外道?”

庄泉鄙夷地一笑道:“我从未听过正人君子去练九阴透骨掌的!”

韩芝佑脸上一红,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戒意更深,方才他用的确为九阴透骨掌,这种掌功极为阴毒。

在练功时,必须觅取大量新腐白骨,每日夜深对月练掌,直待掌发骨碎成粉,方算大成。

韩芝佑自己也不知道在何时练成这门功夫,因为他对往事十分模糊,方才发掌时也是随心所至,根本未加考虑。

现在被庄泉一说,不禁被激起羞恶之心,大声喝道:“狂妄匹夫!现在我给你领略一下正大光明的武学!”

喝声中一掌平推出去,掌心中涌出一道白练,夹着无比的热力,汹涌而出,恍若山洪骤崩。

庄泉一看他的掌心,立刻诚意正心,盘腿跌坐地下,双手合并作拜揖状,然后猛然开掌。

立刻也是一道蒙蒙的白气涌出,这是七阳神功中最精粹的部分,两股白气在空中相接,立刻凝合不动。

这是两股至刚的力量。由于接触得很巧妙,所以才未作惊天动地的爆发,就像是四块各以巨力推动的大石。

若是猝然相遇,一定会石破天惊,可是它们只轻轻的碰上了,立刻拼命地向前挤压。表面上是平静的,暗地里却隐伏着无比的冲激。

两个人都拼上全力了,头上蒸气直冒,谁也没把谁推后半步,不过庄泉是坐在地下的,所以他占了一点便宜。

韩芝佑发招在先,也占了一点便宜。

因此二人仍是不了之局。

可是他们脚下所踩的地面,却起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四周围观之人,莫不骇然色变,胆战心惊。

韩芝佑下过命令,不准他们上前插手,其实让他们上去,也帮不了一点忙,这股巨大的力量谁也禁受不起。

惊心,摒息,空中的两道白气开始发出炫目的光芒。

这是双方在催动自己的掌力,强弱之分就要决定了!

就在两个人都忘命作孤注一掷之际,围观的人墙突地纷纷让开,一个宫装高舍的美妇人袅袅地进来。

韩芝佑望了她一眼,却是无法开口。

庄泉心中一凉,从装束上。他知道这宫装美妇一定是韩芝佑的妻子,大内第一高手,公主宇文瑶。

对一个韩芝佑已有力不从心之感,怎能再加上她?

宇文瑶走到白气纠结之处,纤掌猛合朝中间劈下去,然后迅速无比地向旁边一分,一手法巧妙己极!

韩芝佑与庄泉各觉得有一股柔劲将自己的掌力挡了一下,二人立刻将劲力收了回来,喘息不止。

宇文瑶微笑地对庄泉道:“小伙子功力不错!就是血气太刚,年纪轻轻的何苦自找死路?我要是不来解围,你定是个粉身碎骨的死数!”

庄泉红着脸喘息不语,心中对宇文瑶虽无感激之情,却有佩服之意,他自己知道,在功力火候上是比韩芝佑差一筹,硬拼的结果,一定是他自己吃亏。可是少年的傲气又逼着他不肯领情,将头一偏道:“死就死吧!可是你丈夫也好不了多少!”

效瑶道:“不错!外子也会脱力而受重伤。可是宫中有的是良医灵药,他不难复原,你却要抱恨终天。”

庄泉语为之塞。半晌才倔强地道:“大丈夫有死而已,无论如何我要给这淫贼一点颜色!”

韩芝佑怒色又泛,宇文瑶摆手止住他发言,笑着再道:“你真冥顽不化,生命受之父母,养育之恩未报,何可轻易言死,你一心拼命到底是为着什么?”

庄泉的怒气上来了,抗声道:“他侮辱我的师妹!”

宇文瑶笑道:“你亲跟看见的?”

庄泉沉声道:“就在这间屋子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宇文瑶又道:”‘你师妹怎么会到宫中来的?”

庄泉手指着韩芝佑道:“被他骗来的!”

宇文瑶再问道:“你既是亲眼看见,外子在与令师妹亲热之际,可曾用强?”

庄泉不禁一怔,初时的情景又浮现眼中,韩芝佑未曾使用暴力,黄英也没有抗拒的表示。

宇文瑶见他不语,笑着再问道:“那黄姑娘仅只是你的师妹吗?你们没有嫁娶之约吗?”

庄泉呆了一呆道:“没有!我们自幼结识,情同手足……”

宇文瑶盈盈笑道:“这就是了,令师妹既非你的妻室,她又是自动愿意随外子进宫,可见外子并没有多大的错误厂

庄泉急了道:“他是有妇之夫,我师妹还是个大姑娘韩芝佑几次要想开口,俱被宇文瑶阻止,这时她又笑道:“男女相悦,在乎两厢情愿,外子一表人才,女子对他垂青的不在少数,我与外子虽为夫妇,也不干涉他……”

韩芝佑又想开口,宇文瑶却抢着道:“你对黄姑娘怕是一往情深,可是女孩子的心最善变动,你要是真爱她,就应该尽量去取得她的好感,找外子拼命,实在不像个男子汉的行为!”

庄泉整个地怔住了,宇文瑶再娓娓地道:“你人品不劣,就是对女孩子的本事太差,无怪争不过外子,我劝你今后要在这方面多作努力……”

庄泉长叹一声,拔起脚步,一言不发就走了。

韩芝佑急着追他叫道:“庄兄!你回来……”

庄泉理都不理,身形倏忽消失,韩芝佑急着对宇文瑶道:“你明知我是替姑娘疗伤的,怎么这样说呢?”

宇文瑶微笑道:“我喜欢那女孩子,不这样无法将她收罗过来。”

韩芝佑急了道:“那你也不能叫我背黑锅,传出去我怎么做人?”

宇文瑶脸色一整道:“你名誉本来不好,不然你干吗要找蝴蝶红?”

韩芝佑脸色一阵暴变,回头就走,宇文瑶忙又追上去,拖着他的手,柔媚地笑道:“傻瓜!开句玩笑你就生气了?”

韩芝佑将手一甩道:“你这个玩笑我受不了!”

宇文瑶笑着道:“我也不是完全开玩笑,你等着吧,不出一个月,那个女孩子一定会回来找你,那男的不会再理她,那女的也不会再要他。”

韩芝佑一愕道:“不可能吧!人家是青梅竹马的情侣。”

宇文瑶道:“我知人最明!越是从小在一起的男女,越不容易结合,“因为相互的了解太深,缺少新鲜的刺激了。”

韩芝佑庄容道:“她来了我也不理她!”

宇文瑶微笑道:“那你是逼她上绝路了,她两头得不到温情,只有死路一条!”

韩芝佑佛然道:“你干吗要对一个女孩子这样呢?”

宇文瑶淡然一笑道:“我要用她!这就是权术用人不择手段,你生活在宫中,就必须懂得权术,人才难得呀!”

韩芝佑不禁默然了。

“天外天”酒楼上仍是歌舞喧天,蝴蝶红也依旧在高张艳帜,由于那个令人侧目的客人韩芝佑绝迹不来,所以一般王孙公子更加得意了。

今天是神武大将军的公子孙世玉假花厅宴请一般诗文好友,所以花厅上热闹非凡,笑语不断。

孙公子的父亲因为为军功彪炳,爵封一等候,他是个现成的侯爵,武学世家,文采风流,属于京师第一佳公子。

他的客人也都是一时知名之士,所以这场酒会实属一时之盛,蝴蝶红今天的打扮也十分俏丽。

明眸皓齿,一身红衣服,在席上飞来飞去,就像是一只真的红蝴蝶,那么轻盈,那么撩人!

酒至半酣,孙世玉一把拖住她的手腕道:“红儿!你实在太可人了,要不是怕父亲不答应,我一定娶你回去,香花供奉,才不至辱没佳人!”

蝴蝶红嫣然一笑,夺回手腕道:“公子说得太客气了,妾身这种蒲柳寒姿,哪里配得上公子绝世神品?以公子这般身份才华,还怕娶不到娇妻美妾吗?”

孙世玉忘情地道:“红儿!我不是说着玩的。京师美女多如沙,能及卿者有几人?红儿!你要是生在官宦人家多好。”

大家都凑热闹地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个没完,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隅没作声。

蝴蝶红的眼光一掠那个人时,不禁脸色一变,但随即恢复正常,执起面前的酒壶,施施然过及道:“先生怎么不饮酒?”

那人轻轻地一笑道:“秀色可餐呀!我一见姑娘,未饮先醉。”

蝴蝶红浅浅一笑道:“妾身敬先生一杯。”

那人举起杯子道:“美人赐,不敢辞!这一杯就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贻!”

由于蝴蝶红这一番动作,使得全席的眼光,都注视到那个人身上,每个人在心中都打了个问号。

这个人的仪表不俗,简直可以说是丰神秀逸,颔下的一部黑髯更增加了他的风度脱尘。

只是不知道他是谁,又是何时入席的!

孙公子身为主人,当然不能失礼,连忙上前一揖道:“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从容地道:“在下姓姚,草字闻愚,乃是陈御史公子的授业师,今日陈公子因为偶感风露,又不敢负却主人盛邀,是以由在下代为赴宴。方才登楼时,见诸位正在热闹,在下不敢打搅诸位主兴,只得悟自就座了!”

孙世玉见他不过是一个教书的,遂淡淡地道:“原来是姚先生,失迎!失迎!”别过头去,又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不意那个姚闻愚却佛然不悦地道:“天地君亲师,乃人伦之纲,方才公子不知,可以不为罪,现在既知吾为陈公子业师,陈公子与公子谊属同辈,公子便该对我尊敬些!”

孙世玉被教训得面红耳赤,怒也不是,气也不是。

一旁鲁翰林的二少爷立刻就发作了,指着姚闻愚道:“你这个穷酸好没分寸,一个教书匠,孙公子让你坐在这儿已经是客气的,你倒摆起架子来了!”

翰林本是穷官,鲁二少爷平时跟着吃喝,跟打秋风的清客差不多,这时正是用得着他的时候。

姚闻愚哼哼一笑道:“骂得好!你老子是这么教你的吗?只要你承认一声,我立刻就向孙公子告罪,然后再去向尊大人请教!”

鲁二少爷闻得一怔,僵在那儿作声不得。

姚闻愚眉头一皱,目中精光暴露,厉声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愈来愈不像话,平时家里少管教,今天我倒要代劳一番,至少让你们明白一些做人的道理。”

说时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鲁二少爷跟前喝道:“跪下。”

鲁二少爷接触到他严峻的目光,身不由主地跪了下来。

姚闻愚信手开弓,打了他十几个嘴巴,然后再道:“滚回去!把韩文正公那篇师说读上两百遍,不懂的问你老子,学会了尊师重道再出门!”

他的声音不严自威,鲁二少爷居然不敢违抗,乖乖地站了起来,像一只丧家犬,低头走下楼去。

其他人也被他的气度慑住了,孙世玉讪讪地站起来,对他作了一个长揖,然后恭敬地道:“夫子别生气,小子知罪了!”

姚闻愚冷冷地道:“小侯爷太客气了,寒生不敢当!”

孙世玉知道他余怒未歇,仍是一揖道:“夫子请上坐!小子执壶赔罪!”

说着拉开自己的座位,请姚闻愚坐下,又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边。

姚闻愚的脸上气色才平了一点,点头道:“公子不愧为京师第一佳子弟,闻过即改,善莫大焉!”

孙世玉恭身道:“请夫子多加赐海!”

姚闻愚将脸一板道:“既然公子这么说,我倒是不客气了,公子正在有为之年,不思努力上进,微逐酒色,不知是何道理?”

孙世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地道:“小子们不过是偶一为之,逢场作戏……”

姚闻恩将桌子一拍,满脸寒霜怒道:“胡说,信陵近妇人,青莲醉浊醒,不过是壮士暮年,聊以遣情,你有多大岁数,敢说这种话!”

孙世玉的头更低了,姚闻愚又厉声道:“尊大人一生为国,位居极品,也不敢像你如此荒唐,你仗着祖上余荫,居然就呼卢买笑,目空一切……”

孙世玉的脸上汗水浸浸讷讷地道:“是,是,小子知罪,小子一定悔改!”

姚闻愚轻哼一声道:“那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孙世玉如逢大赦,连忙作了一个躬道:“我承夫子棒喝,警痴发迷,小子告辞了,夫子请多用两杯,权当小子的一番敬意,改日再到陈世兄府上,专诚拜谒夫子,多领一些教诲!”

姚闻愚淡淡地道:“教诲是不敢当,但愿公子洁身自重,好自为之!”

孙世玉又答应了两声,慢慢地退下楼去,其他的一些客人也都一个个地溜之大吉,片刻之间,只剩下蝴蝶红一人。

姚闻愚掷杯哈哈大笑,蝴蝶红赔着一笑道:“先生骂得很好,痛快淋漓,可把我的生路打断了!”

姚闻愚停住笑声,含有深意地望着她道:“我以为今天之后,你也不会再操此业了!”

蝴蝶红也深深地盯他一眼道:“不错!驸马爷是不会再来了,公主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光顾,今后我自然无须迎来送往,操此贱业了!”

姚闻愚将头上的儒巾一扯,露出如黛青丝,扯下颔边的黑髯,一起丢在桌子上,微微一笑道:“你的眼睛真厉害,居然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蝴蝶红笑道:“六年前我一度识荆,对公主的印象十分模糊,方才也不过是觉得公主不同于流俗而已……”

恢复了女容的宇文瑶奇道:“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蝴蝶红笑道:“从公主的仪态偶有所觉,一个倚人为生的教书先生断无如此魄力,再一想公主所用的化名,自然不难猜天。”

宇文瑶笑了一下道:“我把名宇颠倒过来用一下,却不想被你抓住破绽了!”

蝴蝶红笑道:“公主方才一番痛骂,倒是大快人心,这批王孙公子,无一非朱门败类,是该有人给他们一点教训。”

宇文瑶郑重地道:“嗯!这些人将来都要承继爵位,成为国家柱石,为国家计,我不得不振发他们一下。”

蝴蝶红仍是含笑道:“公主今天不是专为教训人来的吧?”

宇文瑶哼了一声道:“当然不是,我是要出来问问你,你留恋京师,居心何在?”

蝴蝶红收起笑容道:“很简单,探访神骑旅韦首领的下落。”

宇文瑶笑道:“贵首领不是已经死了吗?”

蝴蝶红尖刻地道:“死不死只有公主自己明白。”

宇文瑶微微含笑道:“你认为拙夫就是从前的韦首领吗7”。

蝴蝶红更尖刻地道:“是不是公主自己也明白!”

宇文瑶哈哈一声长笑道:“你已经见过他了,这问题我留待你自己去解答。”

这一句回答大出蝴蝶红意料之外,怔着不知如何开口。

宇文瑶傲然地道:“凭你那点玄虚,跟我斗还差得远呢。”

蝴蝶红未及回答,后面突有人接腔道:“不错!她的确不是对手,我倒还可勉强凑趣!”

宇文瑶悚然回顾,她身后不知何时已坐着一个中年文士,相貌阴森,口角含着玄秘的冷笑,正是恨天居士。

他对宇文瑶惊诧的神情颇为激赏,微笑道:“大家都是故人,公主何淡忘如许之速?”

宇文瑶变容道:“你是……”

恨天居士将手一摆道:“你知道了就好,对别人我都是以恨天居士的身份出现,惟独对你不然,我要跟你在绝对公平的情况下一决胜负。”

宇文瑶大笑道:“你已失败过了,败得不可收拾!”

恨天居士淡淡地道:“我们是一项比耐性的斗争,只要有一口气在,谁都不能夸言胜负,就是一方死了,活着的一方也不见得绝对胜利。”

宇文瑶愕然一下才道:“你还不服输?”

恨天居士微笑道:“根本我就未曾输,你虽能将他夺过去,安知我不能夺回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到六年之久才出头找你?”

宇文瑶偏着头道:“为什么?”

恨天居士道:“我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去改造他,等他定了型,然后我再把他变回原来的形状,这才是我所谓真正的胜利。”

宇文瑶默然片刻,突地纵声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恨天居士诧然地望着她,出声问道:“你笑些什么?”

宇文瑶勉强地抑制笑声道:“假若你以此作为胜负的依据,只怕我们两个人都输定了。”

恨天居士奇道:“此话怎说?”

宇文瑶思索了一下才道:“当年我布下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原知道是瞒不过你的……”

恨天居士微笑道:“我知道那是你给我留下作为对外的交代,可是我不想领这份情,所以一掌将那个替身击碎了。”

宇文瑶微笑道:“这一点我倒颇为佩服你,我用迷心大法将他掳过来之后,本来想改变他的,可是我失败了。”

恨天居士道:“怎会失败呢!他不是改变了吗?”

宇文瑶轻轻一叹道:“他是改变了,可是并没有变成我希望的那一种,他依照自己的性情变了,变得我无法控制他。”

恨天居士微怔道:“这怎么可能呢?”

宇文瑶道:“我也无法相信,可是事实俱在,不容我不承认,除了对身世无法记忆外,他完全成为另外的一个人。”

恨天居士默然片刻才低声道:“我很奇怪你怎会让他活到今天!”

宇文瑶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突然低咽道:“我们实在太相像了,我们不该成为仇敌的,若是你我联手,我该说放眼宇内而无余子!”

恨天居士对她的这番话不感兴趣,只是追问道:“我只想知道因何中止了杀他之念!”

宇文瑶双眼下垂,以一种从所未有的声调说道:“说来也许难以令人相信,他这一变,形成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性格;造成一种绝世难企的风标!”

恨天居士听罢脸上一阵激动,片刻才道:“你为他的风度所折,便真地倾心于他了是不是?”

宇文瑶点头道:“不错,我毋庸讳言对他的感情,而且我发现他从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所表现的一切,只是受你所影响的一切,这次并不是改变他,而是将他隐蔽的本性激扬了出来……”

宇文瑶顿了一顿,继续道:“现在所表示的他,才是真正的他,这种本质,是一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邪恶不能摇,艰困不能移的大丈夫,大英雄气质,我改不了他,但我相信你也改不了他!”

恨天居士默然半晌,突发异声道:“我也许改得了他,但是听你这一说,我实在不愿意去改变他,这件事姑且作罢,我在别的地方跟你较量吧!为了表示公平起见,我也在事先通知你,你静候佳音吧。红儿,咱们走吧!”

蝴蝶红捧着琵琶,答应着站了起来,恨天居士对宇文摇摆摆手,就与蝴蝶红一起离去了。

韩芝佑在宫中的生活是寂寞的,他一个人独占一幢精美的宫殿,也有许多的宫女侍候他,但他依然是寂寞的,宇文瑶不常来看他,即或是来了,也仅只寒暄一阵就离去了,这是种很不正常的夫妇关系,可是两个人都很习惯。

宇文瑶很尊重他,职务上的权限整个都交给了他,大小事情的处理,也从不干涉。这一切都不能使他满足。

他不知道自己还缺什么,还需要什么,这种不满的感觉深深发自他的内心,莫可名状……

良夜悄悄,夜寒似水,韩芝佑照例在书案前对着一枝巨烛,默默地翻阅着手中的一本厚书。

忽而他身前的烛火微微的跳了一下,韩芝佑心中突生异兆,便四周看了一遍,屋中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可是他感觉到这屋中的确是多了一个人,因为他鼻中唤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忽而他眼角朝上一抬,身前别无异状一可是在离他丈许的古铜镜中却似乎掠过一丝衣角。

韩芝佑心中一动,这屋中的确是有人潜进来了,那人就躲在他的身后,而且随着他的头转,因此他瞧不见人脸。

这人是个女的!但不会是宇文瑶。

宇文瑶的气息他闻惯了,这气息很陌生。

也不会是其他宫女,因为她们没有这么好的功力,能无声无息地掩至他身后而不被他发觉。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他在心中飞速地寻思了一下。

“这掩进来的女子必是外人,因为镜中的衣角分明是黄色的,这在官中列为禁忌,黄者为帝王之色,连宇文瑶都不准穿着此色的……这女子对我也没有恶意,她要暗算我的话,早就可以下手了……”

沉吟片刻,他忽而淡淡一笑道:“常闻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只道是古人信口胡诌,不想今夜倒让我亲身体会了,只是惊鸿一瞥,为何不让我看个真切呢?”

身后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回音,韩芝佑身形微微一偏,镜中的情影也跟着他偏过去,依然没看清楚。

韩芝佑不动声色地指着铜镜笑道:“姑娘!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你躲得过我的眼睛,怎么不注意这三尺铜镜,已把你照得清清楚楚了。”

这原是一句试探之词,事实上他并未看见身后的人影,只是在气息中有股淡淡的幽香,使他判断身后必非老妇。

不管是少妇或少女,叫声姑娘总不会错。

果然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轻叹,镜中显出一个窈窕的身影,韩芝信看清了容颜时,不禁失声惊呼道:“怎么会是你?”

情影袅袅移前,却是不日前在此匆促遁去的黄英,面容惨淡,神色已经憔悴了不少,珠泪盈盈。

韩芝佑急忙转身过去又问道:“黄贤弟……不,黄姑娘,你怎么来了?”

黄英凄楚地望着他不作声。

韩芝佑等了一下才又改口道:“姑娘是一个人来的?”

黄英点点头,韩之佑再问道:“姑娘进来时没受到阻拦?”

黄英这时才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低声道:“没有,我是借着黑影掩护进来的,没有人发觉……”

韩芝信点头微笑道:“不错!姑娘的轻身功夫的确高明,连我都没有发觉姑娘来至身后,值班的那些饭桶更不用谈了!”

黄英受了夸赞,挤落眼中的泪珠,呆呆地望着他,似怨艾又似凝视,情绪万千……

韩芝佑觉得老是沉默相对不太像话,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真眼拙,在酒楼上竟不知姑娘的易装,后来在红红那儿才得知真相,那天我太冒昧了一点……”

黄英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低声道:“别说了,我很感谢你救了我。”

韩芝佑笑道:“那不算什么,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姑娘走得太仓促,致使今师兄发生了误会,我已经向他解释过了。”

黄英板着脸道:“我们碰过头了。”

韩芝佑高兴地道:“这就好了!你们能把误会解开,我也放了心。”

黄英脸容一紧道:“我们不过是师兄妹,没什么可误会的,今后更不会了。”

韩芝佑一怔道:“姑娘这话怎么说?”

黄英寒着喉咙道:“我没有卖给姓庄的,他管得我太多,我们吵翻了,从此他是他,我是我,连师兄妹的关系都不存在了!”

韩芝佑颇感意外,讷然莫知所答。

黄英冷笑一声又道:“你别担心,这事情跟你没关系,今天我是为着两件事来找你,希望你能给我个明白答复!”

韩芝佑连忙道:“姑娘想知道些什么?”

黄英目光转为锐利,沉声道:“先说你是不是韦纪湄!”

韩芝佑心中一阵掇掇,暗自思忖道:“怎么又是老调重弹了?大家都要说我是韦纪湄……”

沉思良久他才摇头道:“不是,我叫韩芝佑!”

黄英逼视良久,目光渐转温和,缓缓地道:“好吧,就算你是韩芝佑,现在我提第二个问题,你准备对我作何处置?你别装糊涂,诚实地回答我!”

韩芝佑心中一动,觉得宇文瑶所料的事,半点不错,可是这是他最伤脑筋的一件事,沉吟半刻才道:“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可是我希望姑娘亮察,前些日子所发生的乃是意外,我绝无其他心思!”

黄英咬着牙道:“我知道!模糊中我还有些知觉,衣服是我自己撕破的……”

韩芝佑高兴地说道:“这就太好了,对着令师兄我实在不便说明,我只希望姑娘明白,我不是轻薄之徒……当然。这也不能怪姑娘……”

黄英哼了一声道:“可是我的身体已被你看过了,我虽在江湖,可不是蝴蝶红之流的歌伎,一个女子的清白之体,怎可轻易示人?”

韩芝佑皱眉道:“我明白!我心中对姑娘并无丝毫蔑视,就是庄兄……”

黄英突然变色道:“别提他!他是第一个该杀的男人!”

韩芝佑愕然。黄英又道:“你别想得大多,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并不一定就是有感情,要有也是兄妹之间的那种情谊……”

韩芝佑想了一下才道:“我很明白姑娘的心,若是我现时未当婚配,我一定不会辜负姑娘,现在我只好视姑娘为妹……”

黄英强忍着泪珠道:“这就解决问题了?”

韩芝佑急道:“我总不能停妻再娶……”

黄英冷笑道:“那我倒不敢妄想,我知道你现在贵为驸马,权倾一时,我也不想叫你放弃这一切来娶一个江湖女子。”

韩芝佑佛然道:“我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我不能负宇文瑶,并不因为她是公主,而是基于夫妻的情分与道义。”

黄英仍是冷笑地道:“我很清楚这一点,你毋需解释……”

韩芝佑摊着手道:“那姑娘的意思是什么?”

黄英道:“我是江湖人,并不在乎什么嫁娶的形式,我只要你的一句话!”

韩芝佑急问道:“什么话?”

黄英厉声尖叫道:“你要是装糊涂我就一剑劈了你!”

韩芝佑也沉下脸肃容道:“姑娘一定要问,我不妨说明白,我救姑娘之时基于做人的本分,我并不作其他的想法,姑娘也不该作……”

黄英脸容惨变,凄然良久,忽发哀声道:“难道我留在这儿作个宫女也不成吗?我别无所求,只想守着你,我相信你的妻子会同意的。”

韩芝佑愕然片刻才道:“姑娘何苦自屈如此,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黄英这时似已把整个矜持都放弃了,哭着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人,我的心向着你定了。”

韩芝佑摇着手道:“姑娘这是为什么呢?令师兄比我强多了!他比我……”

黄英已哭得像泪人似的,颤着喉咙道:“是的!他比你年轻,他长得不错,对我也是一片深情,本来我认为我爱着他的,可是见了你之后,我就变了,从酒楼上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变了,所以我讨厌他,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

韩芝佑柔声道:“姑娘年纪大轻,或许以后还会遇上……”

黄英用手一拭泪珠道:“一个女人不管年纪多大,她绝对不会认错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一生中她把这种感情只付给一个男人。”

韩芝佑愕然道:“姑娘认为我是这一个男人了?”

黄英点头道:“是的!我们女子有一种本能,就是在千百人中能把这个人确定无误。为了这种感情,她可以作任何牺牲,受任何的屈辱。你妻子要是不答应,我可以跪下来求她去!”

韩芝佑默然良久,方长叹一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们女人,阿瑶说得一点不错。”

黄英抬头诧道:“你妻子怎么说?”

韩芝佑仍是感叹地道:“阿瑶早料定你会有这样的一天。”

黄英紧张地道:“是吗?她对我怎么样?”

韩芝佑道:“她很喜欢你。”

黄英喜笑颜开道:“真的?我太感激她了,我会像奴婢似的尊敬她。”

韩芝佑摇头道:“姑娘!拙荆很喜欢你;她表示过要你留在官中,可是这事情仍是不可行,因为还有人反对……”

黄英的欢颜又变为紧张道:“谁?是蝴蝶红?”

韩芝佑感慨地一笑道:“怎会是她呢?我跟她更不谈上什么关系了,这人是我自己。老实说我很感激姑娘的盛情,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做。”

黄英勉强控制住自己道:“为什么?我丑吗?我无耻吗?我不值一顾吗?”

韩芝佑摇头道:“都不是!姑娘天人之姿,冰雪之品,一片纯情,可是感情是无法勉强的,我无法对姑娘生出感情。”

黄英脸容上罩起一片寒霜,颤抖地道:“我连蝴蝶红都比不上吗?你对她还有些感情……”

韩芝佑微微摇头道:“姑娘怎么又扯上蝴蝶红呢?你跟她不同,她是个歌伎,我不过付了缠头之资,逢场作戏而已。”

黄英冷笑道:“你替她找归宿,托良人,这份感情不像是个普通客人吧?”

韩芝佑摇手道:“那是因为我觉得她还不错,我不希望她长此流落风尖,这种做法不是感情,而是一种助人向上的同情。”

黄英强忍住激动道:“我也只要一点同情就够了。”

韩芝佑庄容道:“不!不行!对你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孩子,要就是全心全力的爱你,事实既不可能,我就不能糟蹋你!”

黄英叫道:“我自甘受屈!”

韩芝佑正色道:“我不能屈己误人!”

黄英默然片刻,忽变为冷漠地道:“这就是你的答复了?”

韩芝佑坚定地道:“是的!我对姑娘很抱歉。”

黄英一言不发,突地抽出腰中长剑狞声道:“我与你势不两立,不能承你之情,只有取你的命!”

语毕一剑挺刺,来势十分凶猛,韩芝佑躲得快,可是仍被她划破一点衣衫,急得高声大叫道:“姑娘,你理智一点!”

黄英不理他,仍是一剑一剑地刺过来,招式很奥奇,腕力也很深厚,韩芝佑简直无法躲避了,可是他仍不还手。

黄英接连攻了十几剑,剑锋将他的衣衫又划破了好几处,甚至有几剑还划破他的一点皮肤。

韩芝佑十分心凉,发现这女子的剑路居然都是从所未见的招式,诡奇中带雄浑,要是他手中也有剑的话,或者可以占点上风,即使是空手相搏,他不致于吃大大的亏,可是他实在无法对这样的一个女子出手。

又是五六招过去后,黄英简直跟疯了一样,剑尖每次都指着他的要害,劲风瑟瑟,连他的护身真气都挡不住。

韩芝佑在受了一次皮伤之后,觉得再纠缠下去实在没有多大意思,将心一横,立定脚步道:“也罢!为了酬谢姑娘一番隆情,我把命给你吧!”

黄英一剑刺向心口时,他干脆不躲,肃容闭目负手,泰然准备受剑,黄英剑锋触及肌肤时,反倒停止了,哭声道:“你就是拼死也不能接受我的感情吗?”

韩芝佑睁目望她一眼,脸上浮着湛然神光,朗声吟道:“愿能一死酬知己,愧无虚情答红颜。”

黄英满面都是泪痕,那只握剑的手不住的颤抖,表露出她心中无限的激动,可是她无法再将剑向前进一分。

默然相对片刻,黄英似乎被他漠然的态度激怒,银牙一咬,剑尖向前推去,可是她的手已经偏了。

“嗤!”一剑刺进韩芝佑的肋间,鲜血顺着剑身滴下来。

黄英的眼睛已被泪水充满,根本就看不清面前的情形,隔了半天,仍未听见韩芝伤倒下的声音。

泪水掉落了一部分,她才看清是刺歪了方向。

血染红了韩芝佑的衣衫,他仍是漠然地站着。

黄英只觉得万箭钻心,惨声哭叫道:“你……你不是人……”

一股热血从她的口中猛射出来,身子已软软地向前歪倒下去,韩芝佑的助上还插着那枝长剑,却伸手要去扶她。

就在这同一时候,门外飞速地蹿进两条人影,一条影子接住黄英的身子,另一条人影搀住了韩芝佑。

韩芝佑抬头一看,搀住他的正是宇文瑶他的妻子。

宇文瑶首先替他拔出肋间的长剑,掷在地上,然后撕开他的衣襟,替他止血、裹伤。

她好像早就在外面了,因此在襄伤时,居然连金创药都准备妥当,韩芝佑一言不发地由她处理。

宇文瑶忙碌了半天,才一一整理完毕,朝他悻悻地道:“愿能一死酬知己,愧无虚情答红颜。你真是天下第一狠心人,你轻易地死了,置我于何地?”

韩芝佑望她一眼道:“你不是全看见了吗?我不该替她治伤,惹出这么多麻烦,这个情形下,我只有以死报之。”

宇文瑶哼了一声道:“我呢?你替我设想了没有?”

韩芝佑望着她淡淡一笑道:“我留下一份完整无缺的感情给你,认为足够了。”

宇文瑶望着他英俊的脸,眼睛渐渐地湿润了,情不自禁地握起他的一只手,放在嘴上吻着。

韩芝佑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发……

突然!在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异声。

“笃!笃!笃!”

这阵异声非常地清晰,入耳震人。

这是敲木鱼的声音!

在禁卫森严的深宫中,怎会有这种声音呢?

两个人的心神都还来不及应付这突来的变化时,门口已翩然站着一个淄衣女尼,她身披袈裟,头上的青丝仍是盘成一堆高髻,足登麻鞋白袜,手持清磐,臂悬念珠。

论年龄不过三十余,容貌清丽脱俗。

她突然地出现,她怪异的打扮,震住了所有的人。

尤其是韩芝佑,更是在震惊中透着一片迷惘。

这人从未见过,却又是十分熟悉。

而且不知怎地,这人居然令他的内心深处,起了一种从所未有的莫可名状的难以形容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