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璇玑亭陷入一种肃静中。

杜念远无心巧布的一着妙棋,将所有的人都诱至出神的境界。

其中只有赵大是例外的,因为他根本不懂得下棋,所以全场也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

他无聊地向四周闲瞧着,感到很是不耐烦。

还有一个清醒的人是杜念远,她此刻正负手背亭而立,眼望着天际悠悠的白云,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良久,亭上群豪仍是低头苦思,毫无动静。

赵大偶然将头回过来,一瞥亭上诸人的情状,不由大吃一惊。

就是这片刻工夫,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为异常难看。

韦明远,杜素琼,慎修三人,不过是略见苍白。

胡子玉与任共弃居然有摇摇不支之状。

上官宙本来是在为他儿子推拿的,可是他的眼睛迄未离开过棋盘,现在连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

赵大虽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如此,但他确知必与这盘棋有关,猛然踏上几步,与掌一挥,将黑白子混成一堆,然后大喝道:“俺不信这一堆破棋子有什么邪,瞧俺老赵搅了它。”

他的声如焦雷,再加上棋局已了,这才将众人惊醒。

韦明远深吁了一口气道:“赵大!谢谢你,若不是你这一搅,恐怕我们都要毁在这亭子上了。”

赵大似犹未信地道:“韦爷!这鸟棋子真有这么厉害,怎么俺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韦明远道:“你不懂得棋,所以无法领略到其中之妙,当然不会着迷了。”

赵大这下子明白了,却又不以为然地道:“懂了就要入迷,那还不如不懂的好。”

虽是笨人笨话,却含有无限哲理,众人听了倒不禁默然无语。

慎修一抬眼,望见杜念远的脸色一无异状,微感诧异道:“贤侄女,莫非对那局棋,你已有了解法?”

杜念远平静地道:“没有!我在无意之中摆出那着棋,只觉得它很妙,可是我也不知道如何破解。”

慎修异道:“那你怎能无动于衷?”

杜念远浅浅一笑道:“我当时确实是想了一下,后来发现实在想它不通,便干脆不去理会它了。”

慎修闻言,朝她仔细看了一下,然后叹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道家鼻祖李耳,思虑何等周远,然对此等极其高深之学,亦语焉不详,是皆于人智有涯之故,穷理而不执迷,是先哲所以不自虑也,贤侄女如此年纪,即能具如此修养,实令我钦佩不已。”

杜念远浅浅一笑道:“师怕!您太夸奖我了。”慎修摇头不语,任共弃却因杜念远受到慎修如此推重,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

此时上官宙已将怀中的儿子推醒过来,又爱又怜地抚着他的肩头叹道:“痴儿,你大自不量力了,燕雀岂堪与鸿鹄比翼,萤烛怎能与星月争辉,你那点智慧,想跟杜姑娘一较上下,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少年一言不发,神情痴呆,而目光却始终凝注杜念远,满含热情。

杜念远将嘴一撇,背过身去,望都不望他一眼。

少年的神情突又转为悲凄,他憔悴的容颜,令人非常同情。

众人望着这情景,都默默的无法启口。

忽然璇玑亭外,飞也似的扑进一条人影。

上官宙一见来人,立刻恭谨地叫一声!

“大哥,您回来了!”

那人年岁较上官宙略大,容貌与他相似,只是鼻梁略高,一望而知,他是个性情刚愎之人。

胡子玉又向大家介绍道:“这是天璇先生上官宇!”

上官宇向众人傲视一周,傲不为礼,却对上官宙道:“二弟!琦儿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上官宙尚未答话,胡子玉已抢着道:“上官世兄与杜姑娘对奔,杜姑娘摆了一着神棋,世兄苦思入迷,心智焦虑几竭,幸而发现得早……”

上官宇不信地道:“哪有这等事,琦儿天资超人,举世无双,我不相信那女娃会比他更聪明。”

任共弃闻言暴怒道:“放屁!你那宝贝儿子给我女儿捡鞋都不配。”

上官宙却正色地道:“大哥!是真的!那着棋不但难倒了琦儿,连我也入了迷。”

上官字用眼瞄了杜念远一眼,然后对任共奔厉声道:“下棋的事不论,你方才对我那样说话,应该割舌示微。”

任共弃暴怒而出,也是大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好言相向?”

上官宇阴阴地笑了一下,举手突击,任共弃仓猝回格,却被撞退了四五步。

上官宇傲然狂笑道:“我只道你有多大能耐,敢对我如此无礼,原来连我六成功力都挡不了,牛鼻子,今天你死定了。”

任共弃先制于胡子玉,现在又在上官宇的掌下吃了亏,不由将他原有的凶残暴戾之性,完全激发了起来。

闷哼一声,埋头抢攻,出手仅是狠招。

上官宇却微微一笑,一掌漫挥,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攻势全挡了回去,而且从容镇定,十分轻松。

四周围观之人,却都感到心惊不已地,尤其是韦明远。

第一,在他们所激起的掌风中,他发现任共弃的功力,较前精进一倍有余。

第二,这上官宇随手即将任共弃的攻势化解,看来他所说只用六成功力之语,谅来非假,则这上官宇艺业之高,实在出人意外……

二人已换了有十几招,上官宇突然劈出一掌,将任共弃弹出半丈之遥,然后他狂笑道:

“这一掌我多加半成功力,算是先作警告,我与人动手,向不超出十八招也不会少于十八招,方才已满十七招,你若能挡住我七成功力的下一招,你就可保不死。”

任共弃喘息连连,心神受震,口角已隐有血迹流下,可是他的眼睛反而瞪得更大,狠狠的一咬牙,厉声叫道:“瘟贼!你别得意,下一招不定是谁死呢!”

手掌一翻,掌心变为铁青,脸色一变为阴沉,千毒掌功提到十成,显然他知道下一招无法抵挡,存心来个同归于尽。

上官宇看着他的掌心,微微一怔,但立刻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举起手掌。

就在两掌将发之际,慎修突然严肃地叫道:“暂停!”

二人愕然停手不发。

慎修庄容地向任共弃道:“师弟!你这一掌上另含什么功夫?”

任共弃垂头低声道:“是千毒掌劲,那是我在梵净山时所练的。”

慎修继续严肃地问道:“你在入宫之初,曾立下何誓?”

任共弃道:“除玄真宫神功之外,不得再修旁骛。”

慎修道:“那你怎可违誓再用别的功夫?”

任共弃沮丧地将功劲散去,掌心恢复了原色。

杜念远却在一旁接口道:“自山主接掌之后,已将一切毒功完全下令废除,因此千毒掌劲算不得梵净山的功夫,当然也算不得是别门功夫了。”

慎修望她一眼道:“侄女!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杜念远道:“我怎么不明白,师伯是明知我爸爸无法抵过这一招,所以想保全他的性命,免除这最后一拼。”

慎修奇道:“你既懂得我的意思,为何要反对呢?”

杜念远道:“我宁愿爸爸英勇地决斗而死,然后我再替他报仇,也不愿意他苟且偷生。”

任共弃大是感动地叫道:“好孩子!为你这句话,我也要拼一下,师兄!请您别拦阻了,我宁死也要在孩子心中留个好印象。师兄!我从未给这孩子一点东西,请您准我给她一个壮烈的怀念吧。”

他的声音中含着无限的激情,使人无法拒绝。

慎修为难地想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可以!但是你必须稍等一下。”

任共弃不知他意向何在,瞠然瞪目。

上官宇却不耐地道:“你的花样真多,还有什么可等的?”

慎修庄重地道:“事有先后,贫道与今弟尚有胜负生死之搏未了,我们的约定在前,你当然应该让我们先行解决。”

上官宇闻言回头望着上官宙,似在发问。

上官宙点头道:“是的!我们刚要开始,却因为琦儿的事耽搁下来了。”

上官宇悻然收手道:“好罢!让你们先解决,不过你放心,这也拖不了多久,我也不怕他的千毒掌劲,我今天杀定他了,杀了他我再杀你,那还要看你能否在我弟弟手下逃生……”

慎修突然回头叫道:“韦师弟!过来!”

韦明远不知何事,忙上前恭敬地道:“师兄有何吩咐?”’慎修手指着上官宇道:“此人对我殊为不敬,你替我打他一掌,要用十成功力,你听见没有?”

韦明远起初微微一怔,但一接触到慎修的目光,便整个明白了。

玄真宫掌宫神主在为他疗伤之际,又移注一甲子的功力给他,同时也告诉过他,他的造诣已高过宫内任何一人,当然也高于慎修。

他此刻一击,决定全体人的生死,他若胜了,任共弃不必拼最后一招。

他若败了,则今日诸人,无一能免。

所以他肃然地道:“小弟遵命!”

说完凝神提气,“太阳神抓”蓄足十分火候。

上官字却狂笑道:“好狡猾的牛鼻子,闹了半天,却想出这么一手绝招……”韦明远却睚色地道:“阁下最好准备一下,我这一掌用的是‘太阳神抓’,劲属至刚!”

上官宇仍是傲笑不止,片刻方歇道:“来吧,管你什么牛黄狗宝,一起使出来,完后我一个个地收拾你们。”

上官官却不放心地提醒他道:“大哥小心些,他就是韦明远。”

上官字听说韦明远三字,傲态略收,凝神作备。

韦明远大喝一声,双手猛推过去,此时他功力已臻入化境,不但掌心血红,连发出的掌风,亦带有一阵红光。

上官字翻掌也击出一股劲风。

两股刚猛之劲在空中接触,轰然一响,将璇玑亭的石盖,整个的揭上天去。

四周之人,都被逼开至十几步远。

韦明远凛然而立,恍若天神临凡,气概万千。

上官宇则脸色苍白,两只手掌被震得乌黑。

可是他的身子仍在原位,未曾移动分毫。

二人相对默望着,空气也仿佛凝结了。

过了很久,上官宇才在嘴角挤出一丝苦笑道:“好!好掌力,三年之后,敝人当再候教。”

一语方毕,口中喷出大量鲜血,身子向后仰去。

上官宙惊叫一声:“大哥……”

扑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

韦明远走了过去,凛然地对上官富道:“韦某若非最近又膺异遇,定然无法胜得令兄,三年之约敬诺,斯时兄弟必在泰山丈人峰顶,敬俟令兄大驾。”

上官宙点点头,伸手点住上官宇的几处大穴,止住他口中的鲜血继续外喷。

慎修上前一步道:“施主现在急于救治令兄,贫道与施主之搏,也改在三年后如何?”

上官宙又点点头,然后回头道:“倚儿!你快把伯伯送到他静舍去,先用油膏敷住他的手,我到山后采药去。”

上官倚答应着过来,抱起上官宇朝杜念远恋恋地望了一眼,回身走去。

上官宙凝重地施了一礼道:“三年后,在下必与家兄赴约,因家兄元气大伤,急待药物治疗,请恕在下不能再作奉陪了。”

语毕飘然而去。

众人目送他走远不见了,慎修才叹了一口气道:“师弟!幸亏是你出手,否则我们恐怕都出不了此山。”

韦明远一叹道:“师兄过奖了,若非在玄真宫中蒙神主的一番造就,小弟绝胜不了他,这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实在太多了……”

慨叹未毕,忽然讶异道:“胡子玉!你哭些什么?”

大家都移目望去,只见胡子玉倚着残亭石柱,独目中的泪水滚落如雨。

这老狐狸狡计百出,只手掀起无数大波,数度出死入生,都未曾皱过眉头,此时这一哭,却哭得大家惊异不止。

胡子玉掉了一阵眼泪,才凄怆地道:“我从幽灵谷口,给你三封柬帖开始,不下十余次明害你,一次都没有成功,反而造就你不世奇遇,方才见了你的功夫,觉得我给韦丹断去一腿之仇,再也无法报复了。”

说完又是一阵痛泪滚落。

他全白的头发,怆然的语调,使人无法对他不起悲怜之情。

韦明远一时情绪激动,忍不住大声道:“你尽可以再去找功力高深之人帮忙来杀我。”

胡子玉摇头道:“举世茫茫,要我上哪儿去找强于你的人?”

韦明远道:“你能找到上官宇弟兄,就可证明世上高手并不在少,以你的能力,我不相信会找不到,只要有恒心,五年十年,你总会找到的。”

胡子玉道:“不!我年岁已高,恐怕等不到那么久了,你还是现在杀了我吧。”

韦明远道:“念远已经答应过你了,今天绝不伤你,至于以后的事,只有走着瞧了。”

胡子玉想了一下道:“也罢!我也以三年为期吧。三年后丈人峰顶,我也算一份,也许我会找到高手帮忙,也许我自己苦练功夫参加……”

韦明远豪情大发地道:“好!就以三年为期,我便答应你,三年中就算我们狭路相逢,我也保证绝不难为你,除非你又弄阴谋诡计。”

胡子玉一言不发,回头就走,走到将有数十步远。

韦明远突又大喝道:“停!站住。”

胡子玉冷然回身道:“干什么?莫非你又改变了主意。”

韦明远朗笑道:“韦某是什么人,岂会反复无常,我叫住你,乃是有两年事情动问。”

胡子玉一眨眼道:“第一件事你定是想问火毁周村系何人所为?”

韦明远一笑道:“你不愧料事如神。”

胡子玉将胸一挺,豪爽地道:“大丈夫不诿过,此事我虽未动手,却完全由我策划!”

韦明远微有钦色道:“好!此事你既勇于承认,我也不找你麻烦,将来自有‘碎心人’与你算账。”

胡子玉面现狡笑道:“那我倒不怕,普天之下,除你而外,尚无第二人值我胡某一顾,那你第二个问题,必是要打听‘碎心人’的下落了。”

韦明远点点头道:“不错!对你心智之敏,确令我十分佩服。”

胡子玉又徐徐一笑道:“你要找碎心人,必是已知天龙旧事了?”

韦明远道:“是的!我已打听清楚了。”

胡子玉极感兴趣道:“你能否告诉我一点,看看与我所知的是否有出入。”

韦明远道:“详情我不必说,唯一可奉告者,就是我恩师天龙大侠,仰天无愧,俯地无作。”

胡子玉微现诧容道:“不可能吧!据我在周村所得消息,对姬子洛并无好评,我不想讨好你,可是我尽毁周村,的确是为了想替姬子洛略事遮掩。”

这下子轮到韦明远诧异了,不解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子玉一笑道:“我向来恩怨分明,毗眶必较,涓滴必报,若非姬子洛传你‘太阳神抓’,就无法杀死白冲天,饮水思源,我不得不为他尽点心力。”

韦明远呆了半晌才道:“胡子玉!我很难说你是什么?你对先师的一番盛情固属可感,可是你所用的方法,我却不敢赞同,再者你对先师光雾日月的人格,也缺乏了解。”

胡子玉再请道:“天龙旧事我可得一闻否?”

韦明远尚在沉吟,慎修却走过来道:“我就是被周村人误认为碎心人的儿子,其实我真正的父母是姬子洛与陈艺华,将碎心人打下悬崖,是他自己的父亲,我这次出江湖,就是为了要澄清这件事,现在多言无益,三年后在丈人峰顶,我当昭告天下,到时你如不爽约,你一定会知道的。”

胡子王怀疑地望了慎修一眼,才摇头道:“真令人难以置信……”

韦明远催促道:“现在你该告诉我碎心人的下落了吧?”

胡子玉一正颜色道:“碎心人此刻正与东方未明及卓方法印为伴,他们并无一定居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找寻他们的方法,现在他们正在筹组碎心教,奉碎心人为教主,你每至一地,若见墙壁上画有一颗破碎的心,那就是碎心教的联络处,相机一打听,必可得到他们的下落。”

韦明远奇道:“碎心教!这名字多怪。”

胡子玉道:“天下多恨事,也多恨人,碎心教若是发展开来,其实力倒非同小可。”

韦明远一笑道:“这大概又是你的锦囊妙计。”

胡子玉摇头道:“不!胡某已今非昔比,现在我若不能自立宗派,就将以闲云野鹤自终,再也不愿因人成事了。”

韦明远默然片刻,然后抬头道:“多承相告,现在你可以走了。”

胡子玉望了他一眼道:“韦明远!我仇你之心,永不会减,可是我发觉我喜欢你之念,也与日俱增,仇心使我一定要杀死你,喜欢你则不愿你受别人陷害,因此我可以告诉你,法印擅长天竺一切奇毒,东方未明是巧匠,方主心思特别聪颖,碎心人傀儡不足惧,其他之人正在精研一些特别歹毒的暗器,最主要的便是对付你,我希望你特别小心,至少你该留下命来三年后赴约。”

语毕庄重地点了一下头,施施然的去了。

韦明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掀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情绪。

杜素琼趋前道:“纵虎容易擒虎难,你不该任他离去的。”

韦明远苦笑了一下道:“我明知他可能会带给我无数麻烦,但是不知怎的,我一见他的面,便无法出手杀他。”

杜素琼喟然片刻才道:“你信不信,他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韦明远茫然地问道:“成功什么?”

杜素琼平静地道:“杀死你。”

韦明远默然地点点头,在他自己的预感中,他也意识到胡子玉总有一天会如愿以偿地将自己杀死,不过他并不在乎,忽而回头一望,人群中失去了任共弃的踪迹,他不禁惊问道:

“任兄呢?”

杜念远平淡地回答道:“走了!他也应该走了……”

韦明远与慎修东下幽灵谷,一祭天龙大侠姬子洛与天香娘子陈艺华的墓。

杜素琼则带着杜念远、赵大续往罗浮山,一探天龙子的下落。

这两拨人,都附带着一个任务:找寻韦纪湄与萧环。

这两拨人的成就都不理想。

韦明远与慎修在幽灵谷的墓穴中,虔敬的参谒罢两位侠侣的遗体后,韦明远意外地发现在他们之前,已先有人来过了。

因为天香娘子的灵枢前居然有着一束残花,花已调萎,却未枯干,证明这人系不久之前来过。

再者韦明远苦心收回的天香遗宝,“拈花玉手”与“夺命黄峰”,本已如誓放置于墓前的,此刻均不翼而飞了。

二人细一猜测:“幽灵谷门户重重,迷阵连连,此事绝非普通江湖人所为。”

“重宝虽失,遗体无恙,而且从灵前献花一事来看,此人也绝非毫无关系之人。”

再三判断的结果,这人最大的可能是碎心人。

天香三宝原系他家之物,“驻颜丹”已经无法璧还了,其他的东西由他收回倒也天经地义,因此二人俱不愿深究。

只是韦明远尚需找到碎心人,传达他父亲玄真宫掌宫神主所交代的使命,所以,二人又离开了幽灵谷,根据胡子玉所供给的线索,找寻碎心教的记号。

杜素琼等人则在罗浮山中徘徊。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天龙子的浪迹难求,然而根据传言及其他一切的迷象,则知此老确尚健在,而且常在山中出现,他们只好漫无目的地找下去。

两拨人的附带任务都失败了。

萧环没找到。

韦纪湄也没找到。

茫茫的人海,这两个人到哪儿去了呢?

岁月匆匆,又是深秋。

“十月先开岭上梅”,这是说南国的梅讯较早。

其他地方还是菊黄秋老。

在大庚岭,梅岭、骑田、萌诸等五岭地区,早已是鹅黄粉白,一片绵绣。

尤其是梅岭,更是以梅著称,引得骚人墨客,浅哦低吟此地有一道山溪,跨溪是一条长桥,背山面水之处,扬着一面酒旗。

店村人不村,主雅客也雅。

一个锦衣少年,十六七岁年纪,长发金箍,俊眉入鬓,面若傅粉,神采飞扬,正隔着窗占了一副座头,独斟独酌。

一阵风来,扫下落梅纷纷,梅树下坐着一个女郎,布衣裙钡,不减国色,梅花落在她的身上,就好像为她平添无限脂妆。

少年见状,微微一笑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姑娘在此树下,当真占尽诗情词境。”

女郎闻言,匏犀微露,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婷婷地站起来,微红着脸,将花串放在少年桌上,低低地吟着:“一针一瓣思虑,千种情绪,谁知我串梅意。”

少年微愕地抬起头道:“梅姑!你这是做什么?”

女郎满脸绯红,低低地道:“送给你。”

说完她像飞似的飘到店后去了,空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

少年怔了一下。

像懂了,又像不懂。

像感动,又像感慨!

突然他对着清溪长桥,忍不往敲着桌子长吟道:“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

青钱买酒日无何,红烛呼卢宵不寐。

易挑锦妇机中字,难得玉人心下事。

男儿面北有神州,莫滴水面桥畔泪!”

长吟方毕,店后又转出一个中年美妇,形貌与女郎十分相似,虽也是一袭布裙,却自然有种雍容之态。

听见少年的朗吟,先呆了一下,然后含笑道:“公子吟的可是刘克庄的王楼春?”

少年脸上自然泛起了一阵红晕,微窘地道:“我一时有所思,倒教大娘取笑了。”

美妇浅浅一笑道:“易排锦妇机中字,难得玉人心下事,公子所思者何?”

少年的俊脸更红了,讷讷的更说不出话来。

美妇看他窘急的样子,不再去撩拨他,乃改转话头道:“公子在这儿住了十天了,难道不怕堂上双亲悬念吗?”

少年摇头道:“不要紧,我父亲也出来游历了,家中只有继母在,她忙着要照顾弟妹以及许多事情,不会想到我的。”

美妇微怔道:“继母,那么令高堂不在人世了?”

少年黯然道:“是的!家母早就弃世了。”

美妇一笑道:“那公子一定是在家中跟继母呕了气才出来的?”

少年忙分辨道:“不是!我继母好极了,从来没有管束过我,我是出来找人的。”

美妇用眼紧瞅着他道:“找人!找令尊。”

少年本想否认的,但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

美妇含笑道:“千里寻亲乃是孝事,公子在这儿一住就是十天……”

她的笑意有点异样,少年觉得颇不是味,忙接着道:“家父游踪无定,要找他实在不容易,我出来半为寻亲,半为游历,因为见得这儿梅花好,所以有些舍不得离开。”

美妇目射异光紧问道:“你在这儿真是为了梅花?”

少年点点头,十分坚定。

美妇见状,长叹了一口气道:“那么可怜的梅儿用错心思了。”

少年急了道:“我对梅姑并没有怎么样。”

美妇严肃地道:“你直接叫她的名字,女孩子的名字岂可随便叫得,平常你对她又不甚避形迹,哪个少年不多情,她又怎能无动于衷。”

少年更急了道:“我在家中跟女孩子长大的,我对她们一直是这种态度,她千万不可误会……”

美妇双眉一挑道:“原来你跟女孩子随便惯了,你父亲怎么管教你的?”

少年红着脸道:“我父亲从不管我,他只教我武艺,我继母也不管我,只照顾我的生活,只有杜姨有时管管我,她也没说我不能跟女孩子玩。”

美妇微感诧异道:“怎么又跑出个杜姨来了?”

少年道:“我杜姨是梵净山主,她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我们跟她住在一起。”

美妇再追问道:“梵净山主,你又姓韦,那你父亲是韦明远了。”

少年点头道:“是的!我叫韦纪湄,是纪念我母亲萧湄而起的。”

美妇点头道:“不错!你父亲颇有侠誉,只是韵事大多,太阳神与天香玉女人间仙侣……”

韦纪湄急忙道:“我父亲与杜姨姨是最纯洁的道义之交。”

美妇笑道:“错了!他们是情义之交。”

韦纪湄又辩道:“可是他们的交往是纯洁的。”

美妇点头道:“这点我可以相信,他们都是非常人,当然也有非常事。”

韦纪湄听见她的话感到非常骄傲道:“大娘对于我父亲的事很清楚。”

美妇微笑道:“方今之世,有谁不识‘太阳神’,只是我们武林末流,高攀不上而已。”

少年惊道:“我不知道大娘也谙武功。”

美妇道:“我们那点三脚猫功夫,实在不配称为武技,当着你这位家学洲源的高手法眼,自然不敢轻易献丑了。”

韦纪湄的脸又红了,嗫嗫地道:“大娘太谦虚了,我相信大娘的造诣必定很深。”

美妇浅浅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望着他道:“你倒很像你父亲。”

韦纪湄急忙道:“不!我比家父差多了。”

美妇继续笑着道:“我不是说你的功夫,而是说你像你父亲一样,很容易得女孩子倾心。”

韦纪湄更急了道:“我在梵净山中只有两位姊姊,环姊姊是我母亲的徒弟,念远是杜姨的女儿。她们都比我聪明,也不太喜欢我。”

美妇突然问道:“你喜欢那一个姊姊?”

韦纪湄红着脸没有回答,美妇又笑着道:“一个叫姊姊,一个叫名字,不用你说,亲疏自然分明,你父亲与梵净山主是人间仙侣,你们再结了亲,该是最美满之事。”

韦纪湄急道:“不!我倒愿意多跟环姊妹接近,可是她不大理我,爸爸跟杜姨离了山,她也跟着跑了。”

美妇大笑道:“这下子不打自招了,你是追环姊姊出来的。”

韦纪湄红着脸不敢否认,心中却别别直跳,仿佛是一个被人拿着错处的孩子。

美妇却一整脸色道:“我本不欲强人所难,可是听了你的话,知道你虽然出身绮罗丛中,却还没有赢得那个女孩子的芳心,因此我要替你决定些事。”

韦纪湄急道:“大娘,您……”

美妇将手一摆道:“别岔嘴!听我说下去。”

韦纪湄受她声音中所含的威严所慑,自然地噤了口。

美妇乃又继续地道:“寒门姓文,先夫文剑光!我叫聂无双。”

韦纪湄恭身道:“晚辈阅历太浅,未曾耳闻二位前辈之名。”

聂无双将嘴一撇道:“我们从不厕身江湖,恐怕连你父亲都不知道我们,更何况是你。”

韦纪湄又不敢开口了。

聂无双庄重地道:“先夫弃世很早,所遗仅梅儿一女,我一向将她视若掌珠,我们虽开着酒店,不过是为着聊以寄情,你不妨周近百里内打听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敢以生意人家看我。”

韦纪湄恭身道:“这个晚辈无须打听,晚辈居此十日,见过往之人,即使是前来沽酒少饮,从不敢大声喧哗一点,便知端倪。”

聂无双的脸上又露出一点笑容道:“那你还算聪明,我们虽设有店房,五六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获准投宿的客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韦纪湄又作了一躬道:“晚辈受宠若惊,实在不明其故。”

聂无双道:“也许你懂了装糊涂,不过说明白也好,我既然只有梅儿一条命根,自然不能免俗,想替她寻个好归宿,你的长相还忠厚,不然就算你是潘安再世,也别想在这儿多耽上半日。”

韦纪湄这下愕住了,不知说些什么好。

聂无双再端详了他一下,乃道:“这十天中我观察了很久,觉得你虽有点懦弱,到底还不离大谱。”

韦纪湄忙道:“多承前辈谬奖,晚辈一无是处。”

聂无双笑道:“那也许是你环姊姊对你的看法,我梅儿的眼光没有那么高,她对你已经一见倾心,我也觉得你还中意,所以没有禁止你们来往。”

韦纪湄道:“晚辈与梅姑不过偶而谈谈诗词,实在没什么。”

聂无双将眼一瞪道:“你们花前井步,月下谈心,还算没有什么,一定要肌肤相触,口角含香才算有什么吗?”

韦纪湄红着脸道:“我跟念远姊姊她们还一起睡在草地上晒太阳呢,大家心中又何尝有过什么他念呢?”

聂无双神秘地一笑道:“你的两位姊姊确实没有对你作一点表示吗?”

韦纪湄道:“环姊姊确实没有。”

聂无双道:“念远呢。”

韦纪湄红着脸道:“她太聪明,她讲的话,做的事我都不太懂,我实在有点怕她。”

聂无双笑道:“梅儿令你害怕吗。”

韦纪循微有所动地道:“没有,梅姑温淑娴静,在她面前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男孩子。”

聂无双大笑道:“在两位姊姊面前,你成了女孩子了。”

韦纪湄红着脸有点发急道:“我把前辈当尊长看待,所以才坦诚相告,您可不能笑我。”

聂无双一收笑容道:“好!我不说笑话,正正经经的跟你谈,我给你找个温柔娴淑的妻子,你意下如何?”

韦纪湄一急道:“前辈是说梅姑。”

聂无双道:“我店中只有母女二人,因此我只好自己作媒人了。”

韦纪湄脸涨得通红,连连摇手道:“前辈!这使不得。”

聂无双将脸一沉道:“为什么?梅儿哪点不如你的两位姊姊?”

韦纪湄蹙了半天才壮着胆道:“晚辈年岁太轻,现在论婚娶实在太早。”

聂无双道:“我又不要你现在就娶她,但是要你先作个表示。”

韦纪湄道:“婚姻大事,当禀之父母。”

聂无双冷笑道:“别哄人了,梵净山中对男女之事,一向采取自由,我虽不走江湖,多少还有个耳闻,你答应了,你爸爸绝不会反对。”

韦纪湄忍无可忍,不得已而乃道:“婚姻讲究两厢情愿。”

聂无双作色道:“敢情你心中不情愿?”

韦纪湄只好硬着头皮道:“晚辈视梅姑只如挚友,从未想及其他。”

聂无双厉声道:“你心中想着是谁?”

韦纪湄亦抗声道:“这个晚辈无须奉告。”

聂无双冷冷一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心只在环姊姊身上,她年纪比你大,这份感情是不正当的,何况她根本不爱你。”

韦纪湄大急道:“你胡说,环姊姊视我若兄弟,有一年我病了,她看护我整整一个月。”

聂无双的声音突然又转为温柔道:“不错,她视你若兄弟,对你也只是姊弟之情,至于你对她的感情则更无稽了,你自己也许不觉得,因为她是你母亲的徒弟,你那种爱,只是对母亲依恋的寄托。”

韦纪湄觉得自己的感情受了侮辱,那是任何一个年青人无法容忍的,所以他大声地叫道:“你瞎说!我母亲早就死了,我对她毫无印象,我今年已经十七岁,我自己懂得该爱谁。”

聂无双倒没生气,反而微叹一口气道:“唉!十七岁,你还是个孩子。”

韦纪湄急怒中再也顾不得许多,脱口道:“说什么我也不要你女儿。”

聂无双秀目一竖,满脸秋霜地道:“你再说一遍看看。”

韦纪湄正想大声再说一遍,突然瞥见屋后纤影一闪,以及梅姑满脸凄楚的泪容,心中一软,长叹一声道:“前辈,假若我要付您店钱,那是侮辱您,前辈的一番隆情,我将来自会报答,现在请您准我告辞吧。”

说完作了一个大礼,回头就走。

聂无双大叫道:“小子!站住,今天你不作个答复,你就别想离开。”

韦纪湄站住脚,他先天的傲性己被激发起来,回头道:“好!我答复你!不行。”

聂无双的脸色急变,沉声道:“好!答复得痛快,你骗去了梅儿的感情,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韦纪湄双眉一挑道:“我没有要骗她的感情,她的盛情可感,可是我心已有所属。”

聂无双大叫道:“放屁!你若不跟她接触,她会那么不要脸的来自动爱你吗?”

韦纪湄朗声道:“我一向是那种态度,这一点前辈该不否认,梅姑有所误会,那是我的无心之过,好在我并未对她作何表示,她也可以很快的忘记我。”

聂无双怒骂道:“你倒说得轻松,无心之失,我梅儿岂能像你那样淡于忘记,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专门骗取女人感情的恶魔。”

韦纪湄睑上泛起怒色道:“前辈辱及家父就不太应该了。”

聂无双的脸上涌起杀气道:“我非要骂他,什么样的老子,什么样的种,你们都是一个样的无耻淫徒。”

韦纪湄忍无可忍,抬起手来,寒着脸道:“前辈自己不顾身份,别怪我要得罪了。”

聂无双的美脸上涌起一层极难看的颜色,狞笑道:“来吧!我倒要看看‘太阳神’之子有多大能耐。”

韦纪湄正要举掌攻过去,突然门后人影一晃,梅姑扑了出来,拦在聂无双之前哭叫道:

“娘!他不答应算了,您就放过他吧。”

聂无双举手将她推开,厉声道:“这小畜生如此对你,你还要袒护他,当真我们文家人这么好欺侮,你走开,我非剜掉他的眼珠,惩戒他有眼无珠。”

梅姑仍是抱住她的手哀求道:“娘!总是女儿命苦,您就放过他吧,咱们清静了半辈子了,何苦又要惹出麻烦呢。”

聂无双厉声道:“不行,我不在乎,别人怕韦明远,我真还没把他放在眼里。”

梅姑还待哀告,韦纪湄可受不了了,韦明远在他心中不仅是父亲,也是一个崇拜的偶像,绝不容有一点冒读,所以他大声地道:“梅姑,你让开,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伤你的母亲,但是绝不容她再如此侮辱我韦家的人。”

聂无双一臂将梅姑抡开,冷笑道:“丫头!听见吗,人家不领情呢!回头我教你看看,名震天下的韦门绝学,有没有办法挡过我三招去。”

韦纪湄再无可忍,冲上前拍出一掌。

他从小练技,功力虽谈不到上乘,至少也可以名列当世高手,这一招他讲究风度,既未用上全力,所拍的部位也是在她的肩头。

聂无双口角含着冷笑连看都不看,韦纪湄一掌拍实,心中奇怪对方不躲,自动又将力量减去两成,只以三成功力拍上。

掌刚及肩,他眉头一皱,飞身暴退。

韦纪湄直退到五六步远,才拿脚站住,心中又惊又怒,掌上又疼又辣。

原来他的掌刚接触到聂无双的衣服,内中即有一股暗劲反弹而出。

“这一招,你就要赔上一条胳臂。”

韦纪湄剑眉一扬,心中已知道面前的这个中年美妇极不好惹,可是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出手,父亲的威名,遗传的傲性,一切都在迫使他不能认输。

所以他咬了一下牙,朗声道:“前辈好深的功力,掌力上晚辈自叹不如。”

聂无双响然道:“你换用兵器也行。”

韦纪湄拔出腰间长剑道:“第二招愿以家传铁剑请教。”

聂无双望了他手中长剑一眼道:“我再用护体行功赢你也不算本事,这一次我跟你比招式,假若我夺不下你手中的剑,我就输了。”

韦纪湄知道她绝非夸口,但依然不太相信地道:“晚辈不愿占这种便宜,前辈请取出兵器,以便作公平决斗。”

聂无双伸出两个指头道:“以此足矣。”

韦纪湄傲气如云地道:“这是我第一次与人对手,我虽知前辈或许不会受创,但我若如此交手,便对不起家父传我此剑的本意。”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朗然发话之际,自然表现出韦明远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聂无双倒不禁心折道:“也罢!我就以这枝竹筷接你一招罢。”

说着在桌上拿起一枝竹箸,比在手中。

韦纪湄知道以她的功力,足可以束帛成棍,运丝若钢,这一枝竹箸,可能比任何宝剑利器都更为难惹,遂也不再客气地道:“前辈注意!我要发招了。”

迎面一剑挺刺,直走眉心。

这一剑博大至刚,剑沉手稳,不愧名家气度。

聂无双微微一笑,竹箸连连划出,仿佛有千万道箸影罩将过来。

然而韦纪湄视若未睹,依然将长剑刺过去,对攻来的箸影,毫不理睬。

聂无双微微一怔,觉得这少年的稳定功夫,已经够到家了,倒也不敢怠慢,竹箸迅速无比地点将上去,一丝不差,刚好抵住剑尖。

然后指尖着力,一推一吸。

韦纪湄正在用力抵挡那股推吸之力,忽觉虎口关节一痛,长剑已到对方手中。

聂无双笑道:“你的剑比你的掌高明多了。”

韦纪湄虽已失剑,毫不气馁地道:“前辈虽然将剑夺去了,但胜得并不光彩。”

聂无双笑道:“为什么不光彩。”

韦纪湄道:“前辈曾说比招式,我却输在内力不如。”

聂无双嗤笑了一声道:“你还要赖皮,我问你第一招前半式‘寒泉砒柱’所用之力是否强得你不能抵抗?”

韦纪湄一呆道:“没有。”

聂无双再笑道:“那我后半式‘碎玉心影’是否也强得你把握不住?”

韦纪湄再摇头道:“也没有。”

聂无双笑道:“这不结了,我所用之力,并未令你不能抗受,而你的剑却脱了手,怎可怪我内力胜你。”

韦纪湄口噤语塞,无话可说,只得道:“前辈剑术高明,我认输了。”

聂无双道:“我这‘冷泉心影’剑法全套仅此一招,分为两式,互相串连,别说你,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抵抗。”

韦纪湄不服气地道:“没那事,我父亲就能破。”

聂无双晒道:“小子!你倒相信你父亲,他怎么破?”

韦纪湄道:“还是用我那一招,当我父亲使用那一招时,你前半招根本就挡不住,两式相连,后半招当然也发不出来了。”

聂无双微有不信地道:“我真挡不住你父亲一招?”

韦纪湄大声地道:“前辈也有父母,你可曾怀疑过他们?”

聂无双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父亲到底给了你多少破铜烂铁,还有些什么,你都施展出来吧。”

韦纪湄剑眉一展道:“家父尚有二相钢环,前辈请一并指教吧。”

说着在手上褪下那毫不起眼的铁环,比了一比。

聂无双连胜两招,志得意满之余,对这枚铁环确实没放在心上,夷然一笑,双手做了个随便的手势道:“别装模做样了,快开始吧。”

韦纪湄轻轻一抬手,一点乌光电射而至。

聂无双微微一笑,屈指对准乌光弹去,一面还道:“这玩意真打上也伤不了我,不过我还没有那么不济事。”

一语方毕,眉头突地一皱。

原来她指风所至,居然空无一物,而左肋之上,却感微微一麻。

低头一看,脸色也红了,那枚不起用的铁环,端端正正的镶在衣服上。

韦纪湄得意地大笑道:“这下前辈可走眼了,我家传‘二相钢环’岂是那等简单,在我说出名称之际,前辈便应该在‘二相’这两个字上着想!”

聂无双徽叹道:“虚实二相,奥妙无穷,我倒真的领教了。”

韦纪湄连番失利,一旦得胜,不禁有点志得意满,骄傲地道:“这钢环系采千载寒铁由名匠铸练,专破内家劲功,不畏任何掌风,方才晚辈若是手下多用点力,前辈便不会这么自在了。”

聂无双脸色突变,身形猛欺而上,并指就点,口还喝道:“得了便宜就卖乖,小子你太狂。”

韦纪湄手忙脚乱地避过了一招,聂无双顺手曲肘,连着又撞了过去,韦纪湄吭了一声,倒了下去。

聂无双伸指又对准他的眼睛剜去。

梅姑在旁见状,惊叫道:“娘!别伤他。”

聂无双的手指触到韦纪湄的睫毛了,他的眼睛瞪大了,连眨都不眨。

聂无双心中一动,手指一滑,点了他的晕穴,然后回头笑道:“你放心,娘那么疼你,怎么会让你嫁个瞎子!”

梅姑满脸绯红,感激地望了母亲一眼,然后目光再回到两眼紧闭的韦纪湄身上,立刻她的脸色又黯然了,两颗珠泪顺颊而下。

聂无双叹了一口气道:“傻丫头,瞧你痴成这个样子,我不过点了他的晕穴,哪里真会伤到他了,你对娘也没有这么关心过!”

梅姑一头扑进聂无双的怀里,娇羞万分地道:“娘!您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聂无双慈爱地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乖梅儿!那你伤心什么呢?”

梅姑用手一指地上的韦纪湄,幽幽地道:“娘!他……他不会要我的。”

聂无双怒道:“他敢!只要他再说个不字,我马上就拧下他的脑袋。”

梅姑又搂住她的脖子,颤声道:“娘!别!不管他对我怎样,我求您别伤着他。”

聂无双望着她大眼睛里的两泡泪水,体验到她身上轻微的颤抖,不由又是深深的一声长叹道:“唉!冤孽!真是痴心女子负心汉,这小子哪一点好,一身情种,你要是嫁了他,有你淘气的呢。”

梅姑眼皮一眨,凄楚地低吟道:“春蚕到死丝难尽,蜡炬成灰泪未干。”

吟毕清泪直滴,聂无双也不禁悲从中来,搂紧她道:“孩子!痴儿,李商隐的原诗已经够悲的了,叫你这一改,简直是字字血泪,梅儿,干吗你要这么傻呢?”

梅姑在母亲的怀中却哭得更伤心了。

母女俩悲伤了一阵,聂无双突然放开她,站起来毅然道:“把这小子弄进去,我去找辆车。”

梅姑惊问道:“娘!这是做什么?”

聂无双道:“找他老子去!先打通了他老子的关节,不怕这小子不就范。”

梅姑嗫嗫道:“这……不太好吧。”

聂无双两手一摔道:“你再推三阻四,我就不管了。”

梅姑想了一下,才红着脸道:“那么……娘!您抱他进去,我去雇车去。”

聂无双笑着道:“行!不过我瞧着这小子就生气,回头手脚重了,摔伤他我可不管。”

梅姑的娇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一言不发,弯腰轻轻地抱起韦纪湄,低着头向后面走去。

聂无双哈哈大笑,指着地上的铁剑道:“这把破剑记着收好,那是你的传家之宝,铁指环我暂时代收着,过些日子,还是会还给你们的。”

梅姑立定身子,纤足一顿,娇声道:“娘……不来了,您尽拿我开玩笑。”

聂无双大笑着出门去了。

枫叶获花,当阳江畔的秋色宜人。

一辆油壁香车,直驶而来。

车在江畔停下,一个中年美妇人,先袅袅的下了车,到江畔雇船。

船雇好了,车帘一掀,又下来了一位绝色佳人,绰约淡妆,顾盼含罩,早将江畔的许多人都看得呆了。

那绝色女郎下车之后,又从车上扶下一位俊美的公子。

这公子身材轩昂,脸上也没有病容,照理应该龙行虎步才对。

可是他却像举步无力,软软地倚着女郎,拖拖挽挽的上了跳板,一直进船舱去了。

这情形又令人费煞疑猜。

人夜秋风瑟瑟,大船上点亮了红烛。

江上开始传出丝竹之声,那是船娃们大展珠喉的时光。

韦纪湄的对面坐着梅姑,她的脸上始终有着忧郁,她的眼中始终含着深情。

聂无双很早就回到内舱去了,她似乎有意让这一对年青人多盘桓一下。

可是韦纪湄的脸色一直铁青着,表情中包含着羞愧与愤怒。

梅姑默默的站了起来,倒了一杯茶,轻轻地放在他前面。

韦纪湄斜瞥了一下,毫无所动。

梅姑等了半天,才柔声地道:“公子!请用茶。”

韦纪湄冷笑了一声,以讥嘲的声音道:“不敢当!我不过是你们的俘虏,怎么敢接受这种招待。”

梅始的粉脸上又变了一下,以带哭的声音道:“公子,您别怪我,娘的点穴手法很特别,我若能解,早就替你解开了。”

韦纪湄又冷笑一声道:“算了,你们母女两个,一个示威,一个示柔,但是你们别想我会改变,有生之日,我不会忘记这番侮辱。”

梅姑的嘴张了一下,似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却禁不住珠泪如雨。

韦纪湄用拳头一捶桌子叫道:“你别哭,哭得人烦死了。”

他的拳头仍很有力,桌上的茶杯直跳起来,整个的泼在他的衣服上,他想躲开的,可是两条腿仿佛不听使唤,锦服上水滴直淋。

梅姑立刻站起来,颊上还带着泪珠,却赶着替他拭去水渍。

韦纪湄长叹一声道:“我一个堂堂的男人,却弄得我蛙步为难,行动都需仗着女人扶持,这成了什么话,刚才在江边,我若能动,我一定跳下江去。”

梅姑默默地承受他的愤怒,仍是低头替他拭水迹。

韦纪湄忍无可忍猛地一掌推过去,狂叫道:“走开些,我不要你献殷勤。”

梅姑猝未及防,娇躯朝后猛退,一下子撞在桌子上,桌角擦过她的额边,划开一道血槽,可是她仿佛一点都不觉痛苦,仍是柔声道:“公子!我为娘对你的手段抱歉,虽然她是为了我,可是她不了解我。”

韦纪湄听得一皱眉,慢慢地垂下头,良久才道:“梅姑!谢谢你对我的情意,若不是我心中先有环姊姊,我想我会爱你的。”

梅姑惨切地点头道:“是的!我知道,若是我的生命能换得环姊姊对你的爱,我会毫无犹疑地将它献出。”

韦纪湄长叹一声,良久无语。

空气变得很沉默,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滴的增人愁绪!

半晌之后,韦纪湄才柔声地道:“很抱歉我刚才对你大鲁莽了,我从来没有打过人,尤其是女孩子。”

梅姑也低声地道:“不要紧,我了解公子的心情,只是苦于无法帮助你。”

韦纪湄顿了一下,又问道:“梅姑!你的伤口痛吗?”

梅姑惨然一笑,摇摇头道:“不!不会比心中的创伤更痛。”

韦纪湄望着她额边的血痕,脸上浮起愧色。

梅姑仍幽幽地道:“公子!我不否认我把心全给了你,可是我知道感情不是买卖,我并不敢奢望你也会爱我,公子!你放心,我会有安排的,只要见到了令尊。”

韦纪湄的愧疚又被愤怒冲淡了,沉声道:“见到我父亲又怎么样,他也不能强迫我爱你。”

梅姑痛苦地道:“是的!我知道,见到了令尊,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我相信令尊必定会有方法救你,只是现在为了公子,我必须忍着痛苦偷生……”

韦纪湄奇道:“怎么说是为了我?”

梅姑惨然地道:“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若现在死了,她必定迁怒公子,加害于你……”

她的语音凄切,娓娓诉来,尤其动人心弦。

韦纪湄突然感动,手扶着桌子,困难地站起来。

梅姑大惊,连忙跪了过去,扶着他急道:“公子!你要做什么?你的腿不方便……”

韦纪湄一把揽住她,一只手抚着她额上的伤口,哽咽地道:“梅姑!请你原谅我。”

梅姑闭上眼,默默地承受他的抚摸。

可是她的泪水却像决了堤的江水直泄。

他们俩人都没有发觉到聂无双悄立在窗外。

她的嘴角含着欣慰的笑。

她的颊上爬着滚热的泪。

轻舟顺江而下,船上也不像以前那样地充满着愁云惨雾了。

舟窗中有时可以发现双双的人影,有时可以听见低浅的笑语。

梅姑的娇面上常浮着笑意。

倒是聂无双变得孤独了,她经常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们。

短短的十几天舟程,她的鬓边加多了白发,额上深添了皱纹。

这一日,船过芜湖小歇,梅姑兴高采烈地上岸采办了酒菜,亲自下厨拾弄好了,然后一样样地端进舱。

韦纪湄坐在舱中,脸上含着微笑,望着安下的两副杯筷,不禁微异道:“怎么!你母亲又不出来吃饭?”

梅姑秀眉微蹙道:“娘说她不大舒服,一个人先睡了。”

韦纪湄不信道:“以她的功夫造诣,断然不会有病痛的,否则就严重了。”

梅姑摇摇头,眼眶微红道:“妈没病!她就是不愿跟我们在一起。”

韦纪湄道:“为什么?她还是恨我。”

梅姑忙道:“你别瞎猜,娘怎会恨你,她每天虽然很少跟你见面,可是对你却非常关心。”

韦纪湄不信道:“你怎么知道的?”

梅姑道:“昨天晚上你睡着了,她还亲自到你舱上,替你盖上被子,然后还顺顺你的血脉,怕你的腿因为禁制过久而成为残废,然后抚着你的头发,看了你半天。”

韦纪湄大是感动道:“我不知道她老人家对我这么好。”

梅姑微微一笑道:“你怎知道,她先点了你的睡穴。”

韦纪湄想了一下道:“她老人家既是这么关心我,为什么不干脆解了我腿上的穴道,也省得我整天受罪,像囚犯似的关在船舱里。”

梅姑摇头道:“我请求过娘,她说还没有到时候。”

韦纪湄微微有点生气道:“还没有到时候?要到什么时候?”

梅姑道:“我不晓得,不过娘做事一向很细心,她一定别有深意。”

韦纪湄道:“什么别有深意,你母亲简直莫测高深。”

梅姑一掀嘴道:“不许你这样说我娘。”

韦纪湄见她微嗔薄怒的样子十分可爱,不觉心中一动,笑道:“不说就不说,菜都凉了,咱们快吃吧。”

梅姑嫣然一笑,提起银壶,先替他斟满了,然后自己倒了小半杯。

韦纪湄道:“敬酒时须十分满,莫使金尊空对月,梅姑,你怎么只喝这一点?”

梅姑道:“不行!我量浅,一喝就要醉的。”

韦纪湄含笑道:“开酒店的不会喝酒,这才是天下奇闻。”

梅姑扁着嘴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挑粪的,就非会吃屎不可?”

韦纪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未完,舱中一阵香风,多出一个红衣鸦发的美妇人。

她站在舱中,盈盈笑道:“有花解语,有酒解愁,你这孩子倒是享尽人间艳福,却不想想多少人为了找你而跑遍千山万水。”

韦纪湄一见来人,喜极而叫道:“朱姨是你!”

叫着正想站起来,腿下一软,又倒了回去。

朱兰上前一步急道:“纪湄!你的腿怎么了””

韦纪湄尚未答话,后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我点了他的软瘫穴!”

朱兰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满面肃容的妇人。

二人四目对望,一言不发。

韦纪泪忙介绍道:“这是家继母,这是聂前辈。”

二人都冷冷哼了一声,做不为礼。

朱兰首先道:“是你点了他的穴道,快把他解了。”

聂无双冷冷地道:“凭你还不配命令我,见过韦明远或许还可商量。”

朱兰如何受得了这种语气,举掌就想动手,韦纪湄忙叫道:“朱姨!你打不过聂前辈的,还是等爸爸来解决吧。”

朱兰看见韦纪湄情急之状,再看他受制之痛苦,知道他的话不会错,废然地放下了手,冷冷地道:“好!我去找他的父亲来,不过你们的船漫无定所,到时上哪儿来找你们?”

聂无双提起笔,写了几个字交给朱兰道:“时间地点都在上面,你们最好准时到达,我还有很多事,无暇久等。”

朱兰冷然接过,一见上面只有七个字:“春风良苑三千客!”

倒不由呆了,聂无双一言不发,突地贴身一掌,将朱兰的身躯猛弹起来,人影飘飘,直向岸上落去!

朱兰终于在第十天后,追上了韦明远与慎修,简单地说明一切,然后送上字条。

韦明远沉着地听完了,接过字条,略一沉思微笑道:“这是宋代赵孟兆的联句,春风良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真是好文思,还有二十天,咱们可以一路慢慢地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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