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钱轻敲,丝竹齐奏,一阵仙乐悦人。

一个着罗绩的垂髫少女,年约十三四,脆喉轻启:“仙子在‘蒹葭宫’敬候贵宾!”

天心重施一礼,肃容道:“贫尼谨候吩咐!”

老姬柔和地道:“师太不必多礼了,请随老身来吧!”

天心恭敬地跟在她身后,由众女簇拥着,直向“蒹葭宫”而来,一路尽是雕栋画栏,黄金为地玉为砌,珊瑚作饰珠作灯,说不尽一种富贵华丽的景象。

行至一座华殿,老姬将身立定道:“就是这里了,小玉去告诉仙子一声……”

小玉扑翅飞起,穿越殿上月洞窗门而入,天心抬头一看,但见殿上有一方长愿,隶革“蒹葭宫”三个大宇,俱用明珠珠嵌就!

凭是天心身在空门,六根清争,已至富贵不能动的境界,也不禁咋舌惊叹此地气派之大。

正思索测览之际,忽闻吉金锣,殿门大开,洁白无垢的玉地上,铺着一溜大红的地毯。

两旁各站立一列官装少女,或持长两孔雀绷宫扇,或奉玉如意,或端金炉,香烟绕维,麝气氤氲!

正中坐着一位丽人,风华绝代,姿容无双。论年龄不过三十许,端的是眉似春山难画,鬓赛停云更浓……

天心瞧在眼中,心头不免狐疑,管双成六十年前即已名满江湖,现在何以如此年轻,莫非是错了……

正在犹疑间,小玉已代为通报道:“‘峨媚’高尼天心,已过四关,循例请见仙子!”

仙子玉臂一舒,罗袖微飘道:“小鬼头别哓舌了,我自定下规律以来,能连闯四关的,师太尚是第一人,哪有前例可循,还不快为师太设座!”

一言方毕,立即有人在右侧设下一张锦墩。

仙子伸手肃容道:“师大请坐,梵净山有幸,能接待师太如此高人!”

天心顶札就坐,想了一想道:“久闻梵净山中,绰约多仙,倾思一访,今日得见,果然是管青衣,董双成一流的人物!”

她故意将两个传闻中的仙女名字说出来,其中冠姓嵌名,恰好有管双成三宇,冀图一试反应。

果然仙子闻言,脸色动了一下,半晌始道:“师太从何得知我昔酬日名?”

天心一听她果然就是管双成,心中又喜又疑,喜的是这一趟总算没找错,疑的是这仙子实在太不像!

因此仍是支吾地道:“仙子莫不是……”

仙子经点头道:“我就是昔名‘禹二’,今号‘冷心’的管双成!”

天心惊道:“仙子岂仅风月无边,简直就是青春永驻,六十年前轰动江湖,六一年后红颜如故,贫尼岂仅仰慕,亦且……”

“冷心仙子”管双成展容笑道:“师太大概吃惊了吧,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这梵净山麓产一种‘九天梅宝’,功能驻颜……”

天心恍然道:“九天梅宝’仙府珍果,难怪悠悠岁月。玉容不减……

管双成笑着道:“梅室仅能保颜,却不保命,人寿几许,到时依然白骨黄土,我之所以自号仙子,也不过是安慰自己而已”

歇了一下又道:“而且此物最忌动心,必须面冷心死,方克肩效,少时我以数枚相赠,倒是颇为恰当!”

天心闻言无语,小玉在珊瑚架上偏头念道:“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若此……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限月常圆……”

声调凄婉,竟似美人迟暮,伤春悲秋!

天心等了一下才道:“多谢仙子盛意,贫尼出家人,需此无益,而且我虽是身在佛门,也难做到百事不在心,例如此次……”

管双成插口道:“我正欲相问,师太知我名字,远程而来,必不是游方行脚,而且看师太之意,竟似特意来找我似的!”

天心道:“贫尼正是专程前来进渴仙子!”

管双成奇道:“师太有何贵干?”

天心沉重地道:“有贫尼前来,乃为武林万千生灵乞命!”

管双成不解地道:“我在此足不出山,难道会危害武林不成?”

天心摇头道:“不是仙子自己!……”

管双成沉声道:“难道是我宫中有人在外惹了祸了吗?”

天心道:“正是,仙子门下任共奔……”

管双成奇道:“我们中并无此人!”

天心也呆了,想了一下又道:“他是个少年男子,大约有二十多岁,颇为英俊……”

管双尚未答话,小玉又抢道:“巡山侍者被罚离宫三年,师太说的也许是他!”

管双成沉吟一下道:“嗯!有这可能师太因何知道他是我们中!”

天心道:“笛音却敌,举世无二,一调‘无猜曲’……”

管双成急道:“那就是他了……这孽畜做了些什么?”

天心只得把任共弃与杜素琼大闹“武当”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管双成听完了,不理会别的,却间道:“这杜素琼人品如何?”

天心不知她此问何意,只好说道:“貌拟天人,性若冰霜!”

管双成颇感兴趣地再追问道:“比我这门下诸女如何?”

天心朝周围看了一下,感到颇难回答,半晌才道:“一时俊秀,难分瑜亮……”

管双成却笑着道:“师大别替她们留余地了,我想杜素琼必是比她们美多了。这小子眼光不错,福气也不错!”

天心见管双成竟有嘉许之意,不由得急了,忙道:“仙子,他们在外面这一尽情杀戮……”

管双成不以为然地道:“照你所说,杜素琼身受极惨,那她现在所作所为都是那些人所通,杀之实不为过,巡山侍者更是见义勇为

天心道:“报甚于施,实在有干天和!”

管双成道:“一树桃花千朵红,无债也该有利息,何况韦明远在杜素琼心中是何等地位,杀尽天下人也不足以偿之!”

天心见她提出的歪理虽是不通,却也无法辩得清楚,也许愈说下去,她更振振有词,只得道:“仙子昔年归隐之时,曾有不出江湖之誓!”

管双成点头道:“不错,我发过那誓!而且我的确也没有出去过!”

天心再追着道:“仙子亦有笛不履人间之约!”

管双成怒声道:“是的,那是对那三头老蠢牛说的气话,事后我就后悔了,而且那三个老家伙也该死了,约盲自然也无效了!”

天心不知道约言究竟是如何订的,无法辩解,只得问道:“仙子昔年如何立约?”

管双成恨恨地道。“我说只要你们三个笨牛一死,我这笛子绝对不吹给别人听,即使我将来有门徒传人,也必受此约束……”

天心凛然道:“仙子是何等身份之人,岂能自食约言!”

管双成道:“当然,难道那三个蠢牛的命真有这么长?”

天心道:“虽不知道‘青城三者’未死,却也不知道他们已死,现‘少林’涤尘大师已往青城相探,未得确讯之前,仙子有责约束……”

管双成道:“好!我明天就下山找他们去,同时我也想去看看,那三头蠢牛是否果然不死,我已想好治牛之法,倒可一试!”

天心虽不知涤尘大师的收获如何,但能令管双成暂时践约总是好事,假若三者确已仙去,只有馒馒再想法子了!

乃合掌恭身道:“阿弥陀佛.仙子此举造无量功德!”

管双成却望着她不怀好意地一笑道:“师太且慢夸将,也许我这一天所造的杀孽还要更大呢!”

天心想起她昔年之作为,不禁毛骨悚然,良久始道:“仙子六十年虞修,能保朱颜,虽仗灵药之效,修为之功亦不可没,贫尼揣度仙子绝不会如此!”

管双成晒然一笑道:“师太期我太高.也许你会失望的!”

天心哑然!

杀!杀!杀!

浩浩的中原武林掀荡着一片血雨腥风。

当年参与围攻韦明远的各大门源几乎伤屠殆尽,除“少林”及“峨嵋”无恙外,其余各派莫不元气大伤,甚至一蹶不振。

短短三个月内,杜素琼与任共弃几乎成了勾魂使者、夺命无常,他们行踪飘忽,手下无情,令人防不胜防!

又是一个凄凉的月夜,依然在黄鹤楼下,由于天气转寒,酒楼歇业很早,江畔尤罕人迹!

杜素琼凄然伫立在江畔,望江水东逝,呆呆的直是淌泪,风吹着她的衣襟,贬骨如刀,可县她一动也不动。

有一条人影朝她而来,她恍若未觉!

那人走到她身边,看她像尊化石似的,不禁摇头叹息!

“素琼!回去吧,这里风冷!”

杜素琼听声音,已知道来人是谁,可是她仍然不理!

那人又柔和地道:“素琼!这一个月来,你每天都在深夜忙立江边,到天亮才回去,我知道你在想念他,不过你也得为自己想!”

杜素琼恨恨地看他一眼,仿佛是怪他扰乱了她的回忆!

那人又道:“素琼,你这样会病倒的,何况……”

杜素琼猛一回头,厉声道:“何况我又怀了孕是不是!”

那人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望她微隆的腹部道:“是的!不过我不是关心孩子,我是关心你!”

杜素琼冷冷地道:“谢谢你,不过你放心好了,孩子是你的,我一定会将他生下来交给你,只是你少干涉我的行动!”

那人急了道:“素琼,你怎这样说呢,我们是夫妇,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生下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杜素琼仍是寒着脸道:“没什么意思,你传我武功,帮我报仇杀人,我替你生个孩子,咱们一清两结,还能有什么意思?”

那人发急道:“素琼,你错了,我要的不是这些……”

杜素琼变脸作色道:“任共奔!你别不知足,我连人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难道你还要我的命,可以呀,随时随地……”“峨嵋”无恙外,其余各派莫不元气大伤;甚至一蹶不振。

短短三个月内,杜素琼与任共弃几乎成了勾魂使者、夺命无常,他们行踪飘忽,手下无情,令人防不胜防!

又是一个凄凉的月夜,依然在黄鹤楼下,由于天气转寒,酒楼歇业很早,江畔尤罕人迹!

杜素琼凄然忙立在江畔,望江水东逝,呆呆的直是淌泪,风吹着她的衣襟,硬骨如刀,可是她一动也不动。

有一条人影朝她而来,她恍著未觉!

那人走到她身边,看她像尊化石似的,不禁摇头叹息!

“素琼!回去吧,这里风冷!”

杜素琼听声音,已知道来人是谁,可是她仍然不理!

那人又柔和地道:“素琼!这一个月来,你每天都在深夜仁立江边,到天亮才回去,我知道你在想念他,不过你也得为自己想!”

杜素琼恨恨地看他一眼,仿佛是怪他扰乱了她的回忆!

那人又道:“素琼,你这样会病倒的,何况……”

杜素琼猛一回头,厉声道:“何况我又怀了孕是不是!”

那人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望她微隆的腹部道:“是的!不过我不是关心孩子,我是关心你!”

杜素琼冷冷地道:“谢谢你,不过你放心好了,孩子是你的,我一定会将他生下来交给你,只是你少干涉我的行动!”

那人急了道:“素琼,你怎这样说呢,我们是夫妇,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生下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杜素琼仍是寒着脸道:“没什么意思,你传我武功,帮我报仇杀人,我替你生个孩子,咱们一清两结,还能有什么意思?”

那人发急道:“素琼,你错了,我要的不是这些……”

杜素琼变脸作色道:“任共弃!你别不知足,我连人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难道你还要我的命,可以呀,随时随地……”

任共弃连忙摇手:“素琼!你误会了,我爱你惟恐不逞。如何敢要你的命,凭心而论,我们自从结识以来,我对你如何?”

杜素琼无动于衷,冷冷地答道:“思深义重,杀身莫报!”

任共弃喜道:“素琼,我们是夫妇了,还谈什么报不报呢,我只希望你能对我好一点,我就心满意足!”

杜素琼候然色变,厉声道:“我任你予取予求,还有什么不好……”

任共弃连忙辩解道:“不!不!素琼!我不是说这些,我……我要你的心!”

杜素琼漠然地用手朝江中一指道:“我的心在一年前就死在这儿了!”

任共弃无奈地望着江水长叹,突然他气上心头,伸掌对江中拍去,掌风特强,激得浪花直溅!

杜素琼心中大怒,好像那一掌是打在她身上,沉声道:“怎么,他人都死了,你还不让他安静!”

任共弃歉然地道:“素琼!你别误会,我哪里对他呢,我只是恨这江水不该吞去了他,害得你这样抑郁不乐……”

杜素琼的脸色才自如霁了下来!

任共弃却对江水祈祷道:“韦兄!您英灵不远,当知我对素琼是一片真心,我晓得你们以前感情一定很好,我相信您也一定不愿意素琼这样落落寡欢。韦兄!韦兄!您若真的死后有知,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使素琼高兴……”

语调恳挚,杜素琼的脸上不由地流出一丝激动。

任共弃见终于感动了她,心中暂喜,乃更动情地道:“韦兄!她虽已与我结为夫妇,可是她爱的仍然是你,若我能代您而死,为了爱她,我也绝不犹疑,韦兄……”

杜素琼珠泪盈睫,深觉负任共奔太深,激动地叫道:“共弃!你……”

正想投到他身边的时候,突然芦苇深处,有一个苍老的喉咙,以一种颇为愤怒的口吻道:“我那韦老弟好端端的,谁在诅咒他死了!”

人随身出,却是“铁扇赛诸葛”胡子玉。

杜素琼虽未见过他,却认识他的形状,忍不住飘身面前急道:“胡前辈!您的话当真?

我叫杜素琼……”

胡子玉却不答她的话,眼光一瞟任共奔道:“这位当是天下闻名丧胆的任英雄了,老朽憾未能亲见大展雄风,然今日得睹风彩,亦足挟慰平生!”

任共弃虽然恨这老头儿来得不是时候,然胡子玉说话很客气,再者见杜素琼对他很恭敬,遂也一抱拳道:“不敢,在下任共弃!多承前辈夸奖。”

杜素琼迫不及待地问道:“前辈!听你话中之意,好似我师兄并未身死……”

胡子玉掀髯微笑道:“正是,江湖盛传韦明远落江身死,但是老朽于不久之前,亲眼见过他,而且确信不会看错!”

杜素琼脸色大变,分不出是喜是忧,一时默然。

倒是任共弃颇为关切地问:“前辈是在那儿见到他的?”

胡子玉道:“在老朽居处雁荡山中,不过这位老弟重现江湖,却不以真面目示人,然他假扮‘幽灵’,岂能瞒过老夫之目!”

杜素琼经过一番思索之后,脸色反转平静了,轻声道:“请前辈讲得详细一点!”

胡子玉眨着独目笑道:“此话说来颇长,江边风寒,你们年青人不在乎,我这付老骨头却挺不住,不如到老夫宿处再说吧!”

二人自不便持异议,好在胡子玉所佳的旅舍不远,三人展开脚程,只消片刻,便已到达。

许狂夫亦在屋中,大家相见寒碴已毕,胡子玉遂将在雁荡山见到“幽灵”之事说了一遍,当然略过许多不便之处。

杜素琼心乱如麻,倒是没有觉察。

任共弃心细如发,听出许多破绽,冷冷地道:“胡前辈之言,恐还有不尽不实之处吧?”

胡子玉脸色一惊,对这年青人感觉之敏锐大是恐惊。不过他于世故,闻言哈哈一笑道:

“任英雄言自何出?”

任共弃冷冷一笑道:“胡前辈机智举世皆知,言语中自无可击之暇,不过我看这老英雄的神色,就知前辈必有隐瞒之处!”

原来许狂夫不善作伪,听胡子玉的叙述中只有三分实话,不自然地流露惊疑之色,如何瞒得过任共弃!

胡子玉至知道又是拜弟脸上泄了底,大是尴尬,幸而他人奸似鬼,眼殊一转,哈哈大笑道:“任英雄目光如炬,老朽确有未言之处,只是碍于杖姑娘,不便出口,既是二位动疑,老朽只有实说了!”

杜素琼不知何事,但仍抑住激动道:“胡前辈但说不妨!”

胡子玉道:“韦明远来谷之时,尚有一位美貌姑娘同行,后来不知何故,悠悠离去,却将那位姑娘撇下!”

他说的仍是鬼话,但因为消息突几,倒末令人看出破绽,杜任二人闻言,俱各大受震动,脸色不定。

良久,杜素琼幽幽地问道:“那位姑娘此刻何在?”

胡子玉装出一付戚然的神色道:“那位姑娘必是爱韦明远极深,自韦老弟定后,竟思恋成痴,我与许贤弟二人,念在与韦老弟一场交情,遂护送那位姑娘,天涯海角,到处探访,为的就是要找寻韦老弟的踪迹!不期今日在江边,得遇二位!”

他一见杜素琼脸上微有痛苦之色,遂又继续撩拨,装出一付假表同情之态道:“我这位韦老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多情,先有萧姑娘,接着遇这美若天人的师妹,便不该……”

社素琼大受刺激,摇摇似欲晕厥,任共奔赶忙将她扶住,厉声道:“你别胡说八道,杜姑娘已是我的妻子。”

胡子玉一伸舌头,故作愕态道:“该死,该死,老朽不知道二位大喜,信口胡诌,杜姑娘请莫见怪,方才之言,就当朽是放……”

社素琼却已恢复镇定,含着泪珠道:“不要紧,老前辈与韦明远关系深远,我也不必讳言,我的确是爱我师兄的,他也清楚……”

说用手一指任共奔,任共弃无言低头!

杜素琼黯然地道:“我与师兄虽然几番历劫生死,情逾生死,互相却未曾道及一个爱宇,他自然可以爱别人,尤其是现在……”

语音凄楚,竟无一丝怨意。

任共弃不解地道:“他堕江之后,你疯狂地要替他复仇,现在知道他没死,你反倒不在乎了,这道理我真不懂!”

杜素琼嘴角一撇道:“你哪里会懂,爱不是占有,而是铺一条幸福的路,让被爱者平稳地过过,我既已嫁你,自然希望有人爱他!”

任共弃撞然点头。

胡子玉略感意外,许狂夫却大为感动。

良久,杜素琼又缓缓地道,“那位姑娘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胡子玉不知她意欲何在,只得道:“就在隔壁屋中……”

杜素琼转身领先出门,口中喃喃地道:“他眼高于天,这位姑娘定是美丽不凡!”

其他两人亦默然跟在她身旁向隔屋走去。

杜素琼伸手推开屋门,一盏小小的油灯,照着神情痴呆的湘儿,云鬓蓬松,憔悴堪怜,漠然地望着门外。

任共弃对着湘凡注视良久,突然神然大变,一个箭步,掠至胡子玉身畔,握住他的手上脉门,厉声喝道:“老贼!你敢给她吃了‘修罗散’,快把解药拿出来!”

胡子玉周身骨路如散,疼得冷汗直流,目光满是惊疑地望着任共弃,口中“呵呵”地说不出话来。

许托夫因事起仓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猛然回过头来,伸手扣佐两枚暗器,比着任共弃,大声喝道:“决放开我四哥,否则别怪我……”

任共弃冷笑道:“你有胆子试试看,要是你那宝贝破针打在他身上,可别怨我借刀杀人,你自问能比那些被我杀死的人高明吗?”

许狂夫投鼠忌器,再者也确是慑于任共弃笛挫“武当”,剑扫群豪的威名,住手不敢妄动。

任共弃将手略松一点,依然厉吉道:“老贼!我出身梵净山冷仙子门下,我思师昔日号称‘禹二’,你应该有个耳闻,假若再不拿出来,我可要……”

杜素琼莫明其所以,但她在韦明远口中,对胡子玉颇具好感,因屋及乌,故大声地道:

“共弃,快松手,你怎可对胡前辈如此!”

任共弃恍若未闻,仍是钳紧胡子玉的手道:“老贼,你胆大包天,居然毒到我妹妹头上来了!”

“你妹妹……”

任共弃微带感伤地道:“是的,她是我嫡亲的妹妹,我原来姓吴,早先颇不学好,才不见容于祖父,但是我这妹妹却极敬爱我

胡子王亦感到事出意外,原本是打算要胁韦明远的,却未曾料及惹上这个魔星,事已如此,索性将心一横道:“哈哈……她是你的妹妹,你既知‘修罗散’之名,当亦知它的厉害,今日我即使逃不出你的手,但是令妹……”

杜素琼大惑不解地道:“胡前辈!你要害一个个姑娘做什么?”

胡子玉大声道:“我要韦明远抱恨终生!”

杜素琼与任共弃俱吃了一惊,杜素琼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不是与韦明远很好吗?”

胡子玉咬牙厉声道:“好!我的一条腿就是他爸爸的杰作,韦丹死了,很自然算在儿子身上,只恨我那三封柬帖被地识破了!”

杜素琼恍然大悟道,“那么我师兄功力减退三成也是你所为的了?”

胡子五毫不隐瞒地道:“正是!只可惜柬上的‘化功散’被吴止楚看穿了!”

杜索琼:“吴止楚是谁?”

任共弃道:“是我祖父!人家称他‘云梦医圣’,韦明远必是堕落江中,为他老人家救活,也因此结识我妹妹!”

杜索琼此时不再客气,遂也厉声道:“胡子玉!你真是人面兽心的恶贼,我师兄敬你若父,你却暗中陷害他,若不是你使他功力减退,白冲天早巳伏尸黄山,我师兄又何至受人围攻,被逼堕江,这以后的事故皆是因你而起,你的罪过实在百死莫赎!”

胡子玉却哈哈大笑道:“若非我这一来,你哪里嫁得任共弃,韦明远又哪里得以认识这小姐儿,你们各得其所,我该是大功臣呢!”

杜素琼想到自己与韦明远何等美满,弄得此刻情天难补,无一不是这老狐狸之愆。

怨满心头,出手如风,连括了他十几个耳光!

胡子玉虽是几番受折,都还是硬挣挣的,几曾如今日屏于妇人及孺子之手,气愤填膺,不顾性命地大骂道:“杜素琼,你是个淫妇,二三其德……”

杜素琼气得劳容失色,抽出宝剑就要杀他。

任共弃却将她拦住道:“且慢!我先将他的解药逼出来!”

杜素琼愤然将剑归鞘,任共弃道:“识相点拿出来吧,免得皮肉受苦!”

胡子玉自信必死,干脆闭目不理。

任共弃见他不肯讲,狞笑了一声,伸手连拍他身上各大要穴,然后再在关节上各点了一指,猛然松手!

胡子玉晤然倒地,周身如受蚁咬,如遭刀割,如遇火灼,如经冰冻,痒、痛、热、寒,纷来并至!

痛苦地在地上滚动,欲待自我,却又柔软无力,上齿紧咬下唇,鲜血直滴,独目圆瞪,几将夺眶而出。

许狂夫见状,大是不忍,踏前一步,正想替他解救。

任共弃寒着脸道:“你若敢再进一步,我叫你尝同样的滋味!”

许狂夫略一停顿,任共弃又厉笑着道:“其实你也救不了他,这是我梵净山的独门‘分筋错骨手法’,你若是胡乱动手,只有加速他的死亡!”

许狂夫不顾一切地冲上来道:“我宁可杀了他,也不愿叫他受这种活罪!”

任共弃单掌一抡,劲道绝伦,又将他逼了回去道:“我偏不叫他死,你若是不忍心,就赶快叫他将解药拿出来,我也许会网开一面,快点了结他!”

许狂夫几次前冲,俱叫他的掌风劈回来,见胡子玉在地上已是声嘶力竭,痛苦之容未减,不禁热泪直流。睁目大叫道:“胡四哥,不是我出卖你,我实在不忍见你如此痛苦,而且我也不赞成你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如此!”

胡子玉虽已在半昏迷状态,闻言犹自倔强地摇着头,以示许狂夫不可以说出,许狂夫心如刀割,含泪道:“四哥,我这次不听你的了。”

黯然哑声道:“解药在他的胸前暗袋内,红色小丸,用黄油纸包着……”

任共弃立刻伸手取出、大把药包,单将许狂夫所说的小包打开,一看无误,劈开一九,嗅了半天,才道:“汲错!许狂夫,你还算个朋友,看在你的份上,我就饶了他吧,想来这场教训也够他受的了!”

说替胡子玉解了错骨之法,胡子玉歇得半晌,才慢慢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贤弟!人生有死而已,你怎么那么泄气。”

许狂夫弯腰下去扶着他,流泪道:“四哥!您这是何苦呢,那小姑娘跟你并无怨仇!”

胡子五突然用力道:“她是韦明远的爱人,她就该受罪!”

任共弃厉声道:“她是我妹妹……”

胡子玉亦恶声道:“那她更该死!”

杜素琼气得“呛啷”又拉出长剑道:“我生平未见过你这等恶毒之人,留你不得……”

银光一闪,直奔他的心窝,许狂夫欲救不及,任共弃视若无睹,胡子玉闭目受死,满不在乎。

就在剑尖触肤之际,窗外飞进一点黑光,恰好打在剑身上,力量奇大,长剑脱手,那黑光却变成一枚铁环堕地!

踞着飘进一条人影,丰神玉立。

杜素琼不禁脱口呼出一声:“师哥……你!你真的没死!”

韦明远将身立定,勉强地压抑位自己的激动道:“琼妹!我没有死,是有人将我救活了……”任共弃见韦明远突然出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呆了片刻,才上前一拱手道:“韦兄!小弟任共弃!”

韦明远闻声亦从失神中惊觉,抱拳道:“小弟早闻任兄大名,任兄为小弟所做的许多事,小弟感激异常,久思前来一访,皆因……”

底下的话实在难讲,所以他只好就此打位,眼光溜到一旁的湘儿身上,不禁又呆住,张大了嘴……

任共弃有了一丝怒意道:“那是我妹妹,韦尼应该认识的!”

韦明远惊道:“是令妹?任兄是他出走的哥哥……”

任共奔道:“是的,我原名是吴安道,可是我大慨不能安贫乐道,不见容于家祖,逐出家门,更名任共弃,原是取人所共弃之意!”

他叙述自己不名誉之事,毫不隐瞒,韦明远倒觉得这个人颇为可敬,任共弃又微怒地道:“韦尼将舍炼带出来,原无可厚非,却不该将她弃置于深山不顾,留交匪人,致蒙受其害!”

韦明远一听,真如文二金刚摸不头,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胡子五,才恍然大悟,大声说道:“任见错怪我了,小弟承令妹错爱,感之拳拳,终以家仇在身,生死难氏且又因为小弟……”

说着望了杜素琼一眼,转口道:“又因为小弟急于离去,乃取得令祖同意,未曾向今妹告辞,匆匆而别。月前得通令祖,才知”任共奔插口问道:“我祖父已经发誓不出门了,难道他老人家……”

韦明远道:“是的,令祖国为令妹私自留字离家,破誓出门找寻,小弟这些日来,亦在为寻觅令妹,今日偶得消息……”

任共弃恨恨地道:“我们又受这老贼骗了,我真该杀了他!”

韦明远却伸手拦住道:“此人奸诈阴险,杀他实在太便宜他了,请任兄看小弟之面,放过他今日,自有人会收拾他的。”

任共弃不便坚持,愤然罢手。

韦明远闻声亦从失神中惊觉,抱拳道:“小弟早闻任兄大名,任兄为小弟所做的许多事,小弟感激异常,久思前来一访,皆因……”

底下的话实在难讲,所以他只好就此打位,眼光溜到一旁的湘儿身上;不禁又呆住,张大了嘴……

任共弃有了一丝怒意道:“那是我妹妹,韦兄应该认识的!”

韦明远惊道:“是令妹?任见是他出走的哥哥……”

任共弃道:“是的,我原名是吴安道,可是我大概不能安贫乐道,不见容于家祖,逐出家门,更名任共弃,原是取人所共弃之意!”

他叙述自己不名誉之事,毫不隐瞒,韦明远倒觉得这个人颇为可敬,任共弃又微怒地道:“韦兄将会妹带出来,原无可厚非,却不该将她弃置于深山不顾,留交匪人,致蒙受其害!”

韦明远一听,真如文二金刚摸不头,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胡子五,才恍然大悟,大声说道:“任兄错怪我了,小弟承令妹错爱,感之拳拳,终以家仇在身,生死难卜,且又因为小弟……”

说着望了杜素琼一眼,转口道:“又因为小弟急于离去,乃取得令祖同意,未曾向令妹告辞,匆匆而别。月前得遇令祖,才知……”

任共奔插口问道:“我祖父已经发誓不出门了,难道他老人家韦明远道:“是的,令祖因为令妹私自留字离家,破誓出门找寻,小弟这些日来,亦在为寻觅令妹,今日偶得消息……”

任共弃恨恨地道:“我们又受这老贼骗了,我真该杀了他!”

韦明远却伸手拦住道:“此人奸诈阴险,杀他实在太便宜他了,请任已看小弟之面,放过他今日,自有人会收拾他的。”

任共弃不便坚持,愤然罢手。

韦明远对许狂夫道:“我看他今日苦也吃够了,你带他走吧,白冲天也在到处找他呢,你们最好自己多保重一点!”

许狂夫望了他一眼,无言地扶起胡子玉,正想离去,韦明远突然又将他们拦住,郑重地道:“胡子玉,我已将‘驻额丹’服下,功力也恢复了,今日在这等情形之下,我也不向你要‘夺命黄蜂’了,异日相逢,你该多注意一点,你走吧!”

语毕让开,目送许狂夫及胡子玉出门而去。

韦明远再回头来,看见湘儿痴呆的样子,惊问道:“湘儿怎么了?”

任共弃道:“他中了胡子玉‘修罗散’之毒,功力尽失,相当危险,幸好我已将解药取到手了,只需依法解救便可!”

韦明远问道:“不知用何法解救?”

任共弃道:“用温水将药丸化开眼下,然后用截经手法,阻止余毒流窜,再拍她三十六处大穴,助药力通行,再活脉……”

韦明远道:“小弟不请医道,恐弄巧成拙……”

任共弃道:“这自然是我来动手了,你们到隔室去坐一会吧!贵师兄妹劫后重逢,也许有许多话要说!”

杜素琼无言垂头面出,韦明远亦跟在后面。

来至胡子玉原先的房中,二人相顾默然,心中都觉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良久,还是杜素琼先开口道:“湘儿很爱你吧!”

韦明远深深地叹息道:“她涉世未深,很少有机会认识比我更值得爱的人……她对我表示过,我却因为你,没有敢接受!”

杜素琼黯然遭:“一个女孩子为了你离家出走,必是用情很深,去爱她吧!别顾念我了,我已经嫁给他了,还有了孩子!”

韦明远涕然泪下,悲声道:“琼妹!我知道你是为了替我报仇,才那样做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不值得你这样委屈啊……”

杜素琼凄然一笑道:“一个弱女子凭什么与天下武林为敌,除了以色身事人,我再也无别的抉择余地,幸好他还爱我!”

韦明远接着问:“你爱他吗?”

杜素琼珠泪承睫,摇了摇头,泣下如雨,悲吟道:“心无古井波能起,身有寒山骨可埋……”

韦明远握住她的手,感动无状,只是喃喃地道:“苦了你了,琼妹,苦了你了……”

杜素琼从身上摸出块绢帕,将睑上的啼痕揩净,然后将手帕递给韦明远,苦笑道:“你留着做个纪念吧!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已是涵中残花,坑中枯骨,你当我死了吧。

韦明远不去接手帕,却一把揽住她的双肩叫道:“不!琼妹,你为我牺牲这么多,我怎么能忘了你呢?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你的!琼妹,我死也会记住你的……”

杜素琼任他拥抱,闭目享受短暂的温馨,她知道今宵别后,再有不会有机会了,从此萧郎是路人……

二人都忘却身在何处矣!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任共弃在何时来到他们身边。

“放开我的妻子!”

语气冰冷,毫无一丝感情!

韦明远然而惊,推开了杜素琼,歉然地望着他。

任共奔依然寒着脸道:“我知道你们曾是一对爱侣,我更知道素琼之所以嫁我,完全为了利用我的武功来替你报仇!”

韦明远含疚地道:“任兄,一切我都知道,请你……”

任共弃摆手道:“我不是嫉妒你,我那样做完全是为了爱素琼,出之于心甘情愿,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韦明远道:“什么事?”

任共奔颇为激动地道:“我替湘儿疗毒,你知道她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任共奔见二人都在注耳倾听,乃叹了一口气道:“她一醒来就问我:‘哥哥,你看见韦大哥没有’,我是她阔别多年的兄长,她不问我的近况,却问起你……”

话到此处,他一变而为激烈:“可见她爱你是如何之深,思你是如何之切。我问你,对于湘儿,你将有什么打算?你将如何安排她?”

韦明远万感攒心,对这两个女孩子,他都觉得负欠太多,竟不知何适何从,良久始道:

“我已经答应令祖,绝不负她!”

任共弃略有一丝喜色道:“你还算有点良心,那么素琼呢?”

韦明远大是因难,无言可答!

杜素琼却毅然道:“我已经嫁你了,还问他干什么?”

任共弃却正色道:“不!我必须要问清楚,设若他还要你,我宁可杀了湘儿,也免得她痛苦终身,含恨一世!”

杜素琼大声道:“我跟你,跟定了!你该放心了吧!”

任共弃道:“那你们以后不可再见面,我也是性情中人,知之甚稳,你们旧情未断,长相颇见,势必……”

韦明远厉声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任共弃冷静地道:“我把你当作有血有肉的血性汉子,所以我才会这样做,为的是大家好,否则你们置我与湘儿于何地!”

韦明远考虑再三,才坚定地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该明白素琼不是货物,我也不是将她让给你,我是认为你的确爱她才这样决定!”

任共弃将手一拱,恭敬地道:“韦兄,我感谢你,我会好好照应素琼的,保证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湘儿在隔壁,你看看她去吧!”

韦明远回头望着杜素琼道:“琼妹,我只有这样了,希望你能懂得我……”

语音哽咽症然,八至泣下。

杜素琼亦黯然地道:“师哥!我懂得,湘儿是个好女孩子,你一心一意地爱她吧!一切都是命,都是数,大家认命吧……”

韦明远将脚一顿,出门而去,才走几步,即为任共奔叫佐,韦明远回头停脚,沉声道:

“任兄有何见教?”

任共弃想了一想道:“若你再见素琼,你我二人,必定有一个当死,你带着湘儿走吧!

我们生了孩子,不问男女,一定取名‘念远’,以示对你纪念,我相信你不会忍心使‘念远’成为一个无父的孤儿吧!因为我若杀死你,我必不会独活!”

韦明远不作任何答复,推门抱起满脸惊喜的湘儿,冲破夜空,飞驰向去!

春日明媚,处处鸟语花香,桃李争脓,群劳吐艳!杜素琼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了,然而她无法定下来安静地等待分娩,因为每到一处,必有江湖人寻来报仇!

如影随形,如魔附身,她的神情变得极为暴躁.当然他们又杀死不少人,可是江湖入是杀不完的!

这一天,‘他们荡舟在西子湖上,任共弃对她更温柔了,处处赔尽小心,却换不到她一丝欢笑。

她的笑容被冻结在寒冬。

双桨去如飞,划破西湖水,任共弃笑指湖心道:“再过去就就‘三潭印月’了,这地方要晚上来才有意思,每个波心一个月,三月联辉,诚乃天下奇景……”

杜素琼仍是不理他,呆呆地望湖水微遴,她的心神,早已飞驰在黄鹤楼头,忆念江畔那一次生死浩劫……

蓦然,有一掉小舟掠波而来,舟上坐着一个须眉皆自的老头儿,蓑衣斗签,手持钓竿,口中作歌,歌道:

“想唱山歌口难开,

有人笑我太痴呆。

一钱银子买我鱼,

还须找他二钱来。

得了便宜君莫喜,

老夫爱钓不为财。

我何尝真痴,你何尝真乖……”

一面唱,一面摇头摆脑,仿佛其乐无穷。

任共弃对杜素琼笑道:“这老头儿望去疯疯傻傻,其实歌中却别有深意!”

杜素琼却一皱眉头道:“管他有没有深意,你看他的船,竟是对准我们而来,那才是别有深意呢!你留心点,今天我不想惹事。

任共弃心中一动,发现那老头儿的船,果然有些蹊跷,因为他坐在船头,无人操桨,船行若飞!。

越行越近,眼看只有二文距离,任共弃沉声道:“素琼!你注意了,恐怕又是冤魂缠身,这批人怎么杀不尽的,你不想惹事,他却偏要找上门来……”

一语方毕,老者的船已对准他们右舷撞来,任共弃大喝一声,一掌朝外推去,击得水花四溅!

奇怪的,是那叶小舟,却不知如何竟转到左边去了!

老者在船上冲社素琼毗牙直笑,摇着满头白发唱道:

“娘子肚中藏西瓜,

分明身怀已六甲。

十月瓜熟蒂落后,

一胎养个胖娃娃。

但愿老天做好事,

别像他爹,也别像他妈!”

杜素琼又羞又气,厉道:“这老狗满口胡说,共弃!打他!”任共弃早已气怒攻心,不用杜素琼吩咐也不会放过他,闻言果然举掌提气,这次却用上了柔劲,徐徐一挥!

这一掌望似平淡,其实劲道十足,远胜于先前那一掌,而且掌发无形,令人捉摸不定,他是安心要毁这老者于掌下!

那老者成也古怪,忽地将舟一掉,竟自倒退而回,恰巧避过掌风,只是将水面击得振荡而已。

老者惊叫道:“不好!这汉子听老婆的话!怕老婆的人会发财我老汉潦倒一生,就是见不得财主,溜!赶快溜!”

说完鼓舟若飞,破浪向岸,直闪入一处桃林不见!

任共弃两击无功,又急又惊,举桨猛划几下,那小舟几乎掠波离水面而起,直朝岸边冲去。

尚未及岸,社素琼娇匕一声,身形纵起,直若一只素白色的凤凰,冉冉自天而降,落向岸上,美妙已极。

就在她将落未落之际,后面急速飞来一溜青影,迟发先至,点地无声,回头猛地轻轻捧佐杜素琼。

杜素琼俏牙一咬,变色道:“你作死了,这是汁么地方,你也动手动脚!”

任共弃依然赔着笑脸,慢慢地将她放下,柔和地道:“素琼!你身子重,不能跳高跳低了,你就是性子急!”

杜素琼白了他一眼,回头朝桃林中走去,鼻中哼道:“我不信就娇贵成这样子……”

任共奔赶忙又在后面追上来,着急地解劝道:“素琼!这老头子很滑溜,你可千万不能出手,一切都交给我,你只要在旁边看就行。素琼,我求你听我一次!”

杜素琼不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进桃林,任共弃不敢怠慢,忙也跟着进来,口中犹自絮絮四四地恳求。

桃花似锦,干树万枝,一片粉红世界,蜂缠蝶戏,芳香醉人,可是满林寂寂,那疯老汉却踪影全无。

杜素琼又气又恼,发掌向四周乱击,直振得桃树乱额,蜂飞蝶额,落英续纷,恍若满天红雪。

桃林受击之后,象是花海中起了一阵波涛,红白翻飞,幻成一片奇丽耀目的颜色,杜素琼只感一阵晕眩!

任共弃忙自后面将她一把抱住道:“素琼!我们人圈套了,这是‘万花筒’的布置呢!

快安静一下,让我找到门路出去,你坐在地上闭目休息一下!”

杜素琼不再倔强了,依言闭目坐下。

任共奔却聚精会神,极目四望,口中不喃喃地念道:“西方太白庚金,北斗居七,七七四十九……哈哈!这也不过是太极围的滥觞比我们梵净山逊色多了……”

一把搀起坐在地上的杜素琼道:“你跟我来吧,这机关已被我侦破了,记住逢白折一,便是生门,否则一辈子也在里面打转!”

杜素琼由他搀膀子,七折八转,果然转了没多久,前面已是出口,忍住脱口赞道:“看不出你还很渊博……”

任共弃得意地耸肩笑道:“我恩师胸罗万有,学究天人,六十年前蜚声武林,提到‘风月无边’,几乎无人不侧目……”

杜素琼猛地将膀子撤回,冷冷地道:“就你有好师父,也值得向我夸耀!”

任共弃碰了一鼻子灰,仍不扫兴,陪笑脸道:“你别生气!算我说错话了,其实我师父当年名声,还赶不上你今日在武林中的地位呢,提起‘天香玉女’谁还……”

杜素琼作色道:“你少提天香玉女’这四个字,我听了就烦!

说着竟流下泪来,任共弃只道是哪儿又得罪她了,杜素琼却是因名恩人,又想到替她取名的韦明远了!

任共弃嗫嗫地道:“不提就不提,也值得为这点小事伤心……

杜素琼垂泪不理,他又叹气道:“随你对我怎么坏,我总是笑语相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总有一天,冰山下会进出火花来……”

说着已走出很远,来至一个所在。

曲溪清泉,小桥人家,竹篱茅舍,瓜棚豆架,竟是一张江南农家的风光,在这抚媚的西子湖畔,尤饶风趣!

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鸡犬,喧闹不已!

茅舍门“呀”然一声推开,出来了好几个人,其中居然有“少林涤全大师、“点苍”掌门孙无害与断臂的“昆仑”钟二先生!

另外就是三个老者,一人在船上见过,其余均不相识!

涤尘合什道:“二位好,人生聚散无常,我们又见面了!”

任共弃不予理会,杜素琼却还他一检妊道:“大师好!大师佛门侠僧,杜素琼敬慕异常,只可借每次相逢,俱为极不愉快之时,实在遗憾……”

涤尘摇头大息,日宣佛号。

杜素琼手指钟二先生道:“黄鹤楼下逞凶者,你是谁一漏网之人,不过韦明远并未身死,我也不为已甚,今天放过你吧!”

此言一出,众人俱有惊容,涤尘道:“杜女侠此言属实?”

杜素琼坦然地道:“当然!难道我还会骗人不成!”

涤尘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韦大侠吉人天相,闻之颇令人雀跃,只是丧生在二位手中的许多人,岂非已大冤枉!”

任共弃寒声道:“即使韦明远未曾身故,他门认事不明,轻信谗言,诬良为盗,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涤尘道:“施主之言,老纳不敢赞同!”

任共弃道:“我只是告诉你道理,并非征求你的同意,各大宗派我都光顾到了,独缺‘少林’、‘峨媚’,乃是顾念你及天心师太对内人全之德!”

涤尘觉得无法再说下去,乃转口问道:“施主是梵净山管双成门下?”

任共弃傲然道:“正是!大师问这作甚?”

涤尘用手一指三个老人道:“此乃‘青城三老’,昔日与今师曾有誓约,禁用苗曲对敌,施主在武当山破誓,三老特地下山主持公道!”

任共弃惊疑地望了三老一眼,突然仰天长笑道:“大师不但是忙人,而且还是能人,这三头蠢牛居然没死,你是从哪个坟墓堆将他们找出来的?”

“青城三老”貌似木油,每人俱是高龄过百,侄共奔如此口吻,实在太以不敬,三者自己不在乎,孙无害却怒道:“无知狂妄小辈,对武林高年长者,怎可如此不敬,难道你那师父光传武艺,不教你礼数不成!”

任共弃笑着道:“我思师日常就是这样叫他们,做徒弟的当然也是这样叫他们,他弟子学师,难道又有何不妥之处?”

孙无害怒声道:“你师父跟你一样地愚蠢!”

任共弃面现杀机,一言不发,突然一掌横扫过去!

这一掌快逾电光火石,而且诡异之至,“青城三老”那等高人,都未能预防,孙无害躲避不及,被击出二丈开外。

任共弃收掌冷笑道:“这敬你日出不逊之罪!”

“青城三老”的脸上都现出怒色,船上那老者首先道:“这小子不可救药!”

其他二者亦道:“对!不可救药,譬如莠草,不拔则后患无穷!”

任共弃惊奇地道:“你们三人谁痴?谁聋?谁哑?”

船上老者道:“老夫贾痴,这是贾哑,这是贾聋,一胎三生!”

任共弃仰天长笑道:“果然名符其实,原来都是西贝货,你们不但者而不死,而且都是无胆匪类,我师父冤枉受你们哄骗六十载!

涤尘念佛道:“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青城三老’武林奇人,他们所为莫不悲天侗人,岂是我们凡夫俗子心胸所能企及……”

任共弃道:“他们不敢以真相对我恩师,便是行诈,我在武当山上弄笛,也算不得违誓,装痴扮聋,不是无胆是什么?”

贾痴笑道:“小子信口雌黄。不错!我们是假痴、假聋、假哑,你师父才是真痴、真聋、真哑,自己冥顽不觉,怎可怪得我们!”

任共弃道:“那你们为何要装成那付模样?”

贾聋道:“当时我们不痴、不聋、不哑,你师父‘阳关三叠’可曾奈我们何,我们只想令你师父自谰阳春白雪,愤而避世,少造杀孽,以干天和,为天下利,也为你师父计!”

任共弃想了一下道:“不然!‘阳关曲’并非至调,假若你们不是装痴作聋,下一曲‘别赋’当非你们能堪,尤其是现在,她已练成了‘追遥游’即使你们是顽石,也该点头了!”

贾哑诧异道:“管双成能到这种境界?”

任共弃夷然道:“以管窥天,以蠢测海,你们不过是痴长几岁,能有多大见识,我师父还在梵净山,不信你们自己试去!”

贾痴大笑道:“好小子,支使我们上贵州去送命,留得你在中原无法无天,我老头子百多岁了,能让你耍狗熊!”

任共弃鄙夷道:“不敢去就算了,吹什么法螺!”

贾聋豪情大发,呵呵道:“冲你小子这句话,我非领教那鬼老婆子一番,看看她一把破笛子上又练出什么厉害花招,不过你也不准闲着!”

任共奔作色道:“你们要我怎地?”

贾痴道:“把你小子绑在这儿,每天痛打你一顿,治你无法无天之过,叫那女娃儿上一趟梵净山,把你师父搬来!”

任共弃心知三老不易轻惹,想了一下道:“你们看看她,这样子能赶路吗!”

说用手一指杜素琼,腹部凸圆,显然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的确是赶不得长路了,三人不禁愕然。

贾哑想了一下又道:“那么将她留下,你跑一趟也行!”

任共奔怒道:“放屁!你们强留我身怀重孕的妻子,还算什么英雄,她要是出了一点事,你们谁负得起责任!”

孙无害已从地上爬起,身受重伤,惨白着脸道:“这种孽种,不留下也罢!”

他气愤之下口不择言,大失掌门人气度。

涤尘摇头道:“掌门人此言太过了,稚子何罪……”

任共弃满脸狠毒地盯了孙无害一眼道:“冲你这句话,今后‘点苍门’休想有一个噍类!”

孙无害受他目光所慑,混身不禁起栗……

贾痴轻咳一声道:“小子,你今天已难逃公道,休要只顾发狠了!”

任共弃对三老望了一眼道:“我今日或许无幸,但愿你们能放过她!”

杜素琼大恚道:“共弃,你往日何等英雄,怎么今日尽效婆婆妈妈之态!”

任共弃柔声道:“素琼!只要你安全无恙,我是没关系的!”

贾痴笑着道:“你放心!有我们三个老家伙在,尊夫人少不了一根汗毛,我们一大把年纪了,大概等不到你儿子报仇!”

任共弃对涤生一礼道:“我只好将内人交大师保护了,普天之下,我只信大师一人,况且大师以前曾经保护过她一次!”

涤坐两次均被受命维护杜素琼安全,不禁感慨系之,庄重地回了一礼,挺身自任,日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一切都在老袖身上,不过施主请放心,今日之会,大家并不想取你性命,只是……”

他虽知三老绝无杀任共弃之意,却也不知该将他如何处置,固之底下的话,自然说不上来。

任共弃却不在乎本身的遭遇,回头望着三老道:“你们定知我不是束手就缚之人……”

贾聋长笑道:“好小子,你笛招上有多大成就?”

任共弃正色道:“那是我恩师与三位的比斗,我怎敢学步,任共弃不才,愿凭手中长剑,一领青城不传之秘!”

贾痴喜动颜色道:“小子不错,可借你投错了门路,十年前若是能遇到我们,包你成为一个万人景仰的大侠!”

任共弃豪放地道:“大丈夫但求不朽,何在乎人之笑骂,流劳遗臭皆千古,惟冀不负少年头。三位是一起来呢,还是单独上?”

贾哑摇头道:“少年不可无傲气,但也不可有庚气,你却两者都得其极,诚乃憾事,老夫先领教吧!”

任共弃撒剑道:“你用什么?”

贾哑在地上信手拈起一枝竹杆道:“老夫向不动刃,今天为了看得起你这小子,破例以竹代剑,我想你总不会认为我倚老卖老吧!”

任共弃不答话,从容献剑,然后手挽剑花,若风雷骤至,川洪透奔连人带剑,化为一股极大的力量攻去!

贾哑似乎没有想到任共弃的剑招能精奇至此!手舞竹杆,抡出万千条黄影,将他的来势封住!

任共弃年纪虽轻,内力、心眼、步法、剑术,无一不臻上乘,出招收招之间,精奇绝伦,俨然大家风范!

旁观诸人,虽不值他的行事也不能不为之心折动容!

只有一个人漠然无视,那人却是杜素琼,这少女虽已变为少妇,她的心境,竟似一个参悟的老僧,无事动心矣!

贾哑仍以他浑厚博大的气度,从容挥舞,他的竹杆虽时与利刃相触,然而因内力深厚,未曾损却分毫!

激斗至五十余合,秋色平分,难论高下。

任共弃突然性起,凌空拔上十余丈,转身头下脚上,振腕洒出七点剑,每一点罩向一处大穴,凌厉之至!

贾哑极目望去,以他百余年的修行,仍看不出这七剑之中,哪一剑是先攻来的,不禁大为惊异。

时机稍纵即逝,贾哑尚未决定如何应付,七剑同时攻至,他只是大喝一声,举掌朝外抡去!

强劲无俦的掌风,却迫不开森森剑气,宽大的袍袖上,为剑尖划开两条小缝,宽有分余,长短丝毫不爽。

任共弃却被那一掌打得平飞出去,直至两三丈外,方始落地,脸色苍白,嘴角隐隐噙着一丝鲜血!

孙无害跌足道:“可惜!可借!老前辈若是再加两成功力,则天下宁矣!”

贾哑寒着脑道:“剑中夹掌,老夫已经输招,如何再能做那种卑劣之事!”

贾痴庄严地望了孙无害一眼道:“若今日武林,都是你这等之人,那小伙子杀得不算太过份,以前是非难定,我们不是受命做凶手来的!”

这几句话义正辞严,若春秋诛笔,骆宾讨檄,说得孙无害满脸飞红,羞愧难当,几乎无地自容!

任共弃略息一下,即又傲然道:“兵刃已毕,尚有拳掌可较,哪一位下场指教我!”

贾痴颇为怜借地道:“小子,你的确是块好材料,若你能答应从此不妄杀一人,老夫等三人就此回山,不过问你的事!”

任共弃长笑道:“我但知人该杀则杀,何论妄不妄?牛羊猪兔,每日挨一刀,哪一个是罪该当死,你干嘛尽是怪我!”

贾痴摇头道:“小子,你临死不悟,老夫成全你吧!”

任共弃咬牙不语,挥掌猛攻而上。

“青城三老”中,以贾痴功力最高,拳也最精,然而面对任共弃这等年轻高手,却也不敢大意!

任共弃的拳式与剑招,走的都是偏激的路子,门得其最,却无法尽其极,因此二十照面之后,即有不支之状。

不过他是个倔强的人,犹自不借咬牙苦撑,掌掌用尽真力,硬碰硬接地拼斗,又撑了十余合……

他已力不从手,葛而虚幻一招,直扑贾痴门面,掌到化拍为抓,十分恶毒,贾痴纵有玄功通神,却也不敢让他抓实,反手一搭,如向他的腕上。

孰料任共弃主力不在抓,腕让他扣实,底下一腿猛扫,踢向贾痴愿骨,招出突冗,确无可避。

砰地一脚踢实,贾痴只晃了一晃,任共弃却大吼一声,反弹出去,当堂跌倒在地,晕绝过去!

贾痴连忙走前一看,发现他的腿骨已折,穿肉而出,鲜血淋漓,状颇可怖,不禁摇头叹息,怜惜地将他抱起来,向屋中走去。

其他人亦都默默地跟在身后进屋。

场中只留下漠然的杜素琼,呆然木立,仿佛受伤的只是一个陌生不相识的人而不是她丈夫。

她走到溪边,信手折下一把桃花,丢在溪面,任它随风而去。一阵微风吹来,落花好雨的洒下片片桃红。

杜素琼娇情地转入桃林,渐渐地,她的身子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