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改革需要有人牺牲!
  朱代东要找出工人集会的组织者、领导者,但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马上就熄灭。现在的情况,就像一堆在烈日下暴晒着的干柴,而且干柴之上还浇满了汽油,只要一点火星,马上就会燃起滔天大火。
  哪怕只是随便抓一名工人,都会燃起火星,何况是抓他们的领头羊?那不异于拿着一把***枪,朝着这堆洒了汽油的干柴喷射一样。现在这里朱代东可不是老大,他最多算只小虾米。一切得依靠组织、相信组织、服从组织。
  而组织在哪里?对现在的朱代东而言,组织就在离他几十米远的市政府大院里。朱代东跟曹长宽是在几名武警的护送下,才安然到达市府里。在市政府的会议室里,除了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外,各个县市的领导的都到齐。
  朱代东到的时候,马上就有人给他送了一份相关材料给他,直到此时,朱代东才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从九零开始,当时的市委市政府就宣布按照中央政策对沙常产业经济进行战略调整,盘活经济。而市政府也出台一系列措施大力扶持私有制经济,并给予沿海地区的外资进入沙常投资以优惠政策。从九零年开始沙常市内的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建立起来,市政府出面大力扶植民营企业家,鼓励放手大干。
  这些政策确实取得了很好的效益,但由于当时私企还是刚刚发展,在很多方面没有跟国企竞争的优势,国营企业没有感到任何的压力。相反刚刚兴起的私营工厂由于劳动市场上的自由工人数量过少,因为那时国营工人还是有“铁饭碗”的终身保障,私企主们一直抱怨企业不能扩大生产规模。为了提高效率,促进改革,沙常市政府宣布废除对工人子女的分配工作政策,实行企业与工人的双向选择,深化建设自由劳动力市场。
  当时市政府经济政策主要是为将来进一步的国企改革铺路,而从去年开始,沙常市正式制定了改革方案,并且经由省政府批准。雨花县当时也开始对县属国有企业进行改制,朱代东就是在那个时候调来县里的。
  国企改制正式在全市实施!
  政府也大力宣传“下岗分流,自由经济”的好处。当时市里的电视报纸广播里,报道最多的都是对国有制经济弊端的批判,例如:“国有制经济没有竞争优势!”,“国营企业工人由于拥有长期合同,工作消极!”,“国营企业给国家拖后腿”,“国营企业效率极低长期严重负债”。
  以市场经济取代计划经济,以私有制取代公有制,这些都是必须要走的历程。而在这些过程中,作为这些国有企业的主人,原来的主人:工人阶级,感受到的痛苦最为明显。国有企业的这种转型期分娩的一时痛苦是难免的,这也是为新生命诞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今年,改革的触角伸到了军工企业,而今天来的这些工人,主要来自这些军工企业的下岗工人。沙常市有好些大型军工企业,比如原来的三四六七九兵工厂,主要生产高射炮和舰船上的海炮,在80年代开始生产民品产品摩托车。但由于销售和某些质量问题,民用产品的摩托车销量并不大,几乎是从刚开始生产就亏损,一直到现在。
  改制主要就是针对民品,宣布民品与军工脱离,民品破产,厂内民品车间的工人均被下岗。
  还有一家军工企业是沙常机电厂,主要从事军事后勤设备生产!光是这两家军工企业,被买断工龄的工人就超过八千人,加上全市其他国企的下岗工人,沙常市的下岗工人已经超过十万。这还只是仅仅两年不到的时间,可以说市里拿出了极大的魄力,一下子将十万人推向市场,他们当然会感到阵痛。
  改革本来就是要打破现有的框架,随著改革深入,大多数人必定会开始感觉痛苦,对改革产生怨恨。如果是少数人付出代价,大多数人受益,由于总量限制,阶级分化和私营经济仍然不可能孕育出来,社会分工仍然受到阻碍,经济增长仍然不可能获得必要动力,社会仍然只能在原有轨道上运行。这样的改革有何意义,这样的改革,怎么能改革中国的命运?
  因此,经济转轨是今天中国不能不迈过去的一道坎。只有忍痛挨过去,才可能分娩出全社会的希望和未来。
  虽然心时清楚,市里对国有企业的改制是势在必行,可是面对这些工人的怨恨,用强制的办法只会激化矛盾。这些工人会觉得他们被抛弃,会觉得他们享受了不公平的待遇,甚至还会置疑市里为何要把国有资产贱卖,因为那样,就是砸烂了他们的饭碗,让他们不再是单位上的人,不再是公家人。
  他们一旦被推向社会,当然会手足无措,无奈之下,心中的怨恨会越来越深,当然会向政府发难,甚至走向极端!
  改革会让人觉得痛苦,但痛苦只是暂时的,转轨完成后,社会关注的重点又会回到“公平”上来。在转轨过程中,一方面必须保证转型不被逆转;另一方面,必须考虑牺牲者的承受能力和感受,尽可能减轻阵痛强度,防止分化,走向极端。
  朱代东理解工人们的感受,但他也知道,这是改革必然会造成的结果。有的时候,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以防矛盾激化,最好的办法是暂缓或暂停改革的步伐,甚至先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如果朱代东现在坐在主席台的最中央,他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决这件事。但今天,负部责的是市委***蔡文敏和市长黄子良。自己还只是一只小虾米,在市政府里面,还没有到被摆到台面上来的时候。
  望着窗外外面的人山人海,听着他们的漫骂和指责,朱代东心想,中国的改革必将艰难而漫长。而这仅仅还只是经济改革,如果以后进行政治改革呢?现在进行根本不敢想像,在经济改革没有达到一定的成就,政治改革根本不可能提上日程。要不然的话,就连经济改革也必将失败!
  如果此时启动政治改革,在民主的制度环境下,这种迈向私有制经济和阶级社会的转型是根本不可能进行下去的。人口如此之多!家底如此之薄!即使平均分配到个人,每个人又能得几何?中国的事,再大,平均到每个人头上,都成了小事。但如果每个人的小事,汇聚到一起,就会变成大事!
  当民众明白自己将要到手的是什么时,难道他们还会***赞成这种瓜分公有制的改革,何况还有俄罗斯的前车之鉴?除非采用欺骗和不负责任的承诺,否则,如果让民众自己选择,大多数人可能都宁愿回到没有贫富差别、没有竞争压力的大锅饭时代。谁还会管它大锅饭到底能吃多久!
  对于市里的国有企业改制,朱代东是举双手赞成的,但对于这种改制的速度,他却有些不以为然。沙常有句老话,是快三分假。没有学会走,又如何能去跑?一下子在全市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国有企业改制,一下子将十万下岗工人推向社会,一下子也会增加各种矛盾!比如今天的事,工人有错,但市政府也未必无过。
  只可惜朱代东的这些想法也仅仅只能自己想想而已,不要说实施,能跟别人说说都不可能。朱代东倒是在雨花县慢慢的实践着自己的理论,县里现在只对几家濒临破产的国有企业进行了改制。而对其他几家举步维艰、勉强支撑的国有企业并没有太大的改制。只是引进了沿海的一些先进管理经验,和竞争机制。
  对国有企业改制,最大的问题就是工人的安置,在雨花县的私营企业和外资、合资企业没有蓬勃发展起来之前,对国有企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未必就是件好事。现在那些国有企业,就像一种社会福利机构,在代替政府安置着那些以后将要下岗的工人。
  朱代东他是人,而不是神,他不可能让每一家企业一到自己手上,马上变成会下金蛋的母鸡。没有一定的条件,没有一定的优势,企业要实现扭亏增盈,不会那么简单。
  朱代东装着在听蔡***和黄市长的讲话,实际上早就神游天外,他在这里,只有听和想的权利,而没有说和做的资格。
  市委决定,由市长黄子良出面,先接见工人代表,安抚群众,听取工人的意见。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工人代表们提出了要求:一、补偿没有到位的工龄买断钱;二、解决下岗工人的医疗保险问题;三、补偿不到位的失业救济金;四、要求和目前的没有下岗的职工享受同样的待遇;五、合理解决养老保险问题;六、追究三四六七九厂和沙常机电厂走到今天的原因,严肃惩处贪污**分子,给广大职工一个交代。
  朱代东听到条件,心中笑了笑,提出这样条件下人,一定是个理想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