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天,吕西安正和高拉莉吃中饭,一辆轻便双轮车在他们那条冷静的街上停下,听那干脆的声音就知道是漂亮车子,牲口步子轻快,站住也有一种特殊的方式,显而易见是纯血种的好马。吕西安从窗口一望,果然看见道利阿的那匹出色的英国马,道利阿把缰绳递给小厮,下了车。

吕西安对他的情妇嚷道:“书店老板来了。”

高拉莉立即吩咐贝雷尼斯:“让他等着。”

年轻的姑娘把吕西安的利益看做自己的一般,应付事情又这样机灵,吕西安看着微微一笑,走回去把她热烈拥抱,觉得她聪明透了。狂妄的书店老板会急急忙忙赶来,投机商中的大头儿肯突然屈服,原是迫于形势,这种形势现在大家差不多忘了,因为十五年来书业的情形大不相同。在一八一六至一八二七年间,出版界除了托人在报纸的正文或者副刊上发表文章以外,没有别的方法宣传。一八二七年左右,本来只租阅报刊的阅览室才另收费用,供应新书;而报刊在重重捐税的压迫之下,也想出招登广告的办法。到那时为止,法国的日报篇幅有限,便是大报的规模也未必超过今日的小报。为了抵制新闻记者的霸道,道利阿和拉伏卡两人首先发明招贴来吸引主顾,用奇怪的字体,五花八门的颜色,加上各种花边,后来还有石印的图画,把招贴弄得赏心悦目,叫读者上当,送钱给书店。以后招贴愈变愈奇,一个有收藏癖的人居然收着全套的巴黎招贴。这一类的宣传品最初限于铺子的橱窗,大街上陈列样品的摊子,随后遍及全国,直到报纸行出登广告的办法,方始稍歇。可是报上的广告以及广告上登的作品被人遗忘的时候,招贴始终在你眼前,所以至今有人采用,尤其从漆在墙上的招贴出现以后。出了钱谁都可以刊登的广告,使报纸的第四版对于国库和投机商同样成为生财之道。其实广告就是印花税条例,邮政章程和创办报刊必须缴纳保证金的制度促成的。维兰尔先生当政的时期,定出那些限制,把报纸看作商品,很可能扼杀报纸;不料事实正相反,因为条例苛刻,几乎没法再办新的刊物,原有的刊物便变成一种专利品。因此,一八二一年代的报刊操着思想界和出版界的生杀大权。直要花了惊人的代价,才能在本市新闻栏登出几行宣传文字。先是编辑室内部的把戏层出不穷;而夜晚拼版,决定哪篇稿子采用,哪篇稿子抽掉的当口,印刷所又变了各显神通的战场;弄到后来,资力雄厚的书店竟雇用一个文人,专写短小的稿子,用极少的话表达大量的意思。这些无名记者要等稿子见报才拿到稿费,往往在印刷所通宵守候,把不知怎么弄来的长文章,或者只有寥寥数行的短稿所谓义务广告,登出来。出版商,作家,追求荣誉的殉道者,要永远走红才有饭吃的可怜虫,当初为了争报上的地盘,着实花过一番气力,使尽勾引笼络,卑鄙龌龊的手段。如今文坛和书业的风气完全变了,许多人听到从前的事只当是无稽之谈。事实上那时大家对新闻记者又是请客,又是送礼,奉承巴结,无微不至。批评界和出版业的关系密切到什么程度,不必一再申说,只消讲一桩故事就可以明白。

当时有一个气派十足,存心要做政治家的人,年少风流,当着一份大报的编辑,成为某家出名的书店的娇客。有一天正是星期日,有钱的书店老板在乡下招待各报的重要记者,年轻美貌的主妇把那赫赫有名的作家带往屋外的大花园。书店的掌柜是个德国人,冷静,古板,做事有条有理,一心想着买卖,挽着一个副刊编辑一边散步,一边商量一桩生意。谈话之间,两人出了花园,走近树林。德国人瞥见林木深处有个人很像老板娘,他拿手眼镜一照,急忙挥手叫年轻的记者不要开口,赶快回头,他自己也小心翼翼的退回来。记者问:“你看见什么啊?”他回答说:“没有什么。我们的长篇书评不用担心了,明儿《辩论报》至少给我们三栏地位。”

还有一件事可以说明报刊文字的势力。夏朵勃里昂先生写过一部关于斯图阿特后人的书,没人请教,在书店里变成夜莺。一个青年仅仅在《辩论报》上发表一篇书评,七天之内那部书就销售一空。社会上还不曾有出租图书的机构,要看书只能花钱去买的时代,有些进步党作家的著作,靠着全体反政府派报纸的吹嘘,能销到一万;不过也得补充一句,那时比利时的书商还没有翻印我们的书。吕西安的朋友们先打一阵冲锋,再加上吕西安的评论,很可以使拿当的作品无人问津。拿当不过扫了面子,并无损失,他稿费早已到手;道利阿却可能陪掉三万法郎。专印所谓时髦书的买卖,归纳起来只有一个公式:一令白纸的成本是十五法郎,印成书不是变成五法郎,便是三百法郎,看销路而定。这个盈亏问题当时往往取决于报刊上的一篇书评是捧还是骂。道利阿要推销五百令纸的书,不得不赶来同吕西安讲和。出版商由小霸王一降而为奴隶,咕哝着等了一会,尽量闹出响声,一边跟贝雷尼斯办交涉,总算见到了吕西安。骄横的出版商像朝臣进宫一般,满面笑容,同时摆出扬扬自得而又很随便的神气。

他说:“亲爱的孩子们,对不起,打搅你们了。哎哟,两个小鸟儿多可爱啊!简直是一对斑鸠!小姐,你看这家伙文文雅雅像个小姑娘,谁知他是老虎,长着钢铁般的爪子,撕破一个人的声名跟撕破你的梳妆衣一样容易,如果你不快快脱下的话。”道利阿大声笑着,没有把打趣的话说完,便挨着吕西安坐下,叫了声:“老弟……”又回头对高拉莉说:“小姐,我是道利阿。”

出版商发觉高拉莉的招待不够热烈,认为必须放一炮,报出他的大名来。

女演员道:“先生吃过中饭没有?同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好啊,”道利阿回答,“在饭桌上谈起话来更痛快。再说,扰了你这一顿,将来我请我的朋友吕西安吃饭,不怕你不赏脸了,因为从今以后,咱们的交情就像手跟手套一样。”

高拉莉叫道:“贝雷尼斯,来些牡蛎,柠檬,新鲜牛油,还有香槟酒。”

道利阿望着吕西安说:“你太聪明了,不会不知道我的来意。”

“可是来收买我的诗集?”

“正是,”道利阿回答。“第一让咱们放下武器。”

他从袋里掏出一只漂亮的皮夹,拿三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放在一个盘子里,眉开眼笑的送到吕西安面前,问道:“先生满意了吗?”

诗人想不到有这样一个数目,不由得浑身舒畅,感到从来未有的快乐,回答说:“行。”

吕西安好容易忍住了,心里可真想蹦蹦跳跳的唱起歌来。他相信世界上真有神灯和一切奇妙的力量,尤其相信自己真有天才。

出版商道:“那末诗集归我了?凡是我出版的书,你都不能再攻击了。”

“诗集是归你了,我可不能保证以后的这支笔。朋友们的写作要听我调度,我这支笔也要听朋友们调度。”

“反正你是我的作家了。凡是我的作家都是我的朋友。就算你要损害我的买卖,动手之前也得通个消息,让我有个准备。”

“好吧。”

道利阿端起酒杯说道:“祝你成功!”

吕西安说:“我完全知道你是把《长生菊》念过了的。”

道利阿声色不动的回答:“老弟,不看内容就收买稿子,才是出版家对作者最了不起的恭维。要不了六个月,你准是个大诗人;人家忌惮你,自有文章替你捧场,我不用费心就能销掉作品。今天的我,同四天以前并没有分别。不是我变了,是你变了;上星期,你的十四行诗在我眼中等于菜叶,今天你的地位使那些诗成了《梅赛尼安纳》。”

吕西安有了美丽的情妇,已经快活得像苏丹一样,此刻有了成功的把握,愈加嘴皮刻薄,放肆起来,他说:“你没有读我的诗,至少看过我的书评。”

“是的,朋友,要不我会这样急急忙忙赶来吗?算我晦气,你那篇可怕的文章写得真好。老弟,你是大才。趁你当令的时候尽量利用一下吧。”道利阿这句话好像是出于好心,骨子里非常无礼。“报纸送到没有?你看过了吗?”

吕西安说:“还没有,长篇的散文我还是第一次发表。大概埃克多叫人捎往夏洛街,送到我家里去了。”

“那末你念吧,”道利阿做着一个塔尔玛演芒里于斯的手势。

吕西安才接过报纸,就被高拉莉抢了去。

她笑道:“你说过你的处女作是归我的。”

道利阿忌惮吕西安,谄媚奉迎,无所不至;他周末本要大请客,招待新闻记者,也就请了吕西安和高拉莉。他带着《长生菊》回去之前,要他的诗人有便上木廊商场转一转,签订合同,文件他会准备好的。他素来气派十足,借此吓唬浅薄的人,还要表示他是提倡文艺的阔佬,不是普通的出版商,当时留下三千法郎,不要收据;吕西安给他,他做了个洒脱的手势拒绝了。他临走亲了亲高拉莉的手。

高拉莉听见吕西安讲过他以前的生活,便说:“亲爱的,如果你呆在格吕尼街上的破屋子里,在圣·日内维埃佛图书馆死啃书本,你会看到这些钞票吗?我看哪,你那些四府街上的小朋友全是傻瓜!”

他小团体里的弟兄们是傻瓜!吕西安听着居然会笑!他把印在报上的书评看了一遍,体会到那种无法形容的,作者的喜悦,第一次尝到踌躇满志的快感,而且这快感一生也不会有第二回的。他看了一遍又是一遍,对于文章的力量和牵涉的范围感觉得更清楚了。手稿经过印刷,好比女人登上舞台,优点和缺点一齐暴露;既能给你生命,也能致你死命,哪怕只有一个错误,也和美妙的思想同样触目。吕西安心神陶醉,再也想不起拿当,拿当只是他的垫脚石。他沉浸在快乐中,自以为变了富翁。当初他寒瑟瑟的在安古兰末走下菩里欧的石级,回到乌莫,踏进卜斯丹的阁楼,一家只靠一千二百法郎一年过活;对这样一个孩子,道利阿送来的款子简直是波托西。有一桩事对他还印象鲜明,只是被巴黎日以继夜的欢娱湮没了,那时忽然浮上脑海,使他的心回到了桑树广场,想起他的美丽的,有情有义的妹子夏娃,他的大卫,他的可怜的母亲。他立刻拿一张钞票叫贝雷尼斯去兑换,趁此给家里写了一封短信,打发贝雷尼斯赶往驿车公司,好像迟了一步就不能把五百法郎寄给母亲似的。在他眼中,在高拉莉眼中,归还家里这笔钱是做了一桩好事。女演员认为吕西安是孝子贤兄,抱着他百般抚爱;这些好心的姑娘都很厚道,喜欢这一类的行为。

她说:“这个星期咱们天天有饭局,你也够辛苦了,应当来一次小小的狂欢。”

高拉莉有了每个妇女见了都眼红的吕西安,只想欣赏他的美貌,认为他的衣衫不够漂亮,带他上斯多勃铺子。走出成衣铺,两个情人到蒲洛涅森林兜风,回来赴杜·华诺勃太太的饭局。吕西安在席上遇到拉斯蒂涅,皮克西沃,台·吕卜克司,斐诺,勃龙台,维浓,特·纽沁根男爵,菩特诺,腓列普·勃里杜,大音乐家公蒂,反正是些艺术家,投机商,不但要做大事业,还要追求强烈的刺激的人。他们对吕西安都很殷勤。吕西安信心十足,谈笑风生,可没有一点卖弄的意味;大家用酒肉朋友常用的恭维话,大夸他气魄不小。

“嘿!不知他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丹沃陶·迦亚对一个诗人说。那诗人受着宫廷保护,正想办一份小型的保王党刊物,就是后来的《觉醒报》。

吃过晚饭,两个记者陪着各人的情妇上歌剧院;曼兰有个包厢,全部客人跟着一起去了。几个月之前,吕西安在歌剧院栽过一个大斤斗,此番再去可威风十足。他在休息室中挽着曼兰和勃龙台的手臂,眼睛直瞪着以前捉弄他的公子哥儿,夏德莱更不在他眼里!当时的一般狮子,特·玛赛,王特奈斯,玛奈维尔,对吕西安摆出傲慢的神气,吕西安不甘示弱,照样回敬。拉斯蒂涅在特·埃斯巴太太的包厢里耽搁了好久,侯爵夫人和特·巴日东太太架着手眼镜打量高拉莉,可见那儿在谈论风流俊美的吕西安。特·巴日东太太见了吕西安是不是心中后悔呢?这个念头老是在诗人的脑子里打转,他一看到安古兰末的高丽纳,立刻想到报复,像那天在天野大道上受到这女人和她弟媳妇轻视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