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一个站上停下,吕西安叫道:“你这番话可不像格拉那达大主教的讲道。”

“我的孩子,——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要收你做养子,将来继承我的财产,——不管你把这篇简单扼要的训导叫做什么,反正是一部争名夺利的法典。上帝的选民为数不多。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进修道院,便是接受这部法典;而你在修道院中往往仍旧看到一个小型的社会!”

吕西安想探探这个可怕的教士的心,便说:“恐怕还是少懂一些世故的好。”

教区委员回答说:“怎么!你先是不懂赌博的规则就去赌;等你有了本领,再有一个可靠的帮手陪你上场,你倒反退缩了……连翻本的念头都没有!怎么!人家把你赶出了巴黎,你不想爬到他们背上去吗?”

吕西安直打寒噤,仿佛听到一件铜乐器,一面中国的锣,发出那种刺激神经的怪声。

“别看我是个卑微的教士,”那人说着,被西班牙的日光晒得乌油油的脸上凶相毕露,“一朝受了羞辱,伤害,折磨,欺骗,出卖,像你在巴黎吃的那些坏蛋的亏,我马上变做沙漠中的阿拉伯人!……我要拼着我的肉体,我的灵魂,去报仇泄恨!……我不怕在吊台上,在绞架上结束生命,给人用柱子撞开肚子也好,受土耳其式的毒刑也好,躺在你们的铡刀底下也好;不过我先要踩死了敌人,才肯送掉我的脑袋。”

吕西安一声不出,没有心思再逗神甫表演了。

教区委员最后还说:“有的人是亚伯的后代,有的人是该隐的后代,我是混血种:对敌人是该隐,对朋友是亚伯;谁要惹起该隐的性子,算他活该!……可是放心,你是法国人,我是西班牙人,再加是教区委员!……”

吕西安望着这个上帝派给他的保护人,暗暗想道:“真是阿拉伯人的性格!”

卡洛·埃雷拉神甫身上没有一点耶稣会会员的气息,连修道士气息都没有。他个子矮胖,大手,阔胸脯,像大力士一般壮健,眼中凶光闪闪而特意装做温和;暗棕色的皮肤绝对看不出内心的思想;给人的印象不是可亲,而是可厌。漂亮的长头发像泰勒朗亲王那样扑着粉,使这个古怪的外交家外貌像主教,白边蓝缎带上挂的金十字也说明他是高级的教士。黑丝袜裹着一双运动员式的腿。衣服洁净无比,普通的教士不大会这样修饰,尤其在西班牙。车身上漆着西班牙的国徽,一顶三角帽放在车厢的倒座上。这教士虽然有许多地方引起你反感,又粗暴又软和的态度把他的相貌给人的印象冲淡不少;他在吕西安面前还装模作样,竭力讨好,怪亲热呢。吕西安心事重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觉得生死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已经到了吕番克以后的第二个驿站。西班牙教士的最后一段话挑动了他好几根心弦,都是要不得,最会同恶念起共鸣的心弦;老实说,这不但是吕西安的耻辱,对于那个用犀利的目光研究诗人美丽的长相的教士,也是耻辱。吕西安重新看到了巴黎,当初因手段笨拙而放下的缰绳又拿在手里了,他想报复了!促成他自杀的最有力的原因,巴黎生活和内地生活的比较,他完全忘了;他可以回到原来的天地中去,还多了一个深谋远虑,像克伦威尔那样恶毒的军师做保镖。

他心上想:“我以前是单枪匹马,今后是两个人了。”

吕西安愈暴露他从前的过失,教士对他愈关切。吕西安愈不幸,教士愈慈悲,而且对样样事情看得稀松平常。虽然如此,吕西安仍猜不透这个替王室牵线的家伙对他存的什么心。他先用最浅薄的理由解释,认为那是西班牙人的慷慨豪侠!大家都说西班牙人慷慨豪侠,意大利人嫉妒猜忌,动不动下毒药,法国人轻佻,德国人直爽,犹太人下贱,英国人高尚。其实这些话要反过来说才合乎事实。犹太人垄断黄金,写出《魔王劳贝》的音乐,能演《番特尔》,能唱《威廉-泰尔》,向画家定画,造巍峨的府第,写出《旅途小景》和许多美丽的诗歌;他们的势力愈来愈大,他们的宗教控制着世界,连教皇也向他们借款!至于德国人,他们专会无事生非,甚至为一些极小的小事也得问外国人:你可有合同?说到法国,取笑本国人愚蠢的戏文五十年来一直有人叫好,式样莫名其妙的帽子始终有人戴在头上,政府尽管改组,只是换汤不换药!……英国人当着全世界的面做出背信弃义的勾当,和他们的贪婪一样可恶。西班牙有过东西印度的黄金,现在两手空空。要说下毒谋害的事,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比意大利更少,也没有一个地方的人情风俗比意大利更随和更文雅了。西班牙人的名声多半是沾的摩尔人的光。

教士重新上车的时候,咬着马夫的耳朵说:“给你三法郎酒钱,我要车子走得和驿车一样快!”

吕西安三心二意,不敢上车,教士说了声“来吧”,吕西安才上去,自己暗暗譬解,说要抓住对方的矛盾批驳一顿。

他说:“神甫,既然你能若无其事,说出一般俗人认为极不道德的主张……”

教士说:“的确不道德;所以,我的孩子,耶稣-基督要那桩令人骇怪的事发生,所以大家最恨令人骇怪的事。”

“我要提出一个问题,像你这样有魄力的人听了,不至于诧异吧?”

卡洛·埃雷拉道:“不用顾虑,我的孩子!……你不了解我。难道我没有弄清楚一个人是否可靠,是否不至于拿我的东西,就请他做秘书吗?我对你已经感到满意了。你还天真得很,所以年纪轻轻就想自杀。你要问什么呢?……”

“为什么你关切我?你说要我服从,到底要我付什么代价?……干么你要给我一切?你自己又得到什么呢?”

西班牙人笑眯眯的瞧着吕西安。

“等会遇到山坡,咱们下车走过去的时候,在旷野中谈吧。车厢还不是机密的地方。”

两人一声不出,车子飞奔的速度使吕西安愈加神思恍惚,像喝醉了酒。

“神甫,前面就是山坡了,”吕西安如梦初醒的说。

“好,咱们走吧,”神甫说着,大声叫马夫停下。

于是两人迈开步子,往大路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