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戈英格森林尽头,有个强盗洞穴,强盗之母就住在里面。一天,她穿过森林,来到另一端的村落,挨门挨户乞讨。强盗之父是个通缉犯,不敢离开森林半步。但是,在这片森林之内,他却可以自由出没。凡是偶然闯入的行人都是他守株待兔的对象。只可惜那时候,南斯科纳的行人都不够慷慨,如果交上霉运,可能连续好几个星期都碰不到一个慷慨大方的行人。每到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就得出马,到前面的村落沿路行乞。妻子出门,会把五个孩子都带在身边。五个小孩全都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衣,脚上拖着桦树皮制成的鞋子,背上驮着一个和他们自己身高相当的粗布乞讨袋。强盗之母每到一户人家,对方必会双手奉送她所要之物,百试不爽。因为倘若谁家有所怠慢,第二天夜里,他的房子说不准就会被一把火给烧毁。强盗之母和她的五个孩子比野狼还可怕,村里的人都恨他们入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但却无人胆敢这样做。因为大家清楚,森林里还藏着一个人。一旦他的妻儿出了意外,他一定会实施更可怕的报复。

又轮到强盗之母挨家挨户出门行乞的日子了。一天,她来到奥维德修道院,拉响门铃,向主人讨要食物。看守拉下一扇小窗口,答应给她六个圆圆的馒头——一个给她,另外五个分给孩子。

强盗之母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候着,而五个孩子早已跑开了。这会儿有个孩子跑回来拉着母亲的裙子,示意她自己有所发现,要领她过去看一看。强盗之母立刻跟在儿子后面。

整个修道院四周都耸立着坚固高大的围墙。不过,这五个孩子却找到了一扇半掩的小后门。强盗之母抵达后,径直推开后门,走了进去——不请自入是她一贯的风格。

奥维德修道院当时是由精通花草园艺的阿伯特·汉斯掌管。强盗之母强行推门而入,却不料一进门,就看到主人精心培育的小花园。

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伫立在门口。时值盛夏,阿伯特·汉斯的花园里却是一派繁花似锦、欣欣向荣的景象。各种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花朵看得人眼花缭乱。强盗之母沉醉在花海中,脸上带着喜悦的微笑,脚下的腿也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开,从花圃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小路来。

花园里有人看护,看到杂草便随手拔去。就是他敞开了围墙的后门,以便把杂草扔出墙外。

看见强盗之母和她的五个孩子闯进来,他立即奔过去,命令他们立即离开。可是强盗之母对他视而不见,继续向前走。只见她时而俯看蔓延一地的纯白坚挺的百合花,时而仰望顺着围墙攀援而上的常青藤,把整个花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男子以为对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向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强盗之母看出了男子的意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男子被怔住,不禁后退几步。由于背上沉重的布袋,强盗之母一直弓着背走路。现在她的背却完全挺起来,“我是戈英格森林的强盗之母,有胆你就过来!”显然她自信会相安无事,仿佛自己就是丹麦女王,只要亮明身份,自己就会逢凶化吉。

然而,眼前的这位俗家男子似乎并不买账,在得知她的身份后,反倒和她理论起来。“强盗之母,你必须明白,这里是僧侣修行的场所,任何女人都不得入内。你若不走,僧侣们就会恼怒,责怪我没有把门关好,还会把我赶出修道院。这样一来,我就再也无缘到花园看护这些花朵了。”

可惜,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坦白却是对牛弹琴。强盗之母根本无动于衷,依旧我行我素地穿梭在花园中,一会儿瞅瞅开满红色花瓣的牛膝草,一会儿又瞧瞧簇拥成一团的橘黄色的金银花。

俗家男子拿她没辙,只好跑去修道院搬救兵。当他回来时,身边多了两个强壮的僧侣。强盗之母见状,知道这下子麻烦惹大了!但她并未挪动半步,依然坚定地站在花径中,并开始尖利地叫嚷起来:倘若她不能如愿留在花园里,她一定会实施一切最残忍的报复,让修道院从此不得安宁。然而,僧侣并未被她的威胁吓退,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个疯女人赶出去。强盗之母见僧侣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嘴里一边迸发出连珠炮般更加猛烈的尖叫,身体一边直接扑向僧侣,挥手一阵狂抓乱打。五个孩子也一并出击。僧侣很快就尝到了他们母子的厉害。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修道院搬来更多的救兵。

在花园通往修道院的路上,狼狈逃窜的僧侣撞见了闻声赶来的阿伯特·汉斯。

他们只好向主人老实交代:戈英格森林的强盗之母就在花园中,由于他们几人无力将她赶走,只好去搬更多的救兵。

阿伯特·汉斯听完他们的陈述,严厉斥责了他们的动武行为,并喝令他们停止这场恶斗。他给两个僧侣安排好各自的任务后,就把他们打发回去了,自己则带上俗家男子前往事发之地。他已经年迈,显出衰颓虚弱的光景。

阿伯特·汉斯赶到花园时,强盗之母仍然在花园里徜徉。他一眼就看出后者眼里的惊讶与兴奋。从中他能肯定,强盗之母从未见过花园。他看见强盗之母闲适地漫步在一片片稀有花种间,亲切地望着它们,仿佛见到了老朋友,时而露出灿烂的微笑,时而又不无遗憾地摇头。

阿伯特·汉斯深爱着他的花园,把它当成人世的瑰宝,爱它胜过一切。眼前的老妇竟然陶醉在自己所珍视的花园中,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与僧侣们大打出手,居然只是为了博取静静欣赏花园的一片安宁。想到这里,他便颤巍巍地走到老妇面前,礼貌而柔和地询问对方的观赏感受。

强盗之母猛地转过身,带着明显的敌意。她以为自己被来人包围,只能低头认输了,却没想到面前只有一位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羸弱老头,也就放下戒备,和缓地回答说:“第一眼看到它时,我觉得它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花园。然而,现在我却不这么认为。相比于我曾见过的另一个花园,它还逊色一点。”

阿伯特·汉斯显然期望听到不一样的答案。听到对方说自己的花园居然比不上另一个花园时,他枯萎苍白的脸颊涌上一丝血色。站在一旁的俗家男子立刻察觉出几分主人的失望,便开始数落起老妇来。

“这位就是花园的培育者,阿伯特·汉斯。就是他不辞辛劳,从远到天涯海角,近到邻家小院,小心翼翼地把花儿培植在这里。这里是整个斯科纳地区公认的最美丽的花园。你一个常年住在深山野林里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我并不是要刻意针对你们,不管是你还是他。”强盗之母平静地说,“我只想实话实说。如果你们也能亲眼目睹我描述的花园,我想你们也会忍不住想把这里所有的花儿连根拔起,把它们当作杂草抛在一边的。”

花园里的花朵虽然不是俗家男子亲手栽种,但他对花园的自豪之情丝毫也不逊于主人阿伯特·汉斯。听到老妇的话,他冷冷地笑道:“你这样说,无非是想捉弄我们,我看得明明白白。你所描述的那个最美的花园一定是你在戈英格森林的松林间臆想出来的吧!我敢以我的人格担保,在任何一家大院里,再也找不出能与这里相媲美的花园了。”

强盗之母听见有人质疑自己,有些恼羞成怒,便扯起嗓门喊道:“你说得没错,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亲眼目睹私家大院里的花园,但是你们这些无知的所谓的圣僧,不要忘了,每个圣诞平安夜,为了庆祝耶稣基督诞生的伟大时刻,广阔的戈英格森林就会变成一个天然而又繁盛的美丽大花园。我们每年都能置身在这个大花园中,欣赏到鲜艳娇嫩的鲜花。它们是那么惹人怜爱,叫人都不忍心伸手采摘。”

俗家男子还想继续与她争论下去,却被主人制止了。阿伯特·汉斯示意他安静下来,因为他从小时候起就听说过,每到圣诞之夜森林就会披上节日的光辉。他一直期盼自己能有幸目睹到当时的盛景,却苦于一直没有这个机会。今天,他一定要抓住机会,便言词恳切地央求强盗之母,允许他在今年的平安夜去拜访强盗洞穴。只要她答应让她的孩子带路,他保证自己会单独前往,决不出卖他们。此外,他还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回报给他们最丰厚的报酬。

考虑到丈夫会因此遭遇不必要的危险,强盗之母起初坚决不肯答应。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战胜欲也控制了她,她要向僧侣们证明自己并没有说谎。最终后者占了上风,她答应了阿伯特的恳求。

“但你必须独自前来。”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同时,你身边的俗家弟子也不能泄露我们的行踪,出卖我们。你是个虔诚的信徒,一定要信守承诺!”

见阿伯特·汉斯当即立下誓言,强盗之母才肯放心离去。阿伯特·汉斯随即转身叮嘱俗家男子,不要把他与强盗之间的约定泄露出去半个字。因为他担心,如果被其他僧侣知道了,他们一定不会允许他这样年纪的老头独自前往强盗洞穴的。

他自己也从未打算要把此事告知其他任何人。当天晚上,来自隆德的主教阿布萨隆碰巧到访,留宿修道院。当他带领主教参观自己的花园时,满脑子想的全是拜访强盗之母的事。在花园干活的俗家男子听见主人向主教透露了强盗之父的情况——这个亡命之徒多年来一直躲在森林里。他还替强盗之父向主教申请赦免信,希望自己能借此机会引导他过上正常人的体面生活,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倘若按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阿伯特·汉斯最后郑重总结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五个儿子长大后,可能也会成为社会的败类,甚至比他们的父亲更可怕。如此一来,整个森林很快就会发展成他们的地盘,到了那个时候,局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是主教表示,自己并不希望强盗之父在村落间恣意穿行,相反,让他留在森林才是最好的选择。

妒火中烧的阿伯特·汉斯忍不住将戈英格森林的一切都告诉了主教:“每年到了圣诞季,强盗洞穴就会被鲜花盛装打扮一番。如果这伙强盗还没有到达穷凶极恶的地步,连上帝都没有放弃对他们示以光耀,我们当然就更不至于封闭自己,拒绝上帝赐予他们的福佑。”

主教早已领会他的意思,便顺水推舟地说:“阿伯特·汉斯,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在将来的某一天给我送来戈英格森林的一朵花作为凭证,我就给那里所有的亡命之徒写一封赦免信。”

俗家男子听出了主教的意思。他和自己一样,对强盗之母的事将信将疑。不过,阿伯特·汉斯没有多想,一边感激他对自己的信任,一边认真地许诺送花一事。

阿伯特·汉斯启程了。在即将到来的圣诞之夜就看不到他与僧侣们在奥维德修道院齐聚一堂的场景了,因为他已经踏上了前往戈英格森林的路途。强盗之母派来了一个儿子为他带路。阿伯特·汉斯被夹在中间,曾与强盗之母在花园有过言语交流的俗家男子则紧随其后。

这趟旅行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如今,梦想即将实现,他无法按捺内心的狂喜。尾随其后的俗家男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情:阿伯特·汉斯是自己至亲的人,让其他人来照看他,自己放心不下。对于这趟旅行,他毫无感觉,也根本不相信圣诞之夜的什么美丽花园。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强盗之母使出的伎俩,故意为阿伯特·汉斯设下的陷阱,引诱他掉进强盗之父的魔爪。

走在路上,阿伯特·汉斯注意到,随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每个农家小院,都在浴室燃起了火焰,为它加热升温,为下午的沐浴做好准备;冷冻室里大块的猪肉和面包被搬到屋内;男人抱着大捆的稻草从谷仓里出来,准备铺缀在地板上。每经过一个乡村小教堂,他都会发现,教堂主事牧师正带着司事忙着修饰教堂。在通往波茨卓修道院的路上,他还遇见了刚从修道院门口领取救济归来的穷人们,只见他们手里捧满了面包和长烛。

眼看大家都在为圣诞节热火朝天地准备着,阿伯特·汉斯心里也开始沉不住气了,脑子里全是对这次圣诞夜的热切期待。他相信,再没有别人可以享受到这等殊荣了。

面对同样的情景,跟在他身后的俗家男子越来越消极。越是朝前迈进,他内心的焦虑就越发严重。他不断恳求,希望说服主人打道回府,告诫他不要自投罗网,主动把自己送到强盗手上。此刻阿伯特·汉斯怀着满心的期待,俗家男子的苦心劝诫根本阻挡不了他前进的脚步。广阔无垠的平原已经被他甩在背后,他又来到荒无人烟的森林地带。这里的道路不堪入目,简直就像走在乱石荆棘之上,密如棋布的溪水沟穿插其中,却没有任何诸如木桥、板条之类的过河工具。越往里走,温度越低。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来到一片雪地。

他这才发现前面的路不仅漫长而且凶险无比。他们先是顺着陡峭光滑的小路攀援而上,尔后又俯身艰难地爬过沼泽湿地。一路意外不断,风险频频,时而会有大风吹落的果实突如其来地砸在身上,时而又有尖利的荆棘冷不丁地扎进身体里。日光渐渐消褪,强盗之子带领他们穿过一片牧场。牧场边缘耸立着光秃秃的落叶树和长青不败的绿杉树,牧场背后隐约现出山壁的轮廓。就在山壁上,他们看见一扇厚木板门。阿伯特·汉斯这才明白,自己到达了目的地,便跨下马来。小孩为他打开那扇厚门,一个四面皆石墙的简陋洞穴映入眼帘。强盗之母坐在洞穴的正中间,面前燃着一堆木火。洞穴四壁放着由松木和绿苔搭建的床铺,强盗之父就躺在其中一张床上酣睡。

“快进来,别站在外面!”强盗之母喊道,却并没有起身,“把马牵进来,寒冬深夜里,它们会被冻坏的。”

阿伯特·汉斯大胆地走了进去,俗家男子跟在他身后。洞穴里简直就是冷冷清清,一贫如洗,毫无圣诞的气息!强盗之母没有张罗饭菜,也没有打扫房间,五个小孩趴在地上吃饭,中间有个铁壶盛着食物,但里面除了清水燕麦粥,也没有其他更有营养的食物。

强盗之母一副体面农家女主人的姿态,骄傲而霸道地吩咐道:“阿伯特·汉斯,坐到火堆边暖暖身子。如果你随身带了吃的东西,现在拿出来吃一点吧。我们准备的东西都很难吃。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要是累了,就躺在墙边的床上睡一会儿。不用担心睡过了头,我会坐在这儿看着,等你期待的景象出现,我就叫醒你。”

阿伯特·汉斯听从了女主人的安排,拿出携带的食物袋,可是经过漫长而艰辛的旅途之后,他已累得筋疲力尽,根本吃不下。当他伸展四肢躺下时,就立即熟睡过去。

俗家男子也被安排到另一张床上休息,但他不敢睡过去,心想,自己最好留神观察强盗之父的动静,防止他起床把主人逮起来。可是疲倦渐渐袭上来,最后,他也熬不住,沉睡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主人已经起床,正坐在火堆旁与强盗之母聊天。而逃亡的强盗之父此时也坐在火堆旁,只是背对着阿伯特·汉斯,好像要以此表明自己没有倾听他们的谈话。他身材高大,体格魁梧,却表情呆滞,行动迟缓。

阿伯特·汉斯与强盗之母谈话的内容全是围绕他在旅途中的见闻而展开。他讲述了他人如何为圣诞节筹备不歇,倒勾起听者关于圣诞的许多少年时的美好回忆。那时候,她与邻里街坊还能和平相处。“你的孩子不能穿上新衣服,不能在大街小巷尽情奔跑,也不能在圣诞草垛上疯狂玩耍,对此,我深表遗憾。”他最后同情地叹息道。

起初,强盗之母对阿伯特·汉斯抛出的问题回复得简短而生硬,但是后来,她变得越来越安宁,听得也越来越认真。突然,强盗之父转过身,紧握的拳头抡到他面前,“你这个可恶的僧侣!你到这里来,就是要离间我和妻儿的关系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逃犯,连森林都不敢长时间逗留吗?”

阿伯特·汉斯镇定自若地与他相对而视,毫无怯意。“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从主教阿布萨隆那里为你们争取一封赦免信。”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强盗夫妇就迸发出一阵大笑。他们心里清楚,一个丛林强盗能从阿布萨隆主教手中指望争取到什么样的慈悲!

“哦,假如我能获得他的一封赦免信,”强盗之父讥讽地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一只鹅。”

俗家男子看到强盗竟敢嘲笑主人,颇为恼怒,但是如果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倒是很乐意看到主人安详温和地坐下来的样子。要知道,在奥维德,他可是很少见到主人如此心平气和与其他僧侣们围坐在一起交谈。

强盗之母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一边嘱咐阿伯特·汉斯:“你坐过来说,我们也好留意外面的情况。现在,就在这个洞穴里,我都能听见圣诞节奏响的清脆的铃声。”

她的话音刚落,大家全都跳起来,冲了出去。可是森林里除了漆黑一团,就是冰封的隆冬,远处惟一的动静就是在南风呼啸中叮当作响的阵阵铃音。

“就凭这虚弱的叮当声,怎么能撼动死寂的森林?”阿伯特·汉斯站在漆黑寒冷的森林里思忖道,“又怎么可能冒出一个百花盛开的花园呢?”他先前对美好景象的期待顷刻间灰飞烟灭。

远处的钟铃还在叮当作响,突然,一道亮光划破夜空,紧接着消失不见,尔后重又浮现。它突破重重树枝的干扰,一步步向前推进,仿佛一缕飘忽闪烁的薄雾,若隐若现。奇迹出现了:黑暗竟不敌一缕晓光,全军覆没;地面的积雪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们只是铺在地上的白毯,现在早已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鲜嫩的绿毯;绿厥也挺直了腰身,在晓光下欢快地摇滚;峭壁上生长的欧石南以及扎根在沼泽地里的香桃木纷纷换上了新装;绿苔簇拥成团,越聚越厚,越堆越高;迎春花也激动地冲破花苞,尽情绽放。

森林渐渐从黑暗中苏醒。此刻的阿伯特·汉斯早已被接二连三的奇迹惊住,心里怦怦直跳:“我,一个步入残年的老头,还能亲眼目睹这等奇迹?”想到这里,激动的泪水盈满眼眶。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模糊起来,他唯恐黑暗会再次笼罩大地。然而,几乎就在同时,一束亮光又出现在天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湍清澈的溪流和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光秃秃的树枝上窜出了新叶,仿佛腾空飞来的绿蝴蝶,贴在树枝上。森林里焕发生命活力的不仅只有树木花草,就连麻雀也欢快地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啄木鸟忙不迭把树干啄得木屑纷飞。村庄飞来一群八哥,落在杉树树梢小憩。他们是天堂燕八哥,每一片精致的羽毛末梢都点缀着一抹亮丽的鲜红。它们展翅滑翔而过,仿佛一颗颗流动的红宝石。

一瞬间,森林又陷入一片漆黑中,但很快天际又闪烁出一道耀眼的亮光。一阵温暖的清风从南面拂来,把从南国之乡载来的种子播撒在这片森林的牧场里。在这个寒冷的国度寻觅了多时的种子终于找到了生长之所,它们在落地的一瞬间就牢牢扎下根须,发出了嫩芽。

又一阵暖风拂过森林,蓝莓和利尼翁花落蒂熟,仙鹤与大雁惊鸿一鸣从空中划过,红腹灰雀筑起了鸟巢,小松鼠宝宝也在树枝间嬉耍。

一切都来得太快,阿伯特·汉斯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不断寻思着该如何描述眼前发生的伟大奇迹。眼前的景象变幻万千,他已无暇思考,光是拿双眼双耳去看去听就足够了。另一道光束又出现在天际。一股新耕的泥土香味渗到空气中。远处挤奶女工哄诱母牛的吆喝声传到耳边。羊背上挂着的铃儿叮叮当当,有节奏地摆动。青松和云杉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果球,好似穿上了一件绯红的披风,光彩夺目。杜松果分分秒秒变幻着颜色,五颜六色的鲜花竞相绽放,把森林之所染成缤纷的花毯。

阿伯特·汉斯俯身趴在地上,摘了一朵暗红的野花,等他站起身时,野花早已在他手中结了籽。

一只雌狐狸从巢穴里爬出来,身后跟着一窝小幼崽。只见它毫不畏惧地走到强盗之母身边,伸出脚爪轻轻撩动她的衣裙。后者也弯下腰,抚摸它,还把它的小幼崽夸赞了一番。角鸮才刚刚开始夜晚的追捕行动,见到天际若隐若现的亮光,有些不知所措,索性退回山涧的居所,等候夜幕降临。雄布谷鸟不厌其烦地咕咕叫唤,而它的伴侣却偷偷潜伏到其它小鸟的鸟巢边,伺机把嘴里含着的鸟蛋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五个小孩欢天喜地地呼喊着,口袋里装满了刚从野生藤蔓上采摘下来的硕大如松球的新鲜草莓。其中有个小孩正在和一窝小野兔玩耍,另一个则把刚从窝巢里跳出来的乌鸦赶得四处乱窜,第三个逮了一条猪鼻蛇,把它围在脖子和胳膊上。

强盗之父此时站在一片沼泽地里,嘴里嚼着黑莓果。当他抬起头,发现身边有只黑熊盯着自己,便折了一根柳条,劈头抽到它的鼻子上,一边厉声喝道:“给我滚回去!这里是我的地盘!”大黑熊果然转身,拖着笨重的身体朝另一个方向挪去。

亮光与和风间歇不断地频频光顾着森林。此刻,又一阵暖风徐徐吹来,把星形花的种子播撒到森林各个角落,把金花粉从黑麦地运载而来。蝴蝶也被吸引过来,仿佛翩翩翻飞的百合花。中空的橡树里,蜜蜂因地适宜,搭起了蜂巢,里面早已是浆满蜜溢,多余的蜂蜜则顺着树干静静往下淌。从异国他乡漂泊而来的所有花籽刚一到达目的地,就神奇地竞相绽放。可爱的玫瑰与黑莓藤展开激烈的拉锯赛,双方你追我赶,顺着山壁一路向上攀援。森林的牧场里开出一朵朵五彩缤纷、大如脸盘的鲜花。

阿伯特·汉斯正思忖着为阿布萨隆主教摘下一朵鲜花,可是花儿一朵比一朵开得娇艳,他决定再等一等。他一定要摘下一朵最漂亮的送给阿布萨隆主教。

盛景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而来,整个天空全被点亮,闪烁着耀眼的光辉。所有鲜活可爱的生命、无与伦比的美丽以及恣情恣意的喜悦全都对他露出亲切的笑脸。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他心想,人世间恐怕再也无从体验此等极乐了,同时又期待地自言自语:“下一波浪潮又会带来怎样的盛景?真叫人期待。”亮光依然缓缓地流淌到森林。阿伯特·汉斯感觉,光源仿佛来自某个无比遥远的天外。这一刻,他感觉有一团圣云包围了自己,一边激动地浑身颤抖,一边满怀期待。既然大地已经欢腾,上帝的荣耀也将即刻显现。

阿伯特·汉斯注意到周围开始安静下来。鸟儿也缄默不语,花儿停止绽放,小狐狸崽也终止了嬉闹。眼看上帝的荣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跳的节奏也开始放缓停滞,眼泪从眼眶里滑落,却毫无知觉。他的灵魂在躁动,恨不能对着天际大吼一声。远处传来一丝微弱的竖琴声,一首圣诞颂歌在他耳边萦绕,仿佛有谁在向他轻声耳语,柔软而温暖。

阿伯特·汉斯双手合十,一下子跪在地上,脸上焕发着欣喜的神采。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有幸亲身体验到人间极乐,亲耳倾听到天使清唱的圣诞颂歌!

可是陪同在阿伯特·汉斯身边的俗家男子内心所想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奇迹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只有罪犯才会看见。它不是上帝彰显的神迹,而是撒旦使出的巫术。他就是想凭借邪恶的力量诱惑我们,强迫我们看到并不存在的东西。”

远处不断传来天使演奏的竖琴声和祷告曲。可是,对俗家男子而言,它们就是不断逼近的地狱幽灵的嚎叫。他不禁感叹一声:“他们想来引诱我们,再把我们卖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使团越走越近了。阿伯特·汉斯现在已经可以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瞥见他们闪亮的轮廓,俗家男子当然也看见了。但前者看到的是光明,后者却只能看到邪恶。在他看来,那些光明的奇迹不过是撒旦借由救世主的诞辰刻意安排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以假乱真,以便取得更好的迷惑人类的效果。

与此同时,飞鸟汇集,盘旋在阿伯特·汉斯的头顶,有的甚至大胆地停歇在他的手上。可是所有的动物似乎都很惧怕俗家男子,没有一只小鸟愿意栖息在他的肩头,没有一条蛇愿意盘绕在他的脚边。这时,空中飞来一只小林鸽,判断出天使的队伍即将赶到,情急之下,终于鼓起勇气,降落在俗家男子的肩头,还把头贴着他的脸颊。

这下不得了,俗家男子以为小林鸽就是巫术的化身,是来引诱贿赂自己的,便伸出双手,猛地挥过去,一边大声咆哮,咆哮声响彻整个森林——“从哪儿来,就给我滚回哪儿去!”

天使已经很接近了,阿伯特·汉斯已经感觉到他们翅膀上柔软的羽毛。他双膝跪地,虔诚地恭迎着他们的到来。

可是当俗家男子的咆哮穿透整个森林时,天使的歌唱骤然停止。森林的神圣来宾转身飞走了。与此同时,闪烁的亮光和柔和的暖风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黑暗与寒冷重新笼罩在心头,让人不寒而栗。黑暗就像一张棉被,扑面而来,将整个大地全部吞没了。冰霜降下,所有的生命瞬间枯萎凋零。天地间的苍生一齐慌忙逃窜而去,涓涓流淌的小溪干涸一空。新长出的嫩叶纷纷坠落,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密密滑落的雨滴。

阿伯特·汉斯感到自己因欣喜而膨胀舒展的心此刻正咬紧收缩,一度濒临崩溃的边缘。“此生恐怕再也无缘如此近距离地与天使照面了。”他懊悔万分,“他们已然近在咫尺,却被惊走。他们是专程为了我才吟唱圣诞颂歌,却不得不被迫离开。”

他突然记起自己答应送给阿布萨隆主教的花儿还没来得及采摘。在这最后关头,他开始四处搜寻,绿叶下,青苔间全都搜了个遍,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已经覆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他的心绞痛更厉害了,浑身瘫软,身子怎么也直不起来,最后一下子扑倒在雪地上。

当强盗一家和俗家男子摸着黑回到洞穴后,才发现阿伯特·汉斯不见了。他们便拿了火把,分头去寻找他的踪迹,最后终于在雪地发现瘫倒的他。他已经死了。

俗家男子嚎啕大哭起来,悲痛不已。此刻,他内心除了哀伤,便只剩下自责了。因为他知道,是自己害死了主人。主人一生都在殷切期盼着幸福的美酒,恨不能将它一饮而尽,是自己硬生生把酒杯夺来,把它摔了个粉碎。

阿伯特·汉斯的尸体被运回了奥维德,负责清理尸体仪容的人发现死者右手紧紧拽着什么东西。这个东西一定是死者临死前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掰开了他的手指。让死者铁爪一般拽紧的东西居然是两个白色的花球茎。那是他临死前,从厚厚的雪地里刨出来的。陪同阿伯特·汉斯一同前往戈英格森林的俗家男子看到球茎,不禁潸然泪下,忆起主人的音容笑貌来。他接过球茎,把它们种植在主人的花园里。

一年内,他精心看护着它们,希望它们可以发芽开花,可是希望落空了。春去秋来,球茎毫无生长的迹象。但他依然耐心地守护在它们身边。眼看着,冬天已经到来,大地上一片萧条的景象,百花凋零,万木干枯。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把两颗花球茎弃在一边,任凭它们经受风吹雨打。

圣诞夜又如期而至。俗家男子突然想念起过世的主人来,便不由自主地迈步来到主人的花园。天啊!当他走到曾经种下球茎的地方时,发现球茎竟然已经长出青翠的茎秆,长势正旺,银白的叶子托起一朵朵娇艳的鲜花。

他连忙唤出奥维德修道院里所有的僧侣。在万物凋零的圣诞之夜,它们却尽情绽放着绚烂的光彩。看到这一奇迹,大家对戈英格森林花园的怀疑顿时全部消除了。眼前绽放的球茎就是主人取回的铁证。尔后,俗家男子征求大家的同意,摘下几朵花儿,准备送给阿布萨隆主教。

此时,他已经站在主教面前,将鲜花双手奉上,一边解释道:“阿伯特·汉斯兑现了曾经的许诺,叫我把这些花儿送给你。它们是从戈英格森林里的大花园里采摘下来的。”

阿布萨隆主教看到严冬里绽放的鲜花,又听了男子的解释,脸刷一下白了,仿佛白日里撞见了鬼魂,半天没说一句话。后来,他终于开口说道:“既然阿伯特·汉斯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我也不会食言。”说完,便命人给强盗之父起草了一封赦免信。由于犯罪的缘故,强盗之父从少年时起就被判处拘守在森林,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信写好后,就交到了俗家男子的手里。他马不停蹄,连忙奔向强盗洞穴。看到圣诞节贸然闯入的来者,强盗之父以斧相迎,并厉声喝道:“我要把你们这群僧侣大卸八块!昨天平安夜,戈英格森林居然没有再现盛景,一定是你们在捣鬼。”

“是我一个人的错。”俗家男子毫不争辩地承认道,“我甘愿以死承担这一切。但是,首先,我必须替阿伯特·汉斯给你送达一封信。”接着掏出主教的赦免信,告诉他重获自由的消息。“正如阿伯特所期许的,你的孩子从此就可以在圣诞草垛里尽情玩耍,你们就可以和所有人一同庆祝圣诞节了。”

强盗之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惊得哑口无言。他的妻子便以丈夫的名义回复说:“既然阿伯特·汉斯兑现了他的承诺,强盗之父也会信守承诺的。”

强盗一家搬出了洞穴,却又入住了新主——俗家男子。他独自一人住在森林里,虔诚地祈祷冥思,祈求上帝宽恕他狠毒的心肠。

可惜,从此以后,戈英格森林再也没有在圣诞节彰显上帝的荣耀。然而,阿伯特最后垂死抓取的那两个球茎却存活至今,人们把它们开出的鲜花命名为圣诞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