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入七月后,良多又被工作弄得手忙脚乱。受挫的项目虽然重建了,结果他又发现结构上存在重大失误,为了处理失误又是一番焦头烂额。自然而然,周六和周日他都是从早忙到晚。

理所当然,良多也就完全没工夫插手交换留宿的事。一回到家,他发现睡在床上的不是庆多,而是琉晴,有时候还被吓一跳。

交换留宿的最后一个周六,良多也不得不去上班。出门前他跟绿说晚上会早些回来,结果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了。不过,工作总算有点要稳定下来的苗头了。

良多打开锁,静静地推开门。他的内心隐隐期待着,尽管时间还早,但最好两人都已经睡了。随着“交换”的日子日渐逼近,绿越发冷淡了。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刚想着他们是不是都睡了,良多却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黑漆漆的房间里,绿正独自开心地说着话。

那一瞬间,良多怀疑绿的精神是不是不正常了。

然而,她只不过是用手机在跟谁聊天罢了。

良多打开了起居室的灯。

“我回来了。”

绿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根编织棒,大概是一边织毛线一边打电话吧。

“啊,他回来了。帮了大忙了。嗯,谢谢啦。”

绿挂了电话,跟良多说了句“欢迎回家”,但并没想要站起身。

“琉晴呢?”

“在洗澡。”

看了看挂钟,绿自言自语着:“啊,已经这个时间了。”但她依旧坐在地毯上没有动身。

良多在心中暗道,把孩子丢进浴缸就自顾自打电话,万一发生事故可怎么办。不过他也明白,一旦指责,定会惹得绿发怒。“对不住了。什么都交给你,明天已经想办法把时间空出来了。”

良多本想讨好一下绿,却被打断了。

“没什么,反正一直都是这样,没关系的。”

语气轻松,却是绿迄今为止从不会说出口的挖苦。

“在跟谁说话?”

良多一问,绿回答是“由佳里”,然后笑了起来。

“她说,雄大先生说过了五十岁想去开个冲浪用具店,但其实他根本就不会冲浪。”

绿说着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稍微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吧?”

良多的话让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冰冷的双眼紧盯着良多。

“女人之间有各种信息必须交流。不过你是不会明白的。”

拿“女人之间”做盾牌来堵良多的嘴,绿在含沙射影。她之前从来没这么干过。

不仅如此,绿还一边死死盯着良多的眼睛,一边拿着编织棒戳向地毯,不只戳一下,而是,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

“你……”

良多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他接着说:

“今天,铃本打来电话,听说那个护士被人寄了好几封骚扰信,不会是你吧?”

绿沉默着,把编织棒戳向地毯。

“喂。”

“受这点罪也是她应得的吧。”

“就算做这些事……”

绿把编织棒扔在沙发上,站起身来。

“好吧,该准备晚餐了。”

她用出奇轻快的声音说着,朝厨房走去。

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了,良多只觉得浑身战栗。

第二天午后,良多开车朝群马驶去。中途,他下了首都高速公路,绕了个道。

良多想要消除昨晚感受到的战栗。他一夜无眠,想到的就是这栋建筑。

这是前年良多经手的一个项目,面朝海滨,汇集了电影院、音乐厅和天文馆,是一座复合型娱乐设施。作为娱乐设施的娱乐核心,在那座十五层的巨型大楼上有一个瞭望室。这瞭望室成了一个象征意义的存在,看起来像是狮子的头。

“这是叔叔建的大楼。”

下了车,良多朝琉晴炫耀道。良多想到要给琉晴看这座大楼的时候,脑子里闪现的是雄大修好的那个机器人玩具。

良多心想,若是琉晴能开心起来,绿或许能变得更积极一些吧。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哦——”

琉晴看着大楼并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良多看了看车里。绿根本没想下车,瞧都没想瞧大楼一眼。

“那个瞭望室看起来像不像狮子的脸?”

良多没再管绿,向琉晴问道。

“没有,不像。”

“那,你觉得那个建筑物要多少钱才能建起来?”

“不知道。”

“四千亿日元。”

“我不懂啦。”

琉晴完全不上道。

“那个,可是叔叔建的呢。”

良多又重复了同一句话。

“一个人?”

“不是,很多人。”

“哦——”

琉晴一脸无聊,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算了,走吧。”

良多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回到车里,一看后视镜,就撞上了绿那冰冷的眼神,他慌忙移开视线。

最后一个交换留宿在没有眼泪的淡然中结束了。大人们都在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想在孩子们面前展露丑态。

随后,庆多开始了作为野野宫家孩子最后一周的生活。

周一是个节假日。良多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可以从清早开始休息一整天。这天是庆多的钢琴发表会。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发表会了吧。斋木家虽然也说会让庆多学弹钢琴,不过良多觉得不可能实现。

会场设在能容纳一百余人的小型公营音乐厅,占据宾客席位的全是些西装革履的夫妇。绿跟好几个熟人打了招呼,良多却并没见一个认识的面孔。

庆多是当天第二个表演的孩子。

然而庆多的演奏实在惨不忍睹,开头就卡住了,之后就一直是磕磕巴巴的。他有好几次弹错,指尖动作停顿,开始就备受挫折。但他并没就此停下,而是一次一次地重新演奏,可惜每次重弹还是弹错,就算是练习的时候也没这么糟糕过。

和父母一起听着演奏的几个孩子开始轻声地笑出来,为此挨了父母的训斥。

好不容易弹完最后一小节,会场被掌声充斥。这掌声就好像在表达好不容易从艰苦的修行中解脱出来的感激。

庆多结束演奏后回到了座位。良多本想笑脸相迎,但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脸上有多僵硬,甚至都没法勉强自己和庆多搭话。

“你很棒哦。”

一旁,绿紧紧地抱着庆多。

庆多偷偷观察着良多的神色。良多想挤出笑容来,却只是生硬地动了动脸上的肌肉。

三人坐在座位上听其他孩子的演奏。

良多被五岁的吉田亚香里演奏的《妖精之舞》震惊了。尽管是非常复杂的曲子,可这个身着红色裙子的亚香里却摆动着身子,全身合着旋律演奏着钢琴,有着动人心魄的感染力,叫人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演奏。

演奏一结束,场内掌声雷动,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弹得真好啊。”

庆多佩服不已,一边拍手一边跟绿说。

“还真是呢。”

绿也一边拍着手一边回应。

“庆多,你就不觉得不甘心吗?”

良多的表情是僵硬的,明显的满脸不快。

“你若不想弹得更好,那继续弹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被良多一训斥,庆多不再拍手,神情悲伤,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

见此情形,绿的愤怒到达了顶点。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频繁地交换留宿,庆多练习钢琴的时间极度缩减。不仅如此,他还被老师批评说练习的时候无法集中精力。

理由是显而易见的。什么都不知道地被送到不认识的人家留宿,庆多又背负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呢?而某人对此竟毫无察觉,光看了一场发表会就自以为是的只会对孩子横加指责!

绿很想把心里所有的想法都一吐为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委婉的措辞。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那样努力的。”

绿用低沉而锐利的声音说着,眼里含着悲痛。

“你这说得好像努力是错的似的。”

良多的声音也变得挑衅起来。

“我的意思是总有些人就算再想努力,也努力不了。”

绿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这不单单是指庆多这件事,也是绿一直深深压抑的对良多的愤懑。

良多确实对自己十分严格。他也要求其他人如此。要求别人跟他一样,就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不管其中有什么缘由,都不允许有任何松懈。否则前方等待的将不仅仅是训斥、责备,还有轻蔑。

对这些都视而不见地活下去才是幸福吧。然而,如今这种想法也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绿用饱含怒火的双眼紧盯着良多。

良多却无法移开视线。他被那目光压倒了。

“庆多——”

绿抚摸着庆多的脑袋,充满了温柔和怜爱。

“庆多一定是像我了。”

如此猛烈的嘲讽,同时,也是绿的心声。抚养庆多的是自己,不是良多。

自那日之后的一周,良多持续加班,回到家已是深夜。良多用工作来逃避。他害怕面对绿的脸,而面对庆多又令他痛苦。但他自己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他只是告诉他们:我很忙。他甚至不惜把下属的工作抢过来做,只为了消磨时间。

然而,不得不面对绿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良多六点出了公司,太阳还有些晒,天气还有些热。

刚要去停车场,他被波留奈叫住了。她说工作也安定下来了,不如大家一起去喝一杯。

不如就去了吧。他动心了,只想忘掉一切,烂醉一场。他不想回家。

但还是拒绝了,他说家里还有事。

波留奈苦笑着说道:

“亏我还想请你喝一杯。”

良多也苦笑着拒绝了,便向停车场走去。

“睡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良多关掉平板电脑的电源。为了不跟绿面对面,他吃完饭就在用电脑工作。准确地说,只有一成是为了工作,剩下九成都是在网上闲逛。

绿在卧室里陪庆多睡下后,就走回了客厅。他便假装如平常一般,问了一句。

然而一看到绿的脸,他就后悔自己问出这句话。

绿的脸色苍白,双眼中泪光闪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良多。

“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结果,还是要放弃庆多。”

良多沉默着听着绿的话,自己也是有苦衷的。

“你说过的吧。你说‘交给我吧’,可是……骗子!”

面对越说越过分的绿,良多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个是预料之外,我也……”

尽管已经是拼尽全力在虚张声势,然而良多还是得承认自己失败了。

如此丑恶的计划本就不可能会成功。绿已经没心思在这上面责怪他。问题在于这个计划的本质。

“你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比起跟庆多共度的这六年时光,你选择了‘血缘’。”

绿的声讨让良多动摇了。她什么都知道。

“没这回事……”

良多大喊一声,想要占据上风。然而,绿打断了他的话。

“你还记得刚知道庆多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良多摆了摆手,制止绿说下去。

“我记得!”良多仿佛要吐出心中所有不快般地说道,“我问你,为什么没有察觉,我想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你身上。但是,被调换的是七月三十一日,我也没有发现庆多被换了。那时候是我不对……”

良多站起来,一边道歉,一边靠近绿。

绿却从他的手边逃开,走到窗户旁。

“不对!不是这句话!”

绿没有看窗户玻璃对面的美好夜景,而是紧盯着映在玻璃上良多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你是这么说的,‘果然如此啊’。你说‘果然’,‘果然’是什么意思?”

是从那个律师那里回来的路上吗?那个时候就算是坚强的良多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因此那时的记忆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模糊不清。他记得当时自己用很激烈的话语骂了人。但是,自己真的说过“果然如此啊”这种话吗?自己竟会说这样的话……

“你从一开始就不能接受,庆多不如你那般优秀,也没你那般强势,对不对?”

一语中的。不去上补习班就没法被录取的庆多、钢琴完全没长进的庆多、逃避跟其他人竞争的庆多……

良多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只有那句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绿转过身,她的脸因为滚滚的泪水而扭曲变形,双目熊熊燃烧着良多从未见过的憎恨。

恐怕,这疯狂的齿轮再也无法回到正轨了。

一直呆站着的良多听到了这个家破碎的声音。

一片黑暗中有一个人在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他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的餐桌变得比往日要热闹。当然,良多和绿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对话,而是他们各自与庆多说话,以庆多为媒介来交谈。

对话中,良多问庆多,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庆多没有回答。在良多执拗地追问了好多遍后,他才小声说,哪里都不想去。

良多几乎半强迫地把庆多带去了公园。

上一次良多带庆多来这里玩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想起来了,那时正是周日的中午之前,公园十分拥挤。游乐设施都被“强壮孩子”所霸占,庆多甚至没有胆量靠近那里。良多怂恿道“爸爸替你去说”,但庆多还是说“我想回家”。

大约是因为时间还早,今天的公园冷冷清清的。当然最主要是因为日晒太强。电视台都争相报道,今天一大早气温就超过了三十摄氏度,预感今年又将会是一个酷暑。

抵达公园时良多已经是汗流浃背。平时几乎没时间运动,也许是难得出汗的原因,他竟已经感到了一丝疲惫。

良多找到一个模拟地球仪形状的球形攀爬架坐了上去——庆多管它叫“旋转丛林”。

“我来推你。”

庆多说着便开始用力,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推,攀爬架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真厉害啊。”

“1,2,3……”

庆多的脸涨得通红,一边数着数,开始加速转圈。

“好厉害呀。”

庆多飞快地看了一眼良多的脸,那脸上有着自豪又喜悦的神情。

庆多把攀爬架转到一定程度,说了句“预——备”,便也跳了上来。

看到他灵巧的动作,良多不由赞叹道:

“哦,厉害,厉害。”

庆多这回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露出笑脸来。

“旋转丛林”一旋转起来,便有轻风拂面而来,叫人神清气爽。

良多拿起照相机。

“好,我要拍了哦,预——备。”

庆多大大方方地面朝镜头笑起来,还比了个“V”的手势。

“也给我用一下。”

这是全幅的大照相机,颇有些重量。小型照相机大概也是够用的,但比起便捷,良多更看中的是它的高性能。

良多把照相机递给庆多。照相机对庆多来说还是太重,还不能好好端起来。以前也让他接触过几回,所以他知道快门的位置。庆多笨拙地拿着照相机,把手指放在快门的位置后,把镜头对准良多的脸,按下了快门。他按的时候晃动了,照片可能会有些虚。

良多想起买这个照相机时的情形。那是距离庆多预产期一周前的时候,工作正是忙碌的高峰期,就算自己想动身去购买也根本抽不出时间来。那时他还处于副手的位置,杂活也都交在自己的身上,实在是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即便如此,良多还是利用午休的时间,跑到公司旁边的大型电器店去买了回来。

也就是说,这个照相机是为庆多而买的。

“这个照相机,就送给庆多了。”

庆多似乎被良多的这个提议给吓了一跳。他看看照相机,又看看良多。然后,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想要吗?”

“嗯,不想要。”

这是良多第一次见到庆多如此清晰干脆地给出答案。

“是吗?”

良多有些诧异地笑了笑,接过庆多递过来的照相机。

这天晚上吃的是炸鸡块。这是和庆多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绿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来的炸鸡块,用的是带骨的鸡肉,还在骨头的部分加了些装饰。

炸鸡块装在一个大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看一眼就知道,这分量即便三个人吃,也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完的。

庆多高兴极了。他难得地万分欢喜,将炸鸡块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腮帮都鼓了起来。

看着这张脸,绿在心中默念,不要忘记这个味道。她祈祷着,但愿在庆多心中,无论是由佳里做的、还是高档餐厅做的,味道都比不过妈妈做的炸鸡块,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然而,这些话她却绝不能说出口。除了把这份心意灌注在炸鸡块里,她无能为力。

炸鸡块还剩下三分之一,庆多、良多和绿都已饱了。

绿马上想到要把剩下的放进为明天河滩游玩准备的便当里,但又担心这么热的天装剩下的炸鸡块会导致食物中毒。于是,她改变主意明天一早再重新炸一些做便当。她恨不得马上就出去采购,因为附近那家味道很好的肉店马上就要关门了。可她刚准备起身,突又发觉连续两天都吃炸鸡块会不会吃腻。而且,或许明天由佳里也会带炸鸡块过来……

明天起,庆多就要变成斋木家的孩子了。

绿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她的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庆多。

“听好了,庆多。”

餐桌上,良多对庆多说。

庆多看向良多,嘴角还带着炸鸡块的油渍。

“去了那边的家,要管叔叔、阿姨叫爸爸、妈妈。就算是寂寞了也不能哭,不能打电话回来。说好了哦。”

良多的声音很严厉。

“任务?”

庆多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任务。”

良多有些吃惊庆多还记得这个词。第一次说这话题的时候,他觉得庆多只是稀里糊涂地随口应付,没想到他清楚地记在心里。

“到什么时候?”

庆多歪着脑袋问道,这个动作十分惹人怜爱。可是良多曾经一脸厌弃地对绿说过“跟女孩子似的”。而如今这动作却让他心痛。

“还没定。”

他本想说永远,却中途改口了,昨晚思考的事情不断地在脑海中涌现。

“庆多大概在想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任务,但是,我想十年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

庆多并不知道十年究竟有多长。他连时钟都还不太会看。

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这是非常、非常长的一段时间。

“在琉晴家也要练钢琴吗?”

庆多问道。要变得“优秀”,练钢琴很重要。

“随便。”

庆多吃惊地看着良多的脸,两眼扑闪扑闪的。明明是为了变得“优秀又坚强”才进行的任务,练钢琴却可以“随便”?

“庆多如果想继续的话,妈妈会去拜托他们的。”

绿对接受了任务的庆多说道。绿用毛巾擦拭着庆多被油弄脏了的手心和嘴角,仔细地、慢慢地擦拭着。

绿看着良多的侧脸想着,该说的话都说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应该会严格遵守时间吧。工作上守时是很重要的,即便是解除亲子关系的时间也不例外。

但绿已经不会再多说一句。

跟由佳里谈话的时间已经约定好了,让孩子们走的时候带上迄今为止拍的照片。当然,父母想要留在身边的照片可以事先保留,但是不要把照片摆在孩子可以看到的地方。

在幼儿园做的东西或画的画之类的也尽量让孩子带着。

家里摆放了有很多本装着庆多婴儿时期照片的相册。绿需要从中挑出那些无论如何都想让他带着、记着的充满回忆的照片。然而无论哪一张都不想让他落下。最终绿选择了放弃,只从相册中选出几十张,然后把整本相册都放进了行李箱里。

她从墙上和钢琴上的相框里取出照片,左思右想之后,把这些也都放进了行李箱。绿拿起一个上幼儿园时年幼的庆多做的纸黏土小手印壁挂装饰。多么小的手啊,绿轻轻地把自己的手叠在小手印上。

她把这个也收进行李箱。

仿佛是一刀又一刀地划在自己的身上,绿的胃翻滚着作痛。庆多特别喜爱的睡衣、毛巾、牙刷、杯子……

绿犹如斩断自己的思绪般合上了行李箱。

绿一边拭去涌出的泪水,一边跑进了卧室。卧室里庆多甜甜地睡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般,陷入安详的沉睡之中。

绿再一次拭去眼泪,静悄悄地在床上躺下,凝视着庆多熟睡的脸蛋。她轻轻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触碰他的头发。

良多待在书房里。庆多少见的过了十点还没睡,不过一到十点半便倒头睡了。

之后良多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朝书桌,静静地坐着。

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庆多会那么干脆地说“不想要”照相机?

但是,他思考了几个小时,依旧没有答案。

乌川的河滩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在相隔很远的地方,有一群玩水的高中生,不过由于离得远,倒也不足为虑。

选择此地的是斋木家。雄大的小型货车上装满了烤肉全套用具和食材、游戏玩具等。

今天依然是良多一家先到,在那里等着雄大他们的到来。雄大看起来十分熟练地在烤炉里堆上炭,只用了火柴和报纸,就一下生好了火。

不过,要等到炭烧起来,还需再花上几十分钟。这期间,雄大便开始跟孩子们玩起了带过来的玩具。

绿和由佳里在烤炉前一边看火,一边静默地望着孩子们游戏的身影。

由佳里一脸笑意。不管什么时候孩子们嬉闹着玩成一团的样子都给予她快乐,让人忘却现实。

绿也面带微笑。但是这是因为在由佳里的面前,她才做出这般表情。在某个时刻,她脸上的神情会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她凝视着庆多的双眼中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撑开遮阳伞,桌子也摆好了。折叠椅子虽然不够人数,也有七把之多。反正孩子们都光顾着玩根本不会过来坐的。

良多无法淡然地待在绿的身边,他找了稍远处的一块大岩石当椅子坐下,远远地看着孩子们做游戏。

雄大从车里取出风筝,想要放上天。孩子们都守在雄大的身边看着。但是,很快雄大就放弃了,孩子们开始追着一个撒气的足球玩起来。

雄大看了看烤炉的火候,便笑眯眯地朝良多的方向走来。

“这里不能放风筝,说是为了保护香鱼。从这里不太能看得见,不过河面上拉着尼龙线,好像是为了防止鸟儿靠近,这么一来风筝就会缠在上面。”

良多一边点头,一边想起庆多在成华学院的面试。庆多对面试官撒了谎,说夏天的回忆是“跟爸爸一起露营和放风筝”。

而雄大却要把它付诸现实。庆多连这种事都告诉了雄大吗,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这些年风筝都做得太好,太容易放起来了,一点都不好玩。我们那个年代啊……”

说到这里,雄大看了看良多的脸,笑了。

“啊,当然,我比你大一些。我父亲用竹签和窗户纸给我们糊一个出来,再把报纸剪了做成尾巴。那个怎么都放不上去……”

听到这些,良多摇了摇头。

“我的父亲不是那种会和孩子们一起放风筝的人。”

雄大听了良多的话,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吗?不过,你也没必要向你的父亲看齐,对不对?”

雄大的话里并没有责备的语气,他只是单纯将心中所想之事付诸口舌罢了。

他说得没错。不知不觉间,良多在模仿着那个令他厌恶的父亲。

“拜托你要陪琉晴放风筝哦。”

雄大低下了头。

“好。”

雄大沿着河滩跑了过去,想要加入孩子们的足球游戏。

孩子们飞快地消耗着烧烤和带过来的便当,大人们却完全没动筷子。由佳里和绿互相都有所顾忌,不知道该由谁去照料谁家的孩子,最终,年龄小的孩子由由佳里照顾,琉晴和庆多由绿照顾着吃完了这顿饭。雄大则完全负责烤肉。听说以前曾开过一段时间冲绳料理店,他用“冲绳风味的酱汁”事先给肉调好了味。尽管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冲绳风味,不过毋庸置疑,着实美味。

收拾好烤炉,处理好所有垃圾,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那天早上还只有些薄云,到了下午云层却越发厚了。接着,突然就凉风大作,气温骤降,穿着短袖都有点冷了。

绿抬头看了看越发黑压压、低沉沉的云层,忍不住心情也压抑起来。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孩子们还在河滩边玩耍着,这个气温对嬉闹追逐的他们来说反而是刚刚好。

由佳里和绿并排站着,一起体会着逐渐逼近的分别时刻。

“别看他那样,其实很胆小。”

由佳里和绿看见琉晴在戏弄庆多。看起来两人因为什么起了冲突。由佳里刚想训斥琉晴,却住了嘴。大概是和好了吧,那两人又突然开始勾起手指来。

一边看着,由佳里继续说道:

“晚上,他不喜欢一个人去厕所,总是我跟着一起去。不过,大和出生后,他突然就有点哥哥样了。训练大和上厕所的时候,他说自己带弟弟去厕所,干劲十足。”

由佳里的声音有点哽咽了。绿想着坚强的由佳里怕是要哭出来了。

“庆多也一直说想要个弟弟,不过……我……已经不能生了。”

听到绿的话,由佳里吃惊地看着绿。

那是在六年前,就在生完庆多出院的那天,负责的妇产科医生说:“夫人再怀孕的可能性非常低,就算怀孕,也很可能会流产。即便是胎儿发育了,胎儿和母体在生产时的风险都很高。请尽量避免怀孕吧。”医生告知此事时,陪在绿身边的人是良多。良多看起来比绿更受打击。不过,良多从未因此事而责备过绿,哪怕一次。

自那以后,绿就一直对良多充满负罪感。

“所以,虽说是以这种方式,庆多有了妹妹和弟弟,我想他一定会高兴的。”

绿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由佳里的眼睛里也有泪光。

由佳里把手放在绿的背上安慰她。由佳里的手掌,和里子轻拍在哭泣的绿的后背上的手掌一样,温暖极了。

绿不由得哭出声来。

由佳里轻轻地抱着绿,也压抑着声音流下眼泪。

五点过后,良多便叫上庆多,两个人单独站到河边。他在庆多的身旁蹲下来。

“庆多,去了那边的家也什么都不用担心。琉晴家的叔叔、阿姨都说很喜欢庆多……”

庆多急切地打断了良多的话。

“比爸爸还喜欢?”

这句话让良多猝不及防。他从没想过庆多会抛出这样的问题。这就是庆多忧心的事吗?良多不知道。但是,他只知道一点,此时他必须给出肯定答案。

良多紧盯着庆多的脸,点了点头。

“对,比爸爸还喜欢。”

庆多那双大大的神似由佳里的双眸凝视着良多,一句话也没说。

“大家一起来拍张照片吧……”

雄大在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招呼道。

“嗯。”

“快过来。”

雄大朝庆多伸出手,这是自然而然的举动。庆多也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雄大的手。两人手牵着手走过去,这背影正如父子。

在那个瞬间,良多抑制不住地胸口一痛。他做了无可挽回的事。他压抑着这份情绪。他早已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感情。

雄大的照相机是一台小小的卡片数码相机,只有良多的照相机十分之一大。两人把照相机各自放在野餐桌上的保温箱上面。

设置好自拍功能后,雄大压低声音对良多说:

“要笑啊。”

良多一下子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雄大又说了一遍:

“大家一起笑起来。”

这张照片将会成为大家在今后的人生中无数次追忆的照片。

“好的。”

良多挤出笑容回答道。

“喂——要拍啦。”

雄大按下快门,朝大家站立的地方跑去。良多也连忙紧随其后。

良多小心翼翼地靠近绿站着。绿的前面是庆多。

斋木家和野野宫家隔开些许距离,并排站着。

雄大抱着正胡闹的大和,在他的前面琉晴正在做着鬼脸。旁边的由佳里把手搭在美结的肩膀上。

所有人好不容易摆出笑脸的瞬间,快门声响了。

琉晴第一天成为野野宫家的儿子的晚上,良多为这一天的到来,做了一份“野野宫家的规则”清单,一条一条罗列在一张A4纸上。

“不许咬吸管。”

对桌而坐的良多让琉晴把“规则”清单念出来。

“每天练习英语。上厕所要坐着。泡澡要一个人安静地泡。游戏每天只玩三十分钟。要叫爸爸和妈妈……”

琉晴认识很多汉字,念东西也念得比庆多要好。但是念完最后一个字,琉晴便抬起头问良多:

“为什么?叔叔不是爸爸,不是爸爸。”

“以后,叔叔就是爸爸了。”

雄大和由佳里都没有好好跟孩子说过这件事吗?良多有些恼火。他可是跟庆多强调了很多遍。

琉晴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用十分复杂的神情看着良多,最后看了看厨房里的绿。绿除了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别无他法。

“为什么?”

琉晴问良多。

良多本来想搬出讲给庆多的那套“任务”说辞,但转念一想,今后必须好好管教琉晴。他决定采取强硬态度。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

琉晴不肯善罢甘休。相同的问题又问了出来。

良多紧盯着琉晴的脸。琉晴十分淡然地回看着良多,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讨好让步的意思。

良多略微思考,改变了进攻方向。

“那就……这样吧。爸爸和妈妈在那个家。就跟从前一样。”

“嗯。”

琉晴同意了。

良多一鼓作气再次进攻。

“那么,能不能称呼叔叔、阿姨为父亲和母亲?”

琉晴的表情再次僵硬起来。

“为什么?”

又回到原点了。但是重要的不是琉晴是否理解,而是要矫正他迄今为止在斋木家养成的“任性妄为”,必须贯彻野野宫家的家风。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的‘为什么’我不懂。”

良多盯着琉晴的眼睛。然而,琉晴的眼中没有丝毫胆怯。

“以后你就懂了。”

良多蛮横地说。

“为什么?”

琉晴的眼中浮现出挑衅的神色。这是庆多绝不会做出的反应。竟然会反抗到这种地步,良多也没想到琉晴的抵抗情绪居然这么强烈。

“没有为什么。”

不能退让。良多再次坚持着。

“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究竟是在挑衅还是真的只是单纯地理解不了?良多难以做出判断。他飞快地把视线转向绿,但很快又移开了。

他心想要不要试试解释给他听,但又明显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连良多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良多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为什么?”

琉晴进一步追问,绝不肯认输。

就算是良多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之后,良多思考了好一会儿。“为什么?”是啊,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就算问上无数遍,却依然没有答案。

“刷牙吧。”

良多说着,把琉晴带过来的牙刷拿在手上,递给琉晴。

琉晴从良多的手里接过牙刷,一边哼着歌,一边朝洗脸台走去,宛如胜利的凯歌。

在琉晴和良多角力般的一问一答的时候,绿打开了由佳里交托的纸箱子,将里面的衣服等东西拿出来。之后,是贴在斋木家墙壁上的世界地图。据说这是琉晴特别中意的东西。地图下面放着相册。看来由佳里也是不知如何选择,只好一股脑都塞了进来。第二个纸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应该是琉晴小学和幼儿园时制作的各种手工制品,主要是些绘画,还有两个黏土手工品。它们是用黏土做好后再上色,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四条腿的动物还是怪兽,两只的头上都长了角。

由于两个模样都十分独特,绿便把它们摆在了厨房柜台的旁边。

她不知看了多少张相片,最终从里面挑出了他笑得非常开心的一张。其中就有第一次跟斋木家见面时,雄大给她看的照片。就是那张在游泳池戏水的、照虚了的照片。第一次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反应。而现在看着这张琉晴精神十足的照片却让她不由得勾起嘴角,让她感受到了这几个月共处的时间的厚重。而作为代价,失去的是对庆多的那份……

绿斩断了思绪,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书包,对了,还是来想想书包的事吧。

庆多的书包今天已经交给斋木家了,但是斋木家忙着往车里塞烧烤全套工具,就忘了把琉晴的书包一起带上。这周之内应该会和笔记本之类的一起用宅急送寄过来。

但是教科书就要全部处理掉了。琉晴和庆多暑假过后都要进入公立小学,本想着顺利的话可以直接拣现成的拿来用,但是两个学校所用书本的出版社都不同。新的教科书要等到暑假后,在接下来的新学校的入学日才能拿到。

庆多去私立小学那会儿,绿还觉得上公立也挺好,如今她却忧心忡忡。原因是在补习班的时候,从妈妈们那里听来的公立小学的问题多不胜数,就算刨去那些夸张的成分,也尽是些叫人胆战心惊的事情。

一想到庆多的温柔善良,绿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良多有输给孩子过吗?

心情大好,刷牙刷了许久的琉晴就那样独自进了浴室。

良多也打算刷牙,站在洗脸台前时却被吓了一跳。洗脸台的镜子上画了一幅大大的画。是机器人吗?仔细一看,是用刷牙粉画的。

他刚想打开浴室门训斥琉晴一顿,却听到浴室传来玩耍的声音。这么快就违反了规则。

不过,这也比直接把他说哭要强吧。良多便放弃了训斥的念头,打算刷牙。只是,看着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又看看这恶作剧的涂鸦,良多想着:

这是自己一直希望儿子拥有的,而琉晴恰好持有的“强势”。

斋木家的晚餐吃的是由佳里打工的地方的便当。因为由佳里说“今天累了”,于是把车停靠在店门前,大家挑选自己想吃的东西。

庆多想吃的是烧卖便当。的确,这是这家便当店的招牌菜品之一,长期畅销。但迄今为止斋木家谁都没有点过这个。斋木家的人都喜欢吃饺子。

雄大发表了好一会儿慷慨激昂的演说:“烧卖乃是旁门左道,乃是饺子的赝品。”

回到家,又因为这个话题很是热闹了一阵。虽然被父母训斥过,但庆多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父母的调侃,今日一见倒也让他乐在其中。

热热闹闹的晚餐结束后,雄大带着孩子们去泡澡,由佳里把大和和美结哄睡了。大概是今天玩了一天累了的缘故,七点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就已经坠入梦乡。庆多虽然也一起钻进了被窝,却睡不着。

洗完澡后喝的啤酒似乎上了头,雄大打着鼾睡着了。

由佳里把大和和美结哄睡后,就过来看看庆多。庆多连忙装作睡着的样子。

由佳里轻手轻脚地起身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庆多就听到浴室传来的流水声。

庆多的悲伤和心痛好像要撕开他的胸口。他根本无法入眠。

终于,庆多静悄悄地起身,朝雄大商店的方向走去。

那里应该有一台家里没有的大大的电话。

庆多想对绿说一声“晚安”,仅此而已。良多说过不能打电话,但是忘了道“晚安”是不对的。

然而,庆多却没能走到电话那里。商店的卷门已经放下来,灯也全灭了,黑漆漆的一片。

庆多没有在这一片黑暗中前进的勇气。

但庆多也不想就此放弃。他就这样一直在商店和正房之间站着。不久,庆多就地蹲了下来。

“不能哭。要是在这里哭了就真的不能变‘强大’了。”庆多这般给自己打气。

“哎呀,怎么了?”

庆多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此时由佳里出现在他的身后。她换上了睡衣,正在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庆多看起来不想抬头。

“啊,是不是坏了呢?”

由佳里说着把庆多从后面抱起,让他站了起来。但庆多还是低垂着头。

“好嘞,那,阿姨来给你修一修吧。”

用的是跟雄大修理机器人时一样的手法,先打开庆多肚子上的盖子。

“啪嗒!好嘞,打开了。啾啾,是这里吗?是这里吗?是这里吗?啊,这里不大对劲!”

由佳里用指尖点着庆多的肚皮,轻轻挠他的侧腰。庆多扭着身子忍耐着,但终于还是抬起头来笑了。

“怎么样,修好了吗?”

庆多默默地看着由佳里,点了点头。

由佳里也点了点头。

由佳里轻轻地伸出手,缓缓地用手环住他的背,抱紧他,动作轻柔得就像抱着一块易碎的玻璃。

庆多也慢慢地把手绕到由佳里的背上。他闻到了由佳里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这是跟绿不一样的味道。

由佳里感觉到那小手上的温度,她更加用力地抱紧庆多。

看着眼前这个悲伤着的孩子,她想减轻这孩子的悲伤。对由佳里而言,不管这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来自何方,自己都应该来安慰他难过的心。

然而,和琉晴之间的羁绊、对琉晴的思念、对琉晴的爱,都是属于她独一无二的回忆。什么都不会改变,怎么可能会改变。由佳里在心中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