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出乎意料。整个上午我都专心致志面对画布,下午或看书或散步或处理必要的家务。如此不觉之间,一天又一天流转不息。星期三下午女友来了,我们在床上搂在一起。旧床一如往常欢快地吱扭不已,女友来了兴致。

“这床肯定在不远的将来土崩瓦解。”做爱过程中小憩时她预言,“是床的碎片还是格力高百奇饼干条都分不清楚——就土崩瓦解到那个程度。”

“或许我们应该多少平和些安静些才是。”

“亚哈船长或许应该追沙丁鱼才是。”她说。

我就此思索。“你想说的是,世上也有很难变更的事?”

“大体上。”

停顿片刻,我们再次在茫茫大海上追逐白鲸。世上也有很难变更的事。

我每天在秋川真理惠肖像画上一点点添彩——往画布上画的草图骨骼上增加必要的血肉。我调制出几种所需颜色,用来布置背景——为她的面庞自然而然浮现在画面上打基础。如此等待星期日她再次来到画室。画的创作,有应该在实际模特面前推进的作业,有应该在模特不在时准备妥当的作业。两种作业我都分别喜欢。一个人投入时间就各种各样的要素斟酌再三,一边尝试种种的颜色和手法一边整顿环境。我以这种手工活为乐,乐于从整顿好的环境中自发地即兴地确立实体。

我一边画秋川真理惠的肖像,一边并行不悖地开始在另一幅画布上画小庙后侧的洞穴。洞的光景还历历印在我的脑际,画的时候无需将实物置于眼前。我将记忆中洞的样子绝对一丝不苟地画下去。我以百分之百的现实主义手法把这幅画画得极为写实。我基本不曾画写实画(当然作为商业活动画的肖像画另当别论),但画那一种类的画绝非不擅长。只要有意,足以被误为摄影画的那种精致写实的工笔画也手到擒来。偶尔画近乎超级现实主义的画,对于我一是转换心情,二是重温基础技术的训练。但我画的写实画,说到底是为了自娱,作品基本不对外。

这样,我眼前的《杂木林中的洞》一天比一天跃然纸上。几块厚木板作为盖子只盖一半的林中神秘的圆洞。骑士团长从中现出的地洞。画面描绘的只是一个黑洞,没有人影。周围地面铺着落叶。无比静谧的风景,却又让人觉得洞中有谁(有什么)即将爬上地面。越看越不能不怀有这样的预感。尽管造型出于自己笔下,但时而为之不寒而栗。

如此这般,每天上午时间都一个人在画室中度过。手拿画笔和调色板,兴之所至地交替画《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这两幅性质截然有别的画。我坐在雨田具彦星期日深夜坐的凳子上,面对并列的两幅画布埋头作画。也许因为注意力集中的关系,星期一早上我在凳上感觉出的雨田具彦浓厚的气息不觉之间消失了。这个旧凳似乎又回归为之于我的现实性用具。雨田具彦恐怕返回了自己本来应在的场所。

这一星期,夜半时分我每每去画室把门扇打开一条小缝往里窥视。但房间总是空无一人。没有雨田具彦的身影,没有骑士团长的形体。唯有一个旧凳置于画布跟前。从窗口照入的些微月光使得房间里的物体静静浮现出来。墙上挂着《刺杀骑士团长》。没画完的《白色斯巴鲁男子》面朝里立着。两个并列的画架上放着正在绘制的《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画室中飘荡着油画颜料、松节油和罂粟籽油的气味。无论开窗开多长时间,这些交相混合的气味都不会从房间消失。这是我迄今一直呼吸、以后大约也要一直呼吸的特别气味。我像确认这种气味似的将夜间画室的空气吸入肺腑,而后静静关合门扇。

星期五夜里雨田政彦联系说星期六下午过来。还说在附近渔港买鲜鱼带来,吃饭不必担心,开心等待就是。

“此外可有想买的?顺便买了,什么都行。”

“倒也没有什么。”我说。旋即想起酒来:“那么说威士忌没了。上次你给的来人喝光了。什么牌子都无所谓,买一瓶来可好?”

“我喜欢芝华士(Chivas Regal),可以的?”

“可以可以。”我说。雨田过去就是挑喝挑吃的家伙。我那方面没多少讲究,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喝什么。

放下雨田打来的电话,我从画室墙上摘下《刺杀骑士团长》,拿去卧室蒙上。从阁楼偷偷拿下来的雨田具彦未发表的作品,不能让其儿子瞧见,至少现在不能。

这么着,画室中来客能看见的画只有《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两幅了。我站在跟前左右轮流看这两幅作品。比较当中,秋川真理惠绕到小庙后面凑到洞口的光景浮上脑海。有一种从中可能发生什么的预感。洞盖闪开半边,里边的黑暗引导着她。在那里等待她的莫非是“长面人”?还是骑士团长呢?

难道这两幅画在哪里有联系不成?

来到这座房子之后,我几乎一个劲儿画画。最初受托画免色的肖像画,接着画《白色斯巴鲁男子》(在开始着色阶段中止了),现在同时画《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我甚至觉得这四幅画渐渐成为拼图的拼块,组合起来好整体讲述一个故事。

或者我通过画这些画而在记录一个故事亦未可知。我有这样的感觉。莫非我被谁赋予作为这种记录者的职责或者资格?果真如此,那个谁究竟是谁呢?为什么这个我被选定为记录者呢?

星期六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雨田开着黑色沃尔沃旅行车来了。方方正正质朴强悍的旧版沃尔沃是他的喜好。已经开了相当长时间,跑的距离也足够狠了,但他好像没有换买新版的打算。这天他特意带了自己的烹调刀来。保养得很好的锐利刃器。他用这个把在伊东一家鱼铺刚买的一大条新鲜鲷鱼在厨房料理了。原本就是心灵手巧多才多艺之人。他得心应手地剔出鱼骨,恰到好处地分出鱼肉,用鱼骨鱼头取汁做高汤。鱼皮用火烤了作为下酒菜。我只是由衷钦佩地在旁边看着这一系列作业。即使当专业烹调师想必也会取得相应成功。

“说实话,这样的白肉鱼生最好隔一天吃,那一来就变软了,味道也醇厚可口,但没办法,凑合一下吧!”雨田边说边熟练地使用烹调刀。

“岂敢贪心不足!”我说。

“吃不完,剩下的明天自己一个人吃好了。”

“吃就是。”

“对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可以的?”雨田问我。“如果可能,今天想稳稳当当和你两个喝酒说话。可一喝酒车就开不成了。睡的地方客厅沙发就行。”

“当然!”我说,“本来就是你的家,随便你怎么住。”

“不会有哪里的女人找上门来?”

我摇头道:“暂且无此安排。”

“那好,住下。”

“何必睡客厅沙发,客卧有床。”

“啊,作为我还是客厅沙发舒心惬意。那沙发睡起来比看上去舒服得多。过去就喜欢在那上面睡。”

雨田从纸袋里取出一瓶芝华士,启封开盖。我拿来两个玻璃杯,从电冰箱拿来冰块。从瓶中往杯里注入威士忌时发出甚是快意的声音——亲朋故友敞开心扉时的声音。我们两人喝着威士忌准备开饭。

“两人这么慢慢一起喝酒,时隔好久啦!”雨田说。

“那么说还真是啊!倒是觉得过去没少喝……”

“哪里,我是没少喝。”他说,“你过去就不怎么喝。”

我笑道:“从你看来或许那样。其实作为我也喝得不算少哟!”

我不会喝得烂醉如泥,因为没等烂醉如泥就先睡成了一摊泥。但雨田不然。一旦坐下开喝,就要喝个淋漓畅快。

我们隔着餐厅桌子吃鱼生、喝威士忌。一开始各吃四个他连同鲷鱼一起买的新鲜生牡蛎,接下去吃鲷鱼鱼生。刚剔下的鱼生真是分外新鲜好吃。硬固然硬,但喝着酒不慌不忙吃就是。结果两人把鱼生吃得一片不剩。光吃这个我就吃了满满一肚子。除了牡蛎和鱼片,只吃了烤得嘎嘣脆的鱼皮、腌山葵和豆腐。最后喝了高汤。

“好久没吃得这般奢华了!”我说。

“在东京可是休想!”雨田说,“住在这地方也好像不坏,能吃到好鱼。”

“不过一直在这地方生活,对你怕是无聊的日子吧?”

“你无聊了?”

“怎么说呢,我过去就不觉得无聊有多么难受。再说这种地方也有好多戏上演。”

初夏搬来这里,不久同免色相识,和他一起打开小庙后头的地洞,而后骑士团长现身,不久秋川真理惠和她的姑母秋川笙子进入我的生活。同时有性方面瓜熟蒂落的人妻女友给我以安慰。甚至雨田具彦的生灵也光顾了。应该没有闲工夫无聊。

“我也可能有意外不无聊的。”雨田说,“我很早就是热心的冲浪迷,在这一带海岸没少冲风破浪。知道的?”

不知道,我说。那种经历一次都没听说。

“我想是不是该离开城市,重新开始这样的生活。早上起来看海,看有合适波浪,就抱起冲浪板出去。”

我无论如何也做不来那么麻烦的事。

“工作怎么办?”我问。

“一个星期去两次东京即可大体了事。我现在的工作几乎全是电脑上作业,即使住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自由。世道够便利的吧?”

“不知道。”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哟!这可知道?”

“说法倒是知道。”

吃完饭,我们转去客厅继续喝酒。秋天也快要结束了,但夜里还没冷到想生火炉的程度。

“对了,你父亲情况如何?”我问。

雨田轻叹一声。“老样子。脑袋彻底短路,几乎连鸡蛋和睾丸都分不清了。”

“掉在地板上碎了,那就是鸡蛋。”

雨田出声地笑了。“不过细想之下,人这东西也真够不可思议的。我父亲就在几年前还是条硬汉,打也好踢也好,眼皮都不眨一下。脑袋也总是清晰得活像冬天的夜空,几乎让人来气。而现在呢,成了记忆的黑洞,就像宇宙突然出现的漫无边际的黑暗洞穴。”

如此说罢,雨田摇了摇头。

“造访人的最大惊讶就是老龄,谁说的来着?”

我说不知道。根本没听说。不过或许的确如此。对于人,老龄说不定比死还要意外。或许远远超出人的预想。某一天被谁清楚告知:自己对这个世界已是生物学上(也是社会学上)没有也无妨的存在。

“那,你最近做的我父亲的梦真那么活生生的?”政彦问我。

“啊,活生生的,甚至很难认为是梦。”

“父亲在这房子的画室里了?”

我把他领进画室,用手指着房间正中那里的凳子。

“梦中令尊大人静静坐在这凳子上。”

雨田走到那凳子跟前,把手心贴在上面。

“什么也没做?”

“噢,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

其实他是从那里目不转睛地凝视墙上挂的《刺杀骑士团长》,但我隐瞒了。

“这是父亲中意的凳子。”雨田说,“虽说是普普通通的旧凳,但决不想丢弃。画画时也好想事时也好,总是坐在这里。”

“实际一坐,能奇异地让人平心静气。”我说。

雨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搭凳子静静沉思什么。但根本没坐下去。他轮番看着凳前放的两幅画布:《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两幅都是我现在正在画的画。他花时间仔仔细细地看,眼神俨然医师看X光片中的微妙阴影。

“非常有意味。”他说,“非常好。”

“两幅都?”

“啊,两幅都够意味深长。尤其两幅摆在一起,能感到类似奇特动向那样的东西。风格虽然格格不入,但两幅似乎在哪里息息相通——有这样的气氛。”

我默默点头。他的意见也是我这几天朦朦胧胧感觉到的。

“我想,你似乎正在缓缓把握自己新的方向,就像好歹要从深山老林穿出一样。最好珍惜这一流势。”

如此说着,他从手里的杯中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我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把雨田具彦画的《刺杀骑士团长》给他看看。想听一听政彦对他父亲的画发表怎样的感想。他口中的话,很可能给我以某种重要启迪。然而我还是竭力把这冲动按回胸间。

还太早,有什么制止我,为时尚早。

我们走出画室折回客厅。好像起风了,厚厚的云层从窗外向北款款流移。月亮还哪里都找不见。

“对了,要紧事情。”雨田破釜沉舟似的切入正题。

“总的说来,那怕是不好说的事吧?”我说。

“啊,总的说是不好说的事,或者不如说是相当不好说的事。”

“可我有必要听取。”

雨田在胸前喀哧喀哧搓着双手,简直就像马上要搬什么重得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而后终于讲了起来。

“事是关于柚的。我和她见了几次。你今春离家前见了,离家后也见了。她说想见,就在外面见面谈了几次。但她要我不要讲给你听。和你之间弄出秘密我是不情愿的,但还是跟她那么约定了。”

我点头。“约定很重要。”

“毕竟柚对我也是朋友。”

“知道。”我说。政彦看重朋友。有时这也成为他的弱点。

“她有个交往中的男人,我是说除你以外的。”

“知道。当然我是说现在知道。”

雨田点头。“从你离家大约半年前开始的,两人进入那种关系。这样的事跟你明说心里是很痛苦——那个男人是我的熟人,职场同事。”

我轻轻叹息一声。“不难想像,怕是英俊男士吧?”

“啊,是的是的,长相非常好看,以致学生时代被猎去当过临时模特。说实话,形式上像是由我把他介绍给柚的。”

我默不作声。

“当然是就结果而言。”政彦说。

“柚一向对长得好看的男人缺乏抵抗力。本人也承认那近乎病态。”

“你的长相也不多么无可救药嘛,我看。”

“谢谢!今晚可能睡个好觉。”

我们各自沉默有顷。之后雨田开口道:“反正那家伙是个相当了得的美男子,而人品也不坏。这么说未必成为对你的安慰,动粗打人啦,乱搞女人啦,显摆俊俏啦——完全不是那一类型的男人。”

“那比什么都好。”我说。本来没那个意思,而结果上我的语声听起来带有挖苦意味。

雨田说:“去年九月的事了,我和他在一起时,偶然在哪里碰上了柚。因为正是午饭时间,三人就一起在那里吃午饭。不过那时做梦都没想到两人进入那种关系。而且他比柚小五六岁。”

“然而两人立马成了恋人关系。”

雨田做了微微耸肩的动作。想必事情发展势如破竹。

“他找我商量了。”雨田说,“你太太也找我商量了。使得我处于相当尴尬的立场。”

我默然。我知道,说什么自己都显得愚蠢。

雨田沉默片刻。“实不相瞒,她现在怀孕了。”

我一时无语。“怀孕?柚她?”

“噢,已经七个月了。”

“她希望受孕的?”

雨田摇头:“这——那个地步我不知道。不过好像打算生下来。喏,都七个月了,无计可施的吧?”

“她可是一直对我说还不想要孩子的。”

雨田往杯里看了一会儿,略略蹙起眉头。“那是你的孩子这一可能性没有的吧?”

我迅速计算,摇头道:“法律上另当别论,从生物学上说,可能性是零。八个月前我就已离开家了,那以来面都没见过。”

“那就是了。”政彦说,“不过反正眼下她想生下孩子,希望把这事转告给你。说没有因此给你添麻烦的打算。”

“为什么想把这事特意转告我呢?”

雨田摇摇头说:“这——估计是想大致在礼仪上应该向你报告吧!”

我默然。礼仪上?

雨田说:“总之我一直想就这件事在哪里向你好好道歉。知道柚和我的同事成了那种关系却什么也没能跟你说,对此我觉得对不住你,无论出于何种情由。”

“所以作为补偿让我住在这座房子里了?”

“不,那和柚的事无关。这里再怎么说也是父亲长期居住、一直作画的房子。若是你,我想可以和这个场所一拍即合。并不是谁都可以放心托付的。”

我没说什么。应该并非虚言。

雨田继续道:“不管怎样,你在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文件上盖章寄回柚了。是这样的吧?”

“准确说来是寄回律师了。所以眼下离婚理应成立了。估计两人不久就会选择佳期结婚的吧!”

想必建立一个幸福家庭。小巧玲珑的柚,英俊高大的父亲,幼小的孩子。风和日丽的星期日早晨,三人相亲相爱地在附近公园散步——好温馨的场景!

雨田往我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补加冰块,添威士忌。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从椅子立起走到阳台,眺望山谷对面免色的白色房子。窗口闪着几点灯光。免色此刻在那里到底做什么呢?想什么呢?

夜晚的空气现在凉得厉害。风微微摇颤树叶已经落光的枝条。我折回客厅,重新坐在椅子上。

“能原谅我?”

我摇头:“也不是谁不好造成的吧!”

“作为我只是非常遗憾。柚和你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上去和和美美。岂料就这样一下子变得七零八落。”

“掉在地板上试试,坏的一方是鸡蛋。”我说。

政彦无奈地笑道:“那么现在怎么样?和柚分开后,可有交往的女性?”

“不是没有。”

“和柚不同?”

“我想不同。对于女性,过去我就有一贯追求的某种东西。而柚具有那个。”

“其他女性身上没有找见?”

我摇头:“眼下还没有。”

“可怜!”雨田说,“顺便问一句,你对女性一贯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用语言不好表达。不过那应该是我在人生途中不明所以地丢失了而后来久久寻找不止的东西。人不都是这样爱上谁的吗?”

“恐怕很难说都是。”政彦约略现出苦相,“倒不如说那种人是少数派吧!不过,如果用语言不好表达,画成画不就可以了?你是画画的吧?”

我说:“语言不行就画成画——这么说倒是容易,可实际做起来并非易事。”

“可有足以追求的价值吧?”

“亚哈船长或许该追逐沙丁鱼才是。”我说。

听得政彦笑了。“从安全性这一观点来看,可能是那样的。但那里产生不了艺术。”

“喂,算了算了!说出艺术这个词儿来,话可就到此终了。”

“看来我们最好继续喝威士忌啊!”政彦边摇头边说。说罢往两人杯里倒威士忌。

“不能这么喝了,明天早上有工作。”

“明天是明天,今天只有今天。”

此说有奇特的说服力。

“有件事想求你。”我对雨田说。时候差不多该打住准备睡觉了。时针即将指向十一点。

“我能做的,什么都成。”

“如果可以,想见见你父亲。去伊豆护理机构时不能带我一起去?”

雨田以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我:“想见我父亲?”

“如果不添麻烦的话。”

“麻烦当然谈不上。只是,现在的父亲已经不是能正常交谈的状态了。浑浑噩噩,差不多跟泥沼似的。所以,如果你怀有什么期待的话……就是说,如果指望从雨田具彦其人那里获取某种有意义的东西……那么很可能失望。”

“不指望什么。作为我只是想见见你父亲——哪怕见一次也好——想好好看看那副面容。”

“为什么?”

我喘了口气,环视客厅。随即说道:“已经在这屋子生活半年了。在你父亲的画室坐在你父亲的凳子上画画,用你父亲的餐具吃饭,听你父亲的唱片。这当中,在许许多多地方都能感觉他的气息什么的。于是觉得一定要实际见见雨田具彦这个人物才好。哪怕仅仅一次。即使不能像样交谈也没关系。”

“如果那样倒是可以。”雨田似乎理解了,“你去,我父亲既谈不上欢迎,也无所谓讨厌。毕竟谁是谁都分不清楚了。所以领你一起去没有任何问题。不久还要去伊豆高原的护理机构。医生说已经来日无多了,什么时候发生什么都无足为奇。如果你没安排,那时一起去好了!”

我拿来备用毛毯、枕头和被褥,在客厅沙发上做好睡觉准备。然后再次转圈环顾房间,确认没有骑士团长的形影。如果雨田半夜醒来在那里看见骑士团长——身着飞鸟时期衣裳的六十厘米高的男子——肯定魂飞魄散。说不定以为自己来了个酒精中毒。

除了骑士团长,房子里还有“白色斯巴鲁男子”。画反过来放着以免给人看见。但是,深更半夜黑暗中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将有什么事发生,我全然揣度不出。

“一觉睡到早上好了!”我对雨田说。这是真心话。

我把备用睡衣借给雨田。体形大体相同,尺寸没有问题。他脱去衣服换穿了,钻进准备好的被窝。房间空气多少有些凉,但被窝应足够暖和。

“没生我的气?”最后他问我。

“没生气。”我说。

“可多少受伤害了吧?”

“或许。”我承认。多少受伤害的权利在我也应当有的。

“不过杯里的水还剩有十六分之一。”

“完全正确。”我说。

而后我熄掉客厅照明,撤回自己卧室。带着多少受伤的心,很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