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追他,因为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初发现自己是分歧者后,我原本以为这种别人没有的神秘力量,让我与众不同、更好也更加强大。可等到他们把我的基因和托比亚斯的基因在电脑屏幕上一比,我如梦初醒,才知道“分歧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重要,它只不过代表我基因里有个特殊DNA序列,就像有些人有棕色眼睛或金色头发一样。

我把脸埋入双手中,心中万分苦恼,我虽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同,但这里的人却觉得我的基因已得到修复,而托比亚斯的基因却依旧有缺陷,更为可笑的是,他们还想让我不问缘由地去相信。

我一点也不信他们的鬼话,却搞不清托比亚斯怎么就信了,怎么那么急切地认为自己的基因是受损的。

不想再为这事费神,我匆匆离开基因治疗室时,刚好碰到走回来的妮塔。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问。

妮塔个子虽高,却又不太高,虽瘦,却又不太瘦,肤色健康,人很漂亮。

“我刚去帮他指路,这里很容易让人犯迷糊。”她道。

“没错。”我迈开脚步,不知要去哪儿,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单独和我男友谈话的漂亮姑娘,不过想来他们也没谈多久。

佐伊站在走廊尽头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她神色要比清晨时释然得多,眉头紧皱时形成的皱纹消失了,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双手插进连体衣的口袋里。

“我已差不多通知完大家,我们两小时后有一次短途飞行,想来的都可以来。你要来吧?”

恐惧和兴奋同时席卷了我,这感觉和我挂在汉考克大楼上的索道时有些类似。脑中飘过很多画面,我想象着坐在一辆带有飞翼的汽车中滑翔的刺激,想象着引擎的力量,想象着吹打到身子上的风,想象着几率再怎么小也不可能完全避免的事故,想象着自己从天上垂直坠落到地上粉身碎骨。

“当然去了。”我道。

“那我们在B14登机口碰头,循着标牌就能找过来。”她离去时,闪出一抹笑容。

我抬起头,看着窗子外面的天空,清澈而颜色浅淡,跟我的眼睛一样。这是一段终要踏上的旅程,或许是因为多少人害怕高空,我却享受着高度,又或许是像我这样经历了大起大落、是是非非的人,剩下唯一可探索的空间便是天际。

我走在金属阶梯上,每次落脚,梯子都发出吱吱的声响。我仰起头才能看到飞机,它比我想象中要庞大许多,是银白色的。一侧的机翼下方安装着巨大的圆筒,旋转刀在里面转着。我想象自己的身子被这旋转刀从一端吸入,又从另一端吐出,血肉模糊,不禁微微一颤。

“这么大的东西怎么能飞在天上不掉下来呢?”身后的尤莱亚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愿多想。我跟着佐伊又走了一段阶梯,阶梯的尽头是飞机上开着的洞口。颤抖的手抓住了阶梯上的把手,我最后一次回过头,满怀希望地寻找托比亚斯的身影。他没来,自从基因测试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的人影。

穿过飞机的洞口,我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纯粹是多此一举,这门框其实比我要高。走进飞机,里面是一排排座位,座位上铺着有些磨损的蓝色纺织品。我找了个前排靠窗的位子坐下,刚一坐下,脊椎被一个金属条硌到了,这根本算不上椅子,最多只能算个椅子架。

卡拉坐在我身后,皮特和迦勒结伴朝飞机后排走去,并肩坐在了窗子旁边。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他俩是朋友,不过他们凑在一起倒是挺合适,两个人都是卑劣小人。

“这飞机用了多久了?”我问站在前端的佐伊。

“蛮久了,”她说,“不过重要零件都已换新。这飞机大小适中,正好适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工作?”

“主要用于监视任务吧。我们通常会密切留心边界地带的动向,以防那里的事威胁到我们的工作。”佐伊顿了顿,继续道,“边界地带区域很广,主要是芝加哥和离这里最近的政府管辖的密尔沃基大都会之间的动荡区域。密尔沃基离这里不远,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

我正想着问边界地带到底发生何事了,尤莱亚和克里斯蒂娜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问问题的时机就这样错过了。尤莱亚将我们中间的扶手放下,探过身子朝着窗外望去。

“无畏派若是有飞机,大家肯定争着抢着来学开飞机,当然算我一个。”他说。

“怎么可能呢?他们肯定会把自己绑在机翼上。”克里斯蒂娜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家伙连自己的派别风格都忘了呀?”

尤莱亚用手戳了下她的脸,算是回击,又回过头看着窗外。

“你们最近有没有碰到托比亚斯?”我问。

“没有,我一直没见到他,他没出什么事吧?”克里斯蒂娜问道。

我正想回答,却被一个年长的女子打断,那女子嘴角处全是细细的皱纹,她站在两排椅子中间的过道里,拍拍手让大家注意。

“我叫凯伦,是今天这趟飞行的驾驶员!乘飞机可能看起来有些吓人,可实际上,飞机出事故的几率要比汽车撞车的几率小很多。”

“飞机失事后我们活着的几率也同样小很多。”尤莱亚笑着嘀咕道。他深色的双眸透着警觉,又透着孩童般的纯真,自马琳走后,他还是第一次真的摆脱忧郁,又恢复了帅气。

凯伦的身影消失在飞机的前端。佐伊走到与克里斯蒂娜相隔一条过道的椅子上坐下,侧过身,对我们喊着什么“系好安全带!”或是“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前千万别起身!”我不知道什么是“巡航高度”,佐伊也像以往一样没有多做解释。当然,之前她竟破例跟我们解释什么是“边界地带”,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飞机启动,往后滑行,我却感觉不到一丝颠簸,平稳得像我们已经飘浮在地面之上。不一会儿,它转了个弯,开始在路上滑翔,路上画着一条条线、一个个符号。飞机离基地越来越远,我心跳得愈加快了,凯伦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出:“准备起飞。”

飞机突然倾斜,我抓紧扶手,却被一股冲力逼得紧紧地靠在椅子上,窗外的景象开始模糊,只剩混杂的颜色。接着,我感到飞机升起离地,看到脚下的大地延展开来,地面上的一切渐渐变小。

我张着嘴,一时忘了呼吸。

我看到基地的全貌,形似我曾在科学课本上看到的神经元结构,还有基地周围的围栏,围栏周围是交错的混凝土公路,条条公路相交,栋栋高楼穿插其中。

似乎只在一瞬间,交杂的路面不见了,高楼大厦消失,只是一片灰色、绿色和棕色混杂在一起,往任何方向看,目之所及,全是广袤的大地。

我不知道在想象中应该看到什么,或许,我以为能看到天的尽头,那会不会是挂在天际的一处陡崖?

没想到,一直以来,我就是窝在一个从飞机上都看不到的小房子里,过着平淡无味的日子,走着千千万万街道中极其普通的一条。

没想到,我竟如此……渺小。

“我们既不能离城市太近,又不能离它太远,绝不能让人注意到我们的飞机,我们得在相当一段距离之外观望整个城市。大家看看飞机的左侧,那就是‘纯净基因战争’破坏留下的遗迹,那是叛军放弃炸弹,采用生化武器之前留下的。”佐伊道。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让积聚的泪流出来,视线才清晰了一些,侧头往下一看,先看到一排排黑黑的楼房,又定睛一看,心里一惊,原来这些楼并非原本就是黑的,而是被大火烧得认不出原本的颜色,有些楼已被夷平,楼间的地面碎成一块一块,如破损的鸡蛋壳一般。

它跟我们城市中的一些地方很像,又似乎一点都不像。城市里的毁灭看起来可能是人为的,可这里的毁灭,一定是更恐怖的东西造成的。

“你们这就能看到芝加哥的全貌了!”佐伊道,“我们抽干了湖泊某些地段的水,围上了围栏,但我们尽可能保持了湖泊的原貌。”

她话音一落,我就看到有两个尖尖的分叉的中心大厦,隐约出现在远处,小如玩具。我们城市的边界在这片钢筋混凝土的海洋中划开了一条参差不齐的线,再往远处望去,广阔的棕色沼泽那边,竟然……蔚蓝一片。

记得在汉考克大楼的顶端沿索道径直滑下时,我脑中就想象沼泽蓄满了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蓝色的粼粼波光。如今我真的看到了以前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在远远的城市边界的那一头,果真如我想象,一片碧水蓝天,水面在阳光下点点闪烁,水波荡漾,一圈圈、一道道。

周围一片沉寂,耳边只传来飞机引擎的嗡嗡声。“哇哇哇!”尤莱亚叫唤起来。“噓——”克里斯蒂娜制止了他。“那它和世界的其余部分比起来如何?”对面传来皮特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异常,“我是说我们城市的面积,它占陆地的比例是多少?”“芝加哥大约有587平方千米,地球上的陆地面积差不多有5.1亿平方千米,这么掐指一算,比例……太小了,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计。”

她语调平稳,好像这对她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可她的话却重重击向我的心窝,仿佛有什么东西挤压着我,逼迫着我不断缩小。世界如此之大,不知道我们城市之外的世界是何种面貌,不知道那里的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又看向窗外,缓缓地、深深地大口呼吸着,给紧绷着几乎动弹不得的身体注入了新鲜的空气。我凝视着这片延伸的土地,心想,就算这只是一个孤证,也足以证明父母信仰的上帝是存在的,因为世界如此之大,大到我们无法控制,所以人肯定并非如自己想的那样重要。

比例太小,小到忽略不计。这句话听起来很怪,可我脑海中还有另一个想法,世界的浩瀚让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自由。

傍晚,宿舍只有我一人,其他人都去了餐厅。我坐在窗沿上,打开大卫给我的平板电脑,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标记为“日志”的文件夹。第一篇日志是这么写的:大卫一直催我写下我的经历,估计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逃不出“骇人”二字,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希望这一切都是骇人的。也许其中确实有骇人的部分,只是所有人的经历都很艰难,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在威斯康辛州密尔沃基市的一栋独户房屋中长大,对城市之外那片叫“边界地带”的区域我曾经一无所知,只单纯地听别人说,我不该去那个地方。母亲是执法机关的,她是一个脾气暴躁又相当难取悦的女人,父亲是一个脾气温和、没主心骨又没什么能力的教师。记得那天,他们在客厅又吵了起来,接着大打出手,他抓住了她,她就开枪杀了他。那个夜晚,她把他的尸体埋进后花园,我忙着收拾打包,带着自己的大部分东西,直接从前门走了出去。自那以后,我从未再见母亲一面。

我长大的地方处处都是悲剧,大多数朋友的父母要么成天喝得烂醉,要么吵得不可开交,要么早就在生活中背弃了原本的海誓山盟,事情就是这样,没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离开时,确信自己不过是过去这一年这一带发生的诸多糟心事中的又一件而已。

当时我心里明白,若逃到由政府管辖的区域,当地政府肯定会把我遣送回家,可看到母亲的脸,我定会想起父亲头颅迸出的血喷向客厅地毯。于是我去了边界地带,那是战争之后千疮百孔的一片土地,人们住在用油布或铝片搭建起的破旧棚屋里,烧废纸取暖。因为一直以来政府把全部的精力投放在战后恢复工作,无暇关注这些人的死活,当然也许他们只是不想给这些人提供太多的日常用品,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有那么一天,我游荡在边界地带,正好看到一个成年男子欺凌一个弱小孩童,我冲过去拿起木板狠狠地打向他的头,他一下子倒在地上断了气,这就发生在大街上。当时我只有十三岁,惊慌的我撒腿跑了起来,却被货车上一个看着像警察的人抓住,可他没把我拖到大街边毙掉,也没把我关进牢房,只是带我来到一处安全区域,检测了我的基因,还说了城市实验以及我有比一般人要纯粹许多的基因之类的话,他还让我看了看屏幕上的基因图。

可我和母亲一样,都杀了人,大卫却说我只是过失杀人,要不是我,那人肯定会打死那个小孩儿。但我想,母亲并不是故意杀死父亲的,可故意杀人和过失杀人又有什么差别?结果不都一样,不都是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

这大概就是我儿时的全部经历,后来听大卫说,所有的一切只有一个原因:很久以前,人们想方设法利用人性,却适得其反。

大卫的话有些道理,最起码我希望他说的都对。

我的牙齿紧咬着下唇。基因局的人正坐在餐厅里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在城市里,人们应该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我被正常的生活包围着,而这些沉重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承受。

我把平板电脑紧紧地贴于胸前。母亲竟是这里的人。这里既是我最初的历史,又是我最近的历史。恍惚间,我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仿佛门里,空气里,都有她的身影。我感觉她在我心中停留下来,永远不会再离开。死亡无法将她抹去,她已是永恒的存在。

玻璃传来丝丝凉意,透过衣衫传到我的肌肤上,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克里斯蒂娜和尤莱亚穿过门口走进来,大笑着谈论某事。尤莱亚明亮的双眸和平稳的步伐给我带来一丝释然,我眼中蓦地聚起一层水汽,他们俩见状似有警觉,倚着窗子,站在我两边。

“你还好吧?”她问。

我轻点了一下头,眨眨眼睛,弹出泪花:“你们今天这是去哪儿了?”

“下了飞机后,我们就去控制室看了会儿屏幕。”尤莱亚抢着说,“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城市里的东西感觉有些怪。一切还是老样子,伊芙琳和她的小跟班们都还是一副浑蛋样儿。不过通过屏幕看,就像看新闻一样。”

“我是绝对不会看这东西的,有点……瘆人,还侵犯了别人的隐私。”

尤莱亚耸耸肩道,“管他呢,他们要是看我挠屁股,看我吃晚餐,只能说他们有问题,和我没多大关系。”“那你多久挠一次屁股啊?”我大笑着问。他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别屁股长屁股短的啦,虽然我也承认屁股很重要——”克里斯蒂娜微笑道,“不过,翠丝,我同意你的观点。我不太喜欢看这些屏幕,看着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就像偷鸡摸狗似的。我以后绝对不看了。”她指了指放在我腿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依旧亮着:“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母亲原来是这儿的。严格来说,她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可她后来在这里待了好久,十五岁那年被他们以无畏派身份安置在芝加哥。”

“什么?你母亲是这儿的人?”克里斯蒂娜惊叫道。

我点点头道:“没错,真是太疯狂了。更奇怪的事还不止这个呢,她竟写了这个日志,还把这日志留给了他们。你们没回来之前,我一直在读她的日志。”

“哇!”克里斯蒂娜轻声说道,“不是挺好吗?这样你就可以更了解她了。”“是啊,好是好。别这样,我没那么伤心,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说着这话,尤莱亚神色中对我的担心渐渐退去。我轻叹一声:“我一直在想……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算得上是这里的人,这里会不会也可以变成一个叫家的地方。”克里斯蒂娜紧锁眉头。“可能吧。”她语气中流露出不相信,可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感激她能这么说。“我不太清楚,”尤莱亚蓦然认真起来,“我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个真正叫家的地方。就算现在再回去,那里也不算是家了吧。”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们走遍全世界都只能算过路人,也许基因局内外的世界或是实验中的芝加哥都不是我们的家。一切都变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停止改变。

又或者,处处无家处处家,家在我们的心中,就如母亲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就在这时,迦勒走进宿舍,衣衫上带着一抹类似酱汁的污点,他却浑然不觉。此时的迦勒满眼中透着陶醉于知识的狂热,竟有一瞬间我捉摸起他最近在读些什么、看些什么,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嗨。”他说着就要冲我走来,脚步却停在半途,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爬上的厌恶。

我急匆匆地用一只手遮住了屏幕。这有点多此一举,站在对面的他又不是千里眼,肯定看不到母亲的日志。我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时不想也不知说些什么。

“你这辈子还打算和我说话吗?”他嘴角下垂,悲伤地问。

“她要是理你,我肯定会惊讶死的。”克里斯蒂娜冷冷地回道。

我移开了视线。说实话,我有时真想一笑了之,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假装我们还是选派大典前的兄妹。那时他再怎么一个劲儿地让我改这改那,再怎么时不时让我学会无私,也好过现在,就连母亲的日志,我也一直藏着不想让他看,生怕他连这也毒害了,就像他污染了其他一切东西一样。我站起身,把平板电脑塞到枕头下。

“走吧,想不想跟我们去吃饭后甜点?”尤莱亚问我。

“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那又怎样?”尤莱亚翻了个白眼,一只胳膊搭上了我的双肩,把我朝门的方向拽去。

我们三人一起走向餐厅,只留哥哥一人呆呆戳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