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去上班,狗狗却不见了。老板娘匆匆忙忙走出来,于是向她询问。

“对不起哦,那条有皮肤病的狗对我肚子里的小宝贝不好,所以把它寄卖到朋友开的宠物店了。”

老板娘这样回答,我大吃一惊。

“是哪一间宠物店呢?”

“为什么要问这个?”

老板娘的眼里突然泛起恶意。

“只是想再和它见一面,好好告个别。”

我装作冷静地回答,心里却已经怒火朝天。

因为动物们需要照顾才让我来这里,如今却连一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就送走,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脑海中已经冒出“我不做了!”的字眼,可万一因为这样而不能回店里继续上班,岂不是损失?冷静,冷静,再冷静,我对自己说。在这样的自我暗示下,我突然变得比鬼还冷静。

“放心吧,是一家很好的店。”

老板娘笑笑,显然,她已经不愿意和我谈论这件事情了。

“不好意思哦,你照顾了它们那么长时间。不过我已经是个高龄产妇,为了孩子,也只能放弃了。”

是啊,还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的孩子呢!我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他们。还以为自己会喜欢她,如今彻底明白,我和老板娘是无法好好相处的。

至今为止,也曾经和很多合不来的人一起工作过,所以心情很快便调整回来。只是对于狗狗,却无法不思念。

猫咪在窗边的沙发上睡觉,晒在阳光下的被毛泛着光,那里却不再有狗狗的身影。

“猫咪也要送走吗?”

我问。

“是呀,它年龄也大了,等找到合适的人吧。照顾它也很麻烦,要是雇一个人还要花钱。”

老板娘这样说。

“那么,我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吗?”

我明明白白地说。

“为什么?请别这么说。房间的打扫啊什么的,我的新公司刚成立,实在没有时间做家务。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希望能够一直留在这里工作,已经和我老公说过了。你意下如何?比起店里,这里的工作也轻松些,继续疗养不是很不错吗?”

老板娘说道。

“这样恐怕不行吧。店里面人手也不够,而且我当初也是为了照顾动物们才来的。”

“突然辞职可不行哦,拜托了!”

老板娘爽朗地笑着出门了。在这个已经不再有小狗的家里,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这是犯罪,可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所有抽屉,开始调查和家里相关的宠物店的电话号码。书架、卫生间都找了,甚至垃圾箱里的废纸也掏出来,还有夫妻俩卧室床头柜的抽屉也打开了。搜集了电话后,开始一家一家地确认。

打到第十个电话时,终于找到了犬太郎,确实是接受了这里的委托在销售,现在正在给它洗澡。这家宠物店的老板和夫人是高中同学。了解了全部事情后,我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餐厅是老板开的,除了新公司是老板娘的,老板其他方面应该不受他夫人的控制,也就是说我还有可能回到店里上班。

当时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事情,只要高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是他们的自由,轮不到一个保姆来说三道四。

假如这是在店里发生的事情,我或许能够忍耐。以前曾在店里养过一只鹦鹉,因为又吵又不干净,有客人来投诉,于是店长把它带回家养。虽然我很喜欢那只鹦鹉,但立刻理解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我的心里就对老板有了特殊的感情。长年在店里工作培养起来的信赖,在家里对他的处境表现出来的同情,对他热爱动植物的尊敬,各种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虽然当时自己毫无察觉,但感情已经深深地扎根在土壤中,茁壮成长。

那天工作结束后,我立刻开车到了那家宠物店。位于世田谷区,很宽敞,住着很多小动物,看起来是个家族企业。我稍微放下了心,老板娘还不算是个太坏的人。

我来来回回地找犬太郎,却不见它的踪影。一问店员,才知道还锁在后院。

“请卖给我吧。”

我说。我住的房子没有办法养宠物,打算把它送到乡下的亲戚或朋友家去。反正要早一点让狗狗放下心来,虽然心知自己在多管闲事,为了达到目的却还能够保持冷静。

犬太郎只卖五万日元。我怎么也无法理解老板娘竟然为了区区五万日元而卖掉它。

突然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她是因爱生恨,所以做出让老板伤心的事情吧,卖掉他的宠物,让他痛苦,这也是一种爱情的表达方式?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单纯。对我而言,只有喜欢或者讨厌,自己的感情不会迁怒到动物身上,贫穷有贫穷的活法,有钱又有有钱的过法。

在那个家里发生的事情,包括老板在内,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是对不起其他在一旁的生命。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等待着犬太郎到来。

犬太郎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什么。“啊,你来接我啦,怎么这么晚?”它拼命地摇着自己的尾巴,开心得都滴出了尿来,一下子扑到我膝盖上。

我从钱包里拿出五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加上消费税,用免费赠送的绳子牵着犬太郎回家了。

空气中已经有了早春暖洋洋的味道,夜色来得非常快。在车灯的照耀下,可以看到樱花树上开满了一朵朵粉红色的花苞,正在等待绽放的那一刻。在绳子的另一头,犬太郎和往常一样兴奋。

我穿着薄薄的外套,春风轻轻地吹拂在心头。

保姆的工作一定要按程序辞掉,不能再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了,我仰望天空想着。星星一颗一颗亮闪闪的,月亮的形状有点像刚做好的指甲,泛着白白的光。

犬太郎和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走在前面,它大概不知道我因为找到它而多多少少消除了些不安吧。

陌生的街道让它比平常更兴奋,要是我能继续养它就好了,多希望它可以一直这么快乐地散步呀!在月光下,在熙攘的夜晚的街道上,因为互相喜欢而产生的安心感就这样笼罩着我们。虽然是两个连语言都不相通的生物,可那兴高采烈的情绪却骗不了任何人。犬太郎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小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晚上散步呢!”

我和犬太郎聊起来。

犬太郎一声不吭,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带着它转了一圈,等它撒完尿,准备带回自己的车。这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我。

转身,看到老板,不,用现在的职业称呼来叫的话,是先生带着一个狗笼向我这边跑过来。我大吃一惊,本能地想把犬太郎藏起来。不过四目相对,立刻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的眼睛告诉我“请等等”,好吧,我等着。我这样想着,在车门旁停下来。

“谢谢。”

他气喘吁吁地说。

“真的谢谢你能为犬太郎做这么多。”

“我,自作主张做了这些,真对不起。”

我答道。

“不,我也是来接它的。”

“可是……您的家……”

我说了一半停下来。“您夫人又会把它卖掉的”,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把太郎放在这里面,我们去那边的星巴克喝一杯吧。”

“应该不能带进去吧。”

“不要紧,如果是外面的座位,只要放在这个里面就可以了。”

先生指着狗笼说。

“好。”

我跟在老板后面,朝着星巴克的绿色标志走去。犬太郎看到自己的主人来了,越发兴奋,又跳又蹦。我呢,不知道该怎么做,使劲想到底该怎么办,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轻率。

脑子像要裂开似的。

“请您看着犬太郎,我去买喝的东西,您喝什么?”

看到外面有空的位子,我问道。

“没关系,我去买吧,你喝什么?”

“不用,还是我去吧,我还是您的员工呢。”

说这样的话有点惭愧,肯定马上就会让我辞职的。我帮着把犬太郎放进狗笼,犬太郎乖乖地在笼内缩成一团,像只温顺的小猫。

“那麻烦你了,我要中杯的卡布基诺。”

老板拿出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不用了,一直都得到您的关照,偶尔让我来请次客吧。”

我说罢,走进店里买饮料。

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发现老板把头埋在犬太郎的身体上,在哭。

已经是个成年人,却一点也不顾忌旁边的人,就这样把自己埋在狗狗身上,像个小男孩似的微微抽泣。

我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时不敢靠近。原来保姆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事情,我真是笨,现在才知道。因为不专业,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陷了进去。我马上就后悔了,直到此刻才明白山中太太的话,大概她所讲的只是她所知道的一点点罢了。

过了一会儿,老板抬起头,擦干眼泪,把犬太郎放进笼里,又变回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端着盘子走过去。

“人很多,来晚了。”

“今天的月亮真美。”

老板这样说。

“是呀。”

我也笑着。

“犬太郎的事情,真是多谢了。”

“我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它,不过之所以自作主张做了这么武断的事情,因为……实在是事出突然。”

“对我来说也很突然。打电话到她办公室,才说是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就出让了,我吃了一惊,很生气地问到了地址,马上赶过来。因为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家里何时变成太太的天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有你的事,也很对不起。你并不是我们的保姆,而是我店里的员工,我一定会负责把你调回店里工作的,我太太说过的话尽请忘记。”

“哦……我的事情再说好了,犬太郎还要回那个家吗?”

我脱口而出。可能看到过他的眼泪、睡觉的床、用过的牙刷,共同拥有花园,价值观相似,让我能够在老板面前自然地说出想说的话。

“你,没办法养它吗?”

“我家里是不能养宠物的。我原本想问问老家的亲戚,还有前一阵子刚死了一条老狗的旧友。”

“那我养在公司里吧。偶尔带到餐厅后面去玩玩,现在一下子就让它变成流浪狗实在太可怜了,我会想办法的。无论如何它是我的狗,因为不常在家而不能好好照顾它是我的责任。你来了以后我更依赖你了,是我不对。先把钱还给你吧。”

老板把手伸进兜里。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可我一定要还给你的。”

他很认真地说,然后加上消费税把钱还给了我。虽然失去犬太郎挺难受的,可自己也不能养着它,这对它来说是件好事,很快就释然了。只是原本以为今天可以把它带回家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下消失了。

想着这些事情,我和老板沉默下来。

假如这个时候,老板把事情挑明,缠着我说些卿卿我我的话,可能我会立刻讨厌他,我很确信这一点。

然而,除了事务以外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多说。我,很感激他。

人来人往,店里热闹起来。确认点单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位子也坐了人,我们的肩膀都要靠在一起了。

可是此刻,我很幸福。

犬太郎在某个不知道的寂寞的地方等着我——知道可以不再做这样的噩梦真是太好了。

白天只要一想起这些,我就坐立不安,这样的画面反复出现在脑海里。

自己这样担心别人家的狗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可是我一直这样尽心地照顾它,和它一起跟皮肤病作斗争,我们相处得多好呀。

在冬天午后的暖炉前,当我昏昏欲睡时,旁边会出现它的身影,靠着我流着口水,同样昏昏欲睡,我们就是这样的好朋友。

“老板,请一定要让我回店里上班。”

我一口气喝完美式咖啡,把话说出了口。

“今天,您夫人让我作为保姆继续在家里干一段时间,但是我已经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了。”

“我明白,连我也做不下去了呢,总觉得。”

老板好像开玩笑似的说,可我们没有笑,也没有继续问或听,就这样又沉默了。犬太郎已经完全睡着。

可是这样的沉默并没有让人感到不舒服,相反,似乎空气中那叫做时间的粒子开始闪烁起迷人的光芒,吸入这奇怪的空气后,我的肺里似乎也充满了这美丽的东西,就是这样味道醇厚的沉默。

“难道不能让我回店里吗?”

我又问。

“啊,对不起,我还没有回答你。当然,上次也说过,请不要介意我太太说了些什么。我一定会让你回店里的,而且是请求你回来。我和店长经常谈论你,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员工,店里现在也缺少人手,我不会让我太太说三道四的,请放心。”

“我会写好辞职信,是不是不再需要到您家里去了?我也知道自己像个小孩一样任性,可是既然已经不需要照顾动物们,也就没有工作的必要了。我希望可以快点回到原先的工作岗位。”

我说。

“是的,本来就该这样,我很开心你能把店里的工作当成自己的本职。今天的事情不会对我太太说的。因为你在,她省力很多,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会安排你回来,就说店里突然缺少人手,你放心吧。因为太太拼命经营自己的公司,花了不少钱,现在店里的经营也面临困难,似乎偏离了我当初的方向,正在考虑和她的公司分开独立经营。可能餐厅又会从小规模开始从头做起,希望到那时你也能留在我们店里。”

“谢谢您。”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我这方面的原因让你辞职的,这个月的薪水还是照常支付。不过,如果突然去上班的话会让店长很为难,再说你也需要一段时间休息一下,回店里的工作从下个月开始吧。这样就有时间来通融一些事情了。”

“好的,真的谢谢您。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努力工作的。”

我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沉默了一会儿,老板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说。

“什么事?”

“可以替我照看猫咪一段时间吗?”

“可是我家里是不能饲养宠物的。”

我说。

“我知道,所以才请求你。对不起。那已经是一只老猫,再给它换个环境太可怜了。即使想继续饲养,要说服我太太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样就得把它送到宠物酒店了。对动物来说,看到主人为了饲养自己的事情而吵架是最痛苦的事情,无论怎么掩饰,它都会感觉到的。我想,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你来照料它更好。”

“您不是想撒手不管吧?”

“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比起我的餐厅,这些动物更像是我精神上的支柱,是我的恩人,我从来没想过抛弃它们。如果做出这种事来,我相信会有恶报的。而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我对猫太郎的感情的,大概只有你了。现在我家里发生了很多复杂的事情,让所有事情都踏上正确的轨道,我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请别把我的请求当作上司的命令。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把它养在公司我的房间里,不会很长时间的。我是把你看做心疼猫太郎的人,因为它对我实在太重要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说,“房东是我的同乡,我想只要好好跟她解释,应该问题不大。要是我不在家,把猫咪送到宠物酒店,健康方面没问题吧。”

“一个礼拜左右的话,完全没问题。”老板高兴地笑了,“那些动物们,只和你亲呢!”

他说。

“那是因为在那个家出入的人,除了老板您,没有人关心它们。”

我,好像说过头了。

“所以,动物才对我格外的重要。”

老板淡淡地说。

“马上您就要有孩子了!”

“可是,会让我碰那个孩子吗?”

老板的笑脸看起来那样灿烂,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大家都明白,“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彼此心知肚明。

说句不好听的话,其实老板的处境和这只狗没什么两样。他现在该怎么办?外婆以前总跟我说,生活在城市里,如果选错了人,就会越走越远,直到无法收拾。这句话太对了,不过这是老板和他太太的问题,我没有发言权。

或者说像老板这样质朴的人可以开起来一家餐厅,依靠的完全是他的人格魅力。我自己有时候想,如果要开餐厅的话,能不能找到像店长那样优秀的、对金钱在行的长者,愿意一直跟着自己呢?这样想起来,店里也有好几个跟我一样已经工作了近十年的员工,全都信任老板、喜欢他的人品。

“如果不介意,能否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要联络猫太郎的事情。”

老板问,我就告诉了他自己的手机号码。

之后,他送我到车子边,我不停地隔着狗笼去抚摸犬太郎的头。虽然知道总有一天要和它告别,可这样突然,还是觉得有些悲伤。还会再见的,老板安慰我,我也点头笑笑,只要犬太郎没什么事就好。

初春的空气中飘来花的香气,虽然还很冷。

“马上就到春天了。”

老板说着,帮我关上了门。

我朝他挥手告别,他的样子有些像捡了一条流浪狗的出走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