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莎·瓦格娜醒来时,已是阳光明媚的早晨。她没法说自己已经睡好并恢复了精神……她在床上坐到了天亮,其间又不知多少次跑到窗口,翘首盼望鲁道夫·克拉默归来。有一次,她好像听到远处有一声巨响,但等她跑到窗口时,只看见格兰德大运河在夜幕下静静地流淌,只有成群结队的贡朵拉无声无息地来来往往,而且几乎都没点灯,像是浮在水面上的阴影。后来,她困倦之极,睡着了……她还梦见了小岛和小教堂,梦见了神龛前有一支大蜡烛,梦见了仿佛是从天堂里飘来的歌声……

现在天已大亮,但她仍感到四肢无力,如铅一般沉重。她稍稍动了动身体,抬起一只手来,心想这只手大概有一百斤重。她叹息一声,转过身去,看见了花瓶。

这是一只磨花的水晶大花瓶。瓶里插着一大束红玫瑰。在密密麻麻的花朵和刺丛中,有一张小卡片系在黄丝带上。

她的疲乏感顿时消失了。她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急不可耐地摘下卡片,打开了封套。与所有的女人一样,她先看了里面的署名。一看这署名,她又瘫软下来,浑身无力地重新坐到床沿上。她稍稍定定神,才看完了卡片上写着的不多的几行字:

亲爱的小瓦格娜:

对于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已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示感谢,即便用世界上所有的花朵,也不足以稍稍表达我的谢忱。我终生欠您的情,永远无法偿清了。您今天早晨就会知道,您为我们大家做出了何等巨大的贡献。

作为您的“朋友”,请您让我成为第一个向您表示祝贺的人。克拉默先生已经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我……您所选择的,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最勇敢的一个人……

您的佩特·贝瓦尔德

伊尔莎·瓦格娜激动地读完卡片,颤抖着手抓起了电话听筒,让饭店总机接通贝瓦尔德博士的套间。他已经不在房间了……一位服务员告诉她说,博士一小时前就已经到饭店的小厅里去谈什么事了。

“谢谢……”伊尔莎轻轻地说,“多谢了……”

她挂上电话,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钮。女服务员法朗茜丝随即走进了房间,好像她就在门口等这信号似的。

“早安,小姐!”她快活地问候一声,走到里边拉开了窗帘,“今天天气真好一只是有点热……”

“马上洗个澡……”伊尔莎吩咐道。

“小姐刚才睡得真香……”

法朗茜丝跑进了卫生间,水从龙头里流进浴盆里,“我还得代博士和您的未婚夫向您问好……他们来这里已经两次了,可您睡得正香,就像……就像一头狸猫……”她出声笑了起来,一边往热水中倒入沐浴露。随着湍急的水流,浴盆里泛起了泡沫,一股甜甜的香气漫进了房间。

一小时之后,头上扎着纱布,外面裹着绘花头巾,一只眼睛上戴着蓝色透明眼罩的皮埃特罗·巴内塞经理,前来带领伊尔莎·瓦格娜去小厅。

“今天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小姐。”他欣喜万分地说,“而且是在我的爱克赛尔大饭店里。一个新的世纪诞生了……”

伊尔莎·瓦格娜避免对巴内塞提起,他12小时前还满腹牢骚、抱怨个没完呢。皮埃特罗原以为她会提到这些,所以早已准备好了动听的自我辩护之词。但伊尔莎·瓦格娜只字不提此事,他懂得,这是她的一片好意。因此,他动情地说:“您看上去美得就像仙女。”这句话他每天都至少要说上10遍,但每遍听上去都像是第一次在说,而且是发自内心,让人感到真实可信。

他轻轻地打开小厅的门,一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

一张大圆桌旁,坐着几位有身份的男士。门的正对面坐着的一位小个子白发先生,正在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双手说话。他显得有些激动,满脸通红,毫无顾忌地打断别人的话。

这是他表达自己欢悦之情的方式。潘特洛西教授今天的心情特别好。贝瓦尔德博士和鲁道夫·克拉默也坐在桌旁,面前放着几页文件。

“您什么时候能够提供首批针剂呢?”潘特洛西教授问,嗓音清脆。

“5天之后——”贝瓦尔德博士说。

“妙极了!”

“可是我并不准备供货!”

潘特洛西教授愣愣地注视着贝瓦尔德博士,仿佛是在看一幅令人震惊的图画。他把头偏过来又侧过去地打量着对方,同时把双手的指尖用力地顶在了一起。

“您……您不准备怎样呀,博士?”

“不准备提供药剂。”贝瓦尔德博士平静而又清晰地回答,一边朝正神情肃穆地低头望着桌面的克拉默瞟了一眼,“我没有药了。”

潘特洛西教授霍地站了起来,像是从坐位上弹起来似的。椅子被掀翻在地。

“这是什么意思呀?”他高声叫嚷道。

“我的分子式记在一个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曾由我的女秘书妥善地存放在饭店的保险柜中。但今天,饭店已按我的请求把文件夹交给了我。我当着克拉默先生的面,把文件全部撕碎,抛入了格兰德大运河里……”

“疯子!”潘特洛西急得大叫起来,两手直抓头上的白发,“你们快派人看住他!他应当受到审判!他是个疯子,把拯救人类的一线希望给抛弃了……”

“教授先生,您只是从您的角度在看问题。”贝瓦尔德博士保持着冷静、平和的态度,边说边把一些照片推过桌子,另外还有一些报告和表格。

“这些资料记载的是我所发明的那种‘神奇药物’的另一面。您看过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应当承认……以极小的剂量使用时,它确实能治疗某些癌症……我听说,您已亲自对此进行了验证……”

潘特洛西教授低下了头。他觉得喉头哽咽。有话难说。但他毕竟是个诚实的人,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那女病人死了……”他沙哑地说道。

“啊?!”这下轮到贝瓦尔德博士大吃一惊了。他霍地站了起来,紧张地问:“是因为我的药?也就是说,是因为您用我的药给她做了……”

潘特洛西教授摇摇头。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想加大些疗效……所以,我最后一次给她注射时,把剂量加大了100毫克……”

“于是她突然就死了……”

“是的。我们随后立即进行了病理学检查。起初,我还以为您的药剂莫非真的只是一种骗人的东西。但……但事实并非如此,检查结果表明,癌细胞确确实实已处于某种分崩离析的状态之中,巨细胞的生长已受到抑止,也就是说,癌症已被控制住了!可是,可是心脏却突然停止了跳动,而且没有查出任何原因!”

“那女病人是中毒身亡。”

“中毒?”潘特洛西闻言大惊失色,瘦削的学者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说话都没有了生气。

“教授先生,请您读读这几份报告,看一看这些照片吧!它们会对您解释,为什么在已经过去的这几天中会发生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以及我又为什么要抛弃我的发明,让它回到我曾在其中苦苦寻找探索的黑暗中去。有了这项发明,并不意味着我们站在了战胜人类的头号恶疾——癌症——的门槛前,相反却是站在了跌入无底深渊的悬崖边上,它的后果,谁都无法忽视!被我撕去的所有这些分子式,是一个人所能想出的最美好却又是最残酷的东西。谁掌握了这分子式,就像是手握了一柄双刃利剑:它既能斩除癌魔、解除人类的痛苦,又能杀人不见血、转瞬间就夺去人的生命!对于我,发现这分子式只是个巧合……但昨天夜间我已经明白了,我可以中止这项既能给人类带来生的希望、又能给人类带来死的威胁的研究项目。我们只差一步,就有了征服癌症的机会,让千百万人延长他们的生命……但同样是这个分子式,却有人想利用它让千百万人来不及叫唤一声就死于非命!权衡利弊得失,代价孰大孰小,对人类生存的意义孰大孰小,不就已经很清楚了吗?!”

潘特洛西教授不断地咬着下嘴唇,听完了贝瓦尔德博士的这一席话,他失血的脸显得更苍白了。

“那么您那两位关在阁楼上的女病人怎么办呢?还有那个小姑娘克拉莱塔呢?还有我的那些病人呢?他们都满怀着求生的欲望,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们的手里痛苦地死去?”

贝瓦尔德博士垂下头。

“我没有办法帮助他们。我的‘神奇药物’差一点就成为最可怕的害人的礼物!我可以做的只有一件事:从头开始,重新再干!通过新的途径,做新的实验,先用动物,以后——计划在尚不可预见的将来——再在人的身上验证……也许,也许就能获得成功!我应当一切从头开始,重新再干……从第1号实验开始……”

潘特洛西教授双手掩面,暗自抽泣。他那瘦削的身躯颤抖着。

“距离目标都已那么近了……就只一步之遥了——”他悲叹地说,“贝瓦尔德博士,我对于您放弃已获得的研究成果虽然深感惋惜——”他停顿一下,重新振作了精神,“但我愿意相信您所说的一切,也相信您的为人!我相信,有朝一日,您定能冲破迷雾,认清癌症的本质。我想用实际的行动来证明我对您的信任!”

他转身环视四周,但除了贝瓦尔德博士之外,只有克拉默先生在这个房间里,房门开着,门里还站着一位姑娘,一声不响,满脸通红。

“各位今天就为我充当一下证人吧。博士先生,我把我的整个医院提供给您作为科研基地,包括500个床位,其中目前共有癌症病人159名。所有的实验室对您开放,所有的经费由您支配。您将获得以往任何一位研究人员在我们国家都从未得到过的最大的支持……这一切由我来担保!您留在这里吧,贝瓦尔德博士……”

贝瓦尔德博士沉思地凝视着潘特洛西,好像是在仔细考虑自己的处境。柏林的研究所规模太小,经费又远远不够开展更大的研究,虽说他也曾努力争取国家财政的支持,但官方的经费首先流向了大学的科研机构,而不流入私人的研究单位;同事们的猜忌,同行间的敌意,还有那种近百年来的陈旧狭隘观念,认为重大的医学发现只能出自大教授之手,阻止了他在德国得到普遍的承认,他因此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所有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潘特洛西教授提供的条件似乎颇具诱惑力。

他完全是无意地回了一下头,看见伊尔莎·瓦格娜正站在门口。他向她招招手,所有的人都朝她转过了脸去。

“早晨好!”贝瓦尔德博士就像平时一样向她问候,好像今天与其他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各位先生,这位是我的秘书,瓦格娜小姐。我们大家都得感谢她呢!”他招呼伊尔莎走到他身边,往前探出头,“您带了纸和笔吗?”

“没……”伊尔莎·瓦格娜不知所措地说,“没有呀……我只是想——”

“这儿桌子上多的是。您需要什么,就先拿着用……”贝瓦尔德博士重新坐端正,扶正眼镜,抬起头注视着仍旧在椅子背后不安地来回跳动着的潘特洛西教授。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呀,教授先生?”

潘特洛西不觉一惊。

“这就开始!”他欣喜地叫了起来,“这就开始!”

贝瓦尔德博士点点头。

“您写吧,小瓦格娜——”他像平时一样吩咐道,“合同。签订人:埃米利奥·潘特洛西教授,威尼斯市圣芭芭拉医院;佩特·贝瓦尔德博士,柏林市达累姆……”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过。笔尖有些刮纸,伊尔莎写下的速记符也有些抖,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像以往这几年一样。贝瓦尔德慢慢地口述着,语气平稳又亲切。

生活真美好,她边写边想,生活真是无限美好。今天晚上,我们又要乘船去小岛了。坐在教堂里,面对着火光跳动的大蜡烛。教堂外面,河水拍击着岩石,晚风吹过丛林,发出阵阵飒飒声。

“您最后写了什么?”贝瓦尔德博士问。伊尔莎·瓦格娜惊醒过来,看着她的速记本。

“生活是美好的——”她念了一句。

贝瓦尔德博士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句子,”他说,“我们应当记取……更重要的是,说这句话时,必须真正地发自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