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曼从教堂出来,沿着路来到百福卡车停的地方。从这旁边那座五条闩的大门过去,就是“老妇人”草地上的谷仓。吉普车停在教堂墓园的拱门旁边,魏尔纳·布里格尔坐在勃朗宁M2机枪的射击位上。

魏尔纳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山毛榉树上的一群白嘴鸦,“真有意思,”他对克鲁格说,“我想离近点儿看看,一起去吗?”

周围没有人,所以他讲的是德语。克鲁格自然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这样合适吗?”

“那有什么的?”魏尔纳说。

他钻出车外,走进拱门,克鲁格无奈地跟在后面。雷科尔·阿姆斯比正在教堂最西边挖墓坑。他们绕过墓碑,雷科尔看到他们过来,就停下手头的活计,从耳后摘下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卷儿。

“哎,你好啊。”魏尔纳打招呼道。

雷科尔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们:“外国人吧,啊?穿着英国制服,我还以为你们也是英国人呢。”

“波兰人,”魏尔纳说,“所以请不要介意,我的这位朋友不会说英语。”雷科尔有意拿着烟头比比划划。德国小伙子心领神会,掏出一包“浪子”香烟:“来一根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雷科尔的眼睛狡黠地一亮。

“再来一根。”

雷科尔也不客套了,他抽出一支烟夹在耳后,然后另外点着了一支:“说起来,你叫啥?”

“魏尔纳,”突然他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赶紧补一句,“魏尔纳·库尼茨基。”

“啊呀,对对,”雷科尔说,“我还总以为魏尔纳是个德国名字呐。一九一五年的时候我在法国抓了个俘虏,他就叫魏尔纳,魏尔纳·施密特。”

“我妈妈是德国人。”魏尔纳赶紧解释道。

“这不是你的错,”雷科尔回答道,“我们自己又没法儿挑自己的爹妈。”

“那些白嘴鸦,”魏尔纳说,“我能打听一下它们来这儿有多久了吗?”

雷科尔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又望着那几棵树:“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有它们了。你对鸟儿感兴趣?”

“当然啦,”魏尔纳说,“它们是最有意思的生命。它们跟人可不一样,它们很少你打我我打你的,也没什么边界的概念,整个天底下都是它们的家。”

雷科尔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俄而大笑道:“接着说啊。竟然还有人对这些破乌鸦操心个没完没了。”

“难道不是吗,朋友?”魏尔纳说,“白嘴鸦数量繁多,广泛栖息在诺福克一带,真的,不过有许多都是深秋和冬天飞过来的,从俄国那么老远的地方。”

“别胡扯了。”雷科尔说。

“不,是真的。有人发现,还没打仗的时候,这里的白嘴鸦都在列宁格勒之类的地方出现过。”

“你是说,蹲在我脑袋顶上的这些破布口袋一样的玩意儿,可能是从那边儿过来的?”雷科尔问道。

“差不太多。”

“连我都没去过那边儿。”

“那样的话,朋友,以后你可得好好对待它们了,因为这些从列宁格勒飞过来的白嘴鸦可都是常年旅行的老爷太太们呢。”魏尔纳说。

有人在大叫,“库尼茨基!莫恰尔!”他们扭过头,发现施泰因纳正和神父一同站在教堂的门廊处。“我们走!”施泰因纳喊道,魏尔纳和克鲁格赶紧穿过墓地朝吉普车跑过去。

施泰因纳和维里克神父正沿着路一起走,这时响起了一声车喇叭响,村子那边又来了一辆吉普车,顺着坡顶爬上来,停在路的另一边。身穿女子空军后援队制服的帕梅拉·维里克钻出车门。魏尔纳和克鲁格钦羡地瞟着她,而哈里·凯恩从车身另外一边绕过来时,两个人僵住了。哈里·凯恩戴着船形帽,身穿作战训练服,脚上是一双伞兵靴。

施泰因纳和维里克走到门口时,帕梅拉迎上去亲了哥哥的面颊:“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哈里想多看看诺福克,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呢。”

“你带着人家绕了一大圈儿?”维里克亲热道。

“只是把她送过来而已,神父。”凯恩说。

“我给你们俩介绍一下,这位是波兰独立伞降中队的卡特尔中校,”维里克说,“他带着手下在这一带演习,要借用一下老妇人草地的那个谷仓。中校,这是我妹妹帕梅拉,还有哈里·凯恩少校。”

“第二十一突击队的,”凯恩跟他握了握手,“我们在梅尔瑟姆公馆那边。过来的路上我看到您的手下了,中校。您的部下都戴着那么耀眼的红色贝雷帽。我打赌,姑娘们一定会为他们疯狂的。”

“这类事情以前也确实发生过。”施泰因纳说。

“波兰人,是吧?我们这边也有一两个波兰人。比方说克鲁科斯基。他是芝加哥来的。虽然出生和长大都在芝加哥,但是他的波兰语和英语都一样棒。都是很有意思的人。也许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聚聚。”

“恐怕不行了,”施泰因纳说,“我是奉特殊命令而来的。今天下午和傍晚要进行演习,然后明天就开拔,跟我的其他部下们会合。想必你能理解的。”

“当然当然,”凯恩说,“我自己也跟你的情况完全一样,”他看看手表,“说实话,二十分钟之内我要是赶不回梅尔瑟姆公馆的话,上校非枪毙了我不可。”

施泰因纳欣然道:“很高兴遇见你。还有维里克小姐,神父,再会。”他坐进吉普车,对克鲁格点点头。克鲁格松掉刹车,把车开走了。

“记住,在这儿是左侧通行的,克鲁格。”施泰因纳不动声色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