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馆矗立在路边,挨着海港和布雷耶湾的沙滩。拉德尔和爱尔兰人德弗林抵达时,四周弥漫着诡异的静谧。

“真不错的小酒馆,”德弗林说,“你觉得里面还会不会有酒卖啊?”

拉德尔敲敲门,门开了,进去后是条昏暗的走廊。身后有扇门响了一下。“这边儿,中校先生。”说话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声音。

汉斯·奥尔特曼中士斜倚在大门前,似乎要封住二人的退路。拉德尔看到了冬季战役徽标,看到了铁十字勋章,看到了一、二级战斗勋章,看到了标志着三次以上光荣负伤的银制负伤纪念章,看到了空军地面战斗纪念章,还看到了这一众空降兵几乎人手一枚的克里特岛纪念袖标,表明了这些人在一九四一年五月克里特岛战役中尖刀部队的身份。

“你叫什么?”拉德尔痛快问道。

奥尔特曼并不回答,只是用脚碰开了那扇写着“酒吧”的门。拉德尔不确定自己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扬着下巴,踱进屋子。

屋子不宽敞。左边是吧台,后面是空酒架,墙上挂了几个相框,角落里摆着钢琴。十几个伞兵四散在屋子里,不友善的情绪全都丝毫不加掩饰。拉德尔冷冷地扫过众人,内心却被触动了。他从来没见过在哪里勋章这么不值钱。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没有铁十字勋章或者一级战斗勋章。而至于负伤纪念章和反坦克勋章这类小玩意儿,对他们来说简直像免费大派送来的一样。

他站在屋子正中,腋下夹着公文包,手插在口袋里,大衣的领子向上立起。“我要说,”他淡淡道,“要是以前,这种样子的军人早就被枪毙了。”

轰然大笑。施笃姆中士坐在吧台后面,一边擦拭着鲁格手枪一边说:“中校,您说得很有道理。我讲个有意思的事情,你要听吗?——十个星期之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啊,包括中校在内我们有三十一个人。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现在已经只剩十五个人了。我们还在乎您和这位盖世狗屁太保吗?”

“别把我扯进去啊,”德弗林说,“我是中立的。”

这位十二岁起就在驳船上干活的施笃姆,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诮和不屑:“仔细听着,我只说一遍。中校哪儿都不去。他不会跟你走的,他不会跟任何人走。”他摇头道,“中校先生,您的官当得优哉游哉,但是您的屁股把柏林的椅子都磨成镜面了,您早就忘了真正的军人是什么样子了吧。要是想欣赏大合唱《霍斯特·威赛尔之歌》,那您可来错地方了!”

“很好。”拉德尔说,“不过,鉴于你对这件事情的解读完全错误,所以你的一大篇言论全部都是废话。对于你这个级别的人来说,我感觉很可悲。”

他挨着柜台放下公文包,用健全的那只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把它脱下来。看到骑士铁十字勋章和冬季战役徽标,施笃姆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这下子,拉德尔反客为主了。

“立正!”他厉声喝道,“全体都有,动作快!”屋子里顷刻乱成了一团。正此时,勃兰特夺门而入——“军士长,你也入列,快!”拉德尔咆哮道。

屋子里静得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每个人的军姿都站得笔直。德弗林对这种峰回路转的场面感到十分惬意,他兀自坐到吧台上,点了一根烟。

拉德尔训道:“你们觉得你们是德意志的军人,你们觉得穿了这身军装就是军人了·你们错了。”他一个人挨着一个人地踱过去,好像要把每张面孔都记在脑子里,“要我告诉告诉你们,你们是什么货色吗?”

他雷霆万钧的话语,让施笃姆看起来就像个可怜巴巴的新兵。两三分钟之后,拉德尔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时走廊一侧突然响起了轻轻的一声咳嗽。拉德尔转身,看到施泰因纳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伊尔瑟·诺伊霍夫。

“您的手段我自叹不如,拉德尔中校。这些人都是一时的头脑发热,还请您别跟他们计较。请放心,等我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他们谁也别想好过。”他风度十足地伸出手,笑着说,“我是库特·施泰因纳。”

拉德尔永远不会忘记与施泰因纳的第一次相遇。在施泰因纳的身上可以看到全世界空降兵共有的那种特殊气质。那是一种基于身份的傲慢与自信。他身穿藏青色的空军短外套和伞兵裤,领花上缀着花环和两对飞翼,头上戴着昔日流行过的船形帽。而相比他曾获得的等身荣誉,他佩戴的勋章可谓简单至极:克里特行动纪念袖标,冬季战役徽标,金银质空降雄鹰勋章。一条丝巾松垮垮地系在脖颈上,遮住了带橡叶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说实话,施泰因纳中校,我很愿意帮你管教管教你的手下。”

伊尔瑟·诺伊霍夫咯咯轻笑道:“中校先生,您真是治军有方。”

施泰因纳做了介绍,拉德尔俯身吻她的手:“荣幸之至,诺伊霍夫夫人。”说着他皱皱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毫无疑问。”施泰因纳说着,顺手将身穿橡胶雨衣躲在一旁的李特尔·诺依曼扯到前面来,“还有这位,中校先生,您可别以为这是我们在大西洋抓到的海豹,这是李特尔·诺依曼中尉。”

“你好,中尉。”拉德尔瞧了瞧李特尔·诺依曼,想到如果不是上了军事法庭,这人也能拿到一枚骑士十字勋章了。不知道他本人知道不知道。

“那这位先生是?”施泰因纳朝着德弗林问道。德弗林跳下吧台,走了过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竟然都觉得我是埋伏在您身边的盖世太保,”德弗林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过于抬举我了。”他伸出手道,“你好中校,我叫德弗林。利亚姆·德弗林。”

“德弗林是我的同事。”拉德尔简单地说。

“那么您是?”施泰因纳礼貌地问道。

“我在军事谍报局总部工作。所以,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一些很要紧的事情,想跟你单独谈谈。”

施泰因纳的眉毛皱了起来。又是一阵死气沉沉的寂静。

他对伊尔瑟说:“让李特尔送你回家吧。”

“不,我要等你跟拉德尔中校谈完。”

她的目光忧虑万分。施泰因纳柔声道:“我估计不会时间很长。李特尔,照顾一下。”然后对拉德尔说,“这边请,中校。”

拉德尔对德弗林点点头,跟在施泰因纳身后走了过去。

“好了,都放松吧,”李特尔·诺依曼说,“你们这帮家伙。”

气氛明显缓和下来了。奥尔特曼挨着钢琴坐下,弹了一首激励人们未来一片光明的歌曲,这曲子很流行。“诺伊霍夫夫人,”他嚷道,“唱支歌吧?”

伊尔瑟坐在吧台圆凳上说:“我没有心情呢。说句心里话,这场仗打得我恶心透了,我只是想要支烟、来杯酒而已,好像连这些都成痴心妄想了。”

“噢,这可不一定,诺伊霍夫夫人,”勃兰特单手一撑,纵身跃过了吧台,然后转过来看着她,“对你,一切都有可能,比如香烟,比如伦敦琴酒。”

说着,他把手伸到吧台下面,再拿上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盒“金叶”香烟,还有一瓶“必富达”。

汉斯·奥尔特曼大叫:“诺伊霍夫夫人,现在你可以给我们唱支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