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称是“让·路易·夏洛特”的男人,沿着布里纳克圣·让的一栋房子的车道走来。

一切皆如他所记忆的那般,却又有些极为细微的变化,仿佛这个地方是跟他以不同的速度添了年纪。四年前,他曾将房子锁起来,对他而言,此后的时光几近停滞不前,而此处却时光飞逝。数百年间,这幢房子年岁渐长的痕迹几乎无法被觉察:岁月只不过是墙砖上一个流转的阴影。这栋房子犹如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有过花样的年华——曾适时美容悦目;而今,一晃四年之间,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仿若裂纹贯穿了瓷釉却无人翻新。

车道上,砾石路已被丛生的杂草遮蔽,一棵倒下的大树恰好横挡在路上,尽管有人已将枝条砍下做了柴火,树干却仍躺在那里,证明已经很久没有车开到房子这儿来了。每一步路对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而言都是熟稔的,可他却像个陌生人似的,每到一个转弯处都谨慎前行。他在这里出生:幼年时,他曾在灌木丛中玩捉迷藏;少年时,他曾经怀揣着初恋的忧愁与甜蜜在林荫车道上徘徊。再往前走十码便是一道小门,穿过小门的路通往菜园,沿途是浓荫的月桂树。

门板已不复存在,唯有门柱证明他记的没错。甚至连曾经固定合叶的钉子都被小心翼翼地撬了下来,改用在其他某个更紧急的地方了。他避开了车道,尚不愿直面这幢房子,犹如罪犯重返犯罪现场,又如情人重游分手之地,他来来回回兜着圈儿走,而不敢走直线,那样会过早地终结自己的朝圣之旅,而此后他再也无事可做了。

玻璃温室显然已被荒废多年,尽管他记得曾告诉过拾掇园子的老人,让他继续打理园子,然后把蔬菜卖掉,尽可能买点儿在布里纳克能买到的东西。或许,那个老人已经死了,而村里也没人自告奋勇地充当他的继任者。又或许,村子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玻璃温室旁的那些土地被践踏过,什么都未栽种。他从所立之处能看到丑陋的红砖教堂仿佛一个惊叹号似的直指苍穹,终结了一个他置身此处无法读到的句子。

随后,他发现这里到底还是种了点儿东西的:有一块地上的杂草被清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马铃薯、卷心菜和皱叶甘蓝。宛如你划出来给小孩子种菜用的园子,只是一块比地毯大不了多少的地方,周围遍布着荒地。他记得过去这里都有什么——草莓圃、红醋栗树丛、覆盆子,还有又甜又苦的草药气味。一堵墙将这个园子跟田野分隔开来,墙上有一处已经坍圮,又或许是某个劫匪在这堵老旧的石墙上开了条缝儿,以便进入园子。这些想必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为墙上掉落的石头都已长满了荨麻。他站在墙边,透过那个豁口久久注视着某样历久而不变的东西——通往榆树林与河面的那道长长的草坡。他原先以为,家就是他自己拥有的某样东西,但他曾经拥有的那些东西都因变迁而遭殃;反倒是他不曾拥有的东西保持着原貌,欢迎他归来。这里的景观非他所有,亦非任何人的家:它就只是家而已。

现在,除了离去,他再也无事可做了。可如果他离开,除了投河自尽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几乎一文不名;重获自由身还不足一周,他就已明白自己要想找份工作是多么不切实际。

那天早上七点钟(按市长的表是七点零五分,按皮埃尔的闹钟则是差两分钟七点),德国人来提走了弗瓦曾、勒诺特和詹弗耶。那是他平生最大的耻辱,他背靠墙坐着,注视着狱友们的脸,等待枪声响起。他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既没有钱,也没有地位。他们下意识地接受了他,并开始以他们自己的标准去评判他,谴责他。他仿佛乞丐似的曳脚而行,来至自己的家门口,此刻他感到的耻辱正与行刑那天一般深重。他心有不甘地意识到,詹弗耶在死后竟仍能给人带来好处。

空荡荡的窗户目睹着他走近,仿佛沿房子的墙壁围坐了一圈人在盯着他看似的。他曾一度抬头仰望,一切尽收眼底:窗框未上漆,原先他的书房里到处都是碎玻璃,台阶扶手有两处破损。随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脚上,沿着砾石路朝前曳足走去。他恍然意识到,这幢房子或许仍旧空着,但当他转过台阶的拐角,慢吞吞地拾阶而上及至门前时,他看到了一些被占用的细微迹象,就跟他在菜园里注意到的一样。台阶一尘不染。他伸出手去拉门铃,就像做出一个绝望的手势。他曾竭尽全力不再回来,可如今他却在此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