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出于感情的缘故,我父母一听到凯蒂的提议,便禁止我三缄其口。只要我一提,他们便会咒骂叫嚣,母亲会哭泣,父亲则会打我,使我顺理成章得以在破晓时带着以树枝悬挂的行囊和布满泪痕的脸孔爬窗逃走。枕头下压着一张字条写:“别来找我……”不过,如果我这么说,就是在说谎,我父母都是通情达理,而非感情用事的人。他们很爱我,也很为我担心。他们知道让小女儿在一位女歌手和经纪人的看护下,前往英国最冷酷无情的城市旅行,是个疯狂的想法,没有神智正常的家长会觉得开心。然而,他们是这么爱我,不忍让我伤心难过。只睁半只眼的人都看得出我的心向着凯蒂;任何人都知道,一旦接受了和她共度的未来,我再也不会回到父亲的厨房,和以前一样快乐地待在那里。

凯蒂离开大约一小时后,我很紧张地告诉父母她的计划,并辩解、请求他们的祝福。父母疑惑地听我说,听得十分仔细。隔天父亲在我下楼到厨房时拦住我,把我带到安静的店里。他的表情很悲伤又严肃,却很慈祥。他先问我,我是否改变主意?我摇摇头,父亲叹了口气,说如果我如此肯定,那他和母亲也留不住我,我差不多算是成熟的大人,该允许我自己拿主意。父母原本希望见到我嫁给惠茨特布尔当地的青年,就近安顿成家,还能分担我的快乐和苦痛——然而现在,父亲八成觉得,我以后会攀上某个他一点也不了解的伦敦男人。

然而子女,他总结道,并非生来取悦父母,也没有父亲会期盼女儿一辈子陪在身边……“简单地说,南茜,即使你是要去见魔鬼,我和你母亲也宁愿看着你快乐地离开,而非痛苦地待在我们身边,甚至憎恨我们,因为我们阻碍了你的命运。”我从来不知道他是如此严肃,也不知道他这么会说话。我也从没见过父亲流泪,当他说话时,眼睛泛着泪光,随即眨眨眼将眼泪逼回去,声音则变得细微。我将头靠向父亲的肩膀,放纵眼泪奔流,他伸出一只手拍拍我。“亲爱的,失去你让我们很伤心。你要答应我们,不会忘记我们。要写信回来,要回来看我们。还有,如果一切不如你意,千万别因爱面子而不敢回家见爱你的人……”——讲到这里,父亲哽咽到说不出话,浑身颤抖,我只能朝他的颈子点头,“我会的,我会的,我答应你。”

然而,我是多么狠心的女儿啊!父亲离开后,我立刻停止哭泣,前一晚的快乐涌上心头。我开心地搂着自己,在店里跳捷格舞——很灵敏地用脚尖跳,免得家人听见我在楼下的餐厅里蹦跳。我迅速跑到邮局,寄给在艺宫的凯蒂一张画着惠茨特布尔牡蛎船的卡片。我在船帆上写“开往伦敦”,在甲板上画两个女孩、袋子和行李箱,她们的脸上画着过大的笑容。“我能去了!”我写在背面,并补充说明在我准备好以前,凯蒂有几天得自己打理服装……最后署名“你亲爱的南儿”。

当天我只能断断续续地高兴,因为早餐后,我和父亲说话的场景又重演了,这次换成母亲一她紧紧地搂住我,大喊同意让我走的人都是傻瓜。戴维荒谬地说我太小不能去伦敦,只要我一踏人特拉法加广场就会被电车碾过。还有爱丽丝,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什么也没说,哭着跑进厨房,在午餐时间前怎么劝也不肯出来工作。只有我的亲戚为我感到高兴——不过他们更嫉妒,说我是只幸运猫,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会在城市发大财,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然就是彻底搞砸、灰头土脸地回来。

那一周很快过去。每天晚上我都去找朋友和亲戚,向他们道别,还有清洗、打包衣物、整理要带上路的行囊。我只去了一次艺宫,而且和家人同去,他们是为了再次确认巴特勒小姐是好人与进一步打听神秘的瓦尔特·布利斯。

我和凯蒂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到一分钟,当时表演结束,父亲正在和托尼以及滑头聊天。我担忧了整整一周,深怕她在星期天说的话都是自己的想象,不然就是我全盘误解她的意思。我几乎每夜都会浑身冒汗,从梦里醒来。我梦见自己戴着帽子站在凯蒂门前,带着打包好的行李,她惊讶地望着我,皱眉或嘲笑我;不然就是我太晚到车站,沿铁轨追着火车跑,凯蒂和布利斯先生从车窗盯着我看,不肯拉我上车……然而,那晚在艺宫,她把我带到一旁,握着我的手,就像之前一样亲切和兴奋。

她说:“我收到布利斯先生的信,他为我们在布里斯顿找到房间——他说那里都是剧院的人和艺人,因此被称为‘油彩大道’。”油彩大道!我立时看见了那里,这真奇妙,这条街就像一个化妆盒,有涂成金色的狭小房屋,每栋屋顶的颜色都不同,我们房间所在的房子是号——烟囱的颜色就和凯蒂的朱唇一样红!

她接着说:“我们要搭星期天两点的火车,布利斯先生会亲自坐马车到车站接风。隔天我就在博蒙赛的明星剧院表演。”

“明星,真是个吉利的名字。”我说。

凯蒂微笑,“但愿如此,南儿,但愿如此!”

我离家前的那个早晨一一我想就像所有类似的早晨一样令人悲伤。我们一家五口精神饱满地共进早餐,但是屋里充斥着可怕的气氛,每个人不断叹气和埋首于各项杂务。到了十一点,我觉得自己窒息了,像是被关在箱子里的老鼠,要求爱丽丝陪我到海边,在我最后一次站在海陆交接处时帮忙拿鞋袜。不过,这个小小的仪式也令我失望。我以手遮住前额,望向波光粼粼的海湾、远方的农田、谢佩岛上的树篱、镇上漆黑的矮屋,以及港口和造船厂里的钓钩和桅杆。这些景象对我而言,和自己脸的轮廓一样熟悉,就像透过杯子看人的脸,既吸引人,却也相当无聊。不管我多努力观察,奋力想着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都不会再见到这个景象,看起来却一如往昔。最后我移开视线,悲伤地回家。

家里的情况也一样,举目所及、伸手可触的一切并未如我想象,出现任何特别之处,或在我出去时有何改变。一切事物都没变,除了家人的脸,他们看来非常严肃,或许是因为强颜欢笑而表情僵硬,我完全无法承受。

因此,到了道别的时刻,我可说是很高兴。父亲不准我搭小火车到坎特伯里,说得搭乘坎伯兰饭店车夫的马车,他要亲自陪我到那里。我亲了母亲和爱丽丝,让哥哥牵我上车,坐在父亲身旁,帮我将行李放在脚下,再勉强塞进一口绑着皮绳、用来装衣服的旧皮箱、一个装了帽子的帽盒,以及一口小的黑色锡制行李箱,用来装其他杂物。行李箱是戴维送的饯别礼。他买了这口新行李箱,在箱盖上用迷人的黄色大写字母写我姓名的缩写,还在里面贴了一张肯特郡的地图,在上面用箭号标出惠茨特布尔,他说是为了提醒我家的方向。

在前往坎特伯里的路上,我和父亲鲜少交谈。到了车站,我们发现冒着蒸汽的火车已进站。凯蒂皱着眉头看表,一旁放着她的袋子和篓子。这一点都不像我之前做的梦,她看见我们时,大肆向我们挥手,并露出微笑。

凯蒂大喊:“我以为你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我摇摇头,讶异在我向她说了那些话后,她竟还有这样的想法!父亲非常和善地向凯蒂问好,在向我吻别时也亲吻了她,祝福她快乐和好运。最后,当我从车厢倾身拥抱父亲时,他从口袋掏出一只小小的雪米皮囊,放在我手里要我握住。皮囊里有六枚金镑我知道这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但当我打开囊颈、看见里头金币的闪光时,火车已经开了,来不及将金镑塞回给父亲。我只能大声道谢,对父亲抛飞吻,他举起帽子挥舞。当父亲离开视线范围时,我将脸颊贴紧着车窗,心中想着何时会再见。

然而,我得承认没想太久,因为和凯蒂在一起的兴奋——再次听她提及同住的房间,以及在城市的生活,她将在那里致富——立刻赶走我的悲伤。我知道,如果家人看见我在车上笑得开怀,他们却因我在家难过,一定会觉得我很残酷无情。但是,那天下午我宁可不呼吸或流汗,也不能不笑。

不多久,伦敦便映入眼帘,使我赞叹不已,一小时后我们便抵达查令十字站。凯蒂找来一个搬运工搬运行李,当他将行李搬上推车时,我们焦躁地望着四周,寻找布利斯先生的踪影。“终于来了,他在那里!”凯蒂大喊,以手指出快步走上月台的布利斯先生,他的胡须和外套下摆随脚步飞扬,脸色非常红润。

接近我们时,他大喊:“巴特勒小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本来怕自己迟到,你一如预期来到这里,变得更迷人了。”他转向我,脱下帽子——又是丝质的——低头向我行了个夸张的礼,大声说:“向卖牡蛎的少女脱帽问安,艾仕礼小姐,我想你是从惠茨特布尔来的吧?”他和我轻轻握手,对搬运工打个信号,再伸出手臂让我们勾住。

他安排一辆马车停在路边等待。我们到了之后,车夫以皮鞭轻触帽子,从驾驶座跳下来,将我们的行李放在车顶。我四处张望,那天是星期天,却显得有些宁静——我也不确定,也许是因为对我而言,往来车辆发出的声响,就像赛马场一样震耳欲聋。我在马车里觉得比较安全,不过还是有点不自在,和一个陌生的绅士坐得这么近,等着被送到一个如此广大、烟雾弥漫且危险四伏的城市一隅。

当然,这里有许多可看之处。布利斯先生建议我们在前往布里斯顿前四处浏览,因此马车开进了特拉法加广场——朝着纳尔逊上将的雕像、喷泉以及国家艺廊的古老美丽正门,和从怀特霍尔街到国会大楼间的街景而去。

我将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这些景象时,“我哥哥说要是我来伦敦,会被特拉法加广场的电车碾过去。”

布利斯先生一脸严肃,“艾仕礼小姐,你哥哥十分细心,可惜他说错了。特拉法加广场没有电车,只有公共马车和双轮马车,还有四轮马车,和我们现在搭乘的一样。电车是给一般人搭乘的,恐怕你们得要到科尔柏恩或康敦镇那么远的地方,才有可能被电车撞倒。”

我没把握地露出微笑。我不太清楚该如何看待布利斯先生,我往后的快乐都托付在他身上。当他对凯蒂献殷勤,不断指示我们注意街外的景物时,我都在观察他。我发现他比第一次见到时,我认为的更年轻。那晚在凯蒂的更衣室里,我以为他将近中年,现在我猜他最多三十一或三十二岁。他是位称不上英俊,却有个人特色的男士,不过言谈中却显得有些家庭味:我想他八成有个爱他的娇小妻子,还有个小孩。如果他没有事实上,这正是重点所在——也应该有才对。当时我对他的背景一无所知,后来才知道他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广受尊敬的演艺世家(他的真实姓氏当然不是布利斯,一如凯蒂的真实姓氏不是巴特勒)。他还很年轻时,为了成为诙谐歌手,离开了正统戏剧的舞台,现在则是一批艺人的经纪人,不过有时也会以“中音歌手瓦尔特·沃特斯”的艺名登台,纯粹出于对此的热爱。当时我在马车上不知道这些事,不过猜得出一些端悅。因为我们经过帕摩尔街,转进剧院和剧院的发源地海马克皇家剧院时,他伸手拉着帽缘,做出致敬的举动。我看过爱尔兰老妪在经过教堂时做出类似的举动。

“这是女王陛下剧院,”布利斯先生对左边的一栋漂亮建筑点点头,“我父亲见过瑞典夜莺珍妮·琳德她在那里首度登台。海马克皇家剧院由特里先生经营。克里提昂剧院,也称克里剧院,是剧院的奇观,整间剧院完全建在地下。”

一间接着一间的剧院、一家接着一家的音乐厅,他都如数家珍。

“在我们前方的是伦敦亭阁。那里是……”我们沿大风车街斜眼看去,“投卡德侯皇宫,右方则是王子剧院。”我们开进了莱斯特广场。布利斯先生吸了一口气,“最后,”然后脱下帽子放在膝上,“是帝国剧院和阿罕布拉剧院,全英国最好的剧院,在那儿演出的艺人都是巨星,来的观众也是穿着讲究,就连窑子的姑娘——请原谅我出言不逊,巴特勒小姐和艾仕礼小姐——也身披皮草、佩戴珍珠或钻石呢。”

布利斯先生拍拍车厢顶,车夫便将马车停在广场中央一个小花圃的角落旁。布利斯先生打开车门,带我们来到花圃中央。

我们三人背对着大理石基座上的莎士比亚雕像,望着金碧辉煌的帝国剧院和阿罕布拉剧院的正面。帝国剧院有廊柱和闪闪发光的号灯、沾有污痕的玻璃与柔和的电灯,阿罕布拉剧院则有圆顶、尖塔和喷泉。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剧院,也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存在——既卑劣又华丽、既丑陋又壮丽,各式各样想象得到的阶级与人种并肩站在这里、漫步或四处闲荡。

有绅士、淑女步出马车。

有女孩端着放有鲜花、水果的浅盘,有卖咖啡、雪波的小贩,也有卖汤的人。

有穿深红色军服的士兵,有头戴格子硬草帽、下了班的店伙计。有围围巾的女人,有系领结的女人,也有穿短裙、露出足踝的女人。

这里有黑人、中国人、意大利人和希腊人。有初次来到这座城市的人,和我一样困惑地打量四周。也有人蜷缩在阶梯和长椅上,衣服皱成一团或满布污渍,像是不分昼夜待在原地。

我看着凯蒂,我想自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因为她大笑,拍打我的脸颊,紧握着我的手。当她握住我的手时,布利斯先生说:“我们现在到了伦敦的心脏地带,最中心的位置就是那里,”他朝阿罕布拉剧院点头,“一切都围绕着我们。”他扬手扫过广场,“你们知道是什么让这颗巨大的心脏跳动?是音乐厅的游艺表演!艾仕礼小姐,游艺表演不会因时间而凋谢,也不会因社会风俗而陈旧。”现在他转向凯蒂,“我们现在正站在世界上最伟大的游艺殿堂前。明天,巴特勒小姐——明天,或下周,也或许是下个月,但我向你保证,你很快就会站在那里面,站在那里的舞台上。到时你会让伦敦心跳加速!你会让整座城市大声喝彩!”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帽子,拍出里面的空气。有一两个路人转头看我们,然后不以为意地转移视线。我认为他刚才的话非常动人——我知道凯蒂也这么想,因为当我们听这些话的时候,她紧抓着我的手,因喜悦微微颤抖,双颊和我一样泛红,双眼也和我一样睁得很大,并闪闪发亮。

我们没有在莱斯特广场逗留太久。布利斯先生给一位男孩一先令,请他跑腿买三杯冒着泡沫的雪波。我们坐在莎士比亚雕像的阴影下一会儿,边喝饮料边看来往的路人,留意帝国剧院的外观,我们知道不久后,凯蒂的名字会以一个个的字母黏在离地三英尺高的位置上。当我们喝完杯中的饮料时,他拍拍手说该前往布里斯顿,房东丹蒂太太在等我们。布利斯先生带我们回到马车,并协助我们上车。我觉得自己刚睁大的双眼,因为车里的黑暗又变小了,我不再兴奋,反倒有点紧张。我纳闷他会找到什么样的居所,还有丹蒂太太会是什么样的人。希望两者都不夸张。

我完全不需要操心。当我们离开西区。到了河的另一端,街道变得愈来愈灰暗单调。不同于莱斯特广场诡异的五光十色风格,这里的房屋和人都很整齐美丽,却过于千篇一律,似乎出自同一位缺乏想象力的工匠之手。过不了多久,街道连之前的整齐美丽都没有了,变得有点破旧,行经的每个街角、每间酒馆、每排商店和住宅,似乎一个比一个脏乱。凯蒂和布利斯先生已经开始谈论有关音乐厅、合约、服装和歌曲的事。我的脸仍旧紧贴车窗,心想何时才会离开这个恐怖的地区,抵达油彩大道上的新家。

终于,我们转入一条满是高大平顶屋的街道,每间屋前都有一排生锈的栏杆,窗户还有一套被煤烟熏黑的百叶窗和窗帘,布利斯先生停止谈话,瞄向窗外,说就快到了。那时的我只能藉由从他和蔼的笑脸上移开目光掩饰心中的失望。我知道我对布里斯顿的兴奋想象——闪闪发亮的油彩、我们的红顶房屋——都是愚蠢可笑的。整条街看起来十分灰暗低陋。我想,这里和惠茨特布尔的普通街道没两样,只是很诡异又阴森。

我们步出马车时,我瞥向凯蒂,观察她是否也同样感到不快,但她兴高采烈,湿润的双眼一如从前发亮,抿唇微笑看着布利斯先生领我们前往住处。突然间,我明白了,我从前一知半解,现在才发现她过去都住在简陋的房子,没住过更好的地方。这个想法让我产生一些勇气,也让我因同情和关爱而感到心痛。

屋里的情况较令人愉说。丹蒂太太在门口迎接我们,她是一位满头白发的微胖女士,像对待朋友般和布利斯先生打招呼,称呼他“瓦尔”,让他亲吻脸颊,然后带我们进客厅。她招呼我们坐下,要我们别太拘束,随后叫来一位女孩,差遣她拿来一些杯子,并为我们煮茶。

门关上时,丹蒂太太向我们微笑,她的声音就像圣诞节蛋糕一样甜美醇厚,“欢迎你们,亲爱的,欢迎来到吉内拉路。衷心希望你们和我同住能感到愉快,还能为你们带来好运。”讲到这里,她对凯蒂点头,“巴特勒小姐,布利斯先生说我的屋檐下有颗闪烁的小星星呢!”

凯蒂谦称自己并不清楚,丹蒂太太咯咯地笑,最后竟使得她咳嗽。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咳得全身颤抖,我和凯蒂坐直身子,交换了紧张不安的眼神。然而,当她停止咳嗽后,这位女士看来又像之前一样平静愉悦。她从衣袖中抽出手帕,用它擦拭嘴唇和双眼,接着伸手拿身边桌上的一包忍冬牌香烟,递给我们一人一根,自己也拿一根。我瞧见她的手指上有黄色的烟渍。

过了一会儿,茶端来了,凯蒂和丹蒂太太忙着分茶碟时,我东张西望。这里有许多可看之处,因为丹蒂太太的客厅与众不同。地毯和家具十分平凡,墙壁却很美观,每面墙上都挂满了画和照片——名副其实地挂满,框架间几乎没有空间,看不到壁纸的颜色。

“看得出来你对我小小的收藏很感兴趣。”丹蒂太太将茶杯递给我时这么说,我尴尬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突然转向我。她对我微笑,伸出发黄的手指,把玩着以黄铜线悬垂在耳洞的水晶耳坠。“他们都是我以前的房客,你可以发现,其中有些人颇有名气。”

我再度注视那些图和照片。现在我才发现,它们是各大音乐厅和剧院的艺人肖像一大部分都有签名。就如丹蒂太太所说,我认得其中几张脸孔——例如歌王凡斯他的照片挂在烟囱中间的位置,旁边挂着乔利·约翰·纳什摆着“放浪杰克”姿势的照片;沙发上摆着一张歌词单,上面草率写着:“给亲爱的丹蒂太太,祝事事顺心。贝丝·贝尔伍上。”绝大多数我都不认得,有几位笑脸迎人、摆出职业姿态的男士和女士,穿着华丽的服装,不是平庸就是带着异国风情——珍妮·魏斯特、拉哥上校、辛卡布·李——我完全无法推敲出他们的表演内容。想到他们都住过这里,当美丽丹蒂太太的房客,我大为惊叹。

我们不断聊天,直到喝完茶,房东太太抽了两三根香烟为止。她拍了拍膝盖,缓缓起身,兴高采烈地说:“我敢说你们一定很想看看房间,顺便洗把脸。”

她转向一同起身的布利斯先生,“瓦尔,麻烦你帮小姐们提行李……”她领我们走出客厅,走上楼梯。我们爬了三层楼,梯井随着高度愈来愈暗,然后又变得光亮。最后几阶很窄,没铺地毯,有些许日光照射,窗户上沾着一条条的煤灰和鸽粪,从那里看出去,九月的天空竟是如此清澈蔚蓝,天空像是天花板,往上爬让我们愈趋接近。

楼梯顶端有扇门,门后是个很小的房间——和我预期的附床房间不同,是一间小巧的起居室,火炉前摆着两张塌陷的老旧扶椅和一个浅底的老式衣橱。衣橱旁是另一扇门,通往第二个房间,斜斜的屋顶使其比先前的房间还小。凯蒂和我踏进门槛,并肩看着里头的摆设:一座洗手台、一张有七弦琴般椅背的椅子、一间凹入墙壁的小室,前面有块布幕遮着,以及一张有厚床垫和铁制床架的床,底下摆着夜壶——比我在家里和姐姐同睡的床还小。

一起进入卧房的丹蒂太太说:“想必你们不介意同房,只是你们恐怕得睡在对方身上——不过不比楼下那些男孩挤,他们只有一个房间。布利斯先生坚持为你们保留空间。”她对我微笑,我移开目光。凯蒂却十分高兴地说:“这再适合不过了,丹蒂太太。我和艾仕礼小姐会像娃娃屋里的娃娃一样舒适的,对不对,南儿?”

我瞧见凯蒂的双颊微微泛红,可能是因为刚才爬楼梯的缘故。我回答:“对。”再度转移视线,向布利斯先生接过一口箱子。

即使这个房间是布利斯先生租的,他好像认为在女士的房间逗留不礼貌,因此没待太久。他和凯蒂谈了一些有关明天在博蒙赛明星剧院表演的流程——早上她得和剧院经理会面、和乐队彩排,准备晚上的第一场表演——他和凯蒂还有我握手,向我们告别。想到他要离开我们,我突然惶然不安,就和几小时前要和他见面的感觉一样。

布利斯先生还有丹蒂太太走了以后,凯蒂关上房门,跟在他身后下楼,沿路不停地喘息和咳嗽,我缩进其中一张扶椅,闭上眼睛,感觉在疼痛中带着快乐,也为终于能和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的女孩独处而感到欣慰。我听见凯蒂走过行李,当我睁开双眼,她已在我身边,伸手轻扯我辫子脱散的一撮发丝。她的触摸使我不自在,我仍旧无法习惯出于友谊的轻抚、牵手和抚摸脸庞,每个动作都使我微微退缩,随着爱欲和困惑而面露陶醉。

凯蒂微笑,弯下身拉脚旁篓子上的皮带。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扶椅上好一会儿,望着她埋首于衣服、书籍和帽子间,才起身帮忙。

我们花了一小时整理所有行李。我破旧的裙子、鞋子和衬衣只占了些许空间,一下子就收拾好了,但凯蒂不只有日用衣物和靴子,还有西装和礼帽。当我们着手整理这些东西时,我将它们从她身边拿开,“现在你得让我负责你的行头。看看这些硬领!它们需要刷白。看看这些丝袜!我们得把洗干净的丝袜放在一个抽屉,把需要缝补的放在另一个。我们得找个箱子装袖口链扣,免得弄丢……”

她退到一旁,让我继续对领扣、手套和衬衫前襟的事唠叨。一两分钟后,我全心投入地安静工作。我抬头发现凯蒂看着我,我和她四目交会,她眼神闪烁,瞬即脸红,“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南儿。每位二流艺人都期望能有服装师,每位在地方舞台表演,渴望到伦敦剧院演出的忙碌小牌女伶都希望拥有两个不错的房间,而非仅有一个可怜兮兮的房间。晚上还有马车接送,和只能搭电车的可怜艺人不同。”她站在倾斜的屋顶下方,脸上蒙着一层阴影,双眸又黑又大。“而今,我忽然拥有了这一切,长久以来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事物!南儿,你知道满足心中欲望的感觉是什么吗?”

我知道。那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却也是一种可惧的感受,因为你会不断觉得自己不该有这般好运;你从别人手中错误地接过这一切,在你不注意时,便会被夺走。我想,一旦你得到了,便会不顾一切、不计代价地保有心中的那份欲望。我知道凯蒂和我有同样感受,只不过针对的事物不同。

我后来应该记住这点才对。

一如我之前所说,我们花了一小时整理行李,过程中听见屋里其他地方传来各种不同的叫声和骚动。现在大约是六点,楼下的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声呼喊:“巴特勒小姐、艾仕礼小姐!”丹蒂太太前来告诉我们,如果愿意,晚餐就在楼下的客厅,而且还有不少人打算认识我们。

我又饿又累,厌倦握手和对陌生人露出微笑,但凯蒂低声说最好还是下去,否则其他房客会认为我们耍大牌。因此我们要丹蒂太太给我们一些时间准备,当凯蒂换衣服时,我梳理头发,重新绑辫子,把裙摆上的灰尘掸进火炉,洗手后便下楼。

客厅变得和刚才喝茶时截然不同。有张桌子被摊开,被拉来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摆着晚餐。更重要的是,桌旁围着一圈生面孔,当我们出现时,每张脸都绽出微笑——和墙上所有照片一样,是迅速、老练的职业微笑,仿佛有六张照片里的人活生生地从满布尘埃的相框里走出,和丹蒂太太共进晚餐。

桌旁一共设有八个座位——其中两个是空的,显然留给我和凯蒂,其他座位都有人坐。丹蒂太太坐主位,正在分装冷盘肉,当她看见我们时,便略微起身,要我们不要拘束,以手中的叉子向其他人示意——首先是坐她对面的一位身穿丝绒背心、上了年纪的绅士。

“埃默里教授,超能力读心师。”她直率地说。

教授起身向我们微微行礼。

“啊,我曾经是超能力读心师。”他说,看了房东太太一眼,“丹蒂太太实在太客气了。我上一次站在观众前,猜出一位女士皮包里的东西,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他微笑着重重坐下。凯蒂说非常荣幸能认识他。

丹蒂太太指着教授右边的一位瘦削红发男孩,“西姆斯·威利斯,喜剧演员——”

“一流喜剧演员,”他迅速地说,倾身和我们握手,“名副其实的哦。还有这位……”他朝对面的另一位男孩点头,“这是我兄弟珀西,他演戏也是一流的。”当他说话时,珀西使了个眼色,仿佛要证明手足的话般,从盘子旁拿起一对汤匙,在桌布上轻敲出一段美丽的军乐。

丹蒂太太清清喉咙,指着西姆斯身旁一位拥有粉红嘴唇的美丽女孩。“别忘了我们的芭蕾女伶佛莱特小姐。”

那女孩回以假笑,伸出一只手,“你们得叫我莉迪亚,那是我在——你再笑嘛,珀西!——那是我在亭阁的艺名。如果你们喜欢,也可叫我的本名莫妮卡。”

“或是土嬉,”西姆斯补充:“她的朋友都这样叫她。如果你们读过《艾立·史洛普》原因我就留给你们自己想。让我说句话,巴特勒小姐,当瓦尔特告诉我们安排你住进来时,她有点紧张,生怕你是有十寸蛮腰的美艳歌舞女郎。她知道你是男装丽人时,才松了一口气。”

土嬉推了他一把,“别理他,他老是这么轻浮。我非常高兴,能有一位女孩做伴——该说两位才对——不论是否美艳。”当她说话时,给了我们一个迅速、满意的一瞥,足以透露她认为我是何种身份,当凯蒂在她身边坐下,留下我和珀西为邻时,她说:“瓦尔特说你很有名气,巴特勒小姐。我听说你明晚开始在明星演出。那是一家很不错的剧院。”

“我也这么听说,叫我凯蒂就可以了……”

在她们谈天时,珀西问:“那么你呢,艾仕礼小姐?你当服装师已经很久了吗?你看起来太年轻了。”

“我不是真正的服装师,至少现在不是。凯蒂还在训练我——”

“训练你?”又是土嬉。“听我的建议,凯蒂,别把她训练得太好,小心别的艺人会从你身边挖走。我见过这种事。”

凯蒂微笑着说:“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南儿为我带来好运……”

我盯着盘子,觉得自己脸红了,直到忙着装盘的丹蒂太太叉着一块晃动的肉片,边咳嗽边问我:“来点舌肉吗,亲爱的艾仕礼小姐?”

这场晚餐的谈话当然全是闲扯,对我的耳朵而言,是如此密集和诡异。看来这屋里似乎没人不和表演扯上关系。就连小米妮——我们晚餐的第八位成员,也就是在我们抵达时帮忙煮茶,又替丹蒂太太端菜和收盘子的女孩——即使平凡如她,也隶属于一个芭蕾舞团,而且还和兰贝斯的一间剧院有合约。甚至那只一路寻香而来,流满口水的下颚紧依着埃默里教授的膝盖,乞求残羹剩饭的狗布兰斯比也有多年表演经验,待过南海岸一个小狗跳舞的团体,还有个艺名“阿奇”。

那是星期天的夜晚,晚餐后没人赶去表演,除了坐下来抽烟聊天,似乎没事可做。七点时,外面有人敲门,有位身穿薄纱和缎质衣裳,头戴金色头饰的女孩进来打招呼。她是土嬉在亭阁芭蕾舞团的朋友,过来问丹蒂太太对她服装的意见。当她的衣服在客厅地毯上摊开时,晚餐已经收走。餐桌清理干净后,教授坐在桌旁,摊开一叠纸牌。珀西吹着口哨加入,西姆斯揭开丹蒂太太钢琴的盖子,弹奏珀西口哨的旋律。钢琴很糟,西姆斯边弹边喊:“该死的旧玩意儿!弹华格纳的音乐,出来的声音却像船歌或捷格舞曲!”旋律很欢乐,令凯蒂微笑。

“我知道这首曲子。”她对我说。既然知道这首曲子,她便不由自主哼起来,还马上踩过那件摆在地上的衣裳,在西姆斯身边合唱。

我和布兰斯比坐在沙发上,写给家人的明信片。“我在你们见过最奇怪的客厅里,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和善。还有只有艺名的狗呢!房东太太说谢谢你们的牡蛎……”

沙发很舒适,每个人都很快乐。大约十点半时,凯蒂开始打鼾,我马上跳起来说自己的上床时间到了。我向后面的人匆促示意,火速跑上楼梯,以双倍速度换睡衣——你可能以为我会像整周没睡般,就快因疲倦而死。相反,我完全睡不着,想在凯蒂现身前先上床——平静安稳地准备即将到来的一刻,她将在黑暗中与我共处,我和她温婉的肢体间只隔着薄如纸片的棉质睡衣的距离。

大约半小时后,凯蒂才上来。我没有看她,也没叫她的名字,她也没和我招呼,只是非常安静地在房里走动,我猜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因为我双眼紧闭,笔直地侧躺在一旁。屋里其他地方传来些许嘈杂声一笑声、关门声,还有水从远处水管流来的声音。房里一片宁静,只有她更衣时发出的轻柔声、她扯开胸衣纽扣的一连串细微声响、她裙子、衬裙的窸窣作响声,以及解开束胸系带的声音。终于传来她双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猜她必然全裸。

我早已关上煤气灯,却为她点上一根蜡烛。我知道如果现在睁开双眼,转过头来,就能瞧见她一丝不挂,仅有阴影与琥珀黄的烛光打在胴体上的光景。

但是我并未转头。又传来另一阵她换上睡衣的窸窣声。烛火很快便熄了,床嘎吱作响,并且上下起伏,她躺在我身边,既温暖、又真实地令人难以置信。

凯蒂叹了一口气。我感觉她的气息吐在我的颈子上,也知道她正在看我。她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又一次,“你睡着了吗?”她轻声说。

“没有。”我说,觉得再也装不下去。我翻过身子平躺。这个举动使我们靠得更近,那真的是一张很窄的床,所以我随即转向左侧,直到床的边缘。现在她的气息呼在我的脸颊上,比之前更加温暖。

凯蒂问:“你会想家和爱丽丝吗?”

我摇摇头。

“一点也不想吗?”

“这个嘛……”

我意会到她在微笑,十分轻柔,却很真实。她把手移到我的手腕上,将我的手拉到被子上,她的头抵着我的锁骨,而我的手环在她的颈子上。她放在自己喉前的手不住晃荡,她的脸抵着我扁平的乳房,比熨斗更灼热。

“你的心跳得好快!”凯蒂说,我的心因此跳得更快。她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她的嘴对着我睡衣开口的部分,她的气息呼在我裸露出的肌肤上。她说:“不知有多少次,我躺在蒲太太家的房里,想着你和爱丽丝躺在那张靠海的床上。和她一起睡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我和她一样,也在回想那张小床。躺在沉睡的爱丽丝身边有多难受,我的脑海满是凯蒂。凯蒂就在我身边,如此靠近却又遥不可及,真是难受!这是一种折磨。我想明天就要打包行李。我得很早起床,搭第一班车回家……

凯蒂继续说话,无视于我的沉默。“你和爱丽丝,你知道吗,南儿,我有多嫉妒……”

我咽着口水,“嫉妒?”这个字眼在黑暗中听起来很恐怖。“是的,我——”她似乎有些犹豫,然后说:“你知道,我不像其他女孩有姐妹……”她松开我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我的腰,手指在我腰间盘旋。“现在我们就像姐妹一样,对不对,南儿?你会当我的姐妹吧?对不对?”

我僵硬地拍拍凯蒂的肩膀。我别过脸,感到一阵晕眩,夹杂着安心和失望的感觉。我说:“哦,当然,凯蒂。”她把我压得更紧。凯蒂睡了,她的头和手变得松懈而沉重。

我还醒着——就像我以前躺在爱丽丝身边那样。但现在我没有做梦,只是严肃地自言自语。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明天早上收拾行李,向凯蒂平静道别;我很清楚,既然已经走了那么远,我不能这么做。如果我要和她在一起,就得照她所说的做,我得学会压抑诡异而痛苦的欲念,与她“姐妹”相称。当凯蒂的姐妹总比和她非亲非故来得好。倘若我的脑海和内心——还有我炙热、翻腾的灵魂——高喊着这种念头,我就得加以抑止。我得学会如同凯蒂爱我般地爱着她,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而我知道,那是很严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