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米吉乌斯尽管一贫如洗,却深深自得。他走进汉姆雷村的庄园木屋时,高昂着头,眼睛从他的长鼻子看下去,望着支撑屋顶的巨大剥皮树干做的曲木屋架,抹灰篱笆墙和夯实的地面中间的没有烟囱的火堆。

威廉看着他走了进来。我可能走着背运,但我还没倒霉到你那程度,他想,只落得脚穿补丁压补丁的修士便鞋,身披污秽的长袍,下巴不刮,头发散乱。雷米吉乌斯从来就不是个胖子,但现在比原先更瘦了。镶在脸上的高傲表情无法掩盖眼睛下面失败的紫色疤痕或疲惫印记。雷米吉乌斯还没有俯首认输,但他已经惨败了。

“祝福你,我的孩子,”他对威廉说。

威廉对此毫无准备。“你想要什么,雷米吉乌斯?”他说,有意不称呼这修士“神父”或者“兄弟”以侮辱他。

雷米吉乌斯一缩,像是挨了一下打。威廉猜想,自从他来到这个世上以来,应该受过若干这种奚落了。雷米吉乌斯说:“你给我这位夏陵教士会教长的土地,已经重归理查伯爵所有了。”

“我毫不奇怪,”威廉回答说,“一切都该归还老王亨利时代的旧主人所有。”

“但这样一来,我就没有着落了。”

“还有许多别的人呢,”威廉随随便便地说,“你得回王桥去。”雷米吉乌斯气得面色煞白。“我不能回去,”他低声说。

“为什么不能呢?”威廉折磨着他说。

“你知道的。”

“菲利普会说你不该从小女孩嘴里骗出秘密吗?你告诉了我强盗们的藏身之地,他就认为你出卖了他吗?你当了教堂的教长,准备取代他的大教堂,他会为此对你动气吗?唉,这么说,我看你是不能回去了。”

“给我一些东西,”雷米吉乌斯求着,“一个村子。一座农场。一个小教堂!”

“对损失是没有奖赏的,修士,”威廉刻薄地说。他很为此开心得意,“在这个世界上,出了修道院,就没人照顾你了。鸭子会吃虫子,狐理吃掉鸭子,人射杀狐狸,魔鬼抓走人。”

雷米吉乌斯的声音变成自语了。“我该做什么呢?”

威廉笑了笑,说:“要饭。”

雷米吉乌斯转过身去,出了房门。

威廉想,还骄傲呢,没多久了。你得要饭。

他看到有人比他还要落魄,心里很痛快。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站在自己的城堡门外,却被拒之门外的那种折磨和痛苦。他听说理查和他的一些部下离开温切斯特之后,曾经怀疑过;后来,和平条约宣布了,他的不安变成了惊慌,他赶紧带着他的骑士和士兵,一路赶回伯爵城堡。他留了一支守备部队保护城堡,因此他预计理查要在田野里扎营,采取围城之势。当看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时,他放心了。还责怪自己对理查的突然消失过于大惊小怪了。

他走近城堡后,发现吊桥是拽起来的。他策马直到壕边才勒住,高叫:“给伯爵开门!”

就在这时,理查出现在城头,说:“伯爵在城堡里。”

大地好像从威廉的脚下陷下去了。他一直害怕理查,总是担心他是个危险的对手,但他并没特别想到此时自己的地位如此不稳固。他曾想过,真正的危险将在斯蒂芬故去、亨利即位之际,那总要等到十年之后了。如今,当他坐在这间简陋的房子里,反省自己的错误时,他痛苦地意识到:理查事实上非常聪明。他利用极小的机会成功了。不能控告他破坏了国王的和平,因为战争还没有停止。而他对伯爵采邑的要求已经由和约的条款合法化了。至于斯蒂芬,已经年高力衰,又打了败仗,再也无力东山再起了。

理查宽宏大量地释放了那些愿意继续为威廉效力的士兵。独眼龙瓦尔多对威廉讲了城堡被占的前前后后。伊丽莎白的背叛令他发疯,但对威廉来说,还是阿莲娜所起的作用最是奇耻大辱。多年以前,被他强奸和折磨并逐出家园的孤立无助的小女孩,现在回来报了仇。每当他想起这件事,他胃中就痛苦地翻腾,犹如喝了烈酒。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和理查作战。威廉可以保有他的部队,住在乡间,向农民抽税收租,和他的对手随时打上一仗。但理查控制着城堡,而且时间对他有利,因为威廉的后台斯蒂芬年纪已老又打了败仗,而理查却有年轻的公爵作后盾,那是最终要继位为亨利二世国王的人。

于是,威廉决定立即洗手,以免继续损失。他返回汉姆雷村,住回他从小住的庄园宅第。汉姆雷及附近的几个村子,早在三十年前就封给他父亲了。这一带从来就不属伯爵采邑,因此,理查并没有要求这里的产权。

威廉指望,如果他夹起尾巴,理查会对已经实现的报复心满意足,不再去理睬他了。到目前为止,这一做法还是有效的。然而,威廉痛恨汉姆雷这座村子。他恨这里小巧整洁的住宅,在池中戏水的鸭子,那灰白的石头教堂,长着苹果似的脸蛋的小孩子,那些宽臀的女人和怨气冲天的强壮男人。他恨这里的简陋、卑微和贫穷,他之所以愤恨不已,是因为这是他家失势衰微的象征。他看着那些慢腾腾的农民开始春耕,估计着当年夏收中他应得的地租,却发现土地贫瘠,收成有限。他到他有限的一点森林中去打猎,却连一头鹿都没打着,看林人说:“现在只有野猪可以打,老爷——强盗们在饥荒中把鹿都杀光了。”他在他庄园宅第的厅堂中开庭,风透过篱笆泥墙的缝隙呼呼地吹进来;他做出严厉的判决,处罚大量的罚金,进行着随心所欲的统治,但这也不能让他满足。

他当然停止资助夏陵新教堂了。他连给自己盖一所石头住宅的钱都没有,还管什么教堂呢。他一停付工钱,建筑工匠们就停止了工作,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许他们都回到王桥去为菲利普副院长干活了。

现在他经常梦魔缠身了。

这些梦魇全是一样的。他看见他母亲还在死去的地方,她的眼睛和耳朵往外出血,当她开口讲话时,嘴里出的血更多。那种惨景让他充满了死亡的恐怖。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没法说他所畏惧的梦境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她反正并没有威胁他。但在夜间,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恐惧完全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无理性的、歇斯底里的、盲目的惊恐。他小时候有一次,在池塘里戏水,突然水变深了,他发现自己没了顶,喘不了气;那种对空气的急需一时完全占有了他,成为他儿时难以磨灭的记忆之一;但如今的梦魇比那还要糟糕十倍。竭力想摆脱他母亲那鲜血淋漓的面貌,不啻在流沙中弹跳。他会这样一下子惊醒,犹如他被抛过房间,惊恐万状,遍体流汗,呻吟不止,全身由于肢解的拉扯造成的痛苦而绷紧。瓦尔特总是坐在他的床边,点着蜡烛——威廉睡在厅堂里,用一面屏风和别人隔开,因为这地方没有卧室。“你哭出声了,老爷,”瓦尔特咕哝着说。威廉会使劲喘气,盯着看真正的床、真正的墙和真正的瓦尔特,让梦魔的力量渐渐消失到他不必害怕的程度;然后他就说:“没什么,只是个梦,你走吧。”但他其实吓得不敢再睡了。第二天,人们会看着他,似乎他中了魔。

在和雷米吉乌斯那次谈话几天之后,他坐在同一张硬椅子上,待在同一个冒烟的火堆旁,这时,沃尔伦主教走了进来。

威廉吃了一惊。他刚才听到了马蹄声,但他还以为那是瓦尔特从磨坊回来了。他看到这位主教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沃尔伦总是那么傲慢,那么有优越感,一次次地使威廉自惭愚蠢、笨拙和粗鲁。让沃尔伦看见他如今居住的这处陋室,实在是一种耻辱。

威廉并没有起身向客人致意。“你想干什么?”他粗率直言。他没有理由讲客套,他想让沃尔伦尽快离开。

主教不理睬他的无礼。“郡守死了,”他说。

起初,威廉没弄明白他目的何在。“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得有一位新郡守。”

威廉几乎就要说出那又怎么样?但他制止了自己。沃尔伦关心的是,谁会成为新郡守。而他来和威廉谈起这件事。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可能吗?他胸中升起了希望,但他用力压了下去,只要沃尔伦一卷进去,希望往往就以沮丧和失望告终。他说:“你脑子里想到了谁?”

“你。”

这是威廉不敢去希望的。他巴不得他能信以为真。一个机灵和蛮横的郡守,几乎可以和一位伯爵或一位主教一样重要和有影响,这可以成为他恢复财富和权势的道路。他强制自己去考虑这未知的祸与福。“斯蒂芬国王为什么委任我呢?”

“你支持他和亨利公爵作战,结果你却失去了你的伯爵采邑。我推测,他是想给你一些补偿。”

“从来不会有人出于感激之情而报答的,”威廉说,重复着他母亲的一句口头禅。

沃尔伦说:“斯蒂芬不会因为夏陵的伯爵是一个和他打过仗的人而高兴的。他可能愿意他的郡守成为抵消理查的敌对力量。”

这还言之成理。威廉违背自己意愿地感到激动。他开始相信,他可能会实际上摆脱叫做汉姆雷村的这个地下洞穴。他会拥有一支由骑士和士兵组成的可观军队,而不像现在这样,只能供养一小撮可怜的部下。他会在夏陵主持全郡的法庭,挫败理查的意愿。“郡守是住在夏陵的城堡里的,”他渴望地说。

“你还会阔起来的,”沃尔伦补充说。

“是的。”只要适当地剥削,郡守的职务可是个大肥缺。威廉几乎可以和他当伯爵时捞同样多的钱。但是他不明白,沃尔伦为什么特意提及这个。

过了一会儿,沃尔伦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就又能资助新教堂了。”

原来如此。沃尔伦无论干什么,总不会没有进一步的隐蔽动机的。他想让威廉当郡守,为的是威廉能给他盖教堂。但威廉情愿沿这一计划走下去。如果他能盖成纪念他母亲的这座教堂,也许那梦魇会就此终止。“你当真认为这事能成?”他急切地说。

沃尔伦点点头。“这要花钱,当然,不过,我想能办成。”

“钱?”威廉怀着突然的忧虑说,“多少?”

“很难说。在林肯或布里斯托尔那样的地方,郡守的职务会花上你五六百磅银便士呢;但那些镇子的郡守比红衣主教还有钱呢。对于夏陵这样的小地方,如果你是候选人,国王想要——我可以加以关照——你花上一百磅,大概就能得到。”

“一百磅!”威廉的希望破灭了。他从一开始,就一直怕失望。“要是我有一百磅,我就不会过这种日子了!”他痛苦地说。

“你能得到的,”沃尔伦轻松地说。

“谁肯给?”威廉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你肯给我吗?”

“别蠢了,”沃尔伦带着气人的倨傲口气说,“那是犹太人才干的事。”

威廉带着一种熟悉的混杂着希望和不满的心情意识到,主教又一次对了。

从出现第一次裂缝开始,已经过去两年了,但杰克还没有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更糟的是,同样的裂缝也出现在中殿的第一个架间处。设计上出了些致命的错误。结构牢固得足以支撑拱顶的重量,却抵不住如此强劲地吹着高墙的风。

他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一边仔细地观察着那道新裂缝,一边思考着。他需要想出一种办法加固墙的上部,以防在风吹下摇动。

他回想起墙的下部得到加固的方法。在侧甬道的外墙里是又牢又粗的支柱,通过侧甬道屋顶中隐藏着的半圆拱券,与中殿的墙相连结,半圆拱券和支柱每隔一段距离将墙撑起,如同隔开的扶垛。由于支撑是隐藏的,中殿看上去轻灵又优雅。

他需要设计一个类似的系统来加强墙的上部。他可以做一个两层的侧甬道,干脆重复一下隔开的扶垛;但这样会遮住透过高侧窗射进来的阳光——而这种新式建筑的整体构想是让教堂里有更多的光线。

当然,并非这样的侧甬道在起作用,支撑来自侧墙中沉重的支柱和相连的半圆拱券。侧甬道不过掩藏起了这些结构上的成分。只要他能建起支柱和半圆拱券来支撑高侧窗而无需将其藏进侧甬道内,他就可以一举解决这个问题。

有个声音在下面叫他。

他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他马上就要想到关键,这么一打断,就没法继续思考了。他往下一看,原来是菲利普副院长在叫他。

他进入塔楼,走向盘旋扶梯。菲利普在梯底等着他。副院长气得直冒汗。“理查背叛了我!”他劈头就是一句。

杰克奇怪了。“怎么?”

菲利普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我给他帮了这么多忙,”之后他气咻咻地说,“当别人都在欺负阿莲娜的时候,我买下了她的羊毛——要不是有我,她可能永远没法起步。后来,她破产了,又是我给了他警卫长这个职务。去年十一月,我向他们透露了和平条约的内容,他才得以夺回伯爵城堡。如今,他收回了伯爵采邑,光彩体面地进行着统治,他却背弃我了。”

杰克从来没看过菲利普这么面色铁青。副院长剃光的头顶气得发红,说话时唾沫飞溅。“理查到底怎么背叛了你?”杰克说。

菲利普还是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从来就知道,理查是个性格懦弱的人。他对阿莲娜支持极少,这些年都是如此——只是向她索取他所需要的,而从不考虑她的需要。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坏蛋。”

“他到底做了什么?”

菲利普这才告诉他。“他拒绝给我们进入采石场的权利。”

杰克吃了一惊。这可是个忘恩负义的行动。“可是他有什么理由呢?”

“一切都该恢复到老王亨利时代的所有人手中。但采石场是斯蒂芬国王批给我们的。”

理查的贪心是明显的,但杰克没有像菲利普那样生气。他们到现在为止已经建好了半个大教堂,所用的石头大多是花钱买的,他们还继续这么买嘛。“嗯,我想,理查,严格地说,是有这个权力,”他分辩着说。

菲利普怒不可遏。“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有点像你对我的做法,”杰克说,“我给你带回来哭泣圣母,为你这新的大教堂做出了奇妙的设计,给你筑起城墙,保护你不受威廉的骚扰,而你呢,却宣布我不能和我孩子的母亲住在一起。这就是忘恩负义”

菲利普被这种并列比较惊住了。“这完全不同!”他抗辩说,“我不想让你们分居。是沃尔伦阻挠废除婚约。上帝的法律说,你们不能通奸。”

“我敢说,理查也会讲点类似的理由的,”杰克坚持说并不是理查下令恢复产权。他不过是在执行法律。

午钟敲响了。

“上帝的法律和人间的法律是有区别的,”菲利普说。

“可是我们得靠这两种法律来生活,”杰克继续说,“现在我要去和我孩子的母亲一起吃饭了。”

他转身就走,撂下菲利普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他并不当真认为,菲利普和理查一样忘恩负义,但装成是这么回事,也可消消自己的气*他决定问问阿莲娜采石场的事。也许最后能说服理查把采石场交给修道院。她会了解内中的原委的。

他离开修道院,走过街道,来到他和玛莎住的房子。像往常一样,阿莲娜和孩子们待在厨房里。去年一个好收成结束了饥馑,食物不再奇缺了,桌子上摆着小麦面包和烤羊肉。

杰克亲吻了孩子们。莎莉给了他一个稚气的轻柔的吻,汤米已经十一岁,一心只盼着自己快长大成人,只是向他仰起了面颊,样子很馗尬。杰克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他想起来他也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觉得亲吻很蠢。

阿莲娜看上去心烦意乱。杰克挨着她坐到板凳上,说:“菲利普大发雷霆,因为理查不肯给他采石场。”

“这可不像话,”阿莲娜温和地说,“理查太没良心了。”

“你看能劝他改改主意吗?”

“我真没把握,”她说。她有点心不在焉。

杰克说:“你看来对这个问题不大感兴趣。”

她挑战地望着他。“我就是不感兴趣。”

他了解这种情绪。“你最好跟我讲一讲你的心事。”

她站起身。“咱们到后屋去谈吧。”

杰克遗憾地看了看那条羊腿,便离开桌子,随她走进卧室。他们照常把门开着,以免万一有人进了屋会引起怀疑。阿莲娜坐到床上,把两臂抱在胸前。“我做了一项重大决定。”她开始说。

她一本正经,杰克摸不着头脑到底是什么决定。

“我成人之后的大部分时间,始终生活在两个阴影里,”她开始说了,“一个是在我父亲去世前我向他发的誓言。另一个是我和你的关系。”

杰克说:“可是如今你已实现了对你父亲发下的誓言。”

“不错。我还想从另一个负担中解脱出来。我已经决定离开你了。”

杰克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他知道,她是不爱闲扯淡的人,她是认真的。他瞪着她,无言可答。他被这一宣布给打懵了,他从来没想到她会离开他。这种可怕的事情怎么会跑到他身上来的呢?他把反应到脑子里的第一件事说:“了出来是不是有了别人了?”

“别傻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我再也受不了了,”她说,泪水直在她眼圈里打转,“我们为了废除婚约,已经等了十年了。这是永远办不成的了。杰克,我们注定永远照这样生活下去的——除非我们分手。”

“可是……”他的头转了一圈,想找点词儿来说。她这一决定这么气势汹汹,再争辩也无望了,就像妄想躲开飓风一样。然而,他还是不死心,“我们这样不是比没这关系强些吗,不是比分手强些吗?”

“最后可不一定。”

“可是,如果你搬出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可能遇到别的人,会又一次恋爱,过正常的生活,”她嘴里这么说,却泪流不止。

“你可还是嫁给阿尔弗雷德的。”

“但没人会知道或在乎。我可以在一个教区教堂结婚,主婚的教士从来没听说过建筑匠阿尔弗雷德,就算知道那回事,也不会认为那次婚约有效。”

“我不相信你会说这种话。我无法接受。”

“十年了,杰克。我已经等了十年,就为了能和你过正常日子。我不想再等了。”

这些话句句像是打在他身上。她还在不停地说:“着,但他再也不了解她了。他只能想着没有她的生活。他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我可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她畏缩着,像是感到疼痛,但她又接着讲下去了。“我还需要几个星期来安排好一切。我要在温切斯特弄一所房子。我想让孩子们在开始新生活以前,熟悉一下这个想法——”

“你还要带走我的孩子,”他说了蠢话。

她点点头。“我很抱歉,”她说。她的决心似乎第一次动摇了,“我明知道,他们会想念你。但他们也需要正常生活。”

杰克再也无法听她说下去了。他转身走了。

阿莲娜说:“别说走就走。我们还得再谈谈。杰克——”

他话也不说地往外走。

他听到她在他身后哭叫:“杰克!”

他穿过堂屋,也没看孩子们一眼,就出了家门。他恍惚地走回大教堂,不知道该再往什么地方去了。建筑工匠们还在吃午饭。他没法哭,男子汉有泪是不轻流的。他连想也没想,就爬上了北交叉甬道的台阶,从那里一直爬上楼梯,到了顶部,迈到了屋顶上。

地面上虽难以觉察,这高处倒有一点和风。杰克往下看去,如果他从这里掉下去,他会掉在交叉甬道这边侧甬道的披屋上。他可能会摔死,但也不一定。他走到交叉点处,站在屋顶边上直落到地的地方。如果这新式的大教堂结构不牢固,而阿莲娜又离开了他,他还有什么值得活的。

当然,她的决定并不像乍看那样突然。她不痛快已有多年了——他俩都不痛快。但他们已经习惯于不幸福了。夺回了伯爵城堡,动摇了阿莲娜的蛰伏状态,提醒了她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从而晃动了原已不稳的局面;倒很像暴风雨造成了大教堂墙壁上的裂缝的方式。

他看着交叉甬道的墙壁和侧甬道的屋顶。他可以看见沉重的扶垛向侧甬道的墙外伸出,他可以想见,在侧甬道的屋顶下,把扶垛连向高侧窗底脚的牢固拱券。今天上午,就在菲利普扰乱了他的思路之前,他想到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更高的扶垛,也许还要再加高二十英尺,上面再加一层半圆拱券,越过空间,连到墙上出现裂缝的地方。高大的扶垛和半圆拱券会在教堂的一半高度上撑住屋顶,并且在有风时保持墙壁不动。

这样可能解决问题。但麻烦是,如果他修一个双层的侧甬道来掩盖加固的扶垛和第二层半圆拱券的话,就会影响采光;而如果不……

他想,如果我不的话,又会怎么样?

他被一种情感占据着:既然他的生活已经垮了,就没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了;在这种心情下,他看不出光秃秃的扶垛又有什么不对劲。他站在这里的屋顶上,很容易想象那将是什么样子。一排坚实的石柱将从侧甬道的外墙上升起。从每根石柱的顶部,将伸出一个半圆拱券跨过空间,连到侧窗上。或许他可以在每根柱顶上,在拱券飞起的上方,加一个装饰性的小尖塔。对,这样看起来会好些。

这是一个大胆革新的主意:在一处显眼的位置,加筑大的强固成分。但这也是新式建筑的一部分,显示建筑物如何加固撑。

反正,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对的。

他越想,越喜欢这个方案。他想象着从西边看这座教堂的样子。半圆拱券排成一排,犹如一队飞鸟的两翼,正在扑腾欲飞,拱券不一定很大。只要做得好,完全可以纤巧、秀气,既轻又牢,犹如鸟翼。带翼的扶垛,他想,对一座教堂来说,轻盈得如同跃跃欲飞。

他想,我没把握,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行。

一股风骤然刮来,他几乎失去了平衡。他在屋顶边缘上摇摇晃晃。有一阵子,他觉得他就要掉下去摔死了。后来,他又稳住了身体,从边上往回走,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沿屋顶走回塔楼的门,然后从那里走了下去。

夏陵的教堂完全停工了。菲利普副院长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有点幸灾乐祸,经过这么长时间,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那荒废的工地,丝毫得不到慰藉,如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敌手身上,他无法不感到痛快。建筑匠阿尔弗雷德刚刚来得及拆毁旧教堂和为新教堂打好地基,威廉就丧失了地位,财源枯竭了。菲利普告诫自己,对一座教堂的毁弃感到高兴是罪过。然而,这显然是上帝的旨意,要把大教堂建在王桥,而不是在夏陵——厄运尾随着沃尔伦的工程,看来是上天意向的明显征兆。

如今,由于镇上最大的教堂已经给拆掉了,郡法庭便在城堡大厅中开庭。菲利苷由乔纳森在身边陪着,骑马上了坡。雷米吉乌斯不辞而别之后,曾引起一阵动荡,于是菲利普便任命乔纳森为他的个人助理。菲利普当时很为雷米吉乌斯的背信忘义感到震惊,但他也很高兴看到了他背后的支持者。自从在选举中菲利普击败了雷米吉乌斯以来,雷米吉乌斯对他来说一直如芒在背。如今他走了,修道院要好多了。

米利乌斯成了新的副院长助理。然而,他还兼任司财一职,下面还有三个人协助他。雷米吉乌斯已经走了,所以谁都揣摩不出来,他原来整天都干些什么。

菲利普在和乔纳森的合作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向他解释,修道院是如何管理的,他用世俗的方式教育他,他向他示范,如何最好地和人打交道。这小伙子很受大家喜爱,有时候他居然有潜移默化的本领,他能轻而易举地让那些缺乏自信的人振奋起来。但他还需要了解,那些敌视他的人是出于本身的软弱。他看到这种敌视态度,就会做出义愤填膺的反应,而不能看出对方那种软弱并消除他们的疑虑。

乔纳森脑子很快,常常因办事利落而使菲利普惊诧。菲利普有时觉得自己犯有骄傲的罪过,这时便会想到,乔纳森太像他了。

今天他带着乔纳森,是想让小伙子见识一下郡法庭是如何开庭的。菲利普打算请郡守命令理查把采石场向修道院开放。他把握十足,认定理查从法律上说是错的。新法律规定把财产归还给亨利老王时代的原主,并不影响修道院的权利。其目的在于允许亨利公爵用自己的伯爵取代斯蒂芬的伯爵,以便奖掖那些支持他的人。显然,这一条并不适用于修道院。菲利普有信心打赢这场官司,但还有一个未知的因素:老郡守已经死了,他的继任将在今天宣布。没人知道是谁,但大家估计,这职务将授予夏陵市民中的三四个头面人物中的一个:丝绸商大卫;曾在宫廷中工作过的教士威尔斯人里兹;在镇边拥有土地的骑士狮心贾尔斯;或是索尔兹伯里的主教的私生子休。菲利普希望是里兹,倒不是因为那人是他的同乡,而是因为他可能会对教会偏袒一些。不过,菲利普并不过分忧虑,这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上台,都对他没什么不利,他是这样想的。

他们催马进了城堡。这里并没有戒备森严。因为夏陵的伯爵在镇外另有城堡,夏陵人已经好几代幸免于战火殃及了。城堡更像一个办公的中心,有郡守和他的随从办公和休息的地方,也有关押罪犯的地牢。菲利普和乔纳森把马匹拴进马厩,就走进了最大的房间—大厅。

通常摆成T形的活腿桌已经重新摆放过了。T形的顶端还保留着,由一个高台架起,高于厅内的其余地方,其余的桌子则沿大厅的两侧排开,这样原告和被告就给隔得远远的,以免一时动怒,发生暴力行为。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沃尔伦主教端坐在台上,样子很恶毒。出乎菲利普意料的是,威廉·汉姆雷和他坐在一起,一边看着人们走进来,一边从嘴角和主教议论着。威廉在这里做什么?九个月来,他一直忍气吞声,连村子都很少出,菲利普——还有郡里的许多人——高兴地抱着希望:他大概永无出头之日了。可是他今天却露面了,高踞在台上,似乎他还是伯爵。菲利普不明白,是什么卑鄙、贪婪、无法无天的阴谋,今天把他弄到郡法庭上来了。

菲利普和乔纳森坐在一边,等候着议程开始。法庭上有一种忙碌、乐观的气氛。如今,随着战争的结束,国家的精英们已经把注意力回到创造财富的生意上来。这里本是个沃土遍地的国家,很快就收效了,今年还可指望有个好收成。羊毛的价格又升上去了。菲利普重新雇用了差不多所有在饥馑最严重时走掉的人。各地劫后余生的,都是年轻力壮和富裕的人,如今他们满怀希望,在夏陵城堡的这座大厅里,到处可见激烈争论的人头,高喉咙大嗓门的声音,男人的新靴子和女人时髦的帽子,而且,他们已经富裕到拥有值得在法庭上一争的东西,这事实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随着郡守的副手陪同理查伯爵走进大厅,人们纷纷起立。这两个人登上高台,然后,不让大家坐下,副手开始宣读国王任命新郡守的命令。当他念诵着那套开篇的冗词赞语时,菲利普观察着那四名假定的候选人。他希望中选者勇气十足,他需要借此在这些本地权要人物诸如沃尔伦主教、理查和威廉老爷的面前,为法律挺身而出。中选者本人大概知道任命了他——对他是没理由保密的——但这四个人没有谁看上去跃跃欲试。通常,被任命的人应该站在副手身边,听他宣读任命,但现在台上的只有理查、沃尔伦和威廉。菲利普的脑海里掠过一个骇人的念头:沃尔伦可能被指定为郡守。这时,他听到了更使人害怕的结果“……任命我的仆人,汉姆雷的威廉为夏陵的郡守,我命令所有的人都予以协助……”

菲利普看着乔纳森说:“威廉!”

镇民们发出惊讶和失望的声音。

乔纳森说:“他怎么弄到的?”

“他一定是花了一笔钱。”

“他从哪儿得到这笔钱呢?”

“我想,是借的吧。”

威廉走到顶端桌子中间的木座跟前,满脸微笑。菲利普回忆起,他曾经是英俊青年。他现在还不到四十岁,但他看上去要老一些。他的体重太重,他的模样露出酗酒的痕迹,他年轻时的面孔本来很有吸引力,但现在失去了朝气蓬勃和乐观向上的神采,代之的是放荡过度的衰颓。

威廉刚坐下去,菲利普就站了起来。

乔纳森也随他站了起来,悄声说:“我们走吗?”

“跟我来,”菲利普低低地说。

大厅里鸦雀无声。他们穿过法庭朝外走时,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们。人群为他们让开路。他们走到门口,就出去了。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人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乔纳森说:“有威廉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们就没有成功的机会了。”

“还要糟呢,”菲利普说,“如果我们提出我们的案子,我们可能失去其他权利。”

“天啊,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

菲利普阴郁地点了点头。“有威廉当郡守,沃尔伦当主教,还有不忠不义的理查当伯爵,王桥修道院再想在这个郡里得到正义,是完全不可能了。他们对我们可以随心所欲。”

马夫为他们备鞍时,菲利普说:“我准备向国王请求,让王桥自治。这样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法庭,而且,我们直接向国王纳税。实质上,我们就可以摆脱郡守的司法权。”

“过去,你是一直反对这么做的,”乔纳森说。

“我原先反对,是因为这会使镇子和修道院分庭抗礼。但现在,我想,我们可以接受这个,作为独立的代价。转折点就因为威廉。”

“斯蒂芬国王会给我们自治权吗?”

“他可能会,大概需要一点代价。不过,如果他不肯,也许等亨利为王时会愿意。”

他们上了马,垂头丧气地在城里穿过。

他们出了城门,经过了紧靠城边的荒地上的垃圾堆。几个衰老的人在捡破烂,翻找着一些能吃、能穿或者能当柴烧的东西。菲利普毫无兴致地瞥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熟悉的高身影正弯着腰,在一堆垃圾里翻拣着。菲利普勒住了马。乔纳森也在他身边停住了。

“瞧,”菲利普说。

乔纳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雷米吉乌斯。”

菲利普注视着。沃尔伦和威廉抛弃雷米吉乌斯显然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在新教堂财源枯竭的时候。他们再也不需要他了。雷米吉乌斯背叛了菲利普,背叛了修道院,背叛了王桥,一心希望能当上夏陵的教长;但他的奖赏灰飞烟灭了。

菲利普策马离开大路,走过荒地,来到雷米吉乌斯站立的地方。乔纳森跟在后边。这里有一股恶臭,似乎是像雾一样从地面升腾起来的。菲利普走近以后,看到雷米吉乌斯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他的袍服十分脏污,还赤着两只脚。他已经六十岁,成年后一直在王桥修道院,从来没人教过他怎么过苦日子。菲利普看着他从垃圾堆里拣出一双破皮鞋,鞋底上有个大洞,但雷米吉乌斯看着鞋的那副表情,犹如一个人发现了宝藏。他刚要穿上试试,抬头看见了菲利普。

他站直了身子。他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内心中羞愧和挑衅的争斗。过了一会儿,他说:“喂,你们是来看我的热闹的吧?”

“不,”菲利普轻声说。他的老对手落到如此可怜的地步,菲利普对他只有同情了。他下了马,从鞍袋中取出一个瓶子。“我是来给你一些酒喝。”

雷米吉乌斯并不想接受,但他已饿得无法拒绝了,他只迟疑了一下,就抓过了瓶子。他怀疑地嗔了嗅瓶中的葡萄酒,然后便把瓶口对上了嘴。他一开始喝,就停不下了。瓶里的酒只剩下了半品脱,他却喝了好半天。他放下瓶子,有点摇晃。

菲利普接过瓶子,放回鞍袋里边。“你最好再吃点东西,”他说,他取出了一小条面包。

雷米吉乌斯接过这份赠送的面包,一下子全都塞进了嘴里。他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大概也有好几个星期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他会很快死掉的,菲利普伤心地想;即使不是因为饿肚子,也会因为耻辱。

那块面包很快就落下他的肚里。菲利普说:“你想回来吗?”

他听到乔纳森猛吸了一口气。乔纳森和许多修士一样,巴不得永远再别见到雷米吉乌斯。他大概在想,菲利普一定发疯了,居然提出要带他回去。

过去的那个雷米吉乌斯又有点露出苗头,他说:“回去?给我什么职位?”

菲利普伤心地摇摇头。“你在我们修道院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地位,雷米吉乌斯。回来当一名普通的、卑微的修士。请求上帝宽恕你的罪孽,在祈祷和静思中度过你的余生,准备让上天接受你的灵魂。”雷米吉乌斯向后一仰头,菲利普以为他会轻蔑地加以拒绝,但他却没有。雷米吉乌斯张开嘴要说话,但又闭上,然后垂下头去。菲利普静静地站着不动,看着他,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沉寂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菲利普屏住呼吸。雷米吉乌斯重新抬起头来时,他的脸上淌满眼泪。“是的,请吧,神父,”他说,“我愿意回家。”

菲利普感到一阵欣喜。“那就走吧,”他说,“骑上我的马。”

雷米吉乌斯目瞪口呆了。

乔纳森说:“神父!你这是在干什么?”

菲利普对雷米吉乌斯说:“上马吧,照我说的去做。”

乔纳森吓慌了。“可是,神父,那你怎么走路呢?”

“我步行好了,”菲利普高兴地说,“我们中总得有一个步行。”

“让雷米吉乌斯走吧!”乔纳森怒气冲冲地说。

“让他骑马吧,”菲利普说,“他今天让上帝高兴了。”

“那你呢?难道你不比雷米吉乌斯更让上帝高兴吗?”

“耶解说,一个悔过的罪人比九十九个正直的人更让上天高兴,”菲利普反驳说,“你难道不记得那个浪子的寓言了吗?他回到家中的时候,他父亲杀了一头小肥牛。天使为雷米吉乌斯的眼泪高兴。我所能做的最低限度是把我的马给他骑。”

他拉起马缰,牵着马走过荒地,回到大路上。乔纳森跟在后边。他们到了大路上以后,乔纳森下了马,说:“请吧,神父,那就骑我的马吧,让我来步行!”

菲利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有点严厉地说:“现在,骑上你的马,别再跟我辩了,只是想一想正在做的这件事,和为什么这么做。”

乔纳森很困惑,但他还是上了马,不再说话了。

他们转向王桥走去。那儿有二十英里远。菲利普迈动了两脚。他感觉好极了。雷米吉乌斯的回归大大补偿了采石场。他想,我在法庭上失败了,但那只是石头而已。我所赢得的要有价值得多得多。

今天,我赢得了一个人的灵魂。

新成熟的苹果在桶里漂浮着,当阳光照到水面时,便闪着红色和黄色的光彩。九岁的莎莉特别激动,她俯在桶边上,倒背着两手,尽力用牙叼起一个苹果。那苹果跳开了,她的脸蛋浸到了水里,她甩着水,又叫又笑。阿莲娜微笑着擦去小女儿脸上的水。

这是夏末的一个温煦的午后,当天是个圣徒纪念日和节日,镇上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在河对岸的草地上玩漂苹果,这是那种阿莲娜总是兴高采烈的场合,但她脑海里不时浮起一个想法:这将是自己在王桥的最后一个圣徒日了,这念头压得她心事重重,提不起精神。她还是打定主意离开杰克,但自从做了这一决定以来,她就开始提前感到了失落的痛苦。

汤米正在桶边转来转去,杰克叫道:“汤米——试一下!”

“还不到时候,”他回答说。

汤米十一岁了,懂得自己比妹妹机灵,而且自以为比大多数人都强。他注视了一会儿,思索着那些成功地叼住苹果的诀窍。阿莲娜在一旁看着他那人神的样子。她特别疼爱他。她第一次遇到杰克时,他也就是这个年纪,而且汤米也真像杰克小时候的样子。她看着他,眷恋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杰克想让汤米当建筑匠师,但汤米还没显示出什么对结构的兴趣。反正,还有的是时间。

最后,他走到木桶跟前。他弯下腰,把头慢慢凑上去,嘴张得大大的。他把选中的苹果压到水下去,把脸也都浸到水里,然后胜利地叼着苹果露出脸来。

汤米只要用心去干一件事,总会成功。他的性格上有点像外祖父巴塞洛缪伯爵,他意志坚强,对正确和错误的判断有点执拗。

倒是莎莉,继承了杰克那种悠闲的本性和蔑视人为的规矩的特点。当杰克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莎莉总是同情那些倒霉的人,而汤米更可能要对那人评论一番。两个孩子分别在外貌和个性上,交叉继承了父母亲的一方:自得其乐的莎莉长得像阿莲娜,而且头发也是深棕色的鬈发,而意志坚强的汤米长着杰克的胡萝卜色头发,白皙的皮肤和蓝蓝的眼睛。

这时汤米叫着:“理查舅舅来了!”

阿莲娜转过身去,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没错,她的弟弟,夏陵的伯爵,骑马进了草地,后面还随着几个骑士和扈从。阿莲娜吓了一跳。他在采石场的事情对菲利普来了那么一手,怎么还有胆量在这里露面?

他来到桶边,向大家微笑着,并和每个人一一握手。“叼一个苹果出来,理查舅舅,”汤米说:“你一定行!”

理查把头往桶里一浸,等他抬起头来,金黄色的胡须都湿了,强有力的白牙齿间叼着一个苹果。他在游戏中始终比在现实生活中更有本领,阿莲娜想。

她不想让他就这么下去,好像他没干什么错事。别人可能会因为他是伯爵而不敢说他什么,但在她心目中,他不过是她傻乎乎的小弟弟。他过来亲吻她,但她推开他,说:“你怎么能从修道院手里抢走采石场?”

杰克看出来要吵嘴,就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走开了。

理查像是被刺痛了。“所有的产业都归还给原先的主人——”

“别跟我说这个,”阿莲娜打断他的话,“菲利普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之后,你竟然这样!”

“采石场是我生来就有的权利的一部分,”他说。他把她拉到一边,开始低声讲话,以免别人听见。“再说,我需要卖掉石头得来的钱,阿莉。”

“那是因为你整天打猎!”

“可是我该做什么呢?”

“你应该让土地产生财富!该干的事多着哪修补战争和饥馑造成的损伤,引进新的农耕方法,清理林地,疏竣沼泽——这些才能增加你的财富!而不是去抢斯蒂芬国王赐给王桥修道院的采石场。”

“我从来没拿不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你也没干别的事”阿莲娜动气了。她趁着气头上,说出了最好不讲的话,“你从来没干过什么事。你拿我的钱花在你那愚蠢的武器上,你得到了菲利普给你的工作,你接过去我用盘子端给你的伯爵采邑。如今,你不拿不属于你的东西,甚至就管理不了采邑!”她转过身去,风风火火地走了。

理查在她身后追着,但有人拦住了他,给他鞠躬,向他问好。阿莲娜听见他很有礼貌地回答,然后就热络地聊上了。这样更好,她已经把她的话说完了,不想和他再多辩了。她走上桥头,回头去看。现在又有另外一个人和他搭讪了。他朝她挥了下手,表示他还有话要和她说,但他脱不了身。她看见,杰克、汤米和莎莉开始用一根棍子和一个球做起游戏。她望着他们在阳光下一起玩耍,感到自己无法忍受把他们分开。可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我过上正常生活呢?

她过了桥,进了镇子。她想单独待一会儿。

她已经在温切斯特弄到一所房子,房子很宽敞,楼下是铺面,楼上有厅堂和分开的卧室,院子尽头还有一间大仓房,可以存放她的毛呢。但越临近搬去的日子,她越不想搬了。

王桥的街道上热气腾腾,灰尘飞扬。无数粪堆上生出的苍蝇,在空中到处乱飞。所有的店铺都停业了,住宅也都上了锁。镇上空无一人,大家都到草地上去了。

她到杰克的住处去。等叼苹果的游戏结束之后,全家人都会回到这里来的。房门打开着。她心烦地皱起了眉。谁没锁门就走了?有钥匙的人太多了:她自己、杰克、理查和玛莎。里面倒没多少东西可偷。阿莲娜的钱当然不放在这里,多年以来,菲利普一直让她把钱存在修道院的钱柜里。但这样敞着门,屋里一定会进很多苍蜗的。

她迈步进了屋。里面很阴凉。苍蝇在房间当中飞舞,绿头蝇在亚麻布上爬着,一对黄蜂在蜜罐盖子周围气恼地究着圈子争斗。

阿尔弗雷德坐在桌旁。

阿莲娜惊叫了一声,立刻就镇静下来,说:“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一把钥匙。”

他收着这把钥匙可有好些年头了,阿莲娜想。她看着他。他的宽肩膀瘦骨嶙峋,他脸上的肉都干瘪了。她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你。”

她发觉自己在战栗,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因为愤怒。“我不想见你,从现在到永远她吐了口唾沫你待我像条狗,后来,杰克可怜你,雇了你,你却背叛了他的信任,把所有的工匠拉到了夏陵。”

“我需要钱,”他说,声音中既有乞求,也有挑战的意味。

“那就干活嘛。”

“夏陵已经停工了。我在王桥这儿又得不到工作。”

“那就去伦敦——去巴黎!”

他像牛一样固执地坚持着。“我原先以为你会帮我一把的。”

“这里没你的事。你最好走开。”

“你没有同情心吗?”他说,此刻,那种挑战意味没有了,只剩下了乞求。

她靠在桌子上,稳住自己。“阿尔弗雷德,你难道不明白,我恨你?”

“为什么?”他说。他的样子像是受到了伤害,似乎出乎他意料。她想,亲爱的上帝,他实在是蠢;他要找借口,这是最方便的了。“如果你需要救济,就到修道院去吧,”她疲乏地说,“菲利普的宽大胸怀是超乎常人的。我可不成。”

“可是你是我的老婆,”阿尔弗雷德说。

可真荒唐。“我不是你妻子,”她轻声说:“你也不是我丈夫。你从来就不是。现在滚出屋去!”

出乎她的意料,他抓住了她的头发。“你是我老婆,”他说。他隔着桌子把她拉向自己,用那只空闲的手抓住她的乳房,用力挤压。

阿莲娜完全惊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和她在一间屋里睡了九个月,从来没试过和她性交的男人,竟然会这么做。她本能地尖叫起来,并推拒着他,但他紧紧攥住她头发,又把她拉了回去。“这儿没人听得见你叫喊,”他说,“他们全都在河对岸呢。”

她突然特别害怕起来。这里只有他们俩,而他又这么身强体壮。经过那么漫长的人生旅途,经过那么多年地在大路上冒险奔波,她竟然在家中被她嫁的人攻击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畏惧,说:“害怕了,是吗?也许你还是乖一点好。”然后他就亲起她的嘴。她使尽力气咬他的嘴唇。他痛得大吼了一声。

她并没有看见挥过来的拳头。那一记拳狠狠地打在她面颊上,她害怕地想,他一定得把她的骨头打碎了。她一时间失去了视觉的平衡,从桌边倒退几步,感到自己摔倒了,她撞到地面上时,灯芯草减轻了那股冲力。她摇摇头,想清醒一下,伸手去摸她捆在左臂上的匕首。还没等她抽出刀来,她的双腕就被抓牢了,她听见阿尔弗雷德说:“我知道那把匕首。我见过你脱衣服,还记得吗?”他放开她的双手,又打起她的脸,还抽出了那把匕首。

阿莲娜想挣脱出去。他坐到了她腿上,用左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挥着两臂不停地捶打。突然,匕首的刀尖逼在了离她眼珠不出一英寸的地方。“别动,不然我就挖出你的眼睛,”他说。

她僵呆了。弄瞎眼睛可太吓人了。她曾见过受罚挖去双目的人。他们沿街乞讨,他们空洞的眼窝,可怕地盯着过路的行人。小男孩折磨他们,用手捅他们,用脚绊他们,直到他们再也憋不住火,徒劳地想抓住折磨他们的人,把一场戏弄到了高潮。他们通常活不过一两年。

“我还以为那样可以让你平静下来呢,”阿尔弗雷德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对她从来没有过性欲。会不会只是因为他潦倒了、气恼了,而她这么脆弱呢?她是不是成了摒弃他的世界的替罪羔羊了呢?

他骑在她身上,两膝夹在她的臀侧,身子前倾,刀尖仍不离她的眼睛。他又把脸凑到她脸前。“现在,”他说,“乖乖的。”他又亲了她。

他那没刮的脸扎着她的皮肤。他的呼吸散发着啤酒和洋葱的气味。她紧闭着嘴唇。

“这可不乖,”他说,“来,回亲我一下。”

他又亲了她,把刀尖放得更近了。刀尖碰到她眼皮时,她张开了嘴唇。他嘴里的味道让她恶心。他把他粗糙的舌头伸进了她双唇。她觉得她简直要吐出来了,但她竭力压下这种心情,唯恐他会杀了她。

他又抬起了身子,但刀尖还是不离她的面孔。“现在,”他说,“来摸摸这个。”他拉着她的一只手,伸到他外衣的下面。“握住。”他说。她握住了,“现在轻轻地捋。”

她听从着他。在她看来,如果她能用这一手让他满足了,也许就可以避免被他插进去了。她恐惧地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红了,眼睛闭上了。她把他的包皮一捋到底,心里想起杰克曾被这种弄法给闹疯了。

她害怕她永远不会再从这里得到乐趣了,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睛。

他危险地摇晃着匕首。“别这么使劲!”他说。

她专注地捋下去。

这时门打开了。

她的心中涌起了希望。一股明亮的阳光射进屋里,照到她脸上,弄炫了她泪汪汪的眼睛。阿尔弗雷德僵住了。她收回了手。

他们俩都朝门口看去。是谁呢?阿莲娜看不见。求求你了,上帝,可别是哪个孩子,她祈祷着;那我可就无地自容了。她听到了一声怒吼。是男人的声音。她眨着眼,挤出泪水,看清了是她弟弟理查。

可怜的理查,恐怕还不如是汤米呢。理查的左耳垂被削掉,留下了伤疤,提醒着他,他十四岁时目睹的那个可怕的场面。现在他又眼见了另一次。他怎么忍受得了。

阿尔弗雷德想站起身,但理查动作极快。阿莲娜眼看着理查一闪就跨过了小屋,踢出穿着皮靴的脚,把阿尔弗雷德的下巴踢个正着。阿尔弗雷德往后一倒,撞到了桌子上。理查立刻追过去,在阿莲娜身上绊了一下也不顾,扑到阿尔弗雷德跟前,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阿莲娜爬到一边。理查的脸上蒙上了不可遏止的愤怒。他并没有看阿莲娜。她明白,他并不想管她。他已经愤怒得到了极点了,不是由于阿尔弗雷德今天对阿莲娜的行为,而是因为威廉和瓦尔特十八年前对他理查的所作所为。他当年岁数小,没力气,又孤立无援,但如今他已经是条又大又壮的汉子,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士,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他心中积郁多年的狂怒的出气筒了。他用双拳接二连三地狠摸着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慌乱地想躲到桌后,无力地举起双臂抵挡着。理查有力的一记勾拳打到他下巴上,把他打翻在地。

阿尔弗雷德倒在灯芯草上,害怕地抬头看着。阿莲娜被弟弟的暴力吓坏了,说:“够了,理查!”理查不理睬她,又跨步去踢阿尔弗雷德。这时阿尔弗雷德才突然明白过来,他手里还握着阿莲娜的匕首。他躲闪着,迅速站起身来,举刀反扑。理查一惊,立即向后一跳。阿尔弗雷德又一次扑上来,逼得他连连后退。这两个人身高和块头相仿,阿莲娜看到,理查精于技击,但阿尔弗雷德手中有刀,他们此刻正是势均力敌。阿莲娜突然担心起弟弟来。要是阿尔弗雷德制住了他,该会发生什么结果?到那时,她就要亲自和阿尔弗雷德一斗了。

她四下寻觅着一件武器。她的目光落到了灶边的劈柴上。她抄起了一根沉重的木棒。

阿尔弗雷德又向理查扑去。理查闪避着;然后,当阿尔弗雷德的胳膊伸直了的时候,理查抓住他的手腕一拉。阿尔弗雷德跌跌撞撞向前扑来,失去了平衡。理查疾速地连连用双拳打在他脸上和身上。理查的面孔上露出狂野的狞笑,那是一个正在复仇的男人的笑容:阿尔弗雷德开始哼哼唧唧地呻吟,又只有招架之功了。

理查迟疑了一下,喘着气。阿莲娜以为这场格斗算结束了。但阿尔弗雷德突然又反攻了,他以惊人的速度,用刀尖擦着理查的面颊。理查挨了一下,向后一跳。阿尔弗雷德高举着匕首,逼上前来。阿莲娜眼看着阿尔弗雷德要杀死理查了。她朝阿尔弗雷德跑过去,使出浑身力气,抡起木棒。她没打中他头部,却击中了他的右臂肘。她听到了木头砸到骨头上的咔嚓一响。阿尔弗雷德的胳膊给打麻木了,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这场格斗结束得快得吓人。

理查弯腰捡起阿莲娜的匕首,随手向上一挑,不等阿尔弗雷德抵挡,就极有力地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

匕首直插到刀柄。

阿莲娜吓得瞪着眼睛。这一刺太可怕了。阿尔弗雷德杀猪般地嚎叫了一声。理查抽出匕首,阿尔弗雷德的血从胸膛上的洞中喷涌而出。阿尔弗雷德张开嘴想再叫,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面孔变白又变青,眼睛闭上,倒在了地上。血浸透了灯芯草。

阿莲娜跪倒在他身边。他的眼皮在闪动。他还在呼吸,但生命已渐渐离开了他。她抬头看着站在眼前,还在喘气的理查。“他要死了,”她说。

理查点点头。他有点无动于衷。“我看过比他强的人死呢,”他说,“我杀过还不如他该死的人呢。”

阿莲娜对他的冷酷感到震惊,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记起了理查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那是在威廉夺取了城堡之后,她和理查在去温切斯特的大路上,遭到了两个强盗的袭击。阿莲娜捅了一个强盗,然后,强迫只有十五岁的理查,给了那人致命的一刀。如果说他变得心狠手辣,她愧疚地想着,是谁把他引上这条路的呢?

她又看了看阿尔弗雷德。他睁开眼,回望着她。她几乎感到羞惭,因为她给这个垂死的人温情太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心想,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温情,没有谅解,没有宽容。他终生都在培育自己的怨愤和仇恨,在害人和报复的行为中寻求乐趣。她想,你的生活完全可以是另一副样子的,阿尔弗雷德。你本来可以对你妹妹心善一些,谅解你的继弟比你聪明。你本可以出于爱而不是为了报复而结婚。你原该对菲利普副院长忠心耿耿的。你原可以很幸福的。

他的眼睛突然大睁着,说:“上帝,疼啊。”

她巴不得他赶快死去。

他的眼睛合上了。

“这就好了。”理查说。

阿尔弗雷德停止了呼吸。

阿莲娜站起身来。“我成了寡妇了,”她说。

阿尔弗雷德被埋葬在王桥修道院的墓地里。这是她妹妹玛莎的意愿,而她是这一家中唯一幸存的人了。她也是唯一感到伤心的人。阿尔弗雷德从来对她不好,而且她也一直向继兄杰克寻求爱和保护;然而她愿意把他埋得近一点,以便她能扫墓。当人们把棺材下到墓穴里时,只有玛莎哭了。

杰克有一种冷峻的舒心样子:阿尔弗雷德不复存在了。汤米紧靠着阿莲娜站着,他对一切都感到非常有兴趣——这是他家的第一个葬礼,为死者所做的一切仪式对他都这么新鲜。莎莉拉着玛莎的手,脸吓得煞白。

理查也在。他在祈祷过程中告诉阿莲娜,他来是求上帝饶恕他杀死了姐夫。他并不认为自己做了错事,他连忙补充说:他只想图个安全。

阿莲娜挨了阿尔弗雷德最后那一拳,脸上还青肿着,她回忆起,她初次遇见这位死者时的种种情景。他跟着他父亲建筑匠汤姆来到伯爵城堡,还有玛莎、艾伦和杰克。阿尔弗雷德当时已经是这家中的暴君了,他又高又壮,像牛一般的迟钝,带点狡猾和一丝令人厌恶的神情。假若当时阿莲娜能想到,她日后会嫁给他,她会禁不住要跳下城头的。她也没想到,在这一家人离开城堡后,居然又会遇到他们;然而,她和他最后都住进了王桥。她和阿尔弗雷德发起了教区公会,如今已成为这镇上生活的一个重要机构。就在那时,阿尔弗雷德向她求了婚。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动机更多的是出于和他的继弟一决高低,而不是对她的爱欲。她当场拒绝了他,但后来他发现了如何才能摆布她,便用保证支持她弟弟的言词,说服她嫁给了他。她回首往事,阿尔弗雷德为他们的婚事蒙受挫败和羞辱都是自作自受。他的动机是没有心肝的,而他的报偿也是没有爱情的。

阿莲娜不能不感到高兴。当然,现在她已不必住到温切斯特去了,她要和杰克立即成婚。她在葬礼上做出一副庄重的样子,甚至想着一些庄重的事情,然而内心深处却按捺不住喜悦。

菲利普宽容背叛他的人的度量是无限的,他同意埋葬阿尔弗雷德,并出席了葬礼。

当这五个成人和两个孩子站在敞开的墓穴周围时,艾伦来了。

菲利普恼火了。艾伦曾经诅咒过教会主持的婚礼,不为修道院欢迎;但他无法不准她参加她继子的葬礼。反正仪式已经结束,于是菲利普干脆一走了之。

阿莲娜很难过。菲利普和艾伦都是好人,他们竟反目成仇,实在丢人。他们表达善意的方式不同,而他们偏偏不能容忍对方的道德标准。

艾伦的样子老了,脸上增添了皱纹,头发里更多了灰发,但她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她穿着一件做工简陋的皮外套,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鞋都没穿。她的四肢晒得黝黑,肌肉坚实。汤米和莎莉跑过去亲吻她。杰克先过去和她拥抱,紧紧地搂着她。

艾伦仰起面颊,让理查亲了她,然后说:“你做得对。不必内疚。”

她站在墓边,往里边望着,说:“我是他的继母。我要是早知道怎么让他幸福就好了。”

她从墓穴转过身来,阿莲娜拥抱了她。

他们一起缓缓地走开。阿莲娜对艾伦说:“你愿不愿意再多待一会儿,和我们吃饭?”

“太好了。”她抚摸着汤米的红头发,“我愿意和我的孙子孙女谈谈。他们长得可真快。我第一次遇见建筑匠汤姆时,杰克也就汤米这么大。”他们快走到修道院大门了。“人一老,就觉得日子过得快。”

“我相信——”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脚下也站住了。

“怎么回事?”阿莲娜说。

艾伦盯着修道院大门。木头大门敞开着。外面的街上没人,只有远处有几个小孩站在树瘤上,盯着视线以外的什么东西。

“理查”艾伦敏锐地说,“别出去!”

大家都站住了。阿莲娜看到了是什么惊动了艾伦。那几个小孩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就在大门外,躲在墙后。

理查反应很快。“这是个圈套!”他说着,立即转身往回跑。

紧接着,一个戴头盔的脑袋从门柱后探进来看。那是一个大块头士兵的头。那人看见理查在往教堂里跑,就惊叫起来,跟着冲进了修道院。他身后紧随着三个、四个、五个人。

参加葬礼的人散开了。那几个当兵的不管他们,只追理查。阿莲娜害怕了,她想不出来,谁敢在一座修道院里公然袭击夏陵的伯爵呢?她屏住呼吸,看着他们在院中追着理查。他跳过匠人们正在修建的那道矮墙。追他的人也随着一跃而过,丝毫没想到他们正进人一座教堂。工匠们都惊呆了,手里还举着凿子和锤子,眼看着先是理查,后是追他的人疾跑而过。一个年轻又脑子快的学徒伸出一把铁锹,绊了一个士兵,他飞出去摔倒在地;但别人都在原地站着,没人干涉。理查跑到了通往回廊的门跟前。追得离他最近的人高举着剑。在那一瞬间,阿莲娜想到,门要是锁着的,理查就进不去了。那人把剑劈向理查。理查推开门,溜了进去,门弹回来关上,那把剑劈到了木门上。

阿莲娜这才透过气来。

那几名士兵围在回廊的门外,开始没把握地四下张望。他们像是突然意识到,他们身在何处了。工匠们敌视地瞪着他们,举着锤子和斧头。有将近一百名建筑工匠,当兵的只有五个。

杰克怒气冲冲地说:“见鬼,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身后的一个声音回答说:“他们是郡守的人。”

阿莲娜转过身去,惊呆了。她可太熟悉这声音了。在大门口,骑在一匹不安的公马上,穿着锁子甲,拿着武器的,是威廉·汉姆雷。一看见他,她立即全身发冷。

杰克说:“从这儿滚开,你们这些坑脏的公猪。”

威廉被这句话骂得脸红了,但他并没有动。“我来抓人。”

“走开。理查的人会把你撕碎的。”

“他关在监狱里,是不会有什么人马的。”

“你以为你算老几?郡守是不能把伯爵关进监狱的!”

“可以用谋杀罪关他。”

阿莲娜喘起气来。她立即看出,威廉那邪恶的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这里没有谋杀!”她怒冲冲脱口喊出。

“有,”威廉说,“理查伯爵谋杀了建筑匠阿尔弗雷德。现在我要向菲利普副院长解释,他在窝藏杀人犯。”

威廉踢了一下马,骑过他们身边,穿过未建成的中殿的西端,来到接待俗人的厨房院子里。阿莲娜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这人恶毒得简直无法想象。他们刚刚埋葬的可怜的阿尔弗雷德,由于心胸褊狭和性格上的弱点,干了许多错事,他的恶劣比什么都更具悲剧性。但威廉才是魔鬼的真正仆人。阿莲娜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恶魔呢?

士兵们都来到厨房院子,和威廉汇合了,其中一个用剑柄砸着厨房门。建筑工匠们离开了工地,挤在一处,瞪着这些人侵的人,他们手中握着重锤和凿子,样子很吓人。阿莲娜告诉玛莎,把孩子们带回家去;然后她和杰克同工匠们站在一起。

菲利普副院长来到厨房门口。他个子比威廉矮,身穿轻薄的夏季袍服,比起骑在马上、穿着铠甲的大胖子,显得瘦小极了,但菲利普的脸上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使他看上去比威廉更令人生畏。

威廉说:“你在窝藏一名逃犯——”

菲利普一声吼打断了他。“离开这里!”

威廉又试图说:“这里出了一件谋杀——”

“从我的修道院出去!”菲利普叫道。

“我是郡守——”

“就是国王也不许带着有武器的人进人一座修道院的范围!出去!出去!”

建筑工匠们开始互相愤怒地低声嘀咕。士兵们紧张地看着他们。威廉说:“就是王桥的副院长也该回答郡守。”

“在这种条件下绝不回答!把你的人带出去。把你们的武器都放到马厩里。等你准备好,在上帝的处所,像个卑微的罪人一样行动,你才可以进人修道院,到那时候,副院长自会答复你的问题。”菲利普回到厨房里,关上了门。

建筑工匠们欢呼了,阿莲娜发现自己也在欢呼。威廉一向是个有权势的人物,并且威胁着她的生活,眼见他被菲利普副院长数落一番,她真是心花怒放了。

但威廉还不准备服输,他下了马。慢慢地解开了他的佩剑腰带,把它送给他的一个手下。他对他们轻声吩咐了几句,他们就拿着他的剑,穿过院子退了出去。威廉目送他们到了大门口;然后他转过身来,再次面对着厨房门。

他叫道:“给郡守开门!”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开了,菲利普又出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威廉,这时已解除了武装,站在院中;然后他又看了下修道院另一端大门口围着的那几个士兵;最后又看着威廉,说:“怎么?”

“你在修道院里窝藏了一名谋杀犯。把他交给我。”

菲利普说:“在王桥没有谋杀。”

“夏陵的伯爵四天以前谋杀了建筑匠阿尔弗雷德。”

“错了,”菲利普说,“理查杀了阿尔弗雷德,可是那不是谋杀。阿尔弗雷德是在试图强奸时被抓住的。”

阿莲娜惊呆了。

“强奸?”威廉说,“他试图强奸谁?”

“阿莲娜。”

“但她是他妻子!”威廉得意地说,“一个人怎么能强奸他的妻子?”

阿莲娜看出了威廉想把争辩引向何处,心中火冒三丈。

菲利普说:“那桩婚事从来就是不美满的,她早就申请废除婚约了。”

“那可从来没批准过。他们是在教堂里结婚的。按照法律,他们仍然是夫妻。不存在强奸的事。相反,”威廉猛地一转身,用手指着阿莲娜,“她多年来一直想摆脱她丈夫,并且最后说服了她弟弟帮她除掉了他——用她的匕首捅死了他!”

冷冰的恐怖揪住了阿莲娜的心。他编造的这个故事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但对那些没有亲眼目睹的人来说,这些情节和真情实况一样顺理成章。理查这下麻烦了。

菲利普说:“郡守是不能逮捕伯爵的。”

阿莲娜明白过来,这倒是真的。她刚才一直没想起来。

威廉掏出一个封筒。“我有皇家文书。我是代表国王逮捕他的。”

阿莲娜感到无望了。威廉想得倒挺周到。“威廉怎么能弄到那个?”她嘀咕着。

“他动作挺快的,”杰克回答说,“他一定是一听到这消息,就立刻骑马赶到温切斯特,见过了国王。”

菲利普伸出一只手。“让我看看。”

威廉伸手举着。他们俩相距还有好几步远。有一阵僵持,双方谁也不动地方;后来威廉放弃了,走上台阶,把文书递给了菲利普。

菲利普读后,还给了他。“这也没给予你权力来进攻一座修道院。”

“但给了我权力逮捕理查。”

“他已经请求给予庇护。”

“啊。”威廉看上去并不吃惊。他点了点头,似乎听到了某种不可避免的事情证实了,往后退了两三步。他重新说话时提高了嗓音,以便让大家都能听清他。“他一离开修道院,请立即通知我,以便马上逮捕他。我的副手们将驻在镇上和他的城堡外面。别忘了——”他向周围的人群看了一圈,“别忘了,谁伤害了一个郡守的副手,就是伤害了国王的仆人。”他又转向菲利普,“告诉他,他可以待在庇护圈里,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但如果他要离开,就要面对法律。”

四下一阵沉寂。威廉慢慢走下台阶,穿过厨房院子。他的话在阿莲娜听来,如同是宣判监禁。人群为他分开一条路。他走过阿莲娜跟前时,得意地瞥了她一眼。他们都看着他一路走到大门口,上了马。他下了道命令,就小跑着走了,留下两名手下站在门口,往里边看着。

阿莲娜转过身来时,菲利普正站在她和杰克跟前。“到我的住所去,”他悄声说,“我们得商量一下。”他又进了厨房。

阿莲娜有一种印象,他在悄悄地为什么事高兴。

激动的场面过去了。建筑工匠们回去干活了,他们还热烈地议论着。艾伦回家去和孙子们在一起。阿莲娜和杰克穿过墓地,绕过工地,走进了菲利普的住所。他还没回来,他俩坐在一条板凳上等着。杰克感到了阿莲娜对弟弟的担心,安慰地搂了一下她。

阿莲娜四下张望,发现菲利普的住所一年年地慢慢变得更舒适了。可以说,以城堡中伯爵的私邸为准,这里依旧显得光秃,但已经不像原先那样简朴了。在角落里的小圣坛前,现在有了一块小地毯,以让他的双膝在长夜祈祷中好受一些;在圣坛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镶珠宝的银十字架,这可是件值钱的礼物。菲利普年事渐高,让他轻松些,对他没坏处,阿莲娜想。也许他对别人也不会那么严厉了。

过了一会儿,菲利普进来了,后边跟着失魂落魄的理查。理查立刻就说话了。“威廉不能这样做,这是发疯!我发现阿尔弗雷德想强奸我姐姐——他手里还有一把刀,他几乎杀了我!”

“平静点,”菲利普说,“咱们来安安静静地商量商量这件事,尽量冷静判断一下,如果有危险的话,多么危险。我们干吗不坐下说呢?”理查坐下了,但他还是说个不停。“危险?没有危险。郡守不能监禁伯爵,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行,哪怕是谋杀。”

“他打算试一下,”菲利普说,“他要派人守在修道院外边的。”理查做了个打发的手势。“我闭着眼都能越过威廉的人。他们不是问题。杰克可以在镇子的城墙外备好马等着我。”

“等你到了伯爵城堡呢?”菲利普说。

“还是一样。我能悄悄溜过威廉的人。或者要我自己的人出来接我。”

“这听起来倒不错,”菲利普说,“然后呢?”

“然后就没事啦,”理查说,“威廉又能怎么样?”

“可是,他还拿着皇家文书,宣你去答复谋杀的起诉。你一离开城堡,他会设法随时逮捕你。”

“我去哪儿都带着护卫好了。”

“你在夏陵或别的地方开庭时呢?”

“还是一样。”

“可是,人家知道你自己就是个逃避法律的罪犯,谁又肯听你的判决呢?”

“他们可以请便,”理查阴郁地说,“他们应该记得,威廉当伯爵时,是怎么强制执行的。”

“他们不见得像害怕威廉那样害怕你。他们会认为,你不那么像嗜血的魔鬼。我希望他们想得不错。”

“别指望那个了。”

阿莲娜皱起了眉头。菲利普可不是这么悲观的人——除非他还有隐藏的动机。她怀疑,他是在为他心中暗藏的机谋预作铺陈。她想,我敢拿钱打赌,采石场的事一定会扯进这里边来。

“我主要担心的是国王,”菲利普在说:“在你拒绝答复起诉时,你就是在蔑视国王。一年以前我会说,蔑视就蔑视吧,去他的吧。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伯爵再那么随心所欲就不那么容易了。”

杰克说:“看来,似乎你要答复这起诉,理查。”

“他不能那样做,”阿莲娜说,“他别指望有正义。”

“她说得对,”菲利普说,“这案子将在皇家法庭上听证。事实是都知道的:阿尔弗雷德企图对阿莲娜施暴,理查进去了,他们打了起来,理查杀了阿尔弗雷德。一切都取决于解释。威廉是斯蒂芬国王的忠心支持者,由他来指控,而理查可是亨利公爵最伟大的同盟之一,对他的判决很可能是有罪。斯蒂芬国王为什么签署那份文书?大概是因为他决定报复理查和他作战。阿尔弗雷德之死给他提供了一个充分的借口。”

阿莲娜说:“我们应该向亨利公爵呼吁,请他干预。”

这时,倒是理查表示疑虑了。“我不愿意靠他帮忙。他在诺曼底呢。他可能写上一封信,抗议一番,但他还能做什么?大胆设想一下,他率军队跨过海峡,这样,他就破坏了和约,我看他不会为我承担这种风险。”

阿莲娜感到痛苦又害怕。“噢,理查,你陷于一个可怕的网里了,这全都因为你救了我。”

他冲她极富魅力地一笑。“我还会再这样做的,阿莉。”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不管他有多少毛病,毕竟是勇敢的。他刚刚继承了伯爵采邑,这么快就面临了这样一个难题,看来真不公平。作为伯爵,他使阿莲娜失望——可怕的失望——但他并不该遭这份报应。

“好啊,多好的选择啊,”他说,“我可以待在这修道院里等到亨利公爵即位,或者因谋杀罪而受绞刑。要是你们修士不吃那么多鱼的话,我就当个修士算了。”

“可能还有另外的出路,”菲利普说。

阿莲娜急切地看着他。她本来怀疑,他在策划一个阴谋,而如果他能解决理查的困境,她会对他感激不尽的。

“你可以为这次杀人进行苦修,”菲利普说。

“也包括吃鱼吗?”理查俏皮地说。

“我在想圣地的情况,”菲利普说。

他们都沉默了。巴勒斯坦由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三世统治,他是祖籍法兰西的一名基督教徒。那里经常受到周围国家的攻击。到那里去要走上一年半载,再参加军队作战,保卫基督教王国,确实称得上是一种苦行,一个有过杀戮行为的人可以借以净化他的灵魂。阿莲娜感到担心和疑虑:并非所有的人都能从圣地回来的。但她多年来一直为理查参战而忧虑,圣地那里也不见得就比英格兰更危险。她就是烦心的命。她已经习惯了。

“耶路撒冷王始终都需要人,”理查说。每隔几年,教皇的使者都要来这里视察,讲述保卫基督教国度中的战斗和荣誉的故事,竭力鼓动年轻人去圣地作战。“但我才刚刚回到我的采邑,”他说,“我外出时,谁来负责我的土地呢?”

“阿莲娜,”菲利普说。

阿莲娜突然感到透不过气来。菲利普在建议由她接过伯爵的采邑,照她父亲那样进行统治……这个建议让她一时感到晕眩,但她一镇定下来,立即就感到这是对的。当一个男人到圣地去时,他家中的事情通常都由他妻子照看。对一位单身的伯爵来说,由他姐姐来完成同样的任务是无可厚非的。而且她要按她一向知道该采用的办法,靠正义感、洞察力和想象力,去治理这片采邑。她要把理查至今如此令人沮丧地没办成的事一一去做好。在她思前想后的时候,她的心跳加快了。她要试用新观念,用马而不用牛耕地,在休闲地种燕麦和豆类这样的春播作物。她要开垦新的农田,设立新的市场,并且在经过这么长时间之后,向菲利普开放采石场——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步。在菲利普多年来所设想出来的一切聪明策略中,这大概要算最高明的了。他一举三得:他让理查脱了钩,他把一个胜任的统治者推出来负责这片采邑,而且他也最后得到了采石场。

菲利普说:“我不怀疑,鲍德温国王会欢迎你——尤其是如果你率领着那些欢欣鼓舞地要和你一起去的骑士和战士的话。这将是你自己的小小的十字军东征。”他顿了顿,让他的话被大家理解。“威廉当然对你鞭长莫及,”他继续说,“而你定会凯旋而归,成为英雄。到那时,谁也不敢判你绞刑了。”

“圣地,”理查说,眼中闪着战死或荣归的光彩。阿莲娜想,这是适合他做的事情。他在治理伯爵采邑上不揸长。他是一名战士,他想打仗。她看到了他脸上出神的样子。在他的头脑里,他已经在那里了:他手持长剑,盾饰红十字,在炙人的阳光下,打退敌人的进攻,保卫着沙地的城堡。

他很高兴。

全镇的人都来出席婚礼了。

阿莲娜感到惊奇。大多数人把她和杰克或多或少看成是早已成婚了,她原以为他们会把这个婚礼仅仅当做是个形式。她本来预计只有一小伙朋友,大多是她的同龄人和杰克的工匠伙伴。但是,王桥的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来了。她被他们的出席所感动。而且他们看上去都为她感到幸福。她意识到,他们同情她这些年来的遭遇,尽管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对她闭口不谈这些。现在,他们分享着她嫁给了爱了这么久的男人的愉悦。她由弟弟理查挽着走过街道,为追随着她的笑脸而晕眩,由于幸福而陶醉。

理查明天就要出发去圣地。斯蒂芬国王已接受了这一解决办法——确实,他看来巴不得这么轻易地就摆脱了理查。威廉郡守当然很气愤,因为他的目的是褫夺理查的伯爵采邑,如今他毫无机会了。理查的眼睛里依然有那种出神的样子,他已迫不及待地要出发了。

她在走进修道院时想,这可不是她父亲所设想的事情的结局:理查在遥远的地方作战,而阿莲娜本人却在扮演伯爵的角色。然而,她已经不再觉得非按父亲的意愿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不可了。他已经去世十七年了,何况,她还懂得了一些他原先不了解的事情:她做伯爵,要比理查强得多。

她已经接过统治权了。城堡的仆人经过多年松懈的管理,都很懒散,她已经让他们勤快起来了。她重新安排仓房,把大厅粉刷一新,清理了面包房和酿酒坊。厨房太脏,她把它烧毁,新盖了一个。她开始亲自发放星期工钱,表明她在负责,她还遣散了三个经常酗酒的士兵。

她还下令在离王桥几英里远的地方修建一座新城堡。伯爵城堡离王桥太远了。杰克为新城堡画了设计图,等主楼一盖好,他们就搬进去。与此同时,他们将轮流在伯爵城堡和王桥居住。

他们已经在伯爵城堡中阿莲娜的老房间里睡过几夜,这里远离菲利普那不赞同的盯视。他俩像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妻一样,沉溺在不知满足的生理激情中。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俩第一次有了可以锁上门的卧室。隐私还是老爷们的奢侈享受,别人都在楼下的公用大厅中睡觉和做爱。甚至住在家中的夫妻,总有极大的可能被他们的孩子或家人,或者过路的邻居打扰。人们不在家时才锁门,而在家时是不锁门的。阿莲娜以前从来没有对此不满意过,但现在她才发现:知道你能随心所欲地行事而不怕被人看见,有一种特殊的激动。她想起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她和杰克做的一些事情,不禁脸红。

杰克在大教堂部分修好的中殿里,和玛莎、汤米和莎莉一起等着她。在婚礼上,新婚夫妻通常要在教堂的前廊里交换蜇词,然后再进人教堂做弥撒。今天,中殿的第一架间权充前廊。阿莲娜很高兴,他们在杰克修建的教堂里举行婚礼。大教堂是杰克的一部分,完全像他穿的衣服、他做爱的方式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他的大教堂将会像他本人:优雅、富于创造性、欢快,而和过去已经消逝的任何事情都毫无共同之处。

她充满爱恋地看着他。他今年三十岁,长着一头红发和一双闪烁的蓝眼睛,实在英俊极了。她还记得,他小时候很丑,她当时认为,他不值得她注意。但他从一开始就爱上了她,他这样说过;忆起往事,他依旧畏缩,当年,因为他说从来没有过父亲,他们大家是如何嘲笑他的。这事都快过去二十年了。二十年……

要不是菲利普副院长,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杰克了。此时,菲利普副院长从回廊进人教堂,又笑眯眯地进人了中殿。他看上去为他俩终成眷属而由衷地感到激动。她想起来她第一次和他相遇的情形。她生动地回忆起当时感到的绝望:在她的全部辛苦和伤心化做一袋袋羊毛之后,那些羊毛商却要欺蒙她。她还想起当时对那位年轻的黑发修士的无限感激之情,他救了她,说:“我随时都愿意买下你的羊毛……”现在他的头发变灰了。

他救过她,后来又强迫杰克在她和大教堂之间做出抉择,几乎毁掉她。他在是非问题上是一个不肯通融的人;有点像她父亲。不过,他倒是真想主持结婚祈祷。

艾伦诅咒过阿莲娜的第一次婚礼,那次诅咒还真应验了。阿莲娜很高兴。假如她和阿尔弗雷德的婚姻不是完全无法忍受的话,也许她还在和他一起过日子呢。奇怪的是,当她回想起当初可能发生的情况时,她感到浑身发冷,如同噩梦和可怕的幻象。她回忆起托莱多那个漂亮、性感的阿拉伯姑娘,那姑娘爱上了杰克,假如他真娶了她又会怎样呢?阿莲娜怀抱着婴儿,风尘仆仆地赶到托莱多,却发现杰克在和别人过日子,把他的身心交出了一半给别人。那念头真可怕。

她听着他低声诵念主祷文。现在看来有点惊奇,可是想想当初吧,她来到王桥住下时,她对他的注意并没胜过对粮商的猫。但是他注意到了她,那些年里,他一直秘密地爱着她。他是多么有耐心啊!他曾经看着乡绅们的年轻儿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向她求婚,然后又失望地、受伤害地或气冲冲地走开了。他已经看出来一他是多么多么机灵啊——她是不能靠求婚来赢得的;于是他便采取迂回的办法来接近她,作为朋友而不是作为恋人,在树林中与她会面,给她讲故事,使她不知不觉地爱上他。她回想起那第一次亲吻,那么轻柔而随便,只是让她的嘴唇在随后的几个星期内一直灼热。她对第二次亲吻更加记忆犹新。每当她听到漂土磨的哐当哐当的声音时,就会想起她当时体味到的那种阴暗、陌生和不受欢迎的性冲动。

她生活中的一个持久的悔恨,就是从那以后她变得那么冷漠。杰克真诚地一心爱着她,而她竟吓得回避他,假装对他无所谓。这深深地伤害了他;尽管他继续爱她,伤口也愈合了,却留下了一个疤痕,如同深深的伤口所致。有时,在他们吵嘴和她对他冷冷地说了什么的时候,她就会从他看她的样子中看到那疤痕,他的眼睛似乎在说:是的,我了解你,你可以冷漠,你可以伤害我,我应该警惕。

现在,当他发誓要在余生中爱她、忠于她的时候,他眼中有没有一种警觉的神色?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我,她想。我嫁给了阿尔弗雷德,还能有比那个更大的背叛吗?但后来我走遍了半个基督教世界去寻找杰克,总算作了补偿。

这样的失望、背叛及和解,是婚后生活的内容,但她和杰克在婚礼前就已经历过了。现在,她至少自信了解他,像是没什么可以使她吃惊的了。说来这样做事很好笑,但总比先发婚誓,然后再渐渐了解对方要好。教士当然不会同意;的确,菲利普要是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会昏过去的;但话说回来,教士对爱情的了解,比别人要少。

她发了婚誓,跟在菲利普后边一句句重复着那些话,她心想,那句承诺多美:我用我的身体来崇拜你。菲利普永远不会了解这个。

杰克把一个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她想,我终生都在等待这个。他俩对视着眼睛。她看得出来,他身上发生了些变化。她直到这时刻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对她真正的放心。现在,他看上去深为满意了。

“我爱你,”他说,“我将永远爱你。”

这就是他的誓言。其余的全是宗教的那套陈词滥调,但现在他做出了自己的誓言,阿莲娜意识到,她也是直到此时才对他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向前走,进人交叉甬道做弥撒:之后,他们将接受镇民的祝贺和衷心祝福,把他们带回家丢,给他们吃的喝的,大家欢乐一番。但这一小小的瞬间却只是为他俩的。杰克的样子在说:你和我,在一起,永远;阿莲娜想,终于。

一切让人感到十分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