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露米姬一生中碰到过许多希奇古怪的字,而法尼古拉(缆索铁路)这个字绝对是最好玩儿的。法尼古拉,法尼古拉,法尼古拉。露米姬很想随着缆车移动的节奏大声地重复这个字。不过缆绳牵动时听起来并不是那样好玩儿,尽管这里说的是同样的运输工具。这是一条在陡坡上用牵引机拉动的缆索铁路。露米姬本来想扔硬币来决定她是不是用脚走上彼得菲山的顶峰,但当她早晨问吉利的意见时,吉利说只要有机会她就该坐法尼古拉,哪怕就这一次。再说,不知什么缘故,这条缆索铁路还没有按照旅游票价来计算,而是坐到终点仍然算乘坐一次普通公交车。

早晨露米姬和吉利互相约定如下:吉利继续搞他的研究。露米姬想采访泽兰佳,让她讲讲该组织有什么计划。他们决定下午仍在吉利家碰面,互相交换情况。吉利坚持认为,除了住在他家以外,别的地方对她都是不安全的。露米姬只得同意。

缆车现在开始转动了,它往上爬行得很慢,但很平稳。露米姬看着彼得菲山郁郁葱葱的斜坡。她的眼睛饱尝着山岭所形成的地势,这里的地势与芬兰完全不同。这里有峡谷、山丘、斜坡、石头台级和五颜六色的屋顶。风景的变化令人叹为观止。大多数游人都是外地来的观光客,他们不时地站起来,指着掠过窗外的景色大声喊叫。有些是本地人,他们就像11月坐在电车里的芬兰人那样板着脸一声不吭。露米姬现在知道布拉格人并不是什么爱开玩笑的话匣子。这点很适合她。当超市里的出纳员不笑时,她也用不着脸上装出笑容。

买卖就是买卖,笑容就是笑容。

时间还不到十点,但温度已经上升到快超过高温线。不过斜坡上总是清风徐徐,从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露米姬顷刻觉得她好像正在做她一开始来到布拉格就想做的事,她是个孤独的观光客,谁都不认识她,她也谁都不认识。她现在是独自一人,陷入沉思之中。她真想忘记自己是要去见泽兰佳。

车厢里对面长凳上坐着一位父亲和两个小女孩。估计女孩的年龄,一个是三岁,另一个是五岁,她们显然是姐妹。她们俩都梳着小辫儿。小女孩的辫子像两条很有趣的8字形面包圈挂在耳朵两侧。大女孩的辫子像皇冠那样盘在头顶上,跟泽兰佳的辫子一样。女孩互相挨着坐在一起,小女孩的左膝盖和大女孩的右膝盖紧贴在一起。小女孩的膝盖上贴着一条海洛·盖蒂创可贴。

露米姬突然想起来了,一双笨拙但很温柔的手曾经把印有米老鼠图画的创可贴贴在她的膝盖上。

一个声音轻声地说:“让姐姐把伤口吹掉。”

姐姐用力吹了一下,几滴唾沫随之掉到了妹妹的皮肤上,这使露米姬咯咯地笑了起来。

回忆不可能是正确的。有人可能给她贴过创可贴,可能是个比她大一点的小朋友或者表兄妹,但不可能是姐姐。露米姬和泽兰佳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看见了这些小女孩可能勾起了露米姬对忘却了的童年的记忆,但她的头脑里又掺杂了一些毫无根据的东西。人的头脑就是这样活动的。所以人们的记忆是可能被操纵的,他们会想起一些他们不可能经历过的事情。有人会回忆起孩提时遇到的暴力和虐待,但事实上这类事情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露米姬的头脑里还有使她感到更加不安的画面。这就是她在噩梦中看到的她不愿意看到的境象:她千方百计想把创可贴贴住,但血不停地往外流,创可贴一会儿就被鲜血浸湿。血流得太多了。她开始哭了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贴了创可贴伤口仍然不好呢?

法尼古拉咯噔一声到达了终点。缆车猛地一停把露米姬头脑里多余的、希奇古怪的幻觉全都驱散掉了,但同时却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这次回忆栩栩如生,所以不可能是幻觉。

妈妈和爸爸的头像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上方,估计是在她床的上方。她自己躺在床上,觉得好像自己是一头沉重的,被挤成皮球状的大象。她记得当时她就是这样想的,一个轮廓都分不清的,沉重的大皮球。父母灰色的脸孔很疲惫,很悲伤。

“你的姐姐……”他们说。

他们俩分别说,一起说,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只说出这几个字就停住了。

游人挤过露米姬从车厢里走了出去,她也只得挪动双脚走了起来,虽然沉重的回忆让她寸步难行。在她的记忆中当时的情景是真实的,她突然很清楚,很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确实有个姐姐。

泽兰佳画在纸上的家系图看起来好像这棵家系树被电锯锯掉得太多似的。

“你别的情况真的不知道吗?”露米姬问道,泽兰佳摇了摇头。

家系图里有泽兰佳、她的母亲汉娜·巴芙洛娃,母亲的父母玛丽亚·巴芙洛娃和法兰兹·哈弗尔、法兰兹的弟弟克劳斯·哈弗尔和克劳斯的儿子亚当·哈弗尔。

“亚当是你们家的家长,对吗?”露米姬为了确认一下而问道。

她避免使用“邪教”这个词,因为她估计这样的称呼会引起泽兰佳的警觉。

“亚当是……”泽兰佳想了一下说,“亚当是父亲,我们都叫他父亲,比他年龄大的也叫他父亲,因为他像父亲那样照顾我们。他对我更是像我从未拥有过的父亲。”

“他多大年龄?”

“我不能肯定,我想大约六十岁。怎么啦?”泽兰佳惊诧地问道。

露米姬耸了耸肩没有回答泽兰佳。她真想仔细地问问泽兰佳有关亚当的情况,但她从泽兰佳抖擞的样子和激动的声音知道这次谈话已经到了极限,泽兰佳随时都有可能中断谈话。

她们坐在彼得菲山顶上,眼睛看着一批批游客从她们身边走过,山顶上有一座铁塔,它使游客们赞叹不已。人们很容易把这座铁塔错认为是著名的埃菲尔铁塔,但很明显它比埃菲尔铁塔要小得多,不管怎样,它却更平易近人。

在这期间露米姬也看了看泽兰佳细细的手指。难道这些手指曾经把创可贴贴在她的膝盖上?她们真的见过面,而泽兰佳却忘记了,情况是这样的吗?泽兰佳说她以前只在照片里见过露米姬,难道她这样说是在撒谎?但为什么她要撒谎呢?难道这里面没有原因吗?

露米姬心想,她们在这里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互相靠得非常近,她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但同时她们之间却存在着一堵掩盖秘密的墙。露米姬没有谈到吉利,没有谈到被派来杀害她的杀手,也没有谈到吉利告诉她的事。同样地,她相信泽兰佳也对她隐瞒了事实真相。

从前有个姑娘,她心里怀有一个秘密。

从前有两个姑娘,她们俩心里都怀有秘密,她们互相都不告诉对方。

她们属于同一个家庭,同一个血统。露米姬差点儿笑出声来了。

“你妈妈从来也没有谈到过亚当吗?”

“没有,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从未见到过别的亲戚。我出生之前妈妈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外祖父还有一个弟弟,更不用说弟弟还有个儿子。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从未谈到过他们。她是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你妈妈是不是住在这个家庭里?在你出生之前,她是住在这个家庭里吗?”露米姬问道。

“是的。但她后来离开了这个家。她是被黑暗俘虏了,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别的解释。为什么她要离开如此善良的人呢?”

泽兰佳瞪大眼睛看着露米姬,好像她能回答这个问题。露米姬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泽兰佳的母亲脱离这个邪教组织,割断与邪教徒的联系,那么她必定有她的理由。当她死了以后,这些人过来就像摘熟苹果似的把她的女儿接走。

“我曾经问过亚当,而他只是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必须忘掉母亲。他是对的。母亲属于我过去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将来,不是过去。”

泽兰佳转过脸对着太阳,闭上眼睛,微微一笑。她的脸上又流露出一种使露米姬感到不安的神情,她知道要了解这部分的泽兰佳是不可能的。

“将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等待着你?”露米姬小心翼翼地问道,“也许是不久的将来?”

泽兰佳睁开眼睛,目光犀利地盯着露米姬。

“只有我们拥有信仰的家庭成员才能懂得真理。你还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是你的姐姐,不管怎样,你就是不相信。”

露米姬想了一秒钟,她又想了一秒钟。第三秒钟的时候她把以前做的决定在脑海里转了一下。她曾经决定她还不能把她回忆起来的东西告诉泽兰佳,不能就这样直接告诉她,但现在看来泽兰佳随时都可能站起身来就走,头也不回地从她的生活中消失。露米姬决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在她身上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得够多的了。

泽兰佳的声音就像烈日下的一块冰。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你马上就要回家,回到你母亲那里去,回到你的父亲那里去。我真是个傻瓜,我怎么能认为他是我的父亲呢!我已经有一个很好的父亲:亚当。我什么都有,我不需要别的东西。”

不,不,不。露米姬在心里呼喊。这个字在她脑海里回荡。一切不能就此结束,再不能让一切就此结束。她不能让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就此溜走,就此消失。

露米姬做了一个对她来说很不一般的动作。她抓住泽兰佳的手,用她的手使劲搓捏泽兰佳的手。她双眼直视着泽兰佳。距离和冷漠一下子融化掉了。

“我相信你是我的姐姐。”

露米姬目不转睛地看着泽兰佳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泽兰佳的手开始颤抖。眼睛里露出了泪水。露米姬自已也不得不往肚子里咽了一两次,就好像一块黑色的铁块从她胸部突然挪开似的。答案终于来了,真相就在这里。

一批吵吵嚷嚷的游客从她们身旁走过,她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点。炎热和汗水使她们脖子上的头发卷了起来,但她们并没有感到热。世界上就好像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们是处在她们特有的环境之中。

泽兰佳紧紧抱住露米姬,露米姬也同样紧紧抱住泽兰佳。她感到泽兰佳的泪水流到了她的肩膀上,并且跟她同样咸的汗水融合在一起。一阵令人惊奇的幸福感涌上心头,这种幸福感她只有最近跟利埃基一起时才感觉到过。

来到布拉格,找到了姐姐。这真是个奇迹。这是上帝给她的礼物。露米姬必须接受这份礼物,因为不可能再有别的机会了。

泽兰佳把手松开后,露米姬发现她正在用手背很温情地、很自然地擦掉泽兰佳的眼泪。这又是一种特别的感觉,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可她以前好像也这样做过。也许是同样的基因,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液,这一切使她感到她的感觉是真的。露米姬从来也不相信这样的东西,但也许她应该重新审视一下她的看法。现在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大事。

“我希望你来看看我们的家庭。”泽兰佳说。

是的,露米姬也希望如此,不是为了这个家庭,而是为了泽兰佳,她要确认泽兰佳是安全的,如果不安全,如果这个家庭是危险的,那么她会救她姐姐。

她有个姐姐,她会救她姐姐。对露米姬来说,这样的想法太好了。

“但是他们会同意接待我吗?”她问道。

“我们不给他们选择的余地。”泽兰佳说,接着就微笑了起来。

从前有个女子,她心里有个秘密。

秘密有这样一个重要的特征,如果把秘密泄露给外人,秘密就不是秘密了。秘密是神圣的。不能跟不懂秘密的人分享秘密,否则你就是玷污了秘密。

女子已经说了。她想在没有这个家庭的情况下生活。她逃出来了。她向家庭隐瞒了她新的名字和地址。她也隐瞒了她的孩子。这些都是错误的秘密,罪恶的秘密,罪恶的秘密早晚要被揭发出来。

因此冰冷的河水吞噬了她。河水把她一直拖到了接近河底。河水像贪欲的人那样缓缓地摇动这个女子。河水吻她的嘴唇,让她张开嘴巴。河水灌满了她的嘴巴和鼻孔,侵入了她的肺部,把空气从那里排了出来。河水要把她据为己有,把她带进它那冰凉的王国。在那里,人们正在用很轻的声音像唱歌似的讲述着悲惨凄凉的故事。

女子并不是自愿投河的,也不是意外,她是被人扔到河里的。有罪的人不可能浮在水面,他们必须沉入水底。

错误的秘密跟他们一起沉入水底。

17

白色盘子上有两个熟土豆、两条熟胡萝卜、一小片肉和一块烤面包,但上面没有加任何东西。这样的一份饭菜谈不上有什么调料和香料之类的东西,一般情况下谁也不会下功夫把饭菜烧得既好吃又好看。按照露米姬的看法,这样的饭菜确实不能算是星期日晚餐。

饭菜摆放在楼下一间大客厅里,它的旁边就是厨房。露米姬和泽兰佳很快就被带到餐桌旁,不过露米姬还是注意到楼下除此之外还有三间敞开着的房间。通往楼上的楼梯看上去几乎是摇摇欲坠。很明显,卧室都在楼上。露米姬希望能更仔细地观察一下这座楼房,但还没有人带她在楼里转一转。

“该开始吃了,饭菜不等人。”泽兰佳对着露米姬轻轻地说。

露米姬朝着坐在长桌旁的人瞥了一眼。一共有二十来人。年龄最大的大概有八十岁左右,年龄最小的只比露米姬大一岁左右。泽兰佳可能是年龄最小的。所有人都低着脑袋做祈祷,坐在桌子一头的亚当正在用捷克语祷念。祈祷很长,露米姬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利用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邪教徒,她发现他们身上都穿着比较破旧的、白色的亚麻布衣服。他们都很纤弱,甚至瘦小,如果他们每周最隆重的一顿饭就是摆在面前的这些东西,那么这也就不奇怪了。教徒们彼此没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也就是说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亲戚。然而,所有脸孔都具有同样安祥但稍微冷漠的表情。他们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祷告。

屋里的一切都破旧不堪。墙上旧墙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许多地方都已经褪色。地板上的油漆都已经裂开了。玻璃窗由于不擦洗而变得模模糊糊。屋里仅有的几件家具也需要修理。墙上没有画像,房间里连一件装饰品都没有,也没有一件对于创造温馨气氛来说是必要的小摆饰。屋里没有一件东西会使人感到有人住在这里,好像这是一座被人遗弃了的快要倒塌的房子,吃饭就好像在一座荒屋里野餐。

亚当·哈弗尔长着络腮胡子,乌黑的眉毛,不过最好还是用“灰白色”这个字来形容他。他的头发和胡子是灰白色,皮肤也显得有些灰白。他的年龄很难准确界定,他也许就像泽兰佳估计的那样六十岁左右。露米姬看着这个男子时心里无法不带着一种奇特的感觉,这男子身上的灰白色是假装不修边幅的结果。男子身上有一种顽强的意志力,这点可以从他果断的举止中反映出来。他也很瘦,但胳膊上的肌肉却仍然清晰可见。男子做祈祷时手的动作看上去非常有力,好像这双手可以把人扼死似的。

在祈祷中,亚当·哈弗尔突然抬起头,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紧紧盯住露米姬。露米姬马上就垂下她的眼帘,盯着自己的膝盖。没有理由让这个教派领导人进一步对她起疑心。

她能进入这座房子简直是个奇迹。在大门口迎接露米姬和泽兰佳的就是那个上次不让露米姬进门的女子。泽兰佳又用捷克语跟她争吵起来,露米姬觉得她好像又要白跑一趟了。此时亚当·哈弗尔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露米姬,跟泽兰佳说了几句,奇怪的是,他们把大门打开了。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露米姬轻声地问泽兰佳。

泽兰佳耸了耸肩膀。

“我只是说你是我的妹妹,你想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亚当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露米姬看着走在她前面的那个人笔直的背脊,她心想对这个人可得提高警惕。

祈祷终于结束了,亚当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开始吃饭。桌子周围完全是一片寂静,只有刀叉碰撞在盘子上发出的叮当声。吃饭时的饮料是凉水。露米姬切了一块土豆和一块肉放在嘴里。土豆和肉里都没有放盐。

亚当显然注意到了露米姬的表情,因为他突然开始用英语解释说:“你也许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吃得如此简单,为什么我们的生活方式跟苦行僧一样。我们信仰一切纯真的原始的东西,简朴是我们的准则。消遣娱乐越少,你就离上帝越近。因此,我们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任何电子产品,也没有书本。我们的饭菜不加调料。我们有时烧香,但这也是与清洁我们的嗅觉有关。我们认为当人的思想纯如雪花、白如雪花时,它就能最好地接受神圣的东西。”

露米姬看着教徒们,他们对亚当说的话频频点头。他们看起来并不是不愉快或者被压抑。他们看起来很平静,很团结。他们显然认为他们享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一瞬间露米姬感到她很羡慕他们。

教徒们开始互相低声地聊了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露米姬问泽兰佳。

“我们正在回顾今天发生的事。外出干活的人谈他们一天工作的情况,其他人就谈他们在家里干了什么。”

大家很平静地用捷克语交谈。露米姬仔细观看人们的表情,不可能推断出任何东西。没有人微笑,也没有人表现出愤怒的样子。邪教徒对神圣的理解是不是也包括不流露自身的感情或者根本就没有自身的感情?

很明显,当大家交流日常见闻结束后,这顿饭也就在寂静中吃完了。没有人问露米姬问题,似乎也没有人评论她。整个气氛就像梦幻般的,很松弛但同时又使人紧张不安。露米姬时而向泽兰佳看一眼,而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盘子。

当大家都吃完后,亚当用捷克语说了几句,坐在桌子旁边的人就互相手拉着手。拉着露米姬左手的是一位稍许颤抖的老人,拉着她的右手的是泽兰佳。

“这是什么?”露米姬对着泽兰佳低声地问道。

“认罪圈,”泽兰佳回答说,“人人都要交待这一周所犯的罪。”

露米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这时第一批认罪的人就开始讲他们所犯的罪。如果你觉得祈祷拖得太久,那么认罪圈的活动好像长得永无止境似的。露米姬无法理解,这样一些既单纯又清苦的人怎么会在一周内犯下那么多的罪,从他们认罪时间的长度来判断,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每次认罪的结束大家都要举起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再放下。显然,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与宽恕罪行有关的。

这一圈终于轮到了露米姬。她彬彬有礼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她想把这一回传到下一个,但她这样做是不行的。

“人人都必须坦白自己犯的罪。”亚当温和地说,同时眼睛紧紧盯着露米姬。

露米姬突然发现这人说的是一口纯正的英语,这使她感到惊讶。事实上,在他的讲话中根本就没有一点儿捷克语的口音。

“我觉得我没有犯什么罪。”露米姬回答说。

“人人都在犯罪,每天都在犯罪。”亚当声音里温和感一下子消失了。

“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这也是我个人的事,我不想跟别人分享。”

一个脸孔长得很漂亮的小伙子说了一些话,然后亚当就转向露米姬,给她翻译说:“我们这里没有个人的事,我们分享一切。”

桌子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眼睛都转向露米姬。泽兰佳也看了她一眼,这当然是恳求的目光,同时她又紧紧捏着露米姬的手以示鼓励。

汗水从露米姬的脖子上冒了出来,她不喜欢这样的情况,她想离开这里,马上就离开这里。

“谢谢你们请我吃晚饭,不过我现在该走了。”她一边说一边就站起身来。

坐在她旁边的那位老人突然变得非常强壮,他把露米姬一下子拉回到椅子上。亚当也站了起来,一连跨了几步来到露米姬跟前。他把手使劲压在露米姬的肩膀上。

“如果你不想在这儿认罪,那你就到认罪间里去认罪。”他平心静气地说。

“哪里?”露米姬问道,并且朝泽兰佳瞟了一眼,而泽兰佳只是摇了摇头。

“认罪间是专门为那些需要认真考虑自己罪行的人准备的。”亚当说。

露米姬不喜欢亚当这种温吞吞的语气。她使劲站了起来,但同时许多只手就像执行命令似的把她抓住不放。

“别把她送到认罪间去!”泽兰佳大声喊道。

尽管露米姬拼命挣扎,她还是被拽住手和脚抬出了餐厅。不过在这之前,她及时看见了泽兰佳泪汪汪的眼睛。泽兰佳的眼睛好像在请求原谅。

亚当·哈弗尔从他的智能手机中把照片调了出来,虽然他知道他没有出什么差错。同一个姑娘,同样的短发和稍微冷酷甚至傲慢的目光。姑娘反抗得如此疯狂,这点他可是没有想到。需要好几个男人才最终让她平静了下来。当亚当在大门口见到露米姬时,他就马上知道这就是他必须干掉的人。他当然不是亲自动手,因为这样会无缘无故地惊动别人。因此他请姑娘进来,而姑娘就像一头羔羊那样钻进了圈套。亚当知道,什么时候姑娘开始反抗,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这样他就有理由把她关进认罪间。

她到底是不是泽兰佳的妹妹,实际上亚当根本就不在乎。他接到的指示很明确,这个姑娘必须干掉,这使血统问题毫无实际意义。再说,泽兰佳有点儿与众不同,与其说她是活在她的现实生活中,不如说她是活在她的想象中。这根本不妨碍亚当。这反而使泽兰佳比她母亲更容易控制。她母亲偷偷地怀孕并且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后就逃离这个家庭,但对这个家庭来说,这样做是不行的。谁也不准离开这个家,如果外界知道这家的事情,那是太危险了。

寻找泽兰佳母亲结果证明是出乎意料的困难,尽管她是住在同一座城市里。亚当花了将近15年时间才发现她的足迹最终把她找到。泽兰佳母亲不得不为她的罪孽付出了代价。对罪人来说,淹死是最合适的。再说,这样做看起来好像是意外事故,而且也按意外事故登记入册。

亚当在地下室上锁的门后翻看他的手机。他是经常这样做的。禁止使用电子产品当然跟他无关,不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别人必须坚定地、毫不动摇地忠于自己的信念。

亚当在写给对方的短信中说,姑娘就在楼房后院的小石屋里,他已经把钥匙留在后门的台阶旁了。提取这个姑娘时要把现场装扮成好像她是逃出来的,否则的话,姑娘突然消失会在家庭成员中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答应在下一个小时里亲自把其他人都留在大楼另一端的祈祷室里。亚当把短信发给了女子,这位女子负责把指令下传给雇佣杀手。他们就是这样商定的,这样指令就总是来自同一个方面。

亚当也想在认罪圈里承认自己做过的所有坏事,当然他这样想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不过他这样做是不是能让他好受一些呢?很难说。首先他并不相信“罪”的概念。其次,他觉得只有任务彻底完成远离布拉格后他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绑在露米姬嘴巴周围的灰色破布变得越来越臭。这块破布看起来脏乎乎的,满是灰尘,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绑在她身上的粗绳擦破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认罪间是一间大约一平方米大小的小石屋。它位于院子的最深处。屋里没有椅子,只有挂在墙上的十字架,旁边是露米姬的背包。背包挂在挂钩上,而挂钩很高,她双手被绑,所以是够不着的。天花板旁边有个小窗口,从窗口可以看到蔚蓝色的天空。大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露米姬挣扎了一会儿,她想把捆在身上的绳子解开或者寻找一个能把绳子磨断的地方,但这是徒劳的。她把后脑壳靠在墙上,上下左右磨擦她的脑袋,不管怎样挣扎,紧紧绑在嘴巴周围的破布就是不动,就是不让步。露米姬想尽办法避开破布的味道。

她的脚脖子被绳子紧紧捆住,要站起来很困难,但是露米姬还是站了起来。她试跳了一下,看看能跳多高,结果只有十几厘米,这没有什么用。试跳第三次时,她失去了平衡,掉在地上。她的尾骶骨碰在石头地板上,疼得她眼睛里冒出了泪水。

露米姬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她已经浪费了太多的力气,她要积蓄力量。她很难控制她的恐慌。她记得在各种情况下她都幸免于难,她甚至从冷冻箱里逃了出来,但是此时此刻她觉得她好像要倒霉了,她逃不出去了。

露米姬抬起她的眼睛看着十字架。耶稣那大大的、悲惨的眼睛也向她看。如果要寻找祈祷最合适的时候,那么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但露米姬并没有祷告,因为她觉得没人能听见她的祷告。

从小小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见外边的天空,它非常美,美得让人心疼。

露米姬觉得刚才吃的毫无味道的饭菜开始在她肚子里翻腾,好像要往上冒出来。她强行往下咽,虽然这意味着她要更多地尝到破布的味儿。担心呕吐反而会增加呕吐感。她必须活动一下,这样才能控制她的思维和恐慌情绪。

她站了起来。她把背紧贴在墙上,抬起脚用脚后跟使劲朝门踹了一下,但门很结实,一动也不动。露米姬重复了三次,但没有任何结果。于是她再次坐在地上以便积蓄力量,她要好好思考一下。

如果她背靠着一面墙,双脚顶着另一面墙,她能把身子往上提起来吗?她能把身子一厘米一厘米地提高到挂背包的地方甚至窗户旁吗?她能打破窗户或者推开窗户吗?

露米姬并没有计算成功可能性的大小,因为她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不过成功的概率从未帮助她摆脱过困境。露米姬能够脱离危险都是靠她的韧性、耐心和坚定性。

露米姬也不愿意考虑亚当·哈弗尔心里给她准备了什么,不过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了一下。她根本不信任这个人。如果雅洛之死就像她坚信那样不是意外的话,那么也就没有理由让她免于一死。这人会不会亲自来扼死她?还是派人来扼死她?他们是在认罪间里杀她还是把她拖到别处去干掉?

死在小石屋里?露米姬不打算就此完了。

她把她的背紧靠在墙上,她感到墙面又硬又冷。不过,现在墙可成了她的朋友,它能支撑她。露米姬集中精力把绑在一起的脚使劲顶住对面的墙壁。她知道慢慢往上蹭是非常费力气的。她只能试一次,而这一次必须成功,不可能有第二次。

露米姬使劲蹭啊蹭,现在她已经架空了,在两面墙的中间。她找到了平衡和稳定的感觉并且从鼻孔吸进了空气。她的血液需要尽可能多的氧气。

她的脚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蹭。在背与墙之间,脚与墙之间,她必须凭挤和压保持平衡。当脚提得太高,重心可能过多地移向肩膀和脖子时,露米姬就要开始把她的后背进一步往上提高。显然,这样做要比挪动双脚困难得多。慢慢地,两厘米,三厘米……

露米姬慢慢地往上蹭。她感到嘴里破布的臭味好像越来越浓烈了。

再往上提高几厘米,她的脑袋就到了挂背包的地方,她可以从挂钩上把背包摘下来。背包里有一把水果刀,她可以用这把刀把绳子割断。

就在此时,院子通往小石屋的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在小石屋门前停住了。因为露米姬把脚挪动得太快,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当露米姬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锁时,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把她控制住了。

18

布拉格最佳、最可靠的职业杀手重温了一下他得到的指令。

他将来到楼房前,在后门台阶旁找到开启院里小石屋的钥匙。他将把捆绑起来的、孤立无援的姑娘带走,把现场弄得乱七八糟,就好像姑娘是自己逃跑的。

这事儿简单明了,不可能出错或失败。

目标曾经躲过他一次,但这样的情况不可能再出现。

露米姬看着房门以慢得难以容忍的方式打开了。她竭力保持头脑清醒。不管来者是谁,她能不能骗他一下?她假装晕倒怎么样?这样可以给她一个突然袭击的机会。这种机会虽小,但她还是可以试一试。她从来也没有不战而降过,她现在也不会这样做。

露米姬闭上眼睛,瘫倒在小石屋的地板上。

有人走了进来。

这人把手放在露米姬的头上并且抚摸她的头发。

“露米姬!”一个声音轻声地说。

露米姬睁开了眼睛。啊,泽兰佳!

泽兰佳很快解开露米姬身上的绳子,把破布从她嘴里取了出来。露米姬不得不轻轻地咳了几声,然后才用嘴吸入新鲜空气。她觉得新鲜空气的味道实在是好极了。

“你必须走。现在就走。时间不多了。”泽兰佳的声音很激动,充满了恐惧。露米姬从挂钩上取下背包说:“没有你我不走。”

泽兰佳眨了一两下眼睛。她好像考虑了一下有没有选择的余地,然后回头朝他们的楼房瞟了一眼。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争辩。其他人都在祈祷室里,我不知道他们会待多久。亚当让我待在自己房间里祈祷。我知道他把认罪间的备用钥匙存放在壁炉里,但被人发现之前我必须把钥匙放回原处。”

“可是你会被抓住的。亚当会惩罚你的。”

“不,我不会被抓住的。我把认罪间装扮一下,让它看起来好像你是自己逃走的。走!快跑!”

泽兰佳看起来是无可救药。她的手和脚都在颤抖。

露米姬本想撒腿就跑,但当她想到她要留下自己的姐姐任由这些疯子摆布,她就极度惊慌。如果她现在就走,她还会见到泽兰佳吗?

“这里很危险。泽兰佳,你不知道……我觉得我们并不知道亚当的本来面目。”露米姬说。

泽兰佳往后退了一步,一下子她就变得很遥远了。

“但是我知道。他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逃跑呢?”

“因为他会对见不到真理的人很残忍。我不希望你受罪。”

露米姬真想冲着泽兰佳不合逻辑的看法大发雷霆。她感到泽兰佳离她越来越远了,泽兰佳是不会听她的话的。她们之间隔着一堵墙。

“不过真理是……”露米姬又说了起来。

“外人也会很快见到真理,但它会烧伤他们的眼睛。我希望你不是外人,我的妹妹,但你的心看来还不够开放。快走。”

泽兰佳说的话像一把尖刀直刺露米姬的胸膛。她真想拥抱泽兰佳并且对她说她真的担心泽兰佳有危险,她非常担心泽兰佳。她本来可以这样做,但她并没有这样做。胆怯、恐惧或者习惯势力使她止步不前。

不要追逐任何人。决不乞求爱、友谊或信任。

所以露米姬只是很快碰了一下泽兰佳的手,好像是向她表示感谢。接着她就跑到后院铁栏杆跟前,翻身越过了栏杆。她特别注意不要被栏杆上的铁刺钩住。当她跑了很远不可能往回走时,她才开始咒骂她遵守的那些愚蠢的原则。由于这些原则,她差点儿失去与她姐姐的联系。由于这些原则,她差点儿完全失去她姐姐。

露米姬停住一会儿,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片,上面有泽兰佳画的一棵矮矮的、树枝稀疏的家系树。

当她跟活人运气不好时,她该去跟死人聊天了。

泽兰佳用一只胳膊护住自己的脑袋,拿起十字架使劲敲击小石屋的窗户。玻璃一下子就打碎了。声音很快就会传到楼房那边,所以泽兰佳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要马上采取行动。幸运的是,集体祈祷室在楼房的另一端,从那里看不见后院。认罪间的窗户很小,砸开的缺口就更小了,不过刚好能让人相信露米姬是从缺口逃出去的。泽兰佳把捆绑露米姬的绳子散落在地板上,把十字架放在绳子旁边。耶稣好像很失望地仰视着泽兰佳。

宽恕我所有的罪过吧,泽兰佳轻轻地对自己说。

泽兰佳一边心里怦怦地跳动一边从外面把门锁上。她不断地控制自己不要回头张望。回头看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她的手软弱无力地颤抖,但泽兰佳还是锁上了门。接着她就快速地来到楼房的另一端,同时她听到其他人匆匆忙忙地朝着后门走来。

泽兰佳默默地祈祷,希望谁也不会想去查看她的房间。她知道祈祷时不应该祈求这样的事,但此时她可不在乎了。

从后院传来了激动的谈话声。泽兰佳祈求给她那颤抖的脚添加力量,她沿着防火梯爬到了她的房间窗口旁。她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下。没有人。门是关着的。太好了。最重要的是,她敞开的那扇窗户仍然开着。泽兰佳从窗口溜了进去,就在这时她才发现一块玻璃碎片已经在她的手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从伤口流了出来。她用嘴巴吮掉伤口处的鲜血。这个味道令人作呕,但现在这个时候她不能表现软弱。又有鲜血从伤口冒了出来。泽兰佳把手伸到毛毯下面,把伤口贴在床单上。如果有人问起血的事,她可以说夜里突然来了月经。

流血有点儿止住了。泽兰佳打开房门,急匆匆地往楼下跑。

壁炉。她必须马上跑到壁炉跟前。亚当或者其他人开始怀疑她之前,她必须尽快把备用钥匙处理掉。

泽兰佳很快从客厅窗口朝后院瞟了一眼。别的人还在那里。亚当已经打开了认罪间的门。泽兰佳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了一些,她明白他们真想知道露米姬是怎么逃跑的。泽兰佳把胳膊伸进壁炉,摸着找那个密洞,然后把备用钥匙推到了洞里。

就在这时,亚当叫泽兰佳。泽兰佳跑到后门去迎接亚当。

“你所谓的妹妹她不见了。”亚当说。

“什么?”

泽兰佳尽量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惊讶、很突然、很害怕。亚当死死地盯着她看,而泽兰佳则一生中第一次毫不畏惧地顶住了这样的目光。亚当皱起了眉头,但泽兰佳却摆出一副真诚无辜的样子。

“你不信可以自己来看。”亚当说。

当他转过身在她前面开始走起来时,泽兰佳把另一只手伸进裤袋里,这样她就可以把手背上的伤口和沾满炉灰的手指很安全地藏起来。

当泽兰佳跟着亚当走时,她又一次发现撒谎实际上出人意料地容易,她感到惊讶。

手机铃声响了,有新的短信。杀手看了一下手机。他差不多已经到了楼房的跟前。短信是客户发来的。

“干得好!”

男子大吃一惊。他还没有干呢。当他知道他必须打一个让他丢脸的电话时,他就咒骂自己。想到姑娘又一次成功地从他手里逃走了,他的内心十分痛苦。

19

天使心情沉重地把脑袋埋在自己的手里。她的左翅膀掉了一大片,眼睛看起来好像几百年来已经流了许多硕大的黑色泪珠。天使作为守护神狠狠地谴责自己,因为她没有成功地完成她的职责。常青藤像铁链那样缠住了她的双脚。由于翅膀已经断裂,天使永远也无法飞向天空。她被判永远留在陆地上,凄凉地流着她那黑色的泪珠,为其失败的罪过而受苦受难。

露米姬看着天使那种垂头丧气的姿态,她觉得自己跟她一样。她跟天使也是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失败。她想象究竟会发生什么?高堡墓园是布拉格最大的墓地之一。跟它相比,麦堆里找针只是儿戏而已。

泽兰佳曾经对露米姬说过,她的外祖父母死后是葬在这座墓园里的。但是,泽兰佳自己却从未来过这里。根据亚当的说法,人们不应该专心于已经死去的人,而是应该专心于活着的人。露米姬觉得这个邪教主好像并不希望任何人过分追查他们的祖先。因此露米姬决定来看一看,在这里的墓碑上能不能发现一些可疑的东西。

如果她能从亚当的故事中找到一个漏洞,她也许能说服泽兰佳,让她相信她不能待在这个邪教里。如果她能证明亚当在这个问题上是在撒谎,泽兰佳也许就不会相信亚当所说的其他“真理”。露米姬知道这样的想法有点儿牵强附会,但此时此刻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她一定要把姐姐从白色家庭和亚当手中解救出来。

露米姬从市中心的地铁站一直走到高堡墓园,她现在发觉这是个错误。这次她一早抓了一双跑鞋穿在脚上,但现在她觉得透气的凉鞋要好一些。脚在鞋里冒汗,脚后跟磨破了,脚趾头挤烂了。半小时前露米姬把一瓶水全都喝完。很明显,一路上她出的汗比喝的水要多。她的脑袋很快就要疼起来了。

要找到泽兰佳外祖父母的坟墓似乎是不可能的,她这样想并没减轻她的苦恼。再说,墓园大得不得了,露米姬发现坟墓的安排没有什么规律,在这样的大白天里,这块地方就像见到过的哥特式幻想中最黑暗的梦。墓园里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树,它们在墓碑的上方形成各种奇特的树荫。贪婪的时间牙齿啃啮了墓碑、十字架、雕像和城墙的残骸。有的已经裂成好几块,有些雕像看起来很滑稽,天使像缺了一只手或两只手,有的甚至缺了一个脑袋。墓碑上的文字由于年深日久非常模糊,很难看得清楚。再说,许多地方深绿色的常青藤就像厚厚的地毯,把地面、树干和墓碑全都盖住了。

露米姬找到了许多块上面刻着法兰兹和玛丽亚的墓碑,还有更多的上面刻着哈弗尔的墓碑,甚至有十几块上面刻着法兰兹·哈弗尔或者玛丽亚·哈芙洛娃的墓碑,但年代却不准确。生活在18世纪的人现在对露米姬是没有用的。她觉得缺水引起的头疼开始从后脑勺向太阳穴发展,它很快就会影响到前额,在最坏的情况下会引起呕吐。虽然她已经把破布留在嘴里的臭味漱洗掉了,可星期日吃的晚餐仍在她的肚子里折腾。露米姬不想在墓园里呕吐。死者是不会在乎的,但对于活着的人,对于来墓园祭扫亲人坟墓的人来说,在墓地呕吐是不礼貌的。

露米姬在树荫下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她深深地、平缓地呼吸着空气。对她来说,留在这里继续寻找是浪费时间。她应该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一瓶冰水喝喝,晚些时候她可以问一问吉利,他有没有关于泽兰佳外祖父母的材料。吉利已经研究过教会的记录。

来墓园是徒劳的奔波,露米姬决定吸取教训。别仓促上阵。不管做什么,事先都要考虑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露米姬的手机响了。这是爸爸的来电。露米姬本来想不接电话,但她知道这不是聪明的做法。如果她不接电话,爸爸妈妈就会开始无缘无故地担忧。

“今天早些时候你跟妈妈谈了一会儿,你们的电话显然被切断了。你一开始是想跟我通话的,不是吗?”爸爸说。

“是的。我想问你一下,你在布拉格过得怎么样?”露米姬问道。

她让她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墓碑上,那块墓碑几乎被常青藤覆盖住了。她来到墓园是白跑了一趟,但她并不完全后悔。墓园里梦幻般的、哥特式诗篇般的氛围简直是美妙极了,因此来此一游是非常值得的。

“你怎么知道我到过布拉格?”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苛刻,几乎是很不友好。

露米姬考虑了一下,她不想马上就把一切都告诉爸爸,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是从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那里知道的,过去的老朋友,他记得你。”

“这真是不简单,那么多年过去了,布拉格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露米姬不让爸爸继续往下说,而是直接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过这里?”

电话线的另一端很长时间没有声音,露米姬怀疑电话挂断了。

“实话实说,我当时心里很难过,神情有点儿恍惚,我不喜欢回忆那段往事。我真的记不清了。”爸爸压低了嗓音说。

你是在这里有了你的大女儿,难道你不记得了吗?露米姬真想对着电话大声喊道。

“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没有什么要说的。”

露米姬生气地盯着前方。怎么,没有什么要说的?一个大活人,我唯一的姐姐,没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噢,就是为了这事儿我今天早些时候给你打了个电话。”露米姬说,“我没有别的事。”

“你那里一切都好吗?钱够不够?招待所怎么样?”爸爸又回到了原来做父亲的口气,听起来很忧虑但又有点儿疏远。

“很好,很好,一切都好。再过一两天我就要回家了。”

很可能带着一个姐姐一起回来。露米姬心里想加上这句话。到时候爸爸就该重新考虑一下,“没有什么要说的”究竟包括什么内容了。

露米姬常常想到他们家实际上是在表演不同的家庭角色。母亲演母亲的角色,父亲演父亲的角色,露米姬演他们女儿的角色。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像在舞台上表演那样,好像他们总是在镜头前面。她很久以来一直就认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但是有个时候,大约不到十岁的时候,她就开始观察别的家庭。当她看见父亲和母亲带着孩子出现在比如商场、公园,或者亲友聚会上时,她就开始注意他们的活动。她发现他们的举动都很不一样。他们争吵、嘻笑,他们人在哪里心也在哪里。但在露米姬家里不是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他们只说他们认为符合他们家庭角色的东西。

这使得家里的气氛变得怪里怪气的,不可能进行真正的交谈。从原则上讲,父亲是个商人,母亲是图书馆资料员,他们扮演自己的角色很出色,但他们仍然好像说着别人写下来的东西。他们不是完整的、活生生的人,而是皮影。露米姬不知道怎样才能看到皮影后面真正的人。

透过绿色的三叉树叶,露米姬看见她对面墓碑上刻着的名字,第一个字母是F。露米姬决定再仔细看一看这一块墓碑。最后这一块。露米姬站了起来,走到墓碑跟前,开始用手把缠绕在文字前面的,极其顽强的常青藤拨在一边。法兰兹。法兰兹·哈弗尔。另一个名字,玛丽亚·哈芙洛娃。露米姬的心开始怦怦地跳动。年份也相符。

“有什么事,你就来电话。”爸爸叮嘱说。

“好吧,再见!”

露米姬知道她是像个脾气倔强的十余岁少年那样把电话挂断的,可是就在此时她需要专注于她面前的那块墓碑。墓碑上还有第三个名字。露米姬把常青藤拨开时,她的手在颤抖。

克劳斯·哈弗尔。生于1940年,死于1952年。

露米姬盯着这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她那疼痛的脑袋才同意告诉她年份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克劳斯·哈弗尔是在十二岁时死的。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是亚当·哈弗尔的父亲。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不可能的概率很大,所以露米姬可以发誓亚当对泽兰佳撒了谎。露米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咔嚓一声给墓碑照了一张相。她要把照片拿给泽兰佳看。到那时泽兰佳也许会相信,“家庭”,特别是他们的“父亲”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清白。

当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时,她的鼻孔闻到了一股味儿,这味儿曾经要把她的头疼变成偏头疼,这是刺鼻的须后水加上汗臭的味儿。跟她前天晚上闻到的是一样的味儿。

露米姬一秒钟也不浪费,撒腿就跑,沉重的脚步声紧跟在她的后面。

露米姬拼命往前奔跑,追杀她的人紧跟其后,这时墓园沙石路上的沙粒在她的跑鞋下咔嚓咔嚓作响。

请你们现在保护我,她心里祈求那些垂头丧气的护卫神像,而这些雕像以毫无表情的眼光看着露米姬奔跑。展开你们的翅膀,掀起一场暴风雨,让它把敌人统统刮倒。

空中的热气寸步不让。

追杀她的人跑得很快。很明显,他要比露米姬休息得好,水也比她喝得多。露米姬只睡了几个小时,更不用说在大热天走了那么多路。虽然她以为汗已经干了,可她的皮肤仍然冒出了汗珠。

露米姬从墓园大门冲了出去。旁边就是地铁站。她很快做出决定,冲进了地铁站的楼梯。在杀手紧随其后的情况下她冲进地铁站也许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她估计地铁站很可能有警卫,在拥挤的车站里杀手可能不敢对她怎么样。从楼梯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说明杀手并没有就此罢休。

露米姬看见一辆地铁列车刚刚到站。她随着第一批乘客冲进了车厢。追杀她的人不得不躲开从车厢里出来的人,但这并没有耽误他很多时间。露米姬在地铁车厢里继续跑,从一个车厢跑到另一个车厢。她回头看见男子在车厢里把人群推到一边,继续向露米姬逼近。

就在此时,开往另一方向的地铁列车到了车站。车门打开后,乘客就下车换到了露米姬和杀手所乘的列车上。幸好他们之间有十几个乘客,露米姬看见男子怒气冲冲地把人推开使劲挤了过来。很明显,男子并不在乎周围有多少人。他的神情表明,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就是光用手也要把露米姬扼死。

露米姬尽量保持冷静。她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时间。她必须在最后一刻才能换车。

男子向她逼近。车门打开了。停在车站另一头的列车车门还敞开着。当露米姬看见门开始要关上时,她迅速按动“开门”按钮并立即冲了出去。跑过站台时,她把背包从肩上拿下并举了起来,侧过身子,刚好从正在关闭的车门门缝里挤了进去。

第一辆列车开动了。第二辆列车也开动了。露米姬最后看到追杀她的人满脸通红,握紧拳头在使劲敲打车门,但这是徒劳的。载着他的地铁列车朝着跟露米姬相反的方向开走了。

露米姬瘫倒在座位上,用颤抖的手把额头上的汗珠抹掉。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他以毫不掩饰的羡慕的目光看着露米姬。男孩的手里有一罐芬达,他扬起眉毛把芬达递给了露米姬。露米姬明白这孩子是请她喝饮料。她正准备谢绝,但她改变了主意。

不冷不热、稍微有点儿走气的汽水从来也没有这样好喝过。

20

“在这样热的天气里你为什么还要下定决心跑马拉松呢?看你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露米姬心里想,就在今天这一天里,她找到了姐姐,被邪教组织关了起来,让她姐姐任由邪教组织摆布,在高堡墓园里转了一圈,发现亚当在撒谎,最后躲开了很明显是派来再次追杀她的人。她现在可没有心情开玩笑。

因为露米姬的表情一直很严肃,所以吉利很快就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他焦虑地问道。

“让我们进去我再告诉你。”露米姬回答说。

他们安排下午五点在吉利家碰头。露米姬五点差五分就来到这里。吉利的门铃没有人应答,所以露米姬就在门外等待,不停地朝四周张望。

在这之前,露米姬乘着不同的交通工具一直在城里转悠,直到她可以完全确信已经把追杀的人甩掉为止。然后她走进一家超市买了一瓶1.5公升的水,差不多全都喝了。缺水引起的头痛有所缓解,破布的臭味最终消失了。

现在露米姬想洗澡,换衣服。她想把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身上清洗掉,尽管她不可能从头脑里把它们驱除掉。

吉利很快打开楼下的大门,他们一声不吭地爬上楼梯。露米姬不想在有回音的走廊里大声说话,幸亏吉利也没有盘问。他知道现在是真的有问题了。当他们来到最高一层,也就是吉利住的那一层时,露米姬第一个发现他家的门开着。

“今天早晨你离家时有没有忘记关门?”她问道。吉利大步流星地走到敞开着的房门跟前,同时回答说:“没有。”

房间里一片混乱。家具被推倒了,所有柜子里的东西都散落在地板上,所有抽屉都是开着的,书都从书架上掉了出来,活页夹和文件夹堆得乱七八糟,但是薄薄的高清液晶电视仍在原地,吉利的台式电脑和单反相机也在原地。这不像是入室盗窃,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窃贼走时首先要带走的物件。

吉利用捷克语骂了几句。

“少什么东西了没有?”露米姬边收拾自己的东西边问道。

除了衣服和化妆包,她在房间里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她整天带着的东西里有翻旧了的丹麦作家祖·奈斯波的袖珍本著作和钱包,钱包里有护照。带着口袋书旅行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旅行中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露米姬的衣服全都在,一件也没有丢,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她的胸罩都被撕开了。难道入侵者以为露米姬在胸罩薄薄的罩杯里藏有什么国家机密吗?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现在还不好说是不是丢了东西。”吉利气冲冲地回答说,“显然有人在这儿找过东西,找什么我不知道。”

他把一个筒状行李包放在地上,然后把衣服、活页夹和文件夹乱七八糟地塞进了包里。

“我们待在这里不安全。”当吉利看见露米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时,他就向她解释说,“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他任何时候都能再次破门而入。”

“那我们去哪里呢?”露米姬问道。她已经把她的几件东西装进背包里了。

“我们去夜间有人警卫的地方。”

露米姬站在一棵树的后面等待着。她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但如果需要的话,她能等更长的时间。她从水瓶里喝了一口水。幸亏树林里树荫要比别的地方多一些。今天早些时候,当露米姬从这座房子里逃出来时,她没想到她还会在同一天回到这里来。

黑色的铁栏杆看上去就像监狱里的铁栏杆。监狱,对泽兰佳来说,这个邪教组织是监狱吗?露米姬无法肯定,但遗憾的是,这个邪教组织给人的印象就像监狱。泽兰佳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自由活动,不能自由学习或者自由工作,不能随意跟别人交往,不能随心所欲。如果她是通过伪造的血缘关系被骗入白色家庭的话,那么对露米姬来说,这座监狱就更加邪恶。

他们正在走向超级频道8的办公大楼,吉利认为最好是在办公大楼里度过至少一两夜,这时露米姬就把她在墓园里的发现告诉了吉利。

“根据我掌握的材料,亚当·哈弗尔生于1950年。十岁的克劳斯·哈弗尔绝不可能是他的父亲。”吉利说,“这个教派的血缘关系中这样前后矛盾的现象很多。但更重要的信息是,亚当是该邪教的领袖。我想从我采访的人口中知道谁是该邪教的领袖,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知道亚当·哈弗尔是一个邪教徒,但我不知道他的地位。我该更仔细地调查他的背景了。”

“我需要给泽兰佳发条短信。”

“你好像特别关心这位年轻女子,对吗?”

露米姬满意地点了点头。是的,她关心泽兰佳。她现在有姐姐了,她无意放弃她。

于是她让吉利留在办公室里搜索亚当·哈弗尔的过去,而她则回到了这座可怕的房子,她决定等泽兰佳出现在院子里。

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中年女子来过院子。她用一个很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水壶给院子里的白玫瑰花浇水。露米姬后退到较远的地方,藏在树荫里。女子抬起了脑袋,她好像在侧耳倾听,不过她还是继续浇花。

露米姬因为一动不动地站得太久,她的脚开始发麻。她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小心翼翼地伸了伸腿。在一定的时候泽兰佳会出来的。露米姬强烈地希望会是如此。

后院的大门终于打开了。露米姬看见了她所熟悉的辫子盘起来的发冠。这是泽兰佳。她看起来很悲伤,一定程度上更加沮丧。露米姬轻轻地吹了个口哨。泽兰佳朝她的方向张望,她看见了露米姬。露米姬马上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边。她们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别的邪教徒发现她。泽兰佳犹豫不决地环顾四周,然后走近铁栏杆。她朝着楼房晃动了一下脑袋,接着就极微小地摇了摇头,别人几乎是注意不到的。露米姬明白这个动作,这说明泽兰佳无法离开邪教的住所。

幸亏露米姬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把上面写着她的短信的纸片对着泽兰佳晃动了一下,然后把纸片揉成一团,从栏杆上掷了过去。纸团就掉在离泽兰佳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就在此时后院大门又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泽兰佳很快往旁边一闪,同时在眼睛没有往下看的情况下把另一只脚小心地踩在纸团上。男子朝着泽兰佳喊了一声。泽兰佳做了回答。男子的语气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但泽兰佳只是耸了耸肩膀。男子叹了口气,他又严厉地说了几句,接着就回去了。泽兰佳马上俯身捡起纸团放到口袋里。然后她朝露米姬瞥了一眼就走了进去。

露米姬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她刚才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在短信里写道,她希望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在她们第一次聊天的地方见到泽兰佳。露米姬相信泽兰佳能够在这之前想方设法悄悄地溜出来。

当她开始朝着市中心往回走时,露米姬觉得双脚沉重得奇怪。汗水沿着脊椎骨一滴一滴往下流。当她用舌头舔嘴唇时,一股苦涩的咸味猛烈地传遍了她的嘴巴。

天色越来越黑,深蓝色的天空笼罩着整个布拉格。市区里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超级频道8办公大楼上硕大的玻璃窗也射出了亮光。从办公大楼的第九层,极目四望,可以一直看到每夜都灯火辉煌的布拉格城堡。露米姬使劲不让眼睛闭上。她太累了,她怕她坐着都会睡着。

吉利在办公室角落里铺了两块旅行用的座垫,还找到了睡袋。

“幸亏我们公司还有个登山运动部。”他咧嘴笑着说。

很明显这并不是什么玩笑。

吉利的电脑射出了蓝色的光芒。过去的3个小时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旁。在这之前他只是站起来去取中国餐馆服务员送来的盒饭。他曾给露米姬让她看一看族谱纪录,上面尽是吉利用钢笔写的记号、问号和箭头。在这些材料里,露米姬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她决定闭上眼睛,一秒钟也行,让眼睛休息一下。这一天她做了很多事,累得够呛。如果她能闭上眼睛一秒钟或者两秒钟,那有多……

当她的额头碰到桌上的书堆时,她突然惊醒了过来。吉利朝她看了看。

“快去睡觉吧。你忙了一天了。”

“我没事啊。”露米姬说,这时她又打了个哈欠。

“或者吃点儿冷豆腐,它能帮你提提精神。”

吉利把一个盒子从桌子的一端推到她的前面。

“冷豆腐?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次我不想尝美味了。再说,我的肚子不饿。你定的饭足够三个人吃,对吗?”

“好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别……瞧!这下有了!”吉利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特别大,露米姬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

“快来看!”

露米姬来到吉利的身旁。电脑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张男子的照片,这人身穿定做的白色麻布衣服,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他的头发往后梳成了一个马尾。露米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灰色尖刻的眼睛和像猫头鹰似的乌黑的眉毛,虽然照片里的男子要年轻一些。

“亚当·哈弗尔!”露米姬说。

“事实上他是亚当·史密斯,别名叫亚当·哈弗尔。这张照片摄于1980年,但连我都能认出他的特点,尽管我只是听到过有关他的描述。”吉利激动地解释说。

“内布拉斯加。”露米姬大声地读出照片的文字说明。

“没错。那里有个邪教组织,名字叫白色兄弟,该组织成员都是男性,他们相信自己跟耶稣有血缘关系。他们的教主就是亚当·史密斯,但他消失了,后来他出现在布拉格,玩弄几乎是同样的概念。这次他决定招收男性同时也招收女性。”

“他为什么消失了?”露米姬问道。

“他说服教徒们放弃他们所有的财产,据说他要把他们的财产捐给一个慈善机构,他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尽量干干净净地面对他们的死亡。”

吉利悲怆地看着露米姬。

“白色兄弟的目的是集体自杀。亚当·史密斯也参加了。但有人报了警,于是警察成功地挽救了绝大多数邪教徒。当时这些人都躺在一间小屋里,差点儿因煤气中毒而断气。亚当·史密斯不见了,他当然是携带巨款消失了。”

露米姬身上的睡意一下子溜走了。

“白色家庭不是计划打击任何局外人。”她慢慢地说。

吉利摇了摇头。

他们俩都不用大声地说出这个字,而这个字却冷冰冰地围绕着他们:集体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