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固执地、热情地教他。

经过初级阶段的尴尬、跌撞和茫然,弗朗兹渐渐开始懂得玛莎传递给他的信息,几乎不用言语解释,完全靠形体和手势,就能学会。他集中全部精力注意她,注意那悲哀的乐曲声,那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始终伴随着他的乐曲声;在那种声音中,他已经感悟到种种节奏的呼唤、一种强烈的内涵、均匀的间歇和节奏。玛莎要求他做的原来那么简单。一旦他吸收消化了,她就会默默点头,带着专注的微笑长时间看着他,仿佛在追随一个线条已经清晰的影子,追随它的各种动作和成长过程。开始那种折磨他的愚笨动作,那种一瘸一拐的感觉——都很快消失了;相反,身子笔挺、姿态悦目、舞步美观,她教他的所有这一切都让他如痴如醉: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舞蹈的神秘之处,要他不合节拍都不行。眩晕成了一种习惯和愉悦的心境,一种自觉自愿的梦游般的倦怠,他存在的法则。玛莎暗暗感到欣慰,用鬓角紧贴着他的鬓角;她心里明白他俩是心贴心的,他会在适当时候做出适当的事情。在教他跳舞的时候,玛莎克制住自己焦躁的情绪,弗朗兹也曾注意到她的这种焦躁,在她那两条秀腿忽隐忽现的舞动中注意到的。此时,她站在他面前,用大拇指和另一个手指撩起褶裥裙,用慢动作重复刚才的舞步,以便让他看清脚趾和脚跟转动的细节。他试图趁着托起动作顺便摸她一下,但是她“啪”的一声打掉了他的手,并且继续授课。借着她手掌的有力推动,他学会了如何转身,如何旋转;终于,他的舞步跟上了她的舞步。偶尔,她朝镜子瞥一眼,发现笨拙的舞蹈课已经变成了步调一致的舞蹈;随后她加快了舞步的速度,兴奋地甩头,快速地高喊,表达了她对他活塞般协调舞步的极度满意。

他开始明白四周全是包厢的巨大舞厅里的镶木细工地板有多昂贵,昂贵得让人头昏目眩;他将胳膊肘倚靠在低矮挡墙的长毛绒上,擦去她在他肩上留下的脂粉;他在众多的镜子里看见了她和他自己;他从她丝绸的黑色钱包里取钱支付那些巧取豪夺的侍者;他的马金托什雨衣和她钟爱的鼹鼠皮衣在昏昏欲睡的衣帽间女服务员的守护下,在挂得沉甸甸的许多衣架间的黑暗中,连续数小时相互拥抱在一起;所有时髦舞厅和咖啡舞厅的响亮名字——热带舞厅、水晶舞厅、皇家舞厅——对他来说都变得非常熟悉,熟悉得就像他对前世曾经居住过的小镇的街道名字那样熟悉。此时此刻,他俩正坐着休息,放弃下一个舞曲,他们仍在气喘吁吁,在他肮脏昏暗房间里的邋遢沙发上肩并肩地坐着。

“新年快乐!”玛莎说,“我们的新年!给你母亲写信,说你过得很开心,我当然想认识她。想一想吧,以后她会多么惊讶……以后……当我见到她的时候。”

他问:“什么时候?你确定最后期限了吗?”

“越快越好。越早越好。”

“哎呀,我们不能再拖延了。”

她身子向后,靠到垫子上,她的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一个月——也许两个月。我们得非常小心地策划,我亲爱的。”

“没有你,我会发疯的,”弗朗兹说,“一切都会使我心烦意乱——这墙纸、街上的行人、我的房东。他的妻子从不露面。太奇怪了!”

“你一定要更加镇定。否则,一切都做不成。过来,到这里来……”

“我知道这事会圆满解决的。”他紧紧压着她说,“只是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稍有疏忽……”

“咳,我身强力壮的弗朗兹,你怎么能怀疑呢?!”

“不,当然不怀疑。天哪,不怀疑!啊,我的上帝,我不怀疑。只是我们必须找到一种万无一失的办法。”

“要快,亲爱的,越快越好——难道你没听见那种节奏?”

他俩不再在沙发上做爱,而是在一家咖啡馆灯光明亮的地板上,在亮光闪闪的白色餐桌间,跳起了狐步舞。乐队在演奏,在喘着大气。跳舞人中间有一个高个子的美国黑人,他和他那位金发碧眼白肤的舞伴被一对满怀激情的舞者撞到了,黑人宽容地笑了笑。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一定要找到办法,”玛莎急促轻声地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与音乐声合拍,“我们毕竟有权这样做。”

他望着她甜蜜、炽热、深邃的目光,望着她光洁的束发带下天竺葵似的耳垂。要是他能像一根活塞杆在愉悦的真空中永远来回滑动,永远,永远不离开她,那该多好……但是,百货商场还存在着,在那里,他像一个快活的玩偶弯腰鞠躬、旋转身体;还有晚上,他像死了的玩偶,仰卧在床上,不知自己是熟睡着还是苏醒着,那是谁,在走廊里拖着脚步走路,在跳二步舞,在低声私语,那只闹钟为什么老在他的耳边丁零零作响?不过,让我们假设我们是醒着的,浓眉老头恩里希特端来了两杯咖啡——为什么是两杯?地板上那两只破丝袜多令人扫兴!

这样一个朦胧的早晨,一个星期天,他和身着米色连衣裙的玛莎一起在洒满粉末般白雪的花园里一本正经地散步,她默默地递给他一张刚从达沃斯寄来的快照。照片上德雷尔笑容满面,身着斯堪的纳维亚滑雪衫,双手紧握滑雪杆,雪橇平衡得非常优美,四周白雪皑皑,人们能在雪地上分辨出摄影者窄小的身影。

当摄影者(滑雪伙伴和英语教师维维安·巴德洛克先生)按下快门,直起身子时,德雷尔仍在微笑,同时滑动雪橇向前滑行;然而,他站的姿势有点儿倾斜,雪橇比他计划的还要向前多滑行了一点,他用力一挥滑雪杆,便重重摔个仰面朝天,与此同时,两个姑娘正好飞似的从他身边滑过,她们尖声大笑。好一会儿,他无法将那该死的交叉在一起的雪橇松开,他的手臂不断陷进雪中,直至胳膊肘。当他站起身来时,他已经被雪弄得面目全非;他戴上冻成硬壳的连指手套,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山下滑,脸上神情凝重。他曾梦想过滑出各种各样的挪威式转弯和弓步式转弯,顺着下坡路段飞一样地滑下山,在一片雪尘中急速转弯——可是,天意显然不允许他这样潇洒。不过,在快照中,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滑雪运动员,他非常欣赏这张照片,于是把它放进了信封。但是,那天早晨,当他穿着黄色睡衣站在窗前,望着绿色的落叶松和钴蓝色天空时,他突然想起来滑雪场已有两星期了,可是他的滑雪技术和英语甚至比去年冬天更糟糕。此时,雪蓝色的大路上雪橇铃声叮当作响,伊索尔达和艾达正在浴室里咯咯傻笑,但是要适可而止才好。一阵快乐的剧痛之后,德雷尔想起了那个发明家,他一定已经在为他建立的实验室里工作了,他也想起了其他一些与“花花公子”百货商场扩展有关的娱乐项目。德雷尔考虑了所有这一切,看了看白雪覆盖的山坡、山坡上纵横交叉布满了亮晶晶的滑雪轨道,决定提前回家,让两个女友自己去玩那些滑雪器械,这是不可忽视的;还有一种有趣的想法,他故意把这种想法藏在自己脑海的深处:意外提前回家会很有意思,出其不意地捕捉玛莎的心灵,看看她会不会意外露出惊讶灿烂的微笑,或者在见到他时还是那样阴阳怪气,如果提前告知他的归程,她肯定会冷嘲热讽。尽管德雷尔有很强的幽默感,但是他太天真,太以自我为中心,因此,不会明白突然回家会如何被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所利用。

弗朗兹把照片撕成碎片,碎片随风散落到潮湿的草坪上。

“愚蠢!”玛莎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如果我把它在相册里拼粘起来,他肯定要问我的。”

“总有一天,我也会把相册也撕了。”

热情的汤姆朝他们奔来:它想弗朗兹也许会扔个球或小圆石什么的,但是,快速搜寻一遍后,什么也没发现。

两天后,弗丽达得到允许,可以回家与她兄弟的家人一起过周末,她兄弟是波茨坦的一个渔民,在她阴暗的生活中,兄弟就像伦勃朗作品里的人物一样,是最亮的一线希望。汤姆被迫在花匠的房间里待上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花匠的屋子紧贴着没有汽车的车库。玛莎和弗朗兹沉醉于他们日思夜想的欲望,要找回属于自己的权利,要自由,要享受两人世界;于是就决定,即便只有一个晚上,也要按照他们渴望的方式去生活:它将成为他俩未来幸福生活的彩排。

“今晚你是这里的主人,”她说,“这是你的书房,这是你的扶手椅,如果你想阅读的话,这是文件:市场已经止跌回升了。”

他把夹克衫一扔,从容游遍了所有的房间,好像经过长时间艰苦旅行之后,回到了他自己舒适的房子里,到各个房间巡查一遍。

“一切都还好吗?主人高兴吗?”

弗朗兹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肩膀,他俩肩并肩站在镜子前面。那天夜晚,他胡子刮得不太干净,也没穿上西装背心,而是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羊毛便装,玛莎也穿得很朴素。刚刚洗过的头发看上去并不柔顺。她穿了一件羊毛女套衫,不太好看,但不知怎的相当合身。

“布本多夫先生和夫人。你知道吗,我们曾经像这样肩并肩站立过,我以为你会第一次吻我,可你没吻。”

“我又长高了一英寸,”他笑着说,“瞧,我们几乎一样高。”

他深深坐进那个皮椅,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她的体重增加了,臀部相当厚实,这使一切更加舒服。

“我喜欢你的耳朵。”他说的时候像马一样皱起鼻子,将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撩起。

隔壁房间里,时钟开始轻轻奏起悦耳的报时声。弗朗兹轻声笑了。

“想一想吧,如果现在他突然进来——就像那样。”

“谁?”玛莎问,“我不明白你说的是谁。”

“我是说他。如果他突然回家,他会鬼鬼祟祟开门吗?”

“噢,你是在说我已故的丈夫,噢,我明白了,”玛莎用沙哑的嗓音说,“不,我那个已故的丈夫一直是个非常守时的人。他会让我知道回来的确切时间——不,不,弗朗兹,不会现在回来,吃过晚饭,也许会吧。我想,他想成为他娇妻的榜样,他年轻的妻子也许会突然去看他——我说不会的——不会事先打招呼,去他那个有长沙发的小房间,位于他办公室的后面。”

一阵静默。婚姻的快乐。

“已故的,”弗朗兹咯咯地轻声笑了,“已故的。”

“你还记得他吗?”玛莎细声细气地说,用鼻子蹭他的脖子。

“记忆很模糊。你呢?”

“他肚皮上的红毛,还有——”

她用骇人听闻、轻蔑鄙视、相当不精确的词语描绘了已故者的隐私处。

“呸!”弗朗兹说,“别恶心我了。”

“弗朗兹,”她说,她的眼睛在微笑,“没人会知道!”

至此,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想法;此时此刻,他已经相当驯服,甚至敢动手杀人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一种麻木在渐渐侵入他的下肢。

“我们干得非常利索非常干净,”玛莎边说边眯缝起眼睛,仿佛在模糊地回忆,“没有引起丝毫的怀疑。一点也没有。为什么,先生?因为命运在我们一边。不可能有别的结果。还记得葬礼吗?皮夫克的郁金香?伊索尔达和艾达从街头乞丐处买来的紫罗兰?”

他又一次默默应和了。

“那事发生在去年冰雪融化的时候。我们在凸窗上放了连翘。还记得吗?我仍在咳嗽,但好多了,喉咙顺滑湿润,不是干咳了。啊,终于吐掉了那最后一口浓痰!”

弗朗兹脸部抽搐一下。又一阵沉默。

“哎呀,我的膝盖有点累。不,等一等,别起来。稍微挪动一下就行。对,就这样。”

“我的宝贝,我的宇宙,”她高声叫喊,“我亲爱的丈夫。我根本没想到我们的婚姻会这样美满。”

他将双唇印在她温暖的脖子上,说:

“我们是不是该躺一会儿啦?”

“要不要来点冷切肉和啤酒?不要?好吧,完事之后我们再吃。”

她站起来,身子紧贴着他。随后,她舒展身子。

“我们上楼去吧,”她心满意足,边打哈欠边说,“去我们的卧室。”

“那样没关系吗?”弗朗兹问,“我以为我们在这里做。”

“当然没关系。嗨,走吧,快起来。已经十点多啦!”

“你要知道……我还是有点害怕那个去世的人。”弗朗兹咬着一片嘴唇说。

“咳,他要再过一周才回来呢。这是毫无疑问的。有什么好害怕的?小傻瓜!难道你不想要我?”

“噢,我想的,”弗朗兹说,“可是你必须把他的床罩起来,我不想看见它。它会使我心慌意乱。”

她关了客厅里的电灯,他跟随她顺着内楼梯上楼,内楼梯短小,走起来嘎吱嘎吱响;接着,他们穿过一条淡蓝色的走廊。

“你为什么走路蹑手蹑脚的?”玛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大声说话,“难道你不明白——我们结婚了,结婚了!”

她领他看了她做印度柔软体操的练功房、她的更衣室、他和她的浴室,最后是他们的卧室。

“那个死了的过去常常睡在那边那张床上,”她说,“不过,当然,床单已经换过了。我来把这个虎皮地毯盖在上面。好啦!你要不要洗洗?”

“不,我在这里等你。”弗朗兹说,他的眼睛在仔细端量床边柜上一个柔软的玩偶。

“好吧。快点把衣服脱了,到我床上去。我如饥似渴呢!”

她让浴室的门半开着。她的百褶裙和羊毛衫被撂在了一把椅子上。过道那边,盥洗室里传来了持续不断、急速的给浴盆放水的哗哗声。流水声停了。玛莎走进了浴室。

突然,他感到这间冷冰冰的、充满敌意的、白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卧室里的一切都让他想起那个死了的人。他没法脱去衣服,更不要说做爱了。他厌恶地恐惧地盯着旁边那张卧床。

随后,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觉得听见楼下“砰”的一声关门声,然后传来了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他飞快地奔到过道。与此同时,玛莎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全身赤裸裸的。

“有情况!”他凑近了低声说,“我们不是屋子里仅有的人!听那个声音!”

玛莎皱起眉头。她穿上宽大的晨衣,走到过道里,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我跟你说了嘛!……我听见声音了。”

“我也有一种怪怪的感觉,”玛莎低声说,“我理解,亲爱的,你非常失望,不过,我们最好不要再像这样疯狂。这样不能长久。你最好离开。明天我会像平时一样去你那儿。”

“可是,我会不会在楼下遇见什么人?”

“楼下不会有人的,弗朗兹。来,拿着我的钥匙。明天还给我。”

她陪着他一直走到主楼梯,耳朵依然在仔细倾听。此时,玛莎与弗朗兹一样纳闷和心烦意乱。

听!楼下大厅里回响着刺耳的砰砰声。弗朗兹停住脚步,双手紧紧抓住楼梯扶手,可玛莎突然宽心地哈哈一笑。

“我知道是什么声音了,”她说,“是楼下厕所。有时夜间风大,如果你没关紧门,它就会发出砰砰的声音,”

“我承认我有点吓坏了。”弗朗兹说。

“我也一样,你还是走吧,亲爱的。我们没有必要冒险。经过厕所时把那扇门关紧了,好吗?”

他拥抱她。她拉开晨衣的花边,让他在赤裸的肩膀上亲吻,这是离别时的奖赏。她继续站在用夸张的蓝色灯光照明的楼梯口,直至他一摇一晃地离去。

一股清新的强风迎面而来。沙砾小道在他的脚下是那么让人感到愉快和安全。弗朗兹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又咒骂起来。她是那么邪恶那么美丽!她让他再次感到像个男子汉。他为什么那么懦弱?想想吧,一个幽灵、一具尸体,将他逐出了那栋房子,而他,弗朗兹,才是那里真正的主人!他一边走着一边小声嘟哝(后来他经常这样),他沿着昏暗的人行道飞快行走,随后,也不左顾右盼,便开始沿对角穿越大街,回家时,他总这样过街。

一辆出租车的喇叭声尖锐刺耳,吓得他猛地往后一退。弗朗兹绕过了街角,口里依然嘟哝着。与此同时,出租车突然刹车,摇晃着在路边停下。司机下了车,打开车门。“你说几号?”没有回答。司机弯身钻入黑暗的车里,摇摇乘客的肩膀。乘客终于睁开了眼睛,倾身向前。“五号,”他回答司机,“你有点开过头了!”

卧室的窗户里灯亮了。玛莎正在梳理头发,准备睡觉。突然,她呆住了,柳眉倒竖。这时,她相当清晰地听见一下哐当声,好像掉落了什么东西。她飞奔着下了楼梯。楼下大厅里传来一阵阵哈哈大笑的声音——熟悉的笑声,天哪!是他在笑,因为肩上扛着长长的雪橇,他转身非常笨拙。一根雪橇从肩上滑落了下来,另一根雪橇碰掉了那把白色的刷子,刷子像小鸟一样从镜架上飞落下来,接着他被自己的手提箱绊倒了。

“I am the voyageur,”他尽力用标准的英语高声说,“I half returned from shee-ing!”

接着,他感受到了完美的幸福。玛莎的脸上笑容灿烂。啊,毫无疑问,他的模样健美,皮肤被晒成了棕褐色的,地球引力让他身材苗条了,体重至少减轻了五磅(好像玛莎和弗朗兹已经开始摧毁他了);但是,玛莎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注视着他脑袋上方的某个地方,她不是在欢迎他,而是在庆幸如此轻易而诚实地避免了一场赤裸裸的、荒唐的、可怕的、突如其来的灾难。

“上帝创造的奇迹救了我们,”事后她对弗朗兹说(因为人们通常对奇迹不以为然),“不过,我们要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教训。你自己也能看明白了:不能再等待了。我们可能侥幸逃脱一次,侥幸逃脱两次,随后——被当场逮住。我们还能期待什么?假设他同意我离婚,假设我甚至当场捉住他与一个速记员通奸,可是,如果我再婚了,他就不必供养我。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就跟你一样贫穷。我在汉堡的亲戚不会帮助我的。”

弗朗兹耸了耸肩膀。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说,“他的遗孀可以继承一笔财富。”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们讨论这个问题已经够充分的了。我非常清楚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透过他闪光的眼镜,她看透了他那对绿色眼睛里流露出的困惑;她明白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已经完全成熟,动手的时候到了。她是对的。弗朗兹不再有自己的主意,他最多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反映她的意愿。两个融汇在一起的梦想在他看来已经很容易了,因为那是各种感觉非常简单地相互作用而成。至此,德雷尔已经被谋杀和埋葬了好几次。这不是一种未来的幸福,而是一种未来的回忆,在一栋昏暗和空无一人的别墅前、在一个空舞台上进行彩排。尸体不知从何处回来了,像一个活动的雪人走来走去,而且开始说话,好像他复活了似的,这真让人感到震惊和意外。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现在要对付这个冒名顶替的家伙,要把这具僵尸再次变成尸体很容易,而且一点儿也不可怕,这一次要把它永远消灭。

讨论谋杀方式成了他俩日常的话题。没有丝毫不安,不感到丝毫羞耻,没有赌徒所感受到的那种暗暗的激动,没有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在家庭报纸上读到毁灭另一个家庭血淋淋的细节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舒坦的恐惧感。“子弹”和“毒药”等词语开始听起来就像bouillon或pullet一样正常,就像医生的bill或pill一样普通。密谋如何杀害一个人是那么镇静,就好像在讨论烹调书中的食谱一样。毫无疑问,玛莎首先想到的是毒药,因为那是女人一种天生的家庭爱好,一种对调料和药草、对健康和有害食物生来就有的灵感。

他们查阅了一本二流百科全书,了解了各种各样令人恐惧的卢克蕾西娅和洛库斯塔事件。弗朗兹苦恼万分,满脑子都想着空心钻石戒指里装满五彩毒液。晚上,他会梦见一次奸诈的握手。半睡半醒时,他缩紧身子,不敢动弹:他身子底下某个地方,在床单上,那个多刺的毒戒指刚刚滚过,他吓坏了,担心戒指会刺伤他。但是,到了白天,在玛莎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一切又变得简单。托法娜,一位西西里姑娘,谋杀了六百三十九人,用小瓶出售她的“水”,瓶上贴的标签是一位圣人率真的形象。莱斯特伯爵手法更加老练:被他杀害的人摄入少量致命的鼻烟就会快乐地打喷嚏。玛莎不耐烦地合上百科全书P至R卷本,打开另一卷本。他们在不经意中获悉,毒血症会引起贫血,罗马法律认为故意下毒既是谋杀又是背叛。“深邃的思想家。”玛莎一边哈哈狂笑,一边用力翻着书页说。不过,她还是不得要领。嘲弄般的“参见”一词让她去查阅某种被称作“生物碱”的东西。另一个“参见”导致她去查阅百脚的毒牙,注意,是放大的毒牙。弗朗兹不习惯使用大型百科全书,越过她的肩膀看书累得他直喘粗气。他们费劲地解读十分艰难的公式,花了很长时间阅读有关吗啡的各种用途,经过艰难曲折,最后终于读到一个特殊的肺炎病例。玛莎突然明白,讨论中的毒药属于家用品种。翻阅到另一个字母时,他们发现士的宁会使青蛙抽搐,会使某些岛上居民发出一阵阵狂笑。玛莎即将发怒。她不断从书橱里粗野使劲地抽出一本本厚厚的巨著,随后又硬把它们塞回去。有时她快速浏览一下整版的彩色插画:各种军用勋章、各种埃特鲁斯坎花瓶,五彩缤纷的蝴蝶……“看,这个很像,”玛莎说。她用低沉严肃的口气朗读道:“呕吐,情绪低落,耳鸣——请你别那样喘粗气好不好——全身皮肤瘙痒,瞳孔收缩到针头那么小,睾丸肿胀,像橘子一样……”弗朗兹记得,青少年时期,他曾在学校一本小得多的百科全书里查过“手淫”词,结果一直担惊受怕,几乎禁欲了一个星期。

“宝贝儿,”玛莎说,“这些都是医学上的胡说八道。谁会去臭烘烘的尸体屁眼里寻找治病的方式或砷的痕迹?!我想,我们需要一些特殊著作。这边圆括号里提到一篇论文,可那是一篇十六世纪用拉丁文写的著作。我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使用拉丁文。打起精神来,弗朗兹——他回来啦!”

玛莎不慌不忙地把书放回书橱,不慌不忙地关上书柜的玻璃门。德雷尔从古老的阴间回来了,一边走来一边吹着口哨,狗在身边跳跃着。但是,她没有放弃下毒的主意。早晨独自一人时,她又一次在百科全书里寻找那些难以找到的文章,试图找出那种她日思夜想的、普通简易的、历史上没用过的、不引人注意的、比较实用的毒剂或毒粉。纯属巧合,在某一页的末尾,她读到一则貌似现代著作的简略文献目录。她征求弗朗兹的意见,问他们是否应该设法找到目录中的一本书。弗朗兹茫然地看着她,不过他说如果必要,他会去买一本的。但是,她说她不放心让他独自去买。书商可能会对他说,这本书必须订购,或者这套书碰巧有十卷,每卷价值二十五马克。他也许会因为慌张不安而愚蠢地留下自己的地址。如果她陪他一起去,他当然会举止得体——自然随意,仿佛他是个医学系或化学系的学生——可是,两人一起去买书非常危险,绝对不能去公共图书馆借阅的理由也在于此。一旦你一门心思想弄书,开始在一家家书店之间来回奔波,那么谁知道会有什么样乌七八糟的事情接踵而至。此时此刻,她在脑海里温习以前学到的以及她从犯罪手法中挖掘出来的一点知识。她弄清了两件事情:第一,每种毒药都有它的对应物——一种解毒剂;第二,突然暴毙会导致过分好奇的调查性尸检。然而,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由于弗朗兹(这个曾经相当独立、毕恭毕敬的宝贝已在街头书摊上买了《布兰维利耶侯爵夫人正传》)俯首帖耳全力合作,玛莎继续玩味着这种想法。最具吸引力的毒药似乎是氰化物。这种化学物质有某种令人振奋的成分,但不含任何不切实际的噱头:一只普通的老鼠只要摄入微不足道的一克,不出三十英尺,它就会倒地死亡。她见过氰化物,它是一种无色粉末,可以将它神不知鬼不觉地与糖块掺在一起倒入一杯茶中。“书上说,在某些案件的尸体中发现不了氰化物。在哪些案件中?快告诉我们!天哪,这样就简单了,”她对弗朗兹说,“傍晚我们一起喝茶,吃那些‘门策尔’公司生产的可口的小巧克力泡芙,他会狼吞虎咽地吃掉他的甜茶和奶油——你是知道他喝茶吃泡芙的那种速度的——突然——噗!”

“那好,我们就去弄那种毒粉,”他回答,“如果我知道怎样、在哪里能够搞到它,那我就去弄。我去药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玛莎说,“我在一部侦探小说里读到,在一些小酒吧里,人们能遇到可卡因贩子。可是,那离我们所需要的药还相差甚远。恐怕不能考虑用毒药了,除非我们设法贿赂医生,让他别解剖尸体,但那样做太危险。不知怎的,我绝对确信毒药肯定有,那些绝对安全的毒药。如果没有,那多傻!弗朗兹,你没在学医,真是很遗憾啊;如果学医,你就能找到办法,就能作出决定。”

“我准备做任何事情,”他绷紧嗓子说,因为说话时他正弯腰脱鞋——这双鞋子是新的,紧得脚疼,“我愿意策划任何计谋。”

“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玛莎叹息道,“当然,我不是科学家。我只是个女人。”

她小心翼翼地在一把椅子上叠好刚脱下的衣服。二月的风吹得窗玻璃咯咯作响,脱掉短衬裤时,她冷得浑身发抖。冬天时刻,玛莎来与他幽会时,她已经开始穿上保暖的内衣内裤,可是他不喜欢她不时髦的样子:身穿米灰色的紧身裤,与他自己身上穿的一样,又长又乏味,脱起来很麻烦,让她的臀部和胸部看上去就和货运电梯对面商店里圆乎乎的人体模型的一样,显得格外讨厌和愚蠢。过了一段时间,除了贴身穿他喜欢的褶边衣服外,她不穿其他任何衣服,冻得她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学习毒药得花很多很多年,”她一边说一边有条不紊地卷下脚上的长筒袜,她想放好,不想扯坏它们。“没希望了,没希望了,”她一边拉松被子一边叹息(躺在被子里会暖和些,尽管她明白他喜欢沙发),“当你胡子长了白了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一名化学天才,到那时,我们终于能够给他递上一杯那种茶了!”

与此同时,弗朗兹从夹克衫里取出皮夹、小笔记本、自来水笔、两支铅笔、钥匙和他忘了寄给母亲的信,将它们放在桌子上,皮夹里只有一张五元美钞,价值七马克六芬尼的邮票,接着很随意地将衣服挂在一个特殊的宽衣架上(从商店偷回来的)。弗朗兹沉思默想,全身赤裸,神情阴郁,他用鼻子闻了闻一个胳肢窝,一下子将他的贴身内衣朝着脸盆架底下扔去。内衣落到了橡胶脸盆边的地板上,脸盆里放着玛莎很令人扫兴的随身物品。他一脚将内衣踢到一个角落里——过了明天,她就能为他洗内衣了,连同袜子一起洗,袜子还比较干净呢。好吧,干活吧,老兵!他甚至做爱还要戴着眼镜,这使她想起他俩一起观看的那出俄国芭蕾舞剧,剧中有一个英俊、汗毛浓密的年轻潜水采珠人,他随时准备从玫瑰色贝壳里撬出珍珠;或者想起百科全书M卷倒数第二页上的那幅海螺图。弗朗兹脱去手表,放在耳边听了听,随后将它放在床边柜的闹钟附近。剩下的时间还不到半小时,他们讨论氰化物的时间太长了。

“亲爱的,快点。”玛莎在毯子底下催促。

“天哪,我长了这么大个鸡眼!”他一边嘟哝一边将他的一只光脚丫搁在椅子边上,仔细检查小脚趾上那块黄色的硬块。“可鞋子尺寸正好啊!我也不明白,也许我的脚还在长!”

“弗朗兹,快来呀,亲爱的,你可以完事之后再检查鸡眼嘛!”

事实上,他确实适时彻底检查过他的鸡眼。玛莎匆匆冲了个澡之后,再一次躺进被窝,淫欲正旺。那个老茧碰上去像块石头,他用一个手指按了按它,随后摇摇头。他做每个动作都伴有一种倦怠严肃的神情。他板着脸,挠了挠头顶。随后,他用同样倦怠严肃的神情开始仔细查看另一只脚,这只脚显得比较小,味道也不同。他想不通,为什么鞋子尺寸是对的,但却夹疼了脚。鞋子就在那里放着,这两个捣蛋鬼,肩并肩的,美国式样,鞋尖成球形,红棕色,很漂亮。他带着怀疑的眼光打量它们——买这双鞋花了很多钱,打折之后仍然很贵。他慢慢取下眼镜,嘴巴鼓成一个小写的o的形状,对着镜片吹气,随后用床单的一角擦拭镜片。随后,他用同样缓慢的速度把眼镜戴上。

玛莎看着时钟。咳,该穿好衣服离开了!

“今晚你一定要来吃晚饭,”她边说边穿上长筒袜,“咔嚓”扣好吊袜带,“如有客人,我倒不太在乎,但是单独与他坐在一起——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穿上你那双旧鞋子。明天你去把这双新鞋撑撑大。当然是免费的。每一天都是珍贵的,啊,多么珍贵呀!”

弗朗兹坐在床上,双手紧抱双膝,眼睛凝视着脸盆架上细颈盛水瓶上的一点光亮。他长着圆圆的脑袋、招风耳朵,在她看来是那么特别,那么可爱。他的态度、他凝视的眼神中有一种催眠般的静止。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此时她只要说一个词就能使他站起身来,跟着她走——他是那么率真,像小男孩一般——走下楼梯,穿过街道……此时此刻,她的幸福感达到了一种相当光明的程度;她的想象是那么丰富逼真,想到除掉丈夫之后她与弗朗兹的共同生活轨迹就会正常有序、计划周全、光明正大。她不敢打扰弗朗兹那种静止的样子,那种未来幸福的定格。她很快穿好内衣,套上外衣,拿起帽子,快速吻了他一下,随即起身离去。前厅里,在一面比她情人房间里那面镜子稍好一点的镜子前,她往自己的鼻子上抹了点粉,随后戴上帽子。她的脸颊绯红,多么好看!

房东从厕所里出来,朝她深深鞠了个躬。

“你妻子身体如何?”她问候道,一边握住球形门拉手一边回头看。

他再次鞠躬。

她心里想,这个男巫似的怪老头一定知道某种毒死人的方法。她很好奇,他们,他和他那个隐形的老女人,是如何毒死人的。连续好几天,她没法摆脱梦见可以瞬间溶解在死亡的虚无之中各种神奇的毒药,尽管她已经知道这种梦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那是一种复杂、危险和过时的方法!对,是这样——过时了。“在上世纪中叶,每年平均调查五十起下毒案,数据表明,在现代——”对,这是关键!

德雷尔将杯子举到嘴边。弗朗兹不由自主地看着玛莎的眼睛。雪白餐桌的中心有个水晶花瓶,它慢慢形成了一个圆影。德雷尔放下喝剩半杯茶水的杯子,餐桌上的圆影停止了转动。

“……那里的光线不太好,”他继续说,“天气很冷。回声极大。每次弹起都会形成回响。我认为那个地方过去曾是个骑兵学校。当然,这是坚持训练的唯一方法。那样,即便在冬季,发球技术也不会生疏。不管怎么说(他喝下最后一口茶水),感谢上帝,春天就要来了,很快就可以到户外去打球了!四月份,我的新俱乐部就将建成使用。届时,我会邀请你的。好吗,弗朗兹?”

前天早晨九点,他在体育用品部露面,造成了小小的轰动,因为他很少在冬天去那里。弗朗兹在一根拉毛灰泥柱后面看见德雷尔停下脚步,与毕恭毕敬鞠躬的皮夫克交谈。女店员和施维默先生都立正站着。一位早来的顾客想再给他的宠物狗买一个球,那刻却被撂在一旁。“向你的同事们问好!”德雷尔神秘而又快活地对皮夫克说,随后走到柜台前,与此同时,弗朗兹溜到了柜台后面,假装全神贯注整理垫子和铅笔。

“工作,工作,我的孩子,”他心不在焉和蔼可亲地说,他对外甥说话时总是这种样子,在脑海里,他早已把外甥归入“蠢货”一类,还掺杂了“无男子汉气概的人”和“令人喜爱的”的情感。他幽默地向那个无反应的彩木年轻男子人体模型伸出了一只手,他最近被换上了网球服。店里的姑娘们给他起了个绰号“罗纳德”。

德雷尔久久站在那个身穿红运动衫的蠢人面前,轻蔑地看着他的姿态和橄榄色的脸,心里稍许激动地想着那位幸福的发明家正在努力完成的任务。从罗纳德握球拍的方式来看,他显然一个球都击不中——甚至连他那个木头世界里的抽象球也击不中。罗纳德收紧腹部,脸上露出一副空洞愚蠢、自我满足的表情。德雷尔惊讶地注意到罗纳德系了一根领带。鼓励人们系着领带打网球!

他转过身来。另一个年轻的男店员(多少有点活力,甚至还戴了副眼镜)毕恭毕敬地倾听着老板的教诲。

“嘿,弗朗兹,”德雷尔补充说,“把最好的球拍拿给我看。”

弗朗兹遵命照办。皮夫克在远处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感动了。德雷尔选了一个英国球拍。他用手指轻轻地“嘣嘣”弹了几下琥珀色的弦,把球拍放在一个手指上作平衡,看看哪边重一些,球拍的框子还是把手。他挥了一下球拍,尽可能模仿优秀网球选手的反手击球。这是舒适的十三点五度。

“把衣服熨平了。”他对弗朗兹说。一阵情绪涌上心头,年轻的弗朗兹的眼睛湿润了。

“感情的标志,朴素的礼物。”德雷尔轻快地解释说。他最后很不满意地看了一眼俗气的罗纳德后走开了,皮夫克跟在他身边一路小跑。

尽管严格地说,这根本不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弗朗兹抱住木头僵尸罗纳德,开始帮他解掉领带。在解领带的时候,他不得不碰触到他僵硬冰冷的脖子。接着,他解开了一个扣得很紧的纽扣。衬衣的领子敞开了。这具僵尸呈棕绿色,上面还有更加深色的红斑和较浅色的变色点。因为衣领敞开了,罗纳德僵硬俯就的微笑变得更加粗俗和不雅。罗纳德的一个眼睛底下有一道暗棕色的污斑,好像被人用力打过一拳似的。罗纳德的下巴上有斑纹,鼻孔里塞满了黑色的尘土。弗朗兹努力回忆以前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张可怕的脸。对了,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在火车上见过。在同一辆火车上,他见到了一位头戴黑帽的美丽贵妇人,她的帽子上别着一只钻石小雨燕。冷冰冰,香喷喷,好像是个有钱的太太。他努力回忆她的相貌特征,可是再也回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