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的社会地位没有太大信心的女人常常会亦步亦趋地紧跟时尚潮流,巴洛·巴西特夫人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本打算八月去霍姆堡度假,然而却突然生了一场病,需要立刻动手术才行。她去了一家私人医院,觉得自己永远也好不了了。最让她感到难过的是,她就要丢下雷吉了。他还未做好迎接人生艰辛的准备,正是最需要母爱指引的时候,却要一个人走下去了。她将儿子揽在身边时心痛不已。不过她早就学会了克制自己的那些柔情,所以当儿子告诉她要和导师去乡下读书时,她并没有干预阻拦。自己可能会死,那么儿子就必须要像一名真正的律师那样去独立生活。于是她毅然决然地隐瞒了自己的病情,收起了自己的焦虑担心;对即将到来的手术,她表现得满不在乎,好让孩子不会从工作中分神。雷吉答应她每天都会给她写信,更让巴洛·巴西特夫人感动的是,他还一再坚持留在伦敦,陪她做完手术再走。虽然他不能来探视她,但至少还可以了解她手术的情况。巴洛·巴西特夫人当然没有答应,她和儿子开车到了温布尔街,和儿子温柔告别。可是最后,就在儿子离开前一刻,她的信心突然崩溃,禁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雷吉,如果我没有好起来,你仍会是个好男孩的,是不是?你会诚实、正直、忠诚的,是不是?”

“你在想什么呢?”雷吉说。

她将儿子拥在臂弯里,那么坚定,不过和她那稍微有点儿隆重的穿着还比较相称;然后,她让儿子擦干眼泪,带着微笑走了。然而,巴西特夫人对自己的病情估计得过于严重了。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术后两天,没有一点儿反复,她便完全康复了。雷吉正在布赖顿学习,他给她写了一封祝贺信,还在信里写了自己的学习情况。他讲得很详细,看起来他太过刻苦,让巴西特夫人都想向他的老师抗议了,毕竟,现在是暑假,让雷吉这么辛苦有点儿不太公平。月底的时候,她就完全康复,回到了家中。归家的那个早晨,她心情愉快地下了楼,沉浸在重获健康还有这美妙天气带来的喜悦之中。她随手打开了晨报,像往常一样,眼睛扫到了刊登出生公告、讣告和结婚通知的那栏里。突然,她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读到了下面这一段话:

巴洛·巴西特—希金斯——本月30日,圣·乔治,汉诺威广场。已故的弗雷德里克·巴洛·巴西特先生的独子雷吉纳德,与温布尔顿的乔纳森·希金斯先生的次女安妮(劳里亚·加尔布莱斯)。

巴西特夫人一下子没读明白,于是她又困惑不解地把上面的话读了两遍,才意识到这是他儿子在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婚讯。结婚日期就是她手术的那天,雷吉早上还从温布尔街打来电话问候她。管家也在屋里,无助的巴西特夫人于是把报纸递给了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问管家。

“不知道,夫人。”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一定是个恶作剧;可是如果那样,括号中出现的那个名字——劳里亚·加尔布莱斯——又是怎么回事?她打给接线员,让他立刻发电报给布赖顿的雷吉,让他解释一下这离奇的公告是怎么回事。早饭后,她又给自己的律师和雷吉在伦敦的导师发了电报。导师的电报先来了,说他从六月起就没有见过雷吉,至于巴西特夫人的第二个问题,他说他整个夏天都待在伦敦。终于,巴西特夫人开始明白,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去了雷吉的房间,发现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她把抽屉撬开;里面是一个文具盒,让巴西特夫人勃然大怒的是,里面混杂着的是各种账单、当票和书信。她仔细翻看这些东西,首先发现的是,一些她给过钱付款的账单实际上并没有付,还有很多在她看来金额大得惊人的账单,而她却毫不知情。随后,她从那些当票中了解到,雷吉当掉了他父亲的手表,他自己的饰品,她给他的一个化妆箱,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要不要拆看那些书信,不过也就犹豫那么一瞬间;她有权知道最坏的情况,而且她逐渐明白了,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傻瓜的天堂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书信集,客气的,恳切的,还有威胁的;然后是一些诉状,里面有监狱这样的字眼,还有各种想象不到的处罚,让巴西特夫人震惊不已;这些书信全都是女人们写来的,字体各异,大多数拼写都很糟糕,使用的书写文具也都非常廉价,一看就知道这些写信的人地位非常低下。巴西特夫人紧蹙眉头读着这些信,又是惊恐又是骇然;有些信满含爱意,有些信则怒气冲冲,可全都指向一个明显的事实:雷吉同时和多个女人鬼混。最后终于有一捆书信,和先前那些迥然不同——信纸很厚,很贵,还散发着香气;虽然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可是一打开那些信,巴西特夫人就大叫起来:信纸最上方的左边,卷边环绕的是金色字母写成的名字——格雷丝。虽然没写地址,巴西特夫人也知道那无疑就是卡斯汀洋太太了。读完所有信,她的失望沮丧变成了羞愧愤怒。从书信里看来,这个女人在给雷吉支票和现金。有一封信是这么写的:希望你能兑换支票;另一封:你手头这么紧,先给你五镑花着;还有一封:你妈太不是东西了,这么抠门!她到底把钱花到哪里去了?刚开始有些信还充满激情,但是很快就埋怨起他的冷酷无情,封封都充满了尖刻的痛骂。

巴西特夫人拿走了文具盒里的所有东西,把它们锁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然后急匆匆地去找雷吉的导师。在那里,她发现,她所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又回到家里,把家里的仆人叫出来。盘问仆人们他儿子的行径对她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不过现在她已经顾不了这些了。最初,仆人们什么也不说。在一番保证和威胁之后,她从仆人口中得知了儿子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而最后的打击,则来自于雷吉自己写来的一封信。

沃克斯豪尔桥路371号

亲爱的妈妈,

可能您已经在今天的晨报上看到了,我上月月底和希金斯小姐,即劳里亚·加尔布莱斯,结婚了。我们现在住在沃克斯豪尔桥路371号。我相信,您一定会喜欢劳里亚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是她将我从堕落的生活中解救出来。可能你会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您。劳里亚也特别盼望见到您。我要告诉您,我已经决定不当律师了,我要去当演员。劳里亚和我得到了参与《红心武士》秋季巡演的机会,我们已经到镇上来排练了。我相信,您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因为律师是一个非常腐败的行业,从事这行的人又太多了。而在舞台上,正如劳里亚所说,你总有发挥天赋的空间。我知道我应该在这条路上前进,劳里亚和我都希望几年之内我们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公司。我现在工作非常卖力,虽然目前我只能跑跑龙套(要不是劳里亚得到了一个好角色,我是不会接受来跑龙套的。当然,因为我之前没有舞台经验,也不能太过挑剔)。我正在学习《哈姆雷特》。劳里亚和我考虑明年春天在镇上办一个《哈姆雷特》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朗诵会。

爱您的儿子,

雷吉

另外:您不用为钱担心,因为我当演员比当律师挣的钱多多了。一个剧团总监轻轻松松就能挣上几千块钱。

巴西特夫人痛哭起来,因为她没想到儿子会如此冷漠无情,如此愚蠢轻浮;不过一腔怒火超过了她其他的所有感情,她愤怒地回了一封信,告诉雷吉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家里,否则就会被仆人们扔到大街上去,而且她不会留一毛钱给他。然而转念一想之后,她认为也许沉默应对会更好,于是她决定,对这封粗鲁无礼的信不加理睬。不过她也有必要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于是她给莱依小姐发了一封急信,请她马上过来。

当莱依小姐这位好人听从召唤过来的时候,巴西特夫人正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近乎歇斯底里;她手足无措,就像一个中年的醉鬼。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她哭起来,“雷吉和一个女演员结婚了,我已经剥夺了他的继承权。我再也不会见他了,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担心他会挨饿。”

莱依小姐一点儿也不惊讶。她料想的一切已经发生。

“我一直都被他蒙骗。他没有一门考试及格,仆人还告诉我他经常醉醺醺地大半夜才回家。他一直都向我撒谎,用尽各种办法;而我还一直都自欺欺人,认为他是个优秀诚实的孩子,其实他一直都过着放荡靡乱的生活!”

莱依小姐一直默默地看着巴西特夫人,直到她不再说话而哭起来。过了一会儿,巴西特夫人平静下来。

莱依小姐轻声说道:“我承认,他结婚让我很是吃惊。艾米丽,你儿媳一定非常有个性,非常有手段。不过其他的情况,你的朋友们去年就都知道了。”

“你是说,你们早知道他是个醉鬼,比小偷和骗子强不到哪里去?”

“是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很快会自己发现的,而且艾米丽,你真是太傻了,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巴西特夫人情绪糟糕透顶,没有精力再去为这么直白的话而生气。

“不过还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我还发现了许多女人写给他的信。就是那些女人让他误入歧途。你知道里面最坏的是谁吗?”

“卡斯汀洋太太?”

“你连这都知道?难道人人都知道我有多丢人,知道我儿子已经毁了,却没有一个人提醒我吗?不过我要让她付出代价。我要把每封信都寄给她丈夫看,看她做了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捆信,递给了莱依小姐。

“全在这里?”她问道。

“是的。”

莱依小姐随身带着一个缎面小提包,她的钱包和手帕都装在里面。她迅速打开包,把那些信放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亲爱的,别傻了!这些信你不能给任何人看,我一回到家,就会把它们全烧掉。雷吉在没遇到格雷丝·卡斯汀洋之前,就已经是个浪荡公子了。而毁掉他的那个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自己!有一次,我告诉你,一个男人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个太过慈爱的母亲。你当时还非常生气,不过我告诉你,要不是受你的不良影响,雷吉也不会比其他人差。”

巴西特夫人勃然大怒。

“你一定是疯了,玛丽。我尽己所能,以身作则,想把他培养成一个绅士。我一辈子都为他的教育而操劳,从他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完全牺牲了自己。坦白地说,我绝对是个好母亲。”

“对不起,”莱依小姐冷冷地说,“你一直都是个坏母亲,一个非常自私的母亲,而且一直牺牲他来满足你自己那些离奇的怪念头。”

“你怎么能在我正需要同情和帮助时说这样的话呢!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同情我吗?”

“一点儿也不!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把他逼成一个骗子的。你逼他告诉你他最隐秘的事情,你想让他纯洁无瑕,让他只能撒谎。你警告他抵制诱惑,却让诱惑给了他加倍的吸引力。你从不允许他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或天性,固执己见地让他的举止看起来就像个毫无生气的中年人,甚至像个缺乏教养的女人。你反对他所有的想法,把你自己的强加给他。天啊!如果你还憎恨你的儿子,那你就是天下最自私残忍苛刻的母亲了!”

巴西特夫人看着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不过我要求的,仅仅是最普通的诚实和信任啊。我只想让他的人生没有污点,我对他的道德要求也是宗教和其他东西加于我们身上的。”

“你压制了他的天性——一个男孩追求快乐的自然欲望和追求爱情的自然渴望。你用一个五十岁女人的标准去管他。明智的母亲会让儿子走自己的路,对那些年轻的小过错假装不见。而你呢,却把所有的这些小错误都看成致命的罪恶。毕竟,道学家们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关于人类弱点的废话。可是,当你细细追究那些恶习,你会发现它们并不是绝对的邪恶。一个好男人,也有可能会熬夜,有时会喝酒,会不那么谨慎,会小赌几次,或者和名声可疑的女人有点儿绯闻。这些,都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是年轻和血气旺盛的结果。某些比我们睿智的国家,针对这些都是有规定的。”

“我真希望我从没有这么个儿子!”巴西特夫人叫道,“你真是比我幸运多了!”

莱依小姐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噢,亲爱的,千万别那么说!告诉你,如果雷吉是我的孩子,就算我知道他游手好闲、自私放荡,我也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他。在这广袤的地球上,再没有一个灵魂真正关心我,除了弗兰克,因为我能逗他开心。我真是太孤独了。而且我越来越老了。我常常觉得我都老得不能活下去了。我热切渴望着有那么一个人,我是好是坏,是死是活,对他而言都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亲爱的,你应该为有个儿子而感谢上帝!”

“我做不到,因为我现在知道他有多么丑恶,多么不道德了。”

“但什么是丑恶,什么是不道德?你确信我们知道吗?我以前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帮助了很多人;我遵守女人们常会遵守的道德;如果我可以得到我特别想要的东西,我也会经受住诱惑不要,因为在我心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美好的东西都是不适当的。但是有时候,我会想,我浪费了自己的生命。我敢说,如果我不是这么品德高尚,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女人。现在我回顾过去,让我遗憾的不是那些我得到的东西,而是那些我拒绝的东西。我已经老了,从没体会过爱情,没有孩子,无依无靠。艾米丽,我向你保证,要是我能重新活过,我绝对不会这么遵守道德。我会享受生命给予的所有美好,才不会考虑那么多规矩。而最重要的是,我会生个孩子。”

“玛丽,你在说什么呀?”

莱依小姐耸耸肩,沉默了下来。她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说不出话来了。巴西特夫人的思绪又回到了雷吉带给她的那些伤害上来,于是她把雷吉的信拿给莱依小姐看。

“信里没有一个后悔的词。看来他毫不知耻,没有良心。他在我做手术的那天结婚,那天我随时可能死去。他多么残酷无情啊!”

“你知道我要是你,我会怎么做吗?”莱依小姐这么问道,她很高兴能从自己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我会去找他,然后请他原谅我对他造成的所有伤害。”

“我?玛丽,你一定是疯了。我有什么必要请求他的原谅?”

“好好想想吧。我知道,现在你肯定不会给孩子任何机会,而且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要好好弥补一下孩子;但是不管怎样,你不能撤销他们的婚姻,而它有可能会拯救你的儿子。”

“你不会是让我接受一个女演员做我的儿媳吧!”

“胡说!她会是一个比公爵夫人还要好的妻子。”

在巴洛·巴西特夫人给莱依看雷吉的信时,她仔细留意了地址,第二天下午,她便去拜访了这对新婚夫妇。他们住在沃克斯豪尔桥路(一条又长又脏的路)一间有点儿破烂的宿舍里。莱依小姐被领到了一间充作会客室的小阁楼上。阁楼里有几件廉价艳丽的家具,还都是破破烂烂的。为了营造家的感觉,墙上贴满了照片,上面弯弯曲曲地签着舞台演员的名字,不过都没有什么名气。莱依小姐走进去的时候,雷吉正穿着一件有点儿过时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霍姆堡的斜纹帽子,在读着《时代》。而他的妻子则站在镜子前弄头发。虽然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却仍然穿着一件红色缎面的睡衣,上面布满了廉价的蕾丝,当然,不是新的,也并不干净。莱依小姐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尴尬,雷吉赶紧做了必要的介绍。

“请原谅我这么个样子,”雷吉的夫人说,她用手别了一下发夹,“我正要换衣服呢。”

她是个娇小的女人,看起来比她丈夫年纪略大一些,而且一点儿也不漂亮,这让莱依小姐有些惊讶。她的眼睛像男人般凌厉,完全知道自己的力量所在;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漂亮;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她那坚决的态度,她那剽悍的嘴唇向人表明,要是不照她的意思办,就会有人遭殃。她疑惑地看着莱依小姐,不过还是很热情地招待了她,表明如果来客没有敌意的话,她也会友好相待的。

“我昨天才知道你们结婚了,”莱依小姐赶紧极尽友好地说道,“我非常想认识一下你的妻子,雷吉。”

“你不是从妈妈那里过来的吗?”他问道。

“不是。”

“我发誓她一定一头雾水。”

“雷吉,别发誓,我不喜欢。”他的妻子说道。

莱依小姐耸了耸肩,茫然地笑了笑。没人给她递椅子,她自己望了望四周,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雷吉夫人的眼睛扫过了她丈夫和莱依小姐,目光落在了自己凌乱的穿着上,犹豫着是留下来陪客还是让这两人单独谈谈。

“我现在很邋遢。”她说。

“天哪!看到有人这么晚还没打扮真是让人感到清新!我每次脱下睡衣,总是立刻会感到重任在肩。快点儿坐下给我讲讲你们的计划吧!”

莱依小姐就是有这种让别人感到轻松的本事。她语气平静,却充满威严。新娘马上就折服了,看着自己的丈夫。

“雷吉,把帽子摘下来。”她命令着自己的丈夫。

“噢,抱歉。我忘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后,莱依小姐注意到,他的头发非常长,有点儿戏剧性的花哨。他说起话来不慌不忙,有时还有一点儿演戏时的慷慨激昂、抑扬顿挫,逗得莱依小姐非常开心。他的指甲一点儿也不干净,靴子也需要擦擦了。

“我当演员,妈妈怎么想?”他问道,手优雅地穿过他乌黑的头发,“这是我能做得最好的事情了,是不是,劳里亚?我觉得我找到了我的职业。我的天性让我成为一个演员。这是我唯一适合的职业——成为一名艺术家。告诉我妈妈,我会为艺术牺牲一切。我希望你能来看我的表演。”

“我会很乐意来的。”

“不是在这出戏里。你不知道,我现在只是跑龙套。但明年春天,我和劳里亚打算举办多场朗诵会。”

他站起来,站到壁炉前面,伸出手来。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

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

这两种行为,

哪一种更高贵?”

他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出这些句子,每一个音节都带有深深的、戏剧性的重读。

“啊!”他说道,“多么伟大的章节!他们现在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来了。演员在现代剧里是没有什么前途的,那些台词没有一句长于两行的。”

莱依小姐惊奇地看着他,因为她从没料想过他会有这样的进步;之后,她把头迅速地转向了劳里亚,她想着劳里亚的嘴边或许会浮现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

“告诉你,”雷吉拍着胸脯说,“我觉得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的。只要我得到机会,我就会开始创作。劳里亚,我要去看看巴兹尔·肯特,让他为我们写一部剧。”

“你们还打算尝试创作?”莱依小姐温柔地朝向雷吉夫人问道。

雷吉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大笑起来,笑声真诚而响亮,莱依小姐开始有点儿喜欢她了。

“留下来喝杯茶好吗,莱依小姐?”

“当然,我正为此而来。”

“那太好了。我马上为您泡杯茶。雷吉,拿着罐子,到外面买半品脱牛奶。”

“遵命,亲爱的。”他顺从地回答道,轻快地戴上了斜纹帽子,然后从散落着报纸、衣服饰品和家庭器具的桌子上,拿了一个小牛奶罐子。

“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

他掏出了几个铜板,一枚银币。

“十七个半便士。”

“那你回来时,应该还剩十六个半便士。你还能花三便士买一盒纯威士忌,十分钟以内回来。”

“遵命,亲爱的。”

他温顺地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雷吉夫人走到门前,向外瞧了瞧。

“他妈妈把他教坏了,”她解释说,“他没准会凑在门上偷听我们说话。”

莱依小姐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打从心里笑起来。劳里亚还不停地边道歉边解释。

“你知道吗,我得紧盯着他的钱,因为他特别爱喝酒。我已经让他戒掉了,不过我总是担心,要是我不留神,他可能又混进酒馆去了。他妈妈一定是你见过的最大的傻瓜,是不是?”

雷吉夫人眼睛盯着一盒烟,而莱依小姐则注意到她食指泛黄,推断出她很爱抽烟;那么让她觉得舒服就简单多了。

“你能给我一支烟吗?”

“哦,你也抽烟?”劳里亚大声说,脸上带着愉快的神情,“我刚才很想抽烟,不过我不想吓到你。”

她们点着了烟,莱依小姐又拉过一把椅子。

“你介意我把腿放上去吗?我总觉得,只有四条腿的动物才会一直让自己的腿脚立着。”

她带着一丝微笑,试着吐出烟圈。

“你说得太对了。”劳里亚说,并轻轻地点头附和,“我很高兴你过来。我很想找一个认识雷吉妈妈的人谈一谈。我想她肯定很生气。我让他提前告诉他妈妈,可是他不敢。再说了,如果他能拐弯抹角地做一件事,他就绝不会正大光明地做。说到撒谎,他比女人还厉害。你可以告诉他妈妈,我会用我所有的时间,把他儿子改造成一个绅士的。”

莱依小姐冷冷一笑。

“我还没见过哪一个刚结婚的女人,对自己丈夫性格的缺陷这么清楚呢。”

“雷吉其实不是坏人,”他的妻子说道,并耸了耸肩,“不过他需要打造才能成型。”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嫁给他?”莱依小姐若有所思地问道,说着,她掐灭了自己的烟头。

劳里亚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有点儿犹豫,不过最终还是打定主意和她坦率地谈谈。

“看来你是个好人,也见过世面;毕竟,我已经嫁给了他,你也就只能好好对我了。雷吉长得很帅气,不是吗?”她眼睛望向壁炉架上的一张照片,“而且我喜欢他。你知道吗,我已经当了八年演员了,从十六岁开始。那我现在多大了?”

“二十七岁了,我要说。”莱依小姐故意说错。

劳里亚好脾气地笑了笑。

“还有人说我二十八呢。不过不管怎样,我厌倦了演员的生活。我想要摆脱这种生活。”

“我还以为你要和雷吉一起演罗密欧和朱丽叶呢。”

“是的,我了解自己!一方面,我很清楚,雷吉根本不会演戏,而且刚开始演戏,每个人都想演哈姆雷特。真奇怪,哪怕是在剧组扯旗跑腿的临时工,都觉得自己要是有机会,也能成为另一个作家欧文。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我认识的每个女孩都跟我说:‘劳里亚,我觉得我很有天赋,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我厌倦这一切了。我不想再四处奔波,不想平常像黑鬼一样辛苦工作,周末还要跑来跑去。我不想住在昏暗脏乱的房子里,忍受种种其他的艰辛。我现在只是让雷吉空谈一下,让他忙于学习戏剧而不至于变坏。我想,他妈妈要三个月才能改变想法接受我们,到那时雷吉应该也厌倦演戏了。我喜欢他,他在我手里待几个月,我就能把他调教成一个正派的好人。不过我也不掩饰,要不是我知道他妈妈那么有钱,我也是不会嫁给他的。”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首先,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让他娶你的。我从没想到他会结婚。”

“亲爱的莱依小姐,我还以为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呢。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如果打定主意嫁给一个男人,那么这个男人一定是急切地想拯救自己的,难道你不清楚这一点吗?”

“我得说我常常怀疑这点。”莱依小姐笑着说。

“当然了,你要选择谁来做你的男人。我看见雷吉从我身边经过,我就带他跳了一支舞。你知道,我们演员名声不好,不过那些都是胡扯。我们不比任何人差,只不过因为我们面对的诱惑更多,每当有事发生时,报纸就会拿我们大做文章,仅仅因为我们是专业人员。不过我早就知道该怎么照料自己,我只是让雷吉知道,我才不会被人耍弄呢。我顺他心意讨好迎合了他两个星期,然后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了。那时他正好特别迷演戏,就求我嫁给他了。”

“听起来很简单。你又是怎么把他驯得如此温顺的呢?”

“我只是让他明白,如果他想过得体面,他就必须要对我好,而且他也很快明白了这一点。你可能想不到,我要是被惹急了,脾气是非常暴躁的。他什么事情都听我的,也知道我对任何胡闹的事情都不会手软的。哎呀,六个月以后他就会全变好的。”

“你想让我告诉他妈妈什么呢?”

“就告诉她别管我们。我们现在不缺钱,她冷静下来以后也可以补贴我们一些。一年六百镑就够了,我们会在伯恩茅斯买间房子。在雷吉让我放心之前,我不想住在伦敦。”

“很好,”莱依小姐回应说,“我会这么说的,而且我还会告诉她,她应该谢谢神让雷吉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妻子。我毫不怀疑,你会将雷吉调教成一个在社会上受尊敬的人。”

“他拿着牛奶回来了!”

雷吉进屋来了,于是他们一起泡茶。莱依小姐走的时候,劳里亚让雷吉去楼下送她。

“她是不是有点儿泼悍?”他大声说,“我告诉你,莱依小姐,她其实是个好人。告诉妈妈,她根本不比我低下。”

“比你低下!孩子,她可比你要好六倍呢。而且我敢说,跟她在一起,你至少也能成为一个说得过去的绅士。”

雷吉看着她,脸上露出悲惨的神情,他昂起头,双手按在自己健壮的胸膛上。

“唉,我是个恶人,也是个无用的蠢材!”他大声喊道。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管住你的舌头吧!”她赶快打断了他。

她向他伸出手,握手的时候,他又悄悄向前探出身子,大声喊道:

“我要先得到证据,比这更确凿的证据。凭着这一本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