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格雷丝发现,丈夫比从前更为固执了,尽管她用尽了办法,他依然是无动于衷;她轮番用爱抚、劝说、嘲笑、挖苦、生气等方式试图打动保罗,最终却发现保罗还是那么平静,于是便陷入了愤怒之中。他是个会为自己的所有决定感到自豪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么布瑞吉一家在一周内就必须离开,他不会因为别人的劝告或感情因素而改变决定。尽管违背自己妻子的意愿让他感到很难受,尽管感受到妻子的敌对情绪让他觉得很痛苦,但他的职责仿佛只是指向一个方向,为此而遭受的一些责难反倒使他更为坚定了。保罗·卡斯汀洋很在乎佃农们对他的看法,同时也很在意自己应对他们尽到的职责;他从不认为佃农们的私人生活会与他自己无关:相反,由于相信仁慈的上帝给了他信任,因此,他完全准备好了对属于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人们负责;他是如此的尽心尽职,以至于即使身在伦敦,他也不会忘了惦记着自己领地上的一桩桩小事。对他的那些佃农来说,他是个既公正也不吝啬的人,会为他们的需求慷慨解囊,也会同情他们的疾苦,但却想要擅自插手他们的生活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他那道德感便特别极端;范妮·布瑞吉的存在仿佛就是一种污染,对一些保守的人来说,一想到她的事情就会感到恶心。然而,格雷丝不仅为她辩护,甚至还去拜访她,这让卡斯汀洋先生感到很恐惧;在他看来,一个言行端庄的女人应该鄙视这种堕落的女人才是。

一个星期过去了,格雷丝并没有能改变任何事;她感到非常失望,生丈夫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她决心不要让范妮再遭受更多金钱上的困难;如果她必须离开,至少也应该给她一些补偿。但布瑞吉先生固执地不愿同女儿分开一事让她觉得很受挫;他担心的只是女儿的离开,一点儿也不觉得未来有什么其他值得畏惧的东西;此外,他对卡斯汀洋先生也怀有怨恨,由于他自己本身也很固执,因此也是拒绝让步。他一再声明,如果女儿必须走,那么他和儿子们也一定会同她一起离开。

在范妮不得不离开生她养她的村子的那个下午,卡斯汀洋太太闷闷不乐地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一份杂志;而保罗则满是担心地时不时看她一眼,很艰难地读着一本新近出版的蓝皮书。这时,一个仆人进来通报,说布瑞吉想要同卡斯汀洋先生谈谈。保罗起身准备出去见他,但卡斯汀洋太太却恳求说要让布瑞吉过来。

“让他进来吧。”卡斯汀洋先生说道。

布瑞吉胆怯地进来了,他呆呆地立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柄;外面下着雨,因此他那湿乎乎的衣服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看起来冷酷又野蛮,似乎因为他的一生都在野外和野生动物们在一起,因此也沾染上了一些野性。

“说吧,布瑞吉,你想要怎样?”

“卡斯汀洋先生,我来是想问一问,明天我是不是真的必须离开了?”

“难道我常常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吗?我告诉过你,如果你不在一周内弄走你女儿,我就会解雇你和你的儿子。”

这位猎场看守人低下头,反复思考着这些话:即使到现在,他仍不相信他们是在进行认真残酷的对话;他以为,只要卡斯汀洋先生意识到自己问出这些话有多么不容易,他便会允许他们留下来。

“范妮没有地方可去。如果我让她走,她就全完了。”

“你大概也知道卡斯汀洋太太已承诺帮助你女儿了。我也相信她一定能够找到一个收容失足妇女并照顾她们的地方。”

“保罗,”格雷丝愤慨地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布瑞吉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卡斯汀洋先生,眼神既粗暴,也不友好。

“我一直忠心耿耿地为你们家服务,从孩童时代起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年了,我就是在现在住的小屋里出生的。我告诉你,我女儿不能走,她是个好女孩,只是遭遇了厄运而已。如果你非要我们走,那我们又能去哪里?我已经日渐苍老,不容易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了,可能只能找到一些短工做做。”

他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也没法说出自己对这件不公正的事情的看法;他只看到,他这些年来忠心耿耿地为这家人服务,到头来却只落得一场空,等待着他们的只能是寒冷、贫困和屈辱。而保罗则只是严肃而冷漠地看着他。

“我很抱歉,”他说,“我无法再为你做什么。我给了你机会,而你却拒不接受。”

“我明天必须走吗?”

“是的。”

猎场看守人紧张地扭了扭自己的帽子,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常悲痛的表情;他想要开口说话,但却一个词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他起身走了出去。随后,格雷丝绝望地走到保罗跟前。

“保罗,你不能这样做,”她叫道,“你会伤透他的心的。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怜悯之心吗?你就不能原谅他们吗?”

“没用的,格雷丝。我很抱歉不能满足你的期望。我必须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果我不做任何处理就让这事过去,那对其他佃农而言将会是很不公平的。”

“你怎么能如此铁石心肠!”

他没能看到,也看不出将布瑞吉逐出他最珍爱的这片土地是多么的残忍;一瞬间,卡斯汀洋太太意识到了那小屋、那些树木、丛林、牧场和篱笆对于布瑞吉的意义:他的整个生命都与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他的根就在这片土地上,它见证了他的出生与成长,他的婚姻以及儿女们的长大。卡斯汀洋太太挽起丈夫的手,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保罗,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吗?最近,我们越来越亲近了。我感到内心深处又燃起了对你的爱,而你却要无情地扼杀掉它。你不让我爱你。你可以忘掉那些无谓的东西,只记得你是个同我们其他人一样脆弱的人吗?你想要宽恕自己,但你却是个十足的绝情人。”

“亲爱的,也是为了你,所以我必须要严厉地惩罚他。因为你是如此的美好与单纯,所以我不能再仁慈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挣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她那并没有涂脂抹粉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苍白,眼里布满了惊慌和恐惧。

“我无法容忍那些人跟你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因为你是一个贞洁善良的女人,因此,保护你远离一切罪恶便是我的职责。我只要想到你可能在散步时遇见她就觉得恐怖——她,还有她的小孩。”

卡斯汀洋太太脸红了,她的喉咙发痒,想要说出什么,于是她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喉咙。

“但保罗,请听我说,如果跟我相比的话,那个女人是清白又善良的。”

“亲爱的,你这就是在胡说八道了。”他笑道。

“保罗,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子。那个女人之所以做错事,是因为她无知并且不幸,但我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我拥有你的爱;我没有一点儿其他的借口。我一点儿也不比一个荡妇好。”

“格雷丝,别傻了!你怎么会有这些无聊的想法?”

“保罗,我是很严肃地跟你说的。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对此我感到很抱歉。我想,我最好还是将一切都告诉你比较好。”

保罗一脸疑惑地盯着她。

“格雷丝,你疯了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做过——做过不忠的事。”

他站着一动不动,也没说什么,但四肢却忍不住颤抖,脸也突然变得煞白。但他仍然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她的嗓子一阵发干,然而她还是继续说着,努力地要逼出那些很不情愿出来的话语。

“我不配拥有你的爱和信任。我无耻地欺骗了你。我犯了通奸罪。”

这些话重重地击中了他,他疯狂地叫着冲向正在颤抖的格雷丝,抓住了她的双肩。他用强有力的手粗暴地抓着她,因此她咬紧了牙关,忍着不让自己因为疼痛而哭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爱上别人了吗?告诉我他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很害怕地看着他,他则生气地抓住她的双肩使劲儿摇晃;他现在已经被愤怒蒙蔽了双眼,进入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状态。

“他是谁?”他又问了一次,“你最好告诉我。”

她挣脱开来,但他又无情地抓住了她,并且狠狠地用力,疼得她忍不住想要叫出来。

“雷吉·巴西特。”她最终说了出来。

他粗暴地放开了她,将她推到桌边。

“你这个肮脏的畜生!”他叫道。

卡斯汀洋太太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觉得像是快要昏过去了,于是让自己稳稳地靠到了桌子边上;她仍因适才经受的痛苦而颤抖,她的肩膀也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是看着她,似乎到现在仍不明白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无力地将手放到了自己脸上。

“尽管我全心全意地爱你,竭尽全力地想要使你幸福。”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一天晚上,你吻我,并说我们要走得更近一些,你那是什么意思?”

“那天我同雷吉分手了。”她哽咽着说。

他残忍地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甩了你,你还不会回到我身边。”

她往前走了几步,但保罗却伸出手来阻止了她。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靠近我,否则我会伤害你的。”

她停下脚步,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么陌生地对望着。接着,他又把手放到了自己脸上,似乎想要忘掉眼前这些可怕的事情一样。

“上帝啊,上帝啊!现在我该怎么做?”他悲叹道。

他很快转身,跌入了一张椅子里,将脸埋起来,哭了出来。他无法自抑地哭泣着,满是痛苦和绝望。

“保罗,保罗,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再哭了;我受不了了。”她走向他,试着想要握住他的手。“现在不要再想我的事了;之后随便你怎么处置我都行。想一想那些可怜的人吧。你现在不能赶走他们。”

他推开了她,但这一次却更为温柔;之后,他站起身来。

“是的,我现在不能赶走他们了。我必须告诉布瑞吉,他和他女儿都可以留下来。”

“马上去找他们吧,”她哀求道,“布瑞吉的心都给伤透了,只有你能给他带来幸福。不要让他们再等了。”

“是的,我马上就去找他。”

保罗·卡斯汀洋此刻似乎已没有了自己的意志,而是受到了一些神秘的力量驱使。他走向门口,脚步尤为沉重,仿佛瞬间变老了一般,格雷丝看到他走入雨中,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中。她站在窗前,想着保罗将会如何处理自己的事情,想到可能走向离婚的道路,她突然打了个寒战;她最后一次望着杰斯顿那些茂密的大树,并试着要想象出在未来等待着自己的生活。雷吉是不会同她结婚的,即使他愿意娶她,她也不会接受,因为她的激情已不复存在,现在对他只剩下厌恶而已。她希望这桩自己不会进行辩护的案子会引起一些关注;之后她还能有足够的钱在想要待的地方生活。无论如何,她可以获得宁静,她可以平和地度过余生;她现在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孩子,那样就不会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分离了。格雷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我真傻!”她叫道。

忽然间,她过去的种种生活突然重现在眼前,她又是羞愧又是恐惧地回望了过去的自己,那个轻率、自我又堕落的自己。

“哦,我希望我现在不是那个样子了。”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而她却觉得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因此她开始惊异于为何保罗还没有回来;她瞥了一下时钟,发现保罗已经去了半个小时。从家里走到布瑞吉的小屋至多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但保罗至今还没有回来,这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现在正为即将到来的灾难感到恐惧,并开始发疯般地想,也许那猎场看守人并未等到丈夫的话,在愤怒和悲伤中就先做出了一些恐怖的事情。她刚想要派个仆人去看看丈夫的情况,就突然看见他跑了回来;天已经黑了,她看得不太清楚。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那确实是保罗。他一路小跑着,因没有习惯于奔跑而显得有些不协调,同时,他头上的帽子也不见了;雨点猛烈地击打在他身上。她很快地打开了屋内连着花园的那扇玻璃门,让保罗进来。

“保罗,出什么事了吗?”她叫道。

他伸出手来扶住一把椅子,以便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浑身都湿透了,并且满是污泥,衣冠不整;他的脸上显示出一种完全的恐惧,眼睛木然地望着前方。好一会儿,他只是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无法说出话来。

“太晚了,”他喘着气说,那声音沙哑又古怪。这场景很恐怖,这个自大的男人通常总是一副沉着的样子,此刻却陷入了完全的慌乱中,看起来像被吓坏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来点儿白兰地吧!”

格雷丝很快去餐厅为他拿来了酒杯和酒。他以往总是有节制地喝点儿干红葡萄酒和水,然而现在,他却用颤抖的双手倒出了满满一玻璃杯,并迅速地一饮而尽。随后,他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自己那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重重地跌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里。但他那盯着格雷丝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恐惧;他试着想要讲话,但却无法发出声来;就像那些精神病患者一样,他伸出手来胡乱比画了一番;然后便开始口齿不清地呻吟着。

“天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格雷丝叫道。

“太晚了!她让自己死于伦敦特快的铁轮下了。”

她冲动地往前走了几步,然而一股奇怪的力量却又将她拉了回来。她摊开双手,充满恐惧地大叫了一声。

“安静点儿!安静点儿!”他生气地叫道。接着,他发现自己可以讲话了,于是很快地讲完了整个故事,非常流利,但却有些歇斯底里;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我到了他们的小屋,布瑞吉不在那里。他去酒馆了,于是我去那里找他。路上,我碰到一个奔跑着的人,他告诉我铁路上出了一起事故;我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我和他一起跑到现场,刚好看到他们将她带走。啊,上帝啊!上帝啊!我看到她了。”

“啊,保罗,别再说了,我受不了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了。”

“那么她的孩子呢?”

“孩子没事;她没有带上孩子。”

“啊,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啊?保罗——我和你?”

“都是我的错,”他叫道,“只是我的错!”

“你看到布瑞吉了吗?”

“没有;有人跑去告诉他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啊,我真希望我能忘记那一幕。”

他盯着自己的手,开始战栗起来;接着,他又站起身来。

“我必须去见见布瑞吉。”

“不,你别去了。不要在他喝了酒并且正处在狂怒中的时候去找他。等到明天再说吧。”

“格雷丝,我们如何能够度过今晚?我觉得我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在卡斯汀洋先生下楼时,他的妻子发现他和自己一样没有睡好;现在,尽管他精心穿上了乡村绅士惯常穿的苏格兰花呢衣服,他的脸依旧是那么憔悴苍白,眼神也是十分沉重。他像往常一样走上前来吻她,但突然停了下来,阴沉了脸;他往后退了几步,没再说话,只是坐下来吃早餐。他们都没怎么吃东西,但都做出一副庄重的样子,不愿让仆人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异常之事。不久,保罗起身准备离去。

“你要去哪里?”她问,“你最好不要去布瑞吉家;他一晚上都在喝酒,你现在去,他很可能会伤害你。你知道他是个些暴脾气。”

“就算他杀了我,你又以为我会在乎吗?”他嘶哑着声音回答,脸也因为可怕的痛苦神色而变得扭曲。

“啊,保罗,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她崩溃了,开始号啕大哭。

“现在不要说那件事。”

他向门口走去,而她却一跃而起。

“如果你要去看布瑞吉,我也必须跟你一起去。我真的好害怕。”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会介意吗?”他冷冷地问道。

她极其痛苦地望着他。

“会的,保罗。”

他耸了耸肩,让她陪自己一起默默地走了出去。过去三周里的那种好天气已经一去不复返,现在只让人觉得寒冷,还有东风在不住地吹着。一阵白雾低低地盘旋在公园上空,湿淋淋的树木显得十分阴郁。布瑞吉的小屋里没有一点儿生的迹象,但那以往修剪齐整的小花园此刻却显得破败不堪,似乎许多人从上面无情地践踏过一般。保罗敲了敲门,但无人来应,于是,他拉开了门闩,和格雷丝一起走了进去。布瑞吉坐在桌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还没有从悲痛和醉酒中缓过神来。他茫然地看着这两位入侵者,仿佛并不认识他们一般。

“布瑞吉,我是来告诉你,对于昨天发生的那可怕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

这句话仿佛令布瑞吉恢复了知觉,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身体也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儿。

“你还想怎么样?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吗?”他看着保罗,开始发起怒来,“你还是想要我走吗——我和我的儿子们?给我们点儿时间吧,我们会离开的。”

“我希望你们留下来。我想要尽力弥补你们失去的一切。我没法让你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内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可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我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为了让我不至于失掉工作,她自杀了。你真是个狠心的主人——你一直都是。”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以后会试着对所有人都温和一些的。从前我只是认为自己在履行职责而已。”

这位自恃高贵的卡斯汀洋先生以前从未用道歉的语气同不如自己的人说过话。他总是让别人来为一切过失负责,他从未想到,自己也有需要找借口的一天。

“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好女孩。”布瑞吉说,“她的内心就像您的妻子那样好,卡斯汀洋先生。”

“那孩子在哪里?”格雷丝低声问道。

他突然凶恶地抬起头来看她。

“你们还想要那孩子吗?你们还不满意吗?难道如果我们要留下来的话,那孩子也必须走吗?”

“不,不!”她匆匆叫道,“你当然应该留下那孩子,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保罗盯着他问道:

“布瑞吉,你可以和我握个手吗?我希望能听到你说,你可以原谅我。”

布瑞吉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保罗发现再留下来也是无济于事了,于是转身向门口走去。这位猎场看守人原本盯着他看的眼睛突然瞄向了立在一把椅子旁的枪;他伸出手来抓起了它。格雷丝一下子反应过来,然而却克制住自己不要惊叫出来。

“卡斯汀洋先生!”他叫道。

“嗯?”

保罗转过身来,当他看见那人拿枪对着自己时,他挺直了身躯,沉稳地看着他。

“好吧,你想要怎样?”

布瑞吉向前走来,粗暴地用枪指着主人的头。

“卡斯汀洋先生,把这枪拿走吧。我发誓,如果是昨天晚上,我一定一枪打爆你的头。我不再适合拥有这把枪了。把它拿走吧,不然如果我喝了酒,我会杀掉你的。”

保罗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得意,之前的屈辱和羞愧都消失殆尽了。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的格雷丝一直紧张万分,并且还哭了起来。保罗接过枪,将其递给了布瑞吉。

“你的工作还需要它呢,”他冷冷地说,“我觉得我不会害怕。我愿意碰碰运气,看你会不会把我杀了。”

布瑞吉惊讶地看着他的主人,接着,猛地把枪往角落里扔去。

“我的上帝!”他说。

保罗等了一会儿,想知道布瑞吉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然后便心情沉重地为妻子打开了门。

“走吧,格雷丝。”

他大步地走回了自己家中,而格雷丝则第一次开始崇拜起自己的丈夫;她突然发觉,保罗并非是全然配不上他所拥有的威信。她伸出手去挽住丈夫。

“保罗,我真为你刚才的做法感到高兴。我为你感到自豪。”

他很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格雷丝只得将手缩了回去。

“你以为我会害怕我的猎场看守人吗?”他轻蔑地回答说。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她问。

“我还不知道。我需要仔细想想。你昨晚告诉我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是拯救那些可怜人的唯一办法。如果我有勇气提早几小时讲出来,那女孩就不会自杀了。”

他没再说什么;他们一起默默地走回了家。

之后的一些天里,保罗并未提及妻子的忏悔,只是忙碌于自己的事务——土地方面的,还有议会里的事;他开始冷漠地对待老婆,而由于格雷丝新近衍生出的对他的同理心,她从中感受到了丈夫所受到的折磨。在仆人们和自己的兄弟面前,他总是很小心,尽量自然地讲话,不让他们察觉出什么,同时,尽量避免和妻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的背看起来越发弯曲了,走起路来也是迟钝而又无精打采,似乎他的双腿突然沉重到自己的身躯无法负担的地步;他的脸看起来暗黄又疲惫,眼皮因为缺乏睡眠而浮肿,眼睛也是暗淡无光。最终,格雷丝再也忍不住这样的折磨了;她去书房找他,她知道他一定是独自待在那里——她轻轻地推开了书房的门。他坐在堆满了蓝皮书的书桌边,身前还散落着很多纸页,为了让自己能尽到一切职责,他必须努力;然而他却没有在阅读:他用手托着脸,呆滞地看着前方。看到妻子进来之后,他转而望着她,眼里流露出被打扰后的不满。

“保罗,很抱歉我打扰你了,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知道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要尽到我的职责。”

“我猜你是想要和我离婚吧。”

他叹息了一声,将椅子往后一推,然后站了起来。

“哦,格雷丝,格雷丝,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知道我是多么仰慕你;为了你,我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一直毫无保留地信任你。”

“是的,我都知道。我也对自己重复过几千遍了。”

他无助地看着她,格雷丝于是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你是希望我离开吗?你母亲很方便就可以过来,你可以跟她好好谈谈。”

“你知道她会建议我做什么的。”他叫道。

“是的。”

“你希望我向你提出离婚吗?”

她非常痛苦地看着他,极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由于仍处在强烈的自我责备之中,她不想要激起他的任何同情。

“你还在乎——雷吉·巴西特吗?”

“不了,”她激动地叫道,“我厌恶他、憎恨他并且鄙视他。我知道他根本就无法跟你相比。”

他无助地伸出了手。

“我的上帝啊!我真希望我知道该怎么做。起初,我真想杀了你,而现在——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忘不了那些事情。我应该恨你,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尽管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却依然爱你。如果你离我而去了,我想我会死的。”

格雷丝体贴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正受着各种情绪的折磨与困扰。为了自己的名誉,他显然应该同他那不安分的妻子离婚,但他却完全不想那么做;悲伤早已压过了怒火和耻辱;然而他又不能容忍那丑事和公开的耻辱。保罗·卡斯汀洋先生是个有着老式思想的人,他一直认为一个绅士必须要尽量让自己的名字远离报端。他也不喜欢现代的离婚理念;他还清晰地记得,他单位的一个同事在同老婆离婚之后,通过讲述老婆的不忠来寻求别人的怜悯,而他则一直对此表示嫌恶。他为自己的姓氏感到骄傲,他不能忍受自己家族的名字受到嘲笑;这种想法一直萦绕在他脑际,因此他一直不敢面对他的妻子。

“我完全听凭你处置,”她终于说道,“我会按照你的意思来做。”

“你可以再给我点儿时间想想吗?我不想匆忙地做决定。”

“我想我们还是立即做决定比较好,这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你正在让自己陷入不幸之中。看到你如此痛苦,我也实在受不了了。”

“不必考虑我,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以后打算怎么过,如果……”他停下来,无法再继续了。

“如果你同我离婚吗?”

“不,我不能那样做。”他很快叫道。“我承认我是个喜欢溺爱别人的软弱的蠢蛋,你会比从前更加鄙视我的;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哦,格雷丝,你也不希望我向你提出离婚吧?”

她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跟我离婚,那就太好了。如果我离开你去国外,你会感到满意吗?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做出能让你责备我的事情了。我们不需要告诉别人什么;他们会认为这只是友好的分离。”

“我想这应该是最好不过的了。”保罗平静地回应道。

“那么,再见了。”

她向他伸出了手,眼里的泪水模糊了一切;而他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保罗,我想要再一次地告诉你,对于我给你造成的不幸,我感到深深的悔恨。我从没有做过一个好老婆。我真的很希望你现在能够快乐一点儿。”

“格雷丝,我怎么能快乐得起来?你就是我全部的幸福。我无法改变这点。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进行抗争,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但即使是现在,即使我已经认识到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却仍然全身心地爱你。”

泪水从格雷丝那苍白消瘦的脸上流了下来,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收回手来,站在他面前,头向下垂着。

“保罗,我不要求你相信我。我欺骗过你,背叛过你,你有权不相信我说的话。但在我走之前,我必须要告诉你,我现在真的是真心爱你。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在我的不幸之中,我明白了你是多么善良友好,我已经深深地被你的爱所打动;你让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我一无是处并且自私自利;我常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便折磨你,我从未试着逗你开心过;假如我不像真实的我那样卑鄙,那也是因为你。那天,当你把枪还给布瑞吉的时候,我为你感到自豪,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我想要跪倒在你面前并亲吻你的双手。”

她拿出手帕擦干了眼泪,然后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一刻,她看着他的眼光里充满了像她曾经习惯的那样的爱意。

“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可以吗?”

“哦,格雷丝,格雷丝,”他叫道,“我不能没有你!不要走!我非常需要你。让我们试着重新开始吧。”

突然间,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光泽,并立即朝他奔去。

“保罗,你觉得你可以原谅我吗?让我告诉你,我从前并不爱你,但是现在,我真的很爱你。”

“我们来试试看吧。”

他张开双臂,格雷丝高兴地叫了一声,随后便投入了他的怀抱;她将嘴凑到丈夫的唇边,他吻了她,紧接着她也给了丈夫一个更为热烈的吻。

“亲爱的丈夫。”她耳语道。

“哦,格雷丝,让我们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恩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