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班后去莱依小姐家喝茶一直是弗兰克的习惯,但那天下午他到达老皇后街时,莱依小姐发现他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睛里有种不自然的光亮。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常更大,那疲倦的表情也表明他正在承受着痛苦:方方的下巴表现了他的坚定,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你来得真晚,”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很累。”他回答说,声音里略带着紧张。

莱依小姐上了茶,为了让他在用茶点的时候能缓过神来,她拿起晚报开始阅读。莱依小姐有着令人钦佩的洞察力,她和她的朋友们都发现了弗兰克的异常。但她并未指出这一点,因为她明白,弗兰克会为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感到惭愧。不久,他取出香烟在图书间坐下,点燃了自己的烟斗,随后,吐出了一些厚厚的烟圈。

“抽烟比较有安慰作用吧?”莱依小姐笑着问道。

“是的,效果非常明显。”

等着他能够恢复说话功能的时候,莱依小姐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报纸上,尽管感觉到他正好奇地看着她,也并未对此太过在意。

“我真希望你能把报纸放下来。”他终于性急地叫道。

她微微一笑,按他说的那样放下了报纸。

“弗兰克,你今天是不是过得很糟糕?”

“哦!是的,非常糟糕!”他回答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从未像今天一样在乎我的病人。我无法不去想,当我告诉那可怜的孩子他的病情时,他那极端痛苦的样子。”

“我真希望会有奇迹出现,”莱依小姐喃喃道,“这患肺痨的诗人和那全心奉献的女子啊!这类事例的常见程度令人胆寒。天神们毫无创新精神,他们总是通过悲剧的普遍性来实现他们的美学理想……依我看,你对于他已患上肺痨这事非常确定吧?”

“我在他的唾液里发现了芽孢杆菌。他们俩现在在哪儿?”

“贝拉带他回特肯伯里了,我也答应他们周一就过去。贝拉打算同那孩子结婚了。”

“什么!”弗兰克叫道。

“她想要带他出国。你觉得如果他去南方过冬,还有可能挺过来吗?”

“大自然十有八九不会想要治愈人类,只想要将人类送入棺材里去。”

说罢,弗兰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突然,他在离莱依小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还记得你的朋友法利先生某天曾对我们说,苦痛能使一个人变得更崇高吗?我想出面引导他,让他能躲过医院那些不好的东西。”

“法利先生要是少了一颗牙,他呼吸时一定会特别留意的,我很确信这点。”

“我猜牧师能为痛苦找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称其有助于人格的提升了。”弗兰克痛苦地叫道,“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无知的话,他们就会知道根本无需为此辩护。你可能还会说,一次危险信号也能使火车提升一个层次;因为痛苦毕竟不过是神经对于集体组织受到损害的反应。”

“不要跟我说教,亲爱的弗兰克!”莱依小姐温和地低语道。

“不过如果那个男人跟我一样,见过许多痛苦,他就会明白,根本就没有提升人类灵魂这回事;它只会使人变得更无情。它让人们变得更专注于自身利益,变得更自私——你没法想象肉体上的痛苦可能引发的可怕的自我主义——发牢骚、不耐烦、为人不公正以及贪婪。我可以说出苦难可能导致的一系列卑劣的恶习,然而我却指不出哪怕是一项美德……哦,莱依小姐,当我看着世上这一切的苦难时,我真为自己不相信上帝而心存感激。”

似乎是为了要挣脱肉体的藩篱,他开始像个野兽一样在屋内不安地踱步。

“多年来,我一直日夜思索着从各种虚假中辨出真实。我希望我的行动清晰,我想脚踏实地地行路,但我却发现自己进入了流沙的迷宫。我看不到这世上有何意义,有时,我会陷入绝望,一切就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无意识的梦。所有的努力和挣扎,所有的希望、爱、成功、失败、出生和死亡指向的将会是什么?人类之所以脱离了原始状态,仅仅是因为他们比老虎更凶猛,比大猩猩更狡猾。在进化过程中,没有比人类自身的发展更有可能的因素。我们相信进步,但进步也不过就是变化。”

“我承认,”莱依小姐打断说,“我有时会自问,日本能从沿袭西方文明中得到什么好处。我在想,丛林中的马来人或者岛上的肯纳卡人会不会非常羡慕伦敦的贫民窟。”

“这一切的结果是什么?”弗兰克追问说,然而他却仍旧陷于自己的思维之中,并没有很认真地在听,“这些有什么用处?我穷尽了所有努力,却未能得出任何答案。我现在已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分不清何为高,何为低,甚至不知道话语本身是否有其意义。有时,在我看来,人类就像是想要隐藏其残疾的跛子,聚在一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这房间里还点着一支烟雾弥漫的蜡烛。他们为了能相互取暖而聚在一起,他们会为每一次意外的声响而战栗。你以为在进化的过程中,是那些最好、最尊贵的人得以生存下来然后繁衍后代的吗?不是!存活下来的,只是那些狡猾的、强硬的以及强壮的人。”

“亲爱的弗兰克,这么费力的事情会让我觉得很无趣的。”莱依小姐回答说,同时,还轻轻地耸了耸肩,“那是一个哲人说的,关于宇宙的事情,可以问得很少,而你也得不到解答。最终,我们都会屈服于事实,而我们在用餐时的满足感并没有减少,因为头脑中持续而谨慎地存着很多疑问。在我看来,人类存在终结的说法几乎没有合理性,正像中世纪的人们所猜想的(如果我看起来很博学,请原谅我),天堂里的人们以画圈的形式移动,因为圆是最完美的图形。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夜间的休息并未受损。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疾风骤雨的阶段,如果你不觉得乏味,我愿意讲给你听。”

“但说无妨。”弗兰克回应说。

他坐了下来,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她,而莱依小姐则胸有成竹,流利地开始了她的讲述,思路清晰,用语恰当。

“你知道,我是在规矩最为严厉的福音派思想教育下长大的,相信某些能够带来永恒诅咒的教条,但在二十岁时,我很少提及这点,我几乎背弃了从前学到的所有东西。信仰可能是关乎于性情的东西,善意在其间也是无济于事,当我回顾自己那段无知往事时,我感到非常震惊,那么多年来,那些考虑不周的理由足以销毁了所有的成见。那时,我坚信上帝是不存在的。但现在,我已经不坚信任何东西了:这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并且,每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是掠夺了自己一个沉思的机会。然而从理论上讲,我却忍不住要想,为了一个更为理性的生活,我们有必要认为这世上并没有不朽的灵魂存在。”

“如果一个人轻易就受到他人思想的干扰,那么他还怎么能始终如一地活在这个世上?”弗兰克突然急切地说道,“上帝就是那股把人的重心抛出人身体之外的力量。”

“我同意这点,弗兰克,我正准备详述自己的观点。”莱依小姐回答说,言谈中带着一点儿刻薄,因为她一向不喜欢被别人打断谈话。

“请原谅我。”弗兰克笑着说。

“我同意你的观点,虽然你选了个错误的时间,但并不是毫无道理,”她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当人们发现他所在的世界无甚意义时,时间便成为他个人最为关注的东西,他能根据周遭的情况而关注或是命令自身。他就像是个胸有成竹的象棋玩家,明确地知道每一步应该如何下手。没有人会问为何车走直线,象走斜线。这些事情都能被接受,有了这些规则,不管对弈的结果是什么,有智慧的人玩这棋局的目的本也不在于赢(因为那很不容易),而是为了好好地与人较量一番。如果他有足够的智慧,他就绝不会忘记这点,毕竟,这只是场游戏,因此也不必太过认真。”

莱依小姐停了一下,认为是时候给弗兰克机会进行评论了,然而他却没开口。因此,她只好慢慢地接着往下讲。

“我觉得我这一生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每个问题都有极为丰富的两个方面,而在这两个方面之间的取舍往往又极为困难。这让我变得宽容,因此,我在听你讲话时,和听我表兄阿尔杰农说话时怀有同样的兴趣。毕竟,我怎么能说真理只有一面,或是很多面呢?它微笑着面对了多少错误,它在想些什么矛盾而又不协调的东西,比四月的风更为捉摸不定,比镜花水月更为反复无常。我的艺术与科学便是好好地活着。软弱的人总爱说,一切都是虚无,因为快乐是短暂的:乞丐看着帝王们的陵墓,也会感到安慰,但同时,也说明他是个蠢蛋。生之快乐只是错觉,然而当悲观主义者们说,人类的快乐是微不足道的,因为它们并不真实之时,却是很荒谬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真实,也很少有人关心这点:我们唯一感兴趣的也只是幻象。如果因为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仅仅是一种大气效应便说它不美,那该是多么的愚蠢!”

“那么,生活是不是就像一个人在海上航行,没法固定在一个地方,只能在诡谲的海上永远地飘摇着?”

“也不是。海上也并不是一直都有风暴,风也并不是永远都吹得那么狂暴:有时它确实吹得很强劲,因此船只也就只好跟着它摇摆。水手会为自己的技能而欢呼,会为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而雀跃。有时,海面平静得就像是一个熟睡的青年,空气飘香,宜人而又清新,让人们的内心充满了一种懒懒的温暖。大海有着无穷的秘密,有思想以及各种各样的情绪。你为什么不把人生之旅看成一场游乐,再糟糕的天气也会总会过去,不久便又会是晴天——无怨无悔地朝向那终点,即使在飓风中也要快乐,在风暴中也不要忘记回忆往日的幸福和安闲日呢?为何不抛开现在的生活,说:我有坏运气,也有好运,快乐终究会抚平我的痛苦。尽管我的旅程充满了各种危险,让我看不清前行的方向,尽管我受尽劳累之后,在年老时又回到了曾经怀抱着各种希望的旅程之起点,但我仍为我活过的一生而感到知足。”

“同样,对于你所有的经历,一路上学到的所有东西,以及全部的所思所想,你终将会发现它们绝对是毫无意义。”弗兰克叫道,一副饱受挫折的样子。

“我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意义,就像是一个评论家在解释一幅具有象征意义的图画,或是一名男学生在构建一篇他自己也未曾弄明白的文章,但我至少让这些词语合理地联系到了一起。我的目的在于寻找幸福,而我以为,总的来讲,我已找到了它。我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并体会所有感知到的情绪。我自如地从丑恶以及乏味的东西中抽身,将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美——我希望能够谨慎地欣赏荒谬。我从不受当前人们所认为的善与恶的概念之干扰,因为我知道,它们都只是相对的,但我一直在很努力地生活,因此到最后,我的双眼一定能看到这黑暗空洞的世界中那些优美的图案。”

莱依小姐停了下来,一抹怪诞的笑容闪过了她的脸颊。

“但我应该告诉你,就像珊迪先生一样,他花了太多时间来考虑儿子的教育方案,以致等到他完成时,特里斯特拉姆已经长到不需要这一方案的年龄了,而我的哲学体系形成得还不算太晚,不至于说已经没有机会实现了。”

“夫人,晚餐准备好了。”管家来到房间里通知大家说。

“天啊!”弗兰克大叫着站起来,“我都不知道居然这么晚了。”

“但是你会留下来是吧?我想你会发现此刻这里就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我已经在家里叫好了晚餐。”

“我敢肯定你叫的晚餐不如我家的好。”

“莱依小姐,我从未见过其他任何人对自己厨师的厨艺这么自负。”

“亲爱的,正如成为一个哲人比成为一个绅士容易一样,培养基督徒的性情也没有烹饪美食那么难。”

他们一起往楼下走去,莱依小姐让用人打开了一瓶多瑞斯小姐的香槟。她一直坚信美餐一顿的效力,认为那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人们受到的精神折磨。此外,这又有着史诗般的价值——因为她宁愿自己难受,也要取悦自己的客人。她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事,欢乐又温柔地讲着,而弗兰克却在晚餐结束后抽了无数支烟。最后,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总算露出笑脸的他终于站起身来,不再执著于那些哲学问题。弗兰克握住了莱依小姐的双手。

“你真是个像宝石般璀璨的女人。当我踏进你家大门时,我感觉自己特别悲惨,然后你却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不是我!”她叫道,“是巧克力蛋奶酥和香槟的功效。我早就发现,人类的灵魂特别容易受到美食的影响。就个人而言,当我吃得有些过饱时,情绪反倒是最好的。希望你不要把我的手给捏碎了。”

“在我认识的女人中,你是唯一一个谈话像男人般有趣的人。”

“上帝啊,我想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你可能就要向我求婚了。”

“只要你说出那个词,我就领着你去圣坛前。”

“我真的很自豪,在五十七岁的时候还会有人向我求婚。但是,亲爱的,如果我嫁给了你,以后你将去哪里喝下午茶呢?”

弗兰克笑了,但在他做出回答时,似乎带着些许呜咽的感觉。

“你真是个可爱的、和蔼的人。我确信,我再也不会遇到哪个能让我对她有对你一半爱慕的女人。”

这情感一定非常感人,因为莱依小姐的口吻已经不像平常那么冷淡又坚定了。

“亲爱的,不要变成一个胡言乱语的傻瓜了!”她回答道,而在弗兰克离开后,她略带恼怒地对自己说道:“上帝保佑这孩子吧!我真希望我是他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