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除了弗兰克·赫里尔以外,其他客人都在向莱依小姐道晚安后离开了,但弗兰克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你还不想回去睡觉,是吧?”莱依小姐问道,“那我们去藏书室吧。”

弗兰克从一个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烟斗,并从一个准备好的烟草缸中取出烟叶填满烟斗,之后,他坐了下来。在注意到贝拉轻微的惊讶后,莱依小姐对此进行了解释。

“弗兰克放了一只烟斗在这里,并让我给他买了他最喜欢的烟草。能在清晨同年轻人这么坐着聊一聊,是年老的一个优势。”

等到弗兰克也离去之后,我们这位老式的、不愿让客人感到不适的女主人便陪同贝拉回到了她的房间。

“我希望你能喜欢这个小聚会。”她说。

“我非常喜欢,”贝拉回答说,“但你为什么会邀请卡斯汀洋夫人呢?她非常的庸俗,你说是吗?”

“亲爱的,”莱依小姐略带讽刺地回答说,“她的丈夫是多塞特郡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而她自己也是出生于富贵又有涵养的家庭。”

“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像是城里人,”贝拉很严肃地说,“在我看来,她是那么的俗气。”

“她确实非常俗气,”莱依小姐回答说,“但却是那种出生于最好的家庭的俗气。说话太大声,并且像个巴士司机那么笑,说着最常见的俚语,穿着也是异常惊人,这些都是有声望的贵妇人的标志。我常常在邦德街见到一些女人,脸颊涂过头发染过,穿着甚至高级娼妓看了都会大吃一惊的服装,而我意识到,她们正是伦敦时尚的领导者……晚安。别期望着早餐时能看到我,早餐仅仅是天上的天使们一起聚众就餐的场合。”

兰顿小姐坐了下来,因为此刻,她似乎尚无睡意。

“不要就这么走了。我想知道关于肯特先生的所有事情。”

莱依小姐像她的朋友那样,在一把扶手椅中舒服地坐了下来。多瑞斯小姐曾经说过,为培养自律能力,一个有德行的人每日应该做两件自己不喜欢的事,对此,莱依小姐曾很不礼貌地回答说,若果真如此,那么她便走上了永恒幸福的康庄大道,因为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她一定会去做两件自己非常厌恶的事情——起床,然后又去睡觉。因此,由于此刻她也并不急着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她便开始向兰顿小姐慢慢地讲述自己所知道的巴兹尔·肯特。说实在的,肯特能引起贝拉注意这一点丝毫不足为奇,因为他的外表是那么不同寻常;他穿着英国传统的晚礼服,很是优雅,但人们觉得,为配合他的浪漫风格,按理说,他应该再穿一件佛罗伦萨骑士所配的甲胄。他的四肢纤细好看,双手洁白又标致,而他那褐色的鬈发留得很长,衬托出了他脸上宜人的色彩;暗暗的眼睛,瘦瘦的面颊,还有饱满肉感的嘴唇,形成了极强的表现力,让人回想起早期意大利图画中那些精神和肉体看起来都在永不停息地进行着战斗的人们——在他们看来,地球永远是那么美好,充满着爱,同时也满是冲突,有着诗意的深邃的蓝天,不过幻灭也随处可见,还有那阴深冷寂的修道院,甚至在描绘的那些朝廷或军营的骚乱中,也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看到过他的人都不认为他以后会有非常平静的日子可过;尽管他那褐色的眼眸同时表现出了肉感和苦行,冲动及侠义,但也有对世界的各种风霜雨雪的敏感。毫无疑问,他将自己暴露于这一切之下,也预示了他必将受到双倍于常人的打击。

“他是维扎德夫人的儿子。”莱依小姐说。

“什么?”贝拉叫道,“你不会是指和五年前那个可怕的案子有关的女人吧?”

“是的,就是她。他当时在牛津,在那里和弗兰克成为好朋友。我最早就是通过弗兰克认识他的。他的父亲是目前住在摩斯利的肯特的堂兄,在他还是个孩子时便去世了,他是由奶奶养大的,因为在他父亲死后没多久,他母亲便嫁给了维扎德勋爵。即使到现在,她仍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过去,她更是风采卓著;所有商店的橱窗里都有她的照片——她年轻时正好赶上年轻人热衷于购买一些自己并不认识的美丽女子的肖像画,并且即使是最纯洁的女士也并不觉得自己的照片被放在文具店或是用于装饰商店柜台是件丢人的事。那个时候,维扎德女士的一举一动总是被详细地记录下来,人们能在她的聚会上见到伦敦最时髦的人、事、物。她会在每一场赛马大会中出现,周围总是围满了她的崇拜者;当然,在剧院中也有一个属于她的包厢,此外,在汉堡,她也是最能吸引人们眼球的人之一。”

“肯特先生见过她吗?”贝拉问。

“在他放假的时候,总会有一段时间是和她在一起的,并且,他也像其他人那样崇拜着她。弗兰克告诉我,巴兹尔也仅仅是崇敬她母亲而已;他一向对美丽的事物充满热情,也很为母亲的超凡外表而感到自豪。我曾在一个聚会中偶然看见过她,她同样也打动了我,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华贵、优雅的女人之一;有人说,她就像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蒙泰斯达夫人。”

“她喜欢她儿子吗?”

“应该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喜欢吧!她自然不希望儿子缠在自己身边。她在留住自己的青春方面很有一套;而维扎德勋爵的年龄是比她要小的,因此她也不愿意有个快成年的儿子在身旁晃悠。所以她对自己所嫌恶的老肯特夫人愿意照顾巴兹尔而感到高兴。但当他去她家做短期的停留时,她总会给他很多钱,并且每晚带他出去看戏,总是会让他觉得很开心。我敢说,她可能也为儿子的英俊样貌而感到高兴,因为可能他在十六岁时,便长得比很多古希腊男青年更漂亮。但若是他表现出可能会带来不便的依恋,我猜维扎德女士可能不会对此进行鼓励。他从哈罗到了牛津,敏锐的观察家弗兰克告诉我,巴兹尔是个特别单纯的男孩子,尤其开明和坦率,他从不对任何人保留什么秘密,并且总是直率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天马行空,只要是他能想到的。当然,多年来,一直有很多关于维扎德女士的丑闻。她的奢侈行迹声名狼藉,维扎德却并不是特别富裕或是特别慷慨,但他老婆花钱却是大手大脚,她的绿宝石也显然是价值连城。巴兹尔也见过母亲许许多多的男性朋友,或许,当他无比期待着同母亲共度一个难得的假期时,她却因为巴兹尔的存在使自己不能过于张扬而苦恼;当那些陌生的男人给他钱时,他总会安然地放入口袋,认为这是由于他自己的一些优点而应得的。现在,我必须去睡觉了。”

莱依小姐一边逗弄似的笑着,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贝拉却阻止了她。

“不要耍滑头了,玛丽。你心里清楚,我想知道这故事的剩余部分。”

“你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吗?”

“我不管那些,你必须现在就给我讲完。”

莱依小姐在制造了这一小分歧之后,不得不再次坐下,继续讲她的故事,这其实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愿,她将这视为一场朗诵会。

“唯独在谈到母亲时,巴兹尔会显得很自负,他显然对母亲在社交方面的成功而感到骄傲,也为母亲在各处都能激起人们的赞赏而感到自豪;他可以用生命来为母亲完美无瑕的性格做赌,因此,当那个意外发生时,他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你还记得那事吧!那是引起了假正经的英国人密切关注的事件之一。每一个公告栏上都用大字展现了一件让中产阶级尤其高兴的事:法庭正在处理一桩上流社会的离婚案件,在这个案子中,被指控通奸的共同被告不少于四人。乍看起来,主要因为害怕妻子的挥霍无度,维扎德勋爵最终提出了一纸诉状,指控了妻子及厄内斯特·托伦斯勋爵、鲁姆上校和诺曼·温先生等人。这样看来,这对夫妇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因为后来,维扎德夫人也向维扎德勋爵提起了诉讼,指控他与自己的女仆私通,此外,与一个住在沙福兹贝里大街叫做普拉特尔夫人的女人也有不正当关系。双方相互进行了刻薄的攻击,并且有许多人出庭作证,这是个很罕见的情况。当然,贝拉,你可能也从《教会时报》上读到过这些具体细节。”

“我记得《规范》上进行了报道,”兰顿小姐回答说,“但我没有细读。”

“真是有德行的人!”莱依小姐微微地笑着说,“一般来讲,如果对离婚事件相关进展的报道没有披露名人私生活的更多细节,英国人是绝不会继续保持对这些人的崇敬的……不管怎样,维扎德爵士及夫人相互指控的那些事情也足以使生活在乡村的一些人毛骨悚然。”

莱依小姐暂停了一会儿,接着,在冷静思索之后,就像是她对该问题的关注已长达一生并且小心地权衡了一切利弊那样,她又开始继续她的话题。

“你知道,离婚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进行——一种是体面的,当大家都已不在乎对方或是彼此害怕时,在接下来的阶段里,无需再多说什么;或者是报复式的,两个从前发誓将永远彼此相爱的人开始热衷于诋毁对方,他们也不去管自己因此而粘上了多少污泥。维扎德夫人开始厌恶她的丈夫们,并且尤其厌恶第二任丈夫,因他没像第一任那样,在婚后第四年便优雅地死去。他的小气、坏脾气和酗酒的毛病变得人尽皆知;他让仆人们为自己对夫人私生活的一些指控作证,公开他截来的信件,也召来了生意人,让他们在法庭上宣誓并指出为维扎德夫人的珠宝和服饰付钱的人。维扎德勋爵找到了当时最聪明的刑事辩护律师,在两天的时间里,维扎德夫人拿出了惊人的机智、勇气和智谋来面对一切的交叉质证,若是换作一个脆弱点儿的女性,可能早就崩溃了。正是由于她的聪颖与坚强,因为陪审团崇敬她的奋力反击,部分也由于大家都很难相信这么一个仪表堂堂的女人会做出她丈夫指控的那些可憎的事情,但更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很难在铁锅和瓦罐之类的东西间进行抉择,因此陪审团最终裁定这些指控不成立,这样,维扎德夫人也就得以维持了自己的夫人身份。其他的部分我想你可以自己猜到了。”

“不,我猜不到。玛丽,你接着讲吧!”

“一开始,巴兹尔并不知道此事,后来,他还是早餐时在晨报上读到了这个消息。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读着那篇报道,感情很快从难以置信转变至沮丧和恐惧。这消息击垮了他。他见过无数微不足道的事情,它们从未真正进入他的眼帘,他开始明白,自己的母亲可能和油画上那些为了五英镑便出卖自己身体的妓女无异。”

“但是,玛丽,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贝拉充满疑惑地问道,“这不会是你编造的吧?”

“我是在报上读到的,”莱依小姐粗鲁地回答说,“弗兰克跟我说过很多,而我自己也有常识判断。我自认为还比较熟悉人性,如果巴兹尔没有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想,那他也应该那么想。如果你继续打断我,我永远也讲不完这个故事。”

“请你原谅我,”贝拉谦恭地说,“请继续讲吧。”

“你知道,弗兰克的年龄比巴兹尔大,那时他在牛津攻读医学学士学位。他发现这个孩子羞耻又忧虑,像一个受伤的动物,躲避着陌生的眼光。但弗兰克个性刚强,他劝说他要抛开一切往前看,要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还是像原来那样去大厅就餐。有时,对一个人来讲兴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另一个人却可能很难克服。巴兹尔想象着所有人都像看待不干净的事物那样看待他,他从前常常夸耀他的好母亲,他猜想,人们现在一定会轻蔑地重复他所说过的话。报纸持续登载着他们那些有教化作用的故事;证人们说出了许多不光彩的事情;而巴兹尔则是日夜无眠、形容枯槁,怎么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痛苦。弗兰克给了他很多力量,后来,他一声不响地去了伦敦,没有告诉任何人。审判结束后,他去见了维扎德夫人,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便不得而知了。他没有再回牛津。那时,帝国部队正在招募新兵,而恰好经过圣詹姆斯公园的巴兹尔刚好看见他们在进行军事操练。他想要离开英国,因为他认为在这里,每个人都轻蔑地对他指指点点,于是,他将这当成了逃离这一切的好机会;他应征入伍,并于一个月后被派到了南非。”

“是做骑兵吗?”兰顿小姐问。

“是的。我想他在部队里表现很杰出,因为他们发给了他委任状,但他拒绝了,后来他们又给他颁发了战地杰出行为奖章。他在那里待了三年,直到最后的一支义勇骑兵队被送回来时,他才跟着返回英国。后来他安定了下来,开始攻读律师资格证,并于去年通过。”

“他见到他母亲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他有一笔微薄的收入,大约每年三百英镑,靠着这些,他可以过上还算说得过去的生活。我觉得他进入律师界只是个形式,因为他本打算写作的。你可能没见过去年他拿出的一本描写南非的小书,里面记录了优美的风景和对风土人情的研究。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成功,但在我看来,这却预示了一个很好的前景;我还记得一些战役的描写中出现过不常见的情节起伏。他现在正在写一部小说,我敢说,总有一天,他一定能写出非常深刻的著作。”

“你觉得他以后会因此成名吗?”

莱依小姐耸了耸肩。

“你知道,要想在文学上获得巨大的成功,你必须要写一些粗俗的东西,但我不觉得巴兹尔有那些东西。要真正地感动和影响人们,你就必须得完全地理解一些东西,而只有当你自身便有一些人性的病垢时,你才能实现这一点……现在,我必须去睡觉了。你太喋喋不休了,贝拉,我想你大有让我整夜就这么和你谈下去的打算。”

这个评价对兰顿小姐来说有点儿刻薄,因为她已近一个小时没有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