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现在的心情跟他向海伦求婚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绝不像当年那样羞愧难当地自怨自艾:“唉,我为什么不这样说,我为什么当时要说‘我爱你’?”正好相反,现在他在心里仔细回忆娜塔莎的音容笑貌,重温他们说过的每句话,既不增,也不减,只想照原样回味。他对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好是坏,没有丝毫怀疑。只有一种可怕的疑虑有时掠过他的头脑。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玛丽雅公爵小姐有没有弄错?我是不是过于自负自信?我这样相信,但万一玛丽雅公爵小姐对她说了,她却笑着回答:“真是怪事!他准是弄错了。难道他不知道,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平庸的人,可我呢?……我完全不同,我要崇高得多。”

只是这种疑虑常常袭上皮埃尔的心头。现在他不作任何计划。他觉得当前的幸福不可思议,只要能实现,就万事大吉。

皮埃尔简直高兴得发疯,这在他有点意外,以前他是不敢这样想望的。生活的全部意义,不仅对他个人,而且对整个世界,就在于他对她的爱情,在于她会不会爱他。有时他觉得人人都在忙着一件事:他未来的幸福。有时他觉得人人都像他一样高兴,只不过他们竭力掩饰这种心情,假装在忙别的事。他觉得,大家的一言一行都在暗示他的幸福。人家遇见他,都为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微笑感到惊讶,仿佛他同他们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当他明白人家不可能知道他的幸福时,他就满心为他们感到惋惜,并且想对他们说,他们所忙碌的事十分荒谬,毫无意义,不值一提。

当有人建议他出来任职,或者讨论什么国家大事和战事,认为某件事的结果会影响到大家的幸福时,他总是带着同情的微笑听着,并且发表一些怪论,使同他说话的人吃惊。皮埃尔觉得,不论是那些懂得生活意义的人,也就是理解他感情的人,还是那些不明白此事的不幸者,在这个时期里,人人都被他幸福的光辉照得透亮,不论遇到谁,他都会毫不费力地立刻从他们身上看到美好和值得爱的东西。

他处理亡妻事务,查阅有关文件,但对她没有丝毫怀念之情,只是可怜她不知道他现在所体验的幸福。华西里公爵现在谋得了新的位置,获得了一枚勋章,更加自命不凡,但皮埃尔却觉得他只是一个和蔼可怜的老头子。

皮埃尔后来常常回忆起这个时期疯狂的幸福。他在当时形成的对人和对事的看法,他认为是永远正确的。他后来不仅不摈弃这种对人对事的看法,而且相反,每当他内心发生怀疑和矛盾时,他总是采用这疯狂时期的看法,认为这种看法是永远正确的。

“也许我当时的确有点古怪可笑,”他想,“其实我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疯狂。相反,我当时比任何时候更聪明,更有眼光,凡是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我都了解,因为……我很幸福。”

皮埃尔的疯狂就在于,他不像过去那样要在人们身上找到个人优点才爱他们,现在他的内心充满爱,他无缘无故地爱人们,并且总能找到值得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