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觉得她和所有的人都有点疏远,而和自己家里的人尤其疏远。父亲、母亲、宋尼雅对她都那么亲近,和她那么融洽,一如往常,因此她觉得他们的言谈、他们的感情都是对她近来所处的那个世界的一种亵渎。她对他们不仅很冷淡,而且抱有敌意。她听杜尼雅莎谈到彼嘉,谈到不幸的消息,但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有什么不幸?他们能有什么不幸?一切都是老样子,太太平平。”娜塔莎心里自言自语。

她走进客厅,只见父亲从伯爵夫人屋里急急地走出来。他满脸皱纹,老泪纵横。他从屋里跑出来,显然要发泄勉强忍住的恸哭。他一看见娜塔莎,就绝望地摆摆手,发出一阵阵呜咽,连他那松软的圆脸都变了形。

“彼……彼嘉……快去,快去……她在叫你……”他像孩子一般放声大哭,迅速地挪动衰弱的两腿,双手捂住脸,几乎倒在椅子上。

突然像有一股电流击穿娜塔莎的全身。她的心猛地受到一次强烈的冲击。她感到一阵剧痛,身上仿佛有样东西碎裂,她要死了。但疼痛过后,她顿时摆脱了禁锢的内心生活。她一看见父亲,一听到门里母亲疯狂的叫喊,立刻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她跑到父亲面前,父亲无力地摆摆手,指指母亲的房门。玛丽雅公爵小姐脸色苍白,下巴颏哆嗦,握住娜塔莎的手,对她说了句什么。娜塔莎却视而不见,也没听见她的话。她快步走进门里,停了一停,好像在进行自我斗争,然后向母亲跑去。

伯爵夫人躺在安乐椅上,不自然地伸着身子,头撞着墙壁。宋尼雅和女仆们按住她的双臂。

“叫娜塔莎来!叫娜塔莎来!……”伯爵夫人叫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撒谎……叫娜塔莎来!”她叫着,把周围的人推开,“都给我走开,这不是真的!把他给打死了!……哈,哈,哈!……这不是真的!”

娜塔莎屈起一条腿跪在安乐椅上,俯下身来搂着母亲,用异乎寻常的力气把她抱起来,转过她的脸,紧紧地偎依着她。

“妈妈!……好妈妈!……我在这儿,妈妈!好妈妈!”她一刻不停地喃喃说。

她没有放开母亲,温柔地同她挣扎着,要人拿枕头和水来,又解开和撕开母亲的衣服。

“妈妈,好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她不停地低声呼唤,吻着母亲的头、手和脸,止不住的泪水像小溪般痒痒地沿着鼻子和双颊流下来。

伯爵夫人握紧女儿的手,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她迅速地坐起来,茫然四顾,一看见娜塔莎,就竭尽全力搂住她的头,然后把女儿疼得起皱的脸转过来,久久地凝视着她。

“娜塔莎,你爱我吗?”她用信任的语气低声说,“娜塔莎,你不会骗我吧?你把全部真相都告诉我,好吗?”

娜塔莎用饱含泪水的眼睛望着母亲,她的脸上现出要求饶恕和怜爱的神情。

“妈妈,好妈妈!”她反复叫道,竭力想用自己的爱来分担压在母亲身上的悲哀。

母亲同现实作着无力的搏斗。她不愿相信,她的爱子年纪轻轻被打死后她还能活下去。于是她又从现实逃进精神错乱的世界。

娜塔莎不记得那一天是怎样过的,也不记得那天夜里、第二天和第二天夜里是怎样过的。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离开母亲。娜塔莎的爱,顽强而执拗,不是劝解,也不是安慰,而是对生的召唤,一刻不停地拥抱着伯爵夫人。第三天晚上,伯爵夫人安静了几分钟。娜塔莎一手支着头,在安乐椅上闭一会儿眼睛。床吱咯一声,娜塔莎睁开眼睛。伯爵夫人坐在床上,悄悄地说:

“你来了,我很高兴。你累了,要喝点茶吗?”娜塔莎闻声走到母亲跟前,“你长大了,像个大男人了。”伯爵夫人拉住女儿的手说。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

“娜塔莎,他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伯爵夫人搂住女儿,第一次放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