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角落

短暂的,是人的生命,

偏僻的,是人在这世界上的一隅容身之处。

这篇小说中的人物都非常奇怪,他们进入你的脑海,自顾自地生根发芽。他们拥有着适合自己的性格,他们身处某一环境中,你总是时不时地就想起他们。有的时候,他们甚至成了一种困扰,因为除了他们,你已无法再思考其他东西。然后你提笔想把他们写下来,但对你来说,这时的他们已不再是他们了。很奇怪,一个时而在你脑中一闪即逝,时而让你念念不忘的人,一个也许让你几个月来日思夜想的人,竟然会完全地从你的意识中消失,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相貌,你甚至会忘记他曾经存在过。不过有时,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你本以为已经写完的人物,一个你并未特别留心的人物,却并未被你的记忆遗弃。你发现自己又开始想他。这种感觉很让人恼怒,因为你心里想着他,而他对你已全无用处。既然如此,他强迫你记得他又有什么意义?他是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你的派对,他享受着你为别人准备的食物和美酒。你心中并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你必须关注那些对你来说更加重要的人。但是他才不在乎呢!他才不理会你为他准备好了的体面的棺木,继续固执地活在你心中。确实,他不按常理出牌,然后有一天你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挤到了你思想的最前线,你已经没有办法不注意他了。

这本小说的读者将会在《中国剪影》中找到关于桑德斯医生的简略描写。他是在短篇故事《陌生人》中出场的,当时我留了几行给他。我从来没想过会再次想到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为什么继续活下去的是他,而不是那本书中的其他人物。他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而尼克尔斯船长最初是在《月亮和六便士》中登场的。一位我在南海遇到的海滩拾荒人提到了他。不过我写完那本书后不久便发现,自己与他的缘分并未就此结束。我不停地想着他,后来当我校对从打字员那儿返回的手稿时,他的一段对话让我灵光一现。我忍不住想,可以用这一素材写部小说,然后越想越觉得喜欢。当我拿到最后的校样时,便已经决定要写这本小说了,于是将文章切成了对话。下面便是这段会话:

“在事业的其他方面,他就幸运的活络多了。他走私枪支到南美,走私鸦片到中国。他也在所罗门群岛从事过黑鸟勾当,额头上有一道疤,就是某个不明白他善意的初衷的流氓黑鬼留下的。他主要的一单生意是在东部海域巡航,而他对那次出海的回忆便是他经久不衰的话题。好像是有一个悉尼的家伙走了霉运,杀了人,然后他的朋友们竭力帮他躲一阵风头,所以找到了尼克尔斯船长。雇主给了他十二个小时买纵帆船找船员,然后第二天晚上,那位有趣的乘客便在离开海滩一点儿的地方上了船。

“‘这份工作我赚了一千金镑,现付。’尼克尔斯船长说,‘旅行很愉快,我们穿过了西里伯斯岛,绕着婆罗洲群岛转了转。真是太棒了,那些岛,到处都是美景和植被什么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打猎就能打猎。不过当然,我们是不会做坏规矩的事的。’

“‘你的乘客是个怎样的人?’我问道。

“‘好人,世间罕见的好人。牌也玩得很好。我们每天都玩埃卡泰牌,玩了一年,然后我那一千金镑又都输回去了。我自己也是个很厉害的牌手,而且我可是留心着呢。’

“‘他最后回到澳大利亚去了吗?’

“‘他是那样打算的,他在那儿有一些朋友,他们一直想在几年内花钱摆平他的小麻烦。’

“‘我明白了。’

“尼克尔斯船长停顿了一会儿,他那生机勃勃的眼睛奇怪地蒙上了一层阴影,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可怜的人,在爪哇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掉到了海里,我猜后事都由鲨鱼了结了。他是个玩牌好手,我几乎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尼克尔斯船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在新加坡把纵帆船卖了。卖船的钱再加上那一千金镑,这趟买卖我算是做得不赖。’”

正是因为这个小插曲,我才想到写这本书,不过真正动笔,也是十二年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