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橘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间射进来。露丝睁开一只眼睛,见自己穿的是睡衣,在自己的卧室里。她试图把发生的事情回忆一遍,可野餐时睡完觉以后的事她都不记得了,喉咙里好像有人进去用砂纸锉磨过一般。

“弗洛西呢?”她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啊,你醒了。”凯特拿着一份《卫报》,从扶手椅里起来,匆忙走过来。

凯特在她卧室里干什么?露丝只有这个想法。

凯特把一只冰凉的手放在露丝额头上,另一只手则用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给她把脉。

“弗洛西在哪里?”露丝问。

“不要担心,她在楼下跟加雷斯在一起。你需要休息。你刚经历了一道难关。”

露丝试图坐起来,可喉咙里的那个人似乎在她的颅腔里留下了几把锤子。

“我怎么了?”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脑袋保持不动。

“没什么,只是得了一场讨厌的流感。”凯特回答,“仅仅这个流感,就足以将你打垮。周围很多人都得了流感,你知道吧,我给他们都打了一针。可你还不只是得了流感,你喝得醉醺醺地去游泳差点淹死了。”

“天哪。”露丝感叹道。

“你究竟喝了多少,露丝?”凯特问道。

“我不知道。”露丝十分羞愧地答道。

“如果蒂姆和我没有去游泳的话…”蒂姆是凯特的丈夫,身高六尺六,三项全能运动员,整形外科医生,“单单我是无法把你拉上来的。”

“对不起。”露丝说。

“让我高兴的是,你没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啦,在那种状态下去游泳。”

“只喝了一两杯香槟。”

“但似乎要比这多得多。”

“噢,我不记得了。可能吧。波莉总是不停地往我的杯子里加酒。”

“好像…”凯特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摇了摇头。

“什么?”

“呃,好像你还吃了些别的。”

“别荒唐了。”露丝说。

“尿检现在肯定是晚了。我们也不希望缉毒警再来一次是不是?”

“我什么也不检。我不检。”

“据我猜想,它可能是你生病的原因,”凯特说,“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喝的那些酒。”

“几点了?”

“6点。”

“天啊。这一天就这么过了?”

“不对,露丝。这是第二天的6点了。”

露丝气喘吁吁地喊道:“弗洛西!”

“她没事。她现在已经吃了足够的固体食物,然后加雷斯一直在给她喝瓶装牛奶。”

“不行。”露丝把头转向一边。

“你虽然时不时地醒过来,可情况并不稳定。你烧得很厉害,我一直在密切注意你。我想你会很感激,没有把你送到医院去。”

“非常感激。”

“客气了。”凯特走过去,坐在床上。凯特的头发扎在后面,有些雀斑的脸庞和清澈的绿眼睛使她看上去如此纯洁,而露丝却中了毒,浑身无力,她想哭。

“露丝,你现在没事了吧?”

“什么意思?”

“没什么——自从弗洛西…呃,住院以来,我一直在注意你。”

“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你。”

“啊,但是别忘了我是村里的全科医生。逃过我眼睛的东西不多。”凯特抓起露丝的手,使劲捏了捏,受到如此关心,露丝感觉喉头哽咽,好像什么东西要蹦出来一样。终于,她控制不住了:眼泪流了出来,她发现自己一发不可收拾,哭得一塌糊涂。她把脸埋在凯特的肩上。

“好了,好了。”凯特安慰道,抱着露丝,抚摸着她的背,把她的泪水吸进自己干净、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T恤衫里。

“对不起,凯特,”露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终于,她又倒在了枕头上,眼睛红肿,脸上留下了一道道鼻涕和泪痕。凯特递给她一张餐巾纸,露丝把自己擦干净。

露丝没有勇气看着她的这位朋友、医生,她怕万一她的好心再一次让自己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凯特。我想我只是需要时间。弗洛西那个样子让我很受打击。而且…”

“而且?”

“而且,呃,我感到孤独。非常孤独。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感觉这么孤独过。”露丝的声音降到了正常的水平,“我感到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好像有个缓冲器,有个力场。我是说,我就是为孩子们存在的,这就是我此时此刻的全部感受。我觉得自己那么无用…”觉得自己很可怜,她又哭了起来。

“你跟加雷斯说过这个吗?”

“没有,”露丝快速说道,“他不会知道的。”

“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他不会知道的!”露丝重复道。

“行了,行了。”

有人敲门。波莉溜进来,给凯特端来一杯茶。露丝望向一边。

“她怎么样?”波莉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现在醒了。”凯特答道,“我觉得她现在也想喝杯茶。是吗,露丝?”

露丝点点头。

“我让加雷斯过会儿端一杯来吧。”波莉说,“我得让孩子们洗澡了。”

“把弗洛西给我送来。”露丝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波莉没有听清露丝的话,向她俯下身。露丝突然伸出一只手,抓着波莉皮包骨似的手腕。

“现在就给我把弗洛西送来。”她说。

“你觉得可以吗,凯特?”波莉问道,她把胳膊抽出来,揉着手腕,“她抱孩子没事吧?”

“露丝想抱一抱。弗洛西已经打过针了,请把她抱来吧。”凯特抚摸着露丝的肩膀,说道。

“呃,如果你觉得…”波莉走出去,把门关上。

“我不想让她跟我的孩子单独在一起。”露丝对凯特说。

“噢,露丝。”凯特两手紧握,放在大腿上,看了她很长时间。后来,凯特的传呼机打破了她们之间的沉默。“见鬼。”她低头看了看,“我得走了。”她站起身,拿起包,掏出她的处方簿。

“我不想吃药。”露丝说,“我不想我的奶里有药。”

“我觉得你在四十八小时内最好不要给弗洛西喂奶,露丝。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以防除了酒精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露丝把脸转向枕头,感到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

“给你处方。”凯特把一张薄薄的蓝色纸条放在露丝的床头柜上,弯腰吻了她一下,“把我的茶喝了吧。我觉得加雷斯不知道你已经醒了。我出去的时候会告诉他,也会让你得到弗洛西。多保重,如果需要什么帮助,来找我吧。”

她出去了,把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露丝躺了一会儿,感觉要爆炸了。她吃力地把一只胳膊伸到床头柜上,摸索着拿起那张处方,打开,举到眼前,放在看得清楚的位置。凯特的笔迹遒劲整齐,写的是:

把她赶出去。

露丝把纸折起来,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处方倒是个好处方,但她想暂时还是不要声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