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驰一起在神乐坂上的意大利料理店吃完午餐回来。青田耕平望了望楼下电梯旁的信箱,里面有好几封信件。学习班的广告、信用卡的还款通知、中学的国语考试承诺书,说起来,这个月卡上还要扣去银座文艺酒吧的酒钱。

底下还有一个厚厚的B5信封。拿出来一看,“all秋冬”的毛笔字标志赫然映入眼帘。耕平当场撕开环保纸做成的信封,一看究竟。可是分明的,他的手颤抖了起来。

“老爸,怎么了?我上去啦!”

小驰站在电梯里,按住开门按钮。

“呃,等等,老爸也上去。”

耕平快步走进电梯,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手中月刊小说杂志的封面上。彩色的装帧画上那个弥漫着忧郁的少女肖像仍一如往常,只是那个反白的大字标题……

“第149届直本奖结果公布:矶贝久《蓝天深处》。”

都差点忘了。每年夏冬两季,直本奖主办方文化秋冬的小说杂志上都会刊载获奖作品摘录和著者采访,还有评委评词。

“老爸,到啦!”

小驰按住开门按钮等着他。耕平直直地盯着直本奖公布后的封面,双脚迈不出半步。

“怎么了,老爸?这个月卡债很多吗?”

小驰所担心的,总是经济上的问题居多。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耕平简直想马上找个地洞钻进里去。他也无可奈何,两父子生活过得紧巴巴的确是事实。

“没有啦,是一些很厉害的老师对老爸的书作了一些评价。”

耕平神经高度紧张,以至于电梯到了十二楼他也丝毫没有察觉。毕竟是首次入围的首次评词,有些紧张也无可厚非。耕平打开玄关门,嘱咐小驰好好做作业,自己便缩进书房,仔细阅读起评词来。

日本的文学奖评选基本都是由作家主持。那些拥有出类拔萃的作家生涯和获奖经历的老作家们阅读了新人或中坚层作家的作品后再作出评价。他们中间流传着一句话:文学奖就是为了让前辈培养出后来居上的对手而存在的。

现在直本奖的评委共有十人,最年轻的也满了五十岁,都是出道逾二十年的历史小说、现代小说、悲剧小说等各个流派的代表作家。

耕平伏在书桌上,全神贯注地读起分四段印在糙纸上的评词来。上一次这么认真地阅读小说杂志是什么时候?或许出道以来都久违了吧。

但是,第一个历史文学女作家让耕平的期待狠狠地落了空。对于耕平的作品,她没有评及半个字。入围的六部作品中虽然有三部有幸被她提及,但除了获奖作品外,其他评词都极为苛刻。然而这也让耕平羡慕不已,因为至少荣幸地成为了她评论的对象。在她眼里,《空椅子》连占用一行评词的价值也没有。真是遗憾。

(啊,直本奖的评选真是严格啊!)

即便是从容淡定的耕平也忍不住叹起气来。下一个是以喜剧风格的寓言和反战小说为特色的评委。他平衡地对六部作品进行了评价,然而最后评及的是矶贝,似乎是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评价的。耕平排在获奖作品的前一位。

耕平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把那段关于自己作品的评词又反复读了几遍。

“青田耕平氏《空椅子》中所描绘的一个思念亡妻的丈夫的生活,既具体实在,又充满诗情画意,而不足则在于结尾处勉强设置迷局,将故事草草收尾。若拨开这个结尾不看,这部作品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得到这样的评价,即使落选了也了无遗憾。第三个是写中年女人恋爱小说已达到登峰造极境界的女作家。

“《空椅子》中,回忆画面的描写极其唯美精致,有些比喻甚至前无古人后鲜来者,但是谈话背景和描写现在生活的片段略显平庸。”

能把一部小说解读到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这才算作家。以亡妻久荣为原型的回忆画面中,耕平的笔端似乎也被注入了无法抑制的力量,以至于他觉得不是自己在写,而是妻子在为他写。这一点居然被评委轻松地尽收眼底。下一个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鹰派作家的评词。

“青田氏《空椅子》感性之灵动,文体之透明,让我为之陶醉。读着他对亡妻诉说的字字句句,让人有种参透生死本质的感觉。”

(哇!)

看完评词的三分之一,耕平意外连连。除了第一个历史文学作家之外,其他几个评委几乎都是盛赞之词。这样的话,那不就像大奖得主不是矶贝久,而是自己一样了么?耕平欣喜地翻开下一页,接下来是写战国时代为背景的厚重历史小说的大作家。

“《空椅子》的确运笔有神,但因其以回忆画面为主,以至于结尾时给人一种似是一直潜在水中的憋闷感。”

呵,原来如此。布局上必须这样安排,但他说得的确没错。如果能在某个地方插入哪怕一个场面,把主人公带入一个宽广的世界,那就完美了。耕平自我反省着,也思考着如何将这个建议运用到现在正在着笔的作品里。下一个是中国历史小说第一人。耕平反复读了多遍他的评词,却不见只言片语提及《空椅子》。又一次被直接无视了么?耕平有些沮丧,而当他看到最后一段评词时,不料想被震惊得倒仰在椅子上。

“这一次,青田耕平的才华终于得以在世人面前展露。语言之妥帖自如,甚至凌驾于获奖作品之上。我想,在不久的将来能够有所飞跃写出名作的,就是他了。”

呃,高兴是高兴,可言过其实的赞美,还是让人心里不踏实。自己的写作手法真的没问题吗?首次入围就受到如此褒奖,或许还是得小心点交通事故吧。下一段是短篇小说名家的评词。

“《空椅子》是一部难以捉摸的作品。虽然遗憾无缘大奖,但数位评委的评价都不错,我就是其中一个。抑扬有致的文体、细致的观察和精巧的描写,感受着这些,让我不禁有‘真想再看一部’的冲动。”

耕平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却像是遨游在太空里。或许自己真的能行,在艰苦恶劣的创作世界里纵横数十年的老作家们都对自己如此褒奖。即使存在文章公开发表时的夸大成分,也一定是因为自己有相当的实力,有突破瓶颈的机会吧。耕平这样想着,越想越难以平静,像一只得了欣快症的黑熊一般在狭小的书房里走来走去。剩下的三个评委中,又有两个对耕平的作品视而不见。

原来是因为这两个评委和第一个时代女作家的反对才与大奖失之交臂的么。耕平反复读了多遍评词,终于可以想象出评选会的大致流程。最后是一个年轻时即出道,在第一线创作了近五十年的明星作家。

“让我忘却评委身份痴迷阅读的,有青田耕平的《空椅子》和矶贝久的《蓝天深处》这两部作品。两位作家文采洋溢,而且清楚地知道如何做到有扬有抑,让我切身感到,应该受到关注的作家登场了。青田较为文艺,矶贝则能敏锐捕捉时代,虽然我把票投给了矶贝,但青田的实力并不比获奖作品逊色。”

耕平高举起双手,不禁兴奋得叫出声来:“太棒啦!”

此时,门忽地开了,小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怎么啦,老爸?你今天真是太奇怪了。”

耕平拉起面露嫌色的儿子的手,在书房里跳起舞来。初次入围直本奖的作品竟能受到如此高度的评价,他做梦都不敢想象。这段评词,让他这十年来不见天日的作家生活突然闪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