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青田耕平惊出了一身冷汗。昨晚被横濑香织重重甩开,不知不觉竟在神乐坂酒吧里,红酒、伏特加、杜松子酒,甚至还有调酒师强力推荐的二十年陈酿苏格兰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到底喝了多少杯酒,花了多少钱,只知道头很痛,钻心地痛。他慌忙坐起身,却见小驰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担心而又关切地望着他。

“老爸,你没事吧。一直打着大呼噜呢。”

耕平抓起床头柜上的闹钟一看,早上七点。还好,还不至于让小驰上学迟到。

“不好意思,我马上做早餐,你等会儿啊。”

“嗯,这个不急。老爸,你今天要去直本奖评审会吧。”

“呃……这个。”

昨晚被年轻的书店店员撂下再也不要见面的狠话,耕平似乎还未从那打击中回过神来,竟把这件大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不禁又是一身冷汗,连忙爬起床来,向厨房走去。

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米饭,耕平决定做个日式早餐。纳豆、煎鸡蛋、大葱和油豆腐做成的味噌汤,前些天腌制的西芹和青瓜。小驰夹起一片青瓜放进嘴里,马上皱起眉头:“老爸,这个太酸啦!”

耕平刚才明明尝过,却丝毫没有感觉。心不在焉地做好早餐,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心不在焉地看着早报,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飞去了哪个国度。在冲绳,这种状态叫作“丢魂”。突如其来的失恋和直本奖评审会来临的双重冲击,似乎让耕平也把魂给弄丢了。他夹起一条西芹,咯嘣咯嘣地嚼着,仍然浑不知味,就如同嚼着一口冰冷的泡沫塑料。

“这个,很咸吗?”

小驰面露烦色:“好了好了,老爸。我就盼着直本奖的热劲儿赶紧过了,那样我就可以吃上美味的早餐了。”

他夹了些纳豆,又挑出煎鸡蛋的蛋黄放进饭碗,胡乱地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这是耕平最乐于见到的吃相。他也尝了尝,果然还是不知其味。连米饭和纳豆都吃不出来,今天真是太反常了。

“今晚,外婆会来吧。”

把她也忘得一干二净了。晚上,亡妻久荣的母亲郁美会来陪小驰,所以耕平没有打电话叫钟点保姆。

“呃,是噢。晚饭我会拜托外婆给你做的,你想吃什么。”

小驰没有半秒思考或犹豫,大喊道:“蛋包饭。外婆做得比你好吃多啦!”

久荣去世后,耕平曾大费工夫地钻研烹饪书籍,但终究不及久荣和岳母。磨炼厨艺就如写小说,都是大量消耗时间的差事。

把小驰送出家门,耕平又如往常一样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今天的任务是百货商店广告杂志的五页随笔和小说杂志所邀短篇小说的情节构思,都不是可以马马虎虎应付了事的东西。随笔不仅稿费高出普通广告宣传杂志一两倍,广告部负责人还是他的忠实读者。隔周一篇的随笔的稿费,是他生活得以继续的珍贵收入。

但不论他如何伏案苦思,仍然找不到工作状态。其实随笔的主题早已确定,对比今夏的酷热和童年夏天的凉爽,轻笔带过环境问题这一话题。平常看来毫不费力的文章起首在此刻竟异常艰难,想再翻翻资料找点灵感,却发现所有文字都已失去意义,如同沙粒般簌簌地从书页上零落。

或许真是把魂丢在哪里了吧。不论他如何努力集中精力,努力了整整一个钟头,随笔还是只字未动。他知道,这种时候再怎么着急都是于事无补,就算使劲推,使劲拉,也有如风平浪静的大海一般纹丝不动,而说不定第二天却奇迹般地下笔如有神,这就是作家工作的不可思议之处。在状态的日子和不在状态的日子泾渭分明,便是作家生活的每一天。

不过,今天是直本奖评审会举行的日子,稍有紧张抑或丢魂落魄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不管怎么说,要是夺得大奖,自己将万众瞩目地出现在当晚的电视新闻上,面对全国的读者和观众。耕平关了电脑,决定看看圈中好友的赠书。这样的心情,还是看本轻松点的吧。他从书架上抽出片平新之助新写的时代小说。好人恶人迥然分明的名捕侦探小说,即使确是不朽的杰作,大概也难以称之为文学作品吧。但不得不说,新之助的小说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人在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把眼前的烦心恼火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能把读者带入另一个世界,这或许才是小说最为珍贵的力量吧。

下楼吃完午饭,耕平又回到了寓所。上电梯的时候他想,今晚一定免不了被大伙儿带进这个餐厅那个酒吧的,到时候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他早早地放好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却不想泡澡的功效如此神奇,竟让他烦闷浮躁的心情沉静了下来。夏日的户外光线透过浴室窗纸,散发着一种奇妙的光感,不觉间让他全身涌动着直本奖即将到来的兴奋。

耕平从衣橱挑出刚从干洗店拿回的白色衬衫和一套夏季西装。今晚的形象或许会被载入史册,决不可马虎了事。虽然平日不修边幅,不爱打扮,但绝不能容忍穿着让人心生厌恶。正当他的手伸出衬衣袖口时,内线电话响了。耕平拿起听筒。

“耕平,我是郁美。我是不是来得太早啦?”

原来是岳母。在耕平夜晚外出的时候,她偶尔会过来陪陪小驰。

“没有,没有。您看,总是麻烦您。我马上开门。”

耕平一边按下内线电话的自动解锁按钮,一边把袖口纽扣扣了起来。打开门,只见郁美抱着两大束鲜花,一大束白百合和一大束红玫瑰。郁美拿出那束红玫瑰递给耕平,说道:“这个给你,祝贺你入围直本奖。虽然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拿奖,不过已经很了不起啦。我想久荣在那边也一定为你高兴呢。”

郁美走进门,径自走进厨房,把接好水的花瓶从水龙头下拿了出来,顺着水流剪去白百合的绿茎,插在花瓶里。耕平看着她微弯的背影,惊讶地发现这四年里她确实老了不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曾经的绰约风姿,在痛失独生女儿后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麻烦您叫小驰按时睡觉。”

郁美把花瓶凑到眼前,仔细地修正每朵花的角度。又要把它摆在女儿的遗像前吧,就像往常一样。

“结果大概什么时候揭晓呢?”

人生的首次评审会。耕平没有任何经验。

“呃,可能七点吧,也可能是九点多,我也说不准。”

岳母转过脸朝他笑了笑,耕平也彬彬有礼地回笑了笑。郁美把白百合花瓶抱在胸前,说道:“多晚都没关系啦。那孩子过世已经四年了,难得你为了她一直单身,作为岳母我很欣慰,但你也是时候找个好女人,重新整装再出发了。下次不管是这样的评审会,还是你要去约会,小驰就交给我吧。”

岳母的这番话,让耕平全身一阵发麻。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空椅子》我看完了,看得出你还没忘记那孩子,作为母亲我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直本奖拿不拿得到都无所谓,因为这本书不论是对久荣也好,还是对我也好,已经是最美好的礼物。”

耕平感觉自己宿醉的身体似乎从内至外洁净了起来,“谢谢您。今晚我会努力的。”

他轻轻点点头,走回卧室继续打点未完的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