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真是好极了。”迪伦语带讽刺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希望自己的话能激得崔斯坦有点反应。

“是啊。”他轻叹一声,凝望着湖水。

也许直接问问题能收到更好的效果,她暗想,“崔斯坦,我们怎样才能到达对岸?”

“靠我们划。”他的答案简明扼要。他伸手在迪伦的座位下面够来够去,迪伦赶忙把双腿挪到船的一侧。

崔斯坦摸到了两只破旧不堪的桨,迪伦这次可以肯定,就在她刚才爬上船的时候,那里根本就没有桨。他把桨插入船两侧的桨架——这两只桨架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呢——然后把桨往黑水下面放。等到桨插入水中,崔斯坦就开始慢慢划起来。先用一只桨让船身转向,然后再双臂同时奋力划桨。他在上船之前已经脱掉了外套,现在身上只穿了件T恤,强健的体格尽显无遗,他划起船来非常自信,双手紧握桨柄,只轻轻松松划了几下,桨便在水中上下翻飞起来。

迪伦看着他身上的肌肉随着划桨的动作不时地聚拢绷紧,那件薄薄的T恤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感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变红了,一种异样的躁动让她坐不安稳。她干咽了一下,然后无意中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被人看到眼神、猜破心事让迪伦大窘,她把目光移到桨上,看着它们在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迪伦看着他熟练地、周而复始地划着桨,心里突然迸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你不会是打算让我跟你轮换着划吧?”他不屑地说:“不用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时限结束前就划到目的地。”

迪伦扬了扬眉毛,但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不愿多做口舌之争。她的目光掠过水面四下张望,周围群峰耸立,好似一块马蹄铁环绕着半个湖区,他们刚刚走下的那座山恰好位于马蹄铁的中心。山峰向内弯曲,保护着湖水免受外面天气的影响。大概这就是湖面异常平静,舟行水上几乎没有什么晃动的原因吧。而小船驶往的目的地却景色空旷,世界似乎在那里消失了一般。真让人心神不定啊。

尽管崔斯坦划得很慢,但是动作却非常有力,桨片在水面上下翻飞,迪伦几乎已经看不清刚才离开的水岸了。而对岸也遥不可及,一时间迪伦感到—阵恐慌。如果这条破船开始漏水该怎么办呢?迪伦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平安到达对岸,她对自己的游泳技术一点信心都没有。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曾经逼着她上游泳课,但当她稍大一点,有了对身体的自主意识后,就坚决不去了。

她倒不是对自己糟糕的游泳技术感到难为情,主要是因为从更衣室(居然是男女通用的)到泳池,要裸露着四分之三的身体走十五米,这也太丢人了。

迪伦想到了必要时可能还得跳人水中。船到湖心,湖水又那么黑,她看不清下面到底有什么。没办法分辨湖水有多深,也不知道里面潜藏着些什么东西。她把胳膊垂在船舷上,用手指划过水面。霎时就感到了湖水刺骨的冰冷,这太不正常了。而且水摸起来怪怪的,比一般的水要黏稠,密度大概介于石油和水之间。没错,这个时候要是船往下沉那绝对是糟透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做。”崔斯坦这句话把迪伦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做什么?”她问。他朝着迪伦那只还在划水的手点头示意,“这么做。”

迪伦猛然把手抽回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生怕这手也会变得跟湖水一样黑,或是指尖消失掉。自然,一切安然无恙。

“为什么不行?”

他注视着她,目光沉稳,最后说:“小心无大错,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水下藏着什么。”

迪伦倒吸了一口冷气,把双手紧紧贴在腿上。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将身子微微探过船舷,偷偷瞄着湖面的浪花,尽管这样一点用也没有。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继续凝视着起伏的水浪,意识稍稍有些恍惚。此时只能听到桨叶有节奏地划过湖面时轻柔的水花飞溅的声音。

在她看向水面的时候,崔斯坦也在注视着她。只见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水面粼粼的波光失神。她的面相平和文静,额头光滑无痕,嘴角挂着浅笑。她的双手夹在两膝之间,这样的坐姿让他暗自好笑,不过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她听他的话是没错的,水下正潜伏着她梦魇中出现的东西——在科幻小说中行动自如的深水怪物。

不过,此时的她却心静如水,所以天气也是风和日丽。照这个速度划,他们能在天黑前早早地远离危险,平安上岸,到达安全屋。他不敢想得更远了。

“多久?”迪伦轻声嘟囔着。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说还有多久能到。”她解释道。

“到安全屋吗?”他想,但愿她问的是这个,心里一阵发慌。

“到终点。”她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他发觉自己在她面前说不了谎,“明天。”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明天,这么快。再过一晚上,他就会让她一个人走,然后再也看不到她了。他的喉头一紧。通常来说,穿越湖区的行程是整个长途跋涉中最舒服的一段路。通常说来,他渴望赶紧摆脱那些一路净给他找麻烦的灵魂,急不可耐地远离他们的哭哭啼啼、牢骚抱怨和自怨自艾。

但是这次不同。看着她走向最后的归宿,而自己却不能跟在身后,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和煎熬。

他看到迪伦睁大了眼晴,她听懂了自己话里的意思,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转开了目光,全神贯注地看着目的地,不忍心再看她的脸。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握紧了桨叶,朝着最后分手的地方划去。

迪伦心里乱极了,她对即将独自迈出的下一步充满恐惧。崔斯坦也给她解释不清等待她的是什么,他还从未走出过荒原。她死前接受的那点儿零零星星的宗教教义告诉她,她会到一个更完美的世界,但谁又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她可能会踏上任何地方——天堂、地狱,或只是永恒的虚无。而且她还将独自上路(是走着去吗?),崔斯坦之前就说过他不能一直陪她走。所以,到达某个地方之后,她将不得不独自走完剩下的旅程。

湖面上的波浪渐渐增强,船儿也开始轻轻颠簸起来。崔斯坦眉头微蹙,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迪伦陷入了沉思,因而感受不到这变化。她不仅必须独自一人走,还要离开崔斯坦。一想到这个,她的胸口就感到剧痛,眼中含着热泪。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在保护着她、安抚着她、支持着她。她还萌生出了其他的情愫,渴望跟他在一起。她一直对他的一言一行极度敏感,只消他简单吐出一个词就可以让她心里时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时而深陷不自信与痛苦的泥潭中难以自拔。

在她的潜意识中,她曾经怀疑他这样做是不是出于本意,是不是只是在利用她的感情让她老实听话,好少给他添麻烦。但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他是真心对她的,她对此深信不疑。

现在她简直无法想象没有他在身边该怎么办。这几天他们一直形影不离,感觉两人好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她注视着他,如痴如醉地看着他俊朗的容颜,尽力想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绝望与无助笼罩了她的思绪,天色似乎马上就要暗下来。刺骨的寒风袭来,吹乱了她的一头长发,又来拉扯她的外套。迪伦对此竟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但崔斯坦紧张地瞥了一眼天空,然后划得更快了。他希望不出任何意外地穿过这个湖,但迪伦此时此刻的心绪偏偏跟他作对。在她的心像作用下,狂风掀起白头大浪,船在峰谷间颠簸摇晃。

“迪伦,迪伦,看着我!”他下命令般地说道。她被这喊声吓了一跳,目光重又聚到了他身上,她看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向他走来似的。

“你必须要冷静下来,迪伦。你看看这天。”现在,他几乎是在对着风喊话了。迪伦听到后点了点头,但他不确定这番话她听进去了没有。显然是没有,她就这么看着他,眼前浮现的尽是他离开她,把她一个人撇在那个充满恐惧、前途未卜的世界时的情景。在她的想象中,她在对着他呼喊,求他回来,而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路。她只知道崔斯坦明天就会离开她了,其余什么都不重要。

崔斯坦手中的桨已经不起作用了。湖水剧烈翻腾,他没法继续划水了。他们任由巨浪抛来抛去。水花如暴跳的烈马,冰水把他们浑身都浇透了。湖面下的水似乎正在翻滚,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因为风狂浪急还是有不明生物在蠢蠢欲动。

“迪伦,抓住船舷!”崔斯坦厉声喝道。

她头也没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时此刻,小艇如发了疯一般在水面蹿上蹿下,崔斯塔已经双手紧紧抓住了两边的木头。而迪伦坐在那里,异常沉静,不知怎么的竟丝毫不受天气影响,就好像完全置身事外一样。

一阵狂风撕扯着他们俩,把他们推向船舷。崔斯坦使劲抓牢,但朽烂的船板立刻碎裂成了几截,他紧抓的那块木头竟被他的手掰了下来。失去了抓手的崔斯坦顿时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朝船的另一头栽过去。在颠簸的水浪中,他这重心一动终于打破了小艇一直努力保持的脆弱平衡。崔斯坦身子一轻,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恐惧,然而此时他已经对小艇的倾覆无能为力了,黑色的浪马上朝他们奔袭过来。

崔斯坦使劲躲闪,担心船会砸在他们头上,于是扎入了水下。湖水冰冷,四处一片漆黑,即使紧挨着湖面,他也看不见上面的天空。水流撕扯拖拽着他,让他的意识陷入混沌。他胡乱蹬着腿,希望自已是往上游,几秒钟后终于钻出了水面。他随着水面起起伏伏,转头四下寻找。身旁,那艘小艇船底朝天浮在水上。他冲过去察看船的另一侧,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简直要在他的胸中炸开。他不能失去她,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翻腾的湖水中失去她。

“迪伦!”他高声呼唤着。

没有回应,水面上没有任何她的痕迹。

他踩着水,想努力靠目光搜寻身下的蛛丝马迹,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别无选择,只能再次潜入水中。

迪伦迷失了方向。一接触到水面,她马上从刚才的麻木状态中醒过神来。但是她对落水毫无准备,冰冷的湖水让她倒吸冷气,水马上就灌进了嘴和鼻孔里。在水灌入她的肺部把她呛死之前,她出于本能闭上了气管。

她用力把水排出来,然后紧闭嘴唇。但她的肺像着了火一样,急需空气。迪伦拼命告诉自己,她的身体并不真实,是不需要呼吸的。可那丝毫不起作用,她的肺继续向她告急求救。自从落水后她的眼睛一直都是自动闭上的,现在她把眼睁开,可什么也看不见。水刺得眼睛生疼,但她还是硬挺着睁着眼,在绝望中盼着能看到天空或是崔斯坦的脸出现在眼前。

狂暴的波浪从各个角度击打着她,她在水下翻腾旋转。她不知道怎么游上去,就在水下瞎扑腾,指望奇迹发生。她每划一次胳膊、蹬一下腿都非常艰难,厚重的衣服碍手碍脚,她的四肢有种灼烧的感觉。

不知什么东西游过了她的腹部。迪伦赶紧收缩胃部,又挤出了更多宝贵的空气。那东西顺着她的胳膊游走,像是要一探究竟似的在那里绕来绕去;还有东西游过她的脸,粗糙的表皮蹭着她的面颊。迪伦害怕极了,在水下拼命扑腾,对着那隐形的东西瞎踢乱打。突然之间,水下如同开锅滚水一般,无数生物在其中蠕动盘旋。

她内心充满了恐惧感,心想它们终究还是来了,完了。

以前她一直很害怕溺水,从童年时期就开始做关于溺水的噩梦,这也是她一直躲着游泳池的一个原因。冰水和缺氧让她变得四肢乏力,然而恐惧感还是驱使她的四肢继续挣扎着,反抗未知生物的袭击。呼吸的需求越来越迫切,她竭尽所能地紧锁双唇,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要求她张嘴吸气。

不知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拖拽,她心里一惊,一时间竟忘记了闭嘴。嘴一咧开,肺马上趁机吸气。滚滚毒水随即涌进了肺部,它们一边抽搐着,一边仍竭力想吸进空气。迪伦连咳嗽带呛水,更多的污水灌进了喉咙,眼睛惊恐地往外凸,耳朵因为入水过深而胀痛。开始是瞬间的疼痛,最后就成了尖厉的耳鸣。当她逐渐陷入昏迷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绝望呐喊的神情。她最后只觉得有个东西拽着她的腿,猛地朝着更加幽深的湖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