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时候,玛丽莎将安德鲁送回酒店。

“我先去把车还给阿尔伯特,一会儿见。”

“这真的是他的车吗?”

“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吗?”

“如果医院那里有监控摄像头的话,我建议你们马上将这辆车处理掉,然后尽快将它报失。”

“别担心,我们的乡村医院没那么有钱。但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的。”

安德鲁下了车,侧身去开车门。

“玛丽莎,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建议的,但是至少暂时不要告诉你姑父我已经找到了让奥尔蒂斯闭嘴的方法了。”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现在冲在前头的是我们,阿尔伯特一直待在他的酒吧里,这一次,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这么说是因为我刚刚和你在汽车后座上待在一起的时候不够信任你吗,笨蛋?”

说完玛丽莎旋风般地驾车离去,安德鲁就这样看着她远去。

安德鲁去酒店前台取回自己的房间钥匙。酒店经理赶来向他道歉,他遗憾地表示像这样的事故过去在他的酒店里还从未发生过。他们已经采取相应的安全措施,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为了表示歉意,他告诉安德鲁他已经命人将他的行李搬去顶层的一个标间。

新的房间虽然没有宫殿般奢华,但它配有一个小客厅,从窗口还能看到美丽的街景。浴室的水龙头不再漏水,洗手间的设备也更加舒适。

安德鲁看了看自己的行李,希望没有少什么东西。就在翻检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行李箱一侧的口袋鼓起来了。

他拉开拉链,发现那是个金属的玩具小火车头,正是当初他在布鲁克林的古董店想买而未买的那个。火车头的烟囱里有一张小字条。

我想念你,我爱你。

瓦莱丽

安德鲁在床上躺下来,他把小火车头放在枕上,然后望着它沉沉睡去。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是阿尔伯特等着他来开门。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酒吧的。”

“除非真的有重要的事情,”阿尔伯特回答道,“穿上外套,我带你去吃午饭。”

来到街上的时候,安德鲁站在阿尔伯特的车前笑了,这是一辆日本车,不是昨天那辆雪铁龙。

“我听从了你的建议,再说那车已经开了二十万公里,是时候该换一辆了。”

“我想,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向我展示你的新车吧?”

“哦,这辆是我借来的……我这次来是为了向你道歉。”

“你的意思是……”

“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抱歉,我从来没有希望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更不希望有人因此而丧生。”

“但我事先已经提醒过你了。”

“我知道,所以我更加内疚。你应该在警察查到你之前离开阿根廷。我也通知了玛丽莎出去避避风头,直到这件事平息下来。”

“她接受了?”

“不,她不想失去她的工作。如果事态的发展真的不可避免,我会通知她姑姑插手的。她的话玛丽莎至少还是听的。至于你,又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你是外国人,如果你必须从一个国家逃跑的话,事情会更加复杂。我已经让你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日后应该避免让你有任何风险。”

阿尔伯特将车停在一家书店门前。

“我以为我们是要去吃午饭。”

“是这样的,在这家书店里面有个小餐厅,是个朋友开的,我想我们可以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聊聊。”

书店的氛围相当迷人,一道长长的摆满书架的走廊通向一个摆着几张桌子的庭院。在成千上万本书的环绕下,老板只为熟客提供服务。阿尔伯特冲他的朋友打了个招呼,邀请安德鲁坐在他对面。

“如果路易莎和我分开,那是因为我是个懦夫,斯迪曼先生。这都是我的错,我们的儿子才会……失踪。在独裁时期我是个激进分子。哦,我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只是参与了一份反对派报纸的出版工作,当然是秘密出版。我们没有什么钱,只有满腔热情和一台快速油印机。你看,完全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我们还是觉得我们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专制。军方最后逮捕了我们中的一些伙伴。在被审讯折磨后,他们最后都下落不明。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吐露我们的秘密。”

“你记得这些人中有一个叫拉斐尔的吗?”安德鲁问道。

阿尔伯特定定地望了安德鲁好一会儿才回答。

“也许有,我不知道,已经四十多年了,而且参与秘密活动的人并不是彼此都认识的。”

“那他的妻子伊莎贝尔?”

“我已经和你说了,我不记得了,”阿尔伯特猛地提高了声调,“我想尽办法忘记一切。在警察开始大搜捕后不久,我们的儿子马努埃尔就被绑架了。他对我做的事情毫不知情。他只是一个简单的默默无闻的工科大学生。费布尔通过他,真正想抓的是我。不管怎么说,路易莎是这样认为的。费布尔应该认为为了救出马努埃尔我会去自首。但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么做。”

“即使是为了救出你的儿子?”

“是的,但我这样做是为了保住其他的朋友。我知道自首就是自投罗网,而且也根本救不了马努埃尔。他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人的。但是路易莎却永远不肯原谅我。”

“那她知道报纸的事情吗?”

“她是大部分稿子的编辑。”

阿尔伯特沉默了。他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路易莎是一个被偷走了孩子的母亲。在她眼中全世界都有罪。看看马努埃尔是个多么英俊的小伙子。他勇敢、慷慨又有趣。他爱他的母亲胜过一切。我知道尽管他从未说过……他了解路易莎的想法,要是你看到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我们之间的关系倒是稍稍疏远一些,但是我爱他胜过世界上的任何人,尽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我真想能再见他一次,即使只有一次。我要告诉他,我是多么地为他骄傲,告诉他做他的父亲给予了我多大的幸福,告诉他他的离去又是多么地令我难受。他被人从我们身边带走的那天,我的生命就终结了。路易莎的泪水已经哭干,而我,每当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时,我的心都在默默流泪。我甚至会悄悄跟上这些小伙子,希望他们会突然转过身叫我爸爸。痛苦可以使人疯狂,斯迪曼先生,我今天才意识到昨天的事情完全是大错特错。马努埃尔再也回不来了。在我家的院子里,我挖了一个洞,我把他的东西都埋在了里面,他的练习册,他的铅笔,他的书,还有他最后一晚睡过的床单。每个周日,等路易莎窗口的灯光熄灭,我都会在蓝花楹树下聚精会神地跪下来。我知道路易莎这时候正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也正在为马努埃尔祈祷。也许没有看到他的尸体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安德鲁握住了阿尔伯特的手。阿尔伯特抬起头,凄苦地笑了笑。

“我也许不应该那么对他们,但明年我就八十岁了,我等待着死亡将我带到马努埃尔在的地方。我想,活了那么长,一定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很抱歉,阿尔伯特。”

“我也是。因为我的错误,奥尔蒂斯可能会因此全身而退。当他恢复健康后,他就会很快回归正常的生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可以把你的车借给我吗,我明天晚上还给你?”

“它是一个朋友的车,但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去哪里?”

“我们一会儿再谈。”

“那你送我回酒吧吧,然后你就能直接开车离开了。”

“现在这个时间我应该上哪里去找玛丽莎?”

“去她家,我想。她晚上上班,白天睡觉,什么生活!”

安德鲁将他的笔记本和笔交给阿尔伯特。

“请写下她的住址,但不要告诉她我要去看她。”

阿尔伯特看了看安德鲁,满脸狐疑。

“请相信我,这一次该你相信我了。”

安德鲁将阿尔伯特送到目的地,然后按照他的指示去找玛丽莎。

他爬上帕勒莫—维杰街区马拉比亚街一栋小楼的三层楼梯。玛丽莎跳着过来给他开了门。她没有穿衣服,只有胸口围着一条浴巾。

“该死,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正在等一个朋友。”

“那就打电话给她取消约会,然后穿好衣服,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彻底不穿。”

“你不能因为我们睡过一次就对我发号施令。”

“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好吧,我放我朋友的鸽子,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就好好谈谈。”说着玛丽莎解下浴巾。

她的样子比安德鲁记忆中的更加性感。他急忙跪下来捡起浴巾,用它围住玛丽莎的腰。

“第二次往往会比较糟糕,去穿好衣服,我们有要紧事要做。”

玛丽莎转过身背对着安德鲁,砰的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安德鲁打量了一下玛丽莎的单身公寓。客厅既是起居室也是卧室。床上很乱,但雪白干净的床单却让人很想在上面缩成一团。靠墙的地方堆着好几摞书,各种颜色的靠枕散乱地放在一张矮桌周围。墙上开着两扇窗户供采光,书架在书籍的重压下有些变形。一切都是凌乱的,但是充满着诱惑,这个单身公寓就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玛丽莎再次出现的时候穿着一条膝盖处有破洞的牛仔裤和一件几乎快遮不住她胸口的T恤衫。

“我可以知道我们是要去哪里吗?”她摸索着自己的钥匙。

“去看你姑姑。”

玛丽莎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你就不能早点儿说吗!”她生气地说道。玛丽莎从地上堆的一大堆衣服中抽出一条镶边的天鹅绒长裤和一件套头衫,她脱去牛仔裤和T恤衫,当着安德鲁的面开始换衣服。

安德鲁坐在驾驶室中,玛丽莎点燃一根烟,然后打开了窗户。

“你想和路易莎做些什么?”

“我想问她一些问题,结束我的调查,并请她不要再把我当作一个傻瓜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说?”

“因为你姑父和她其实常常见面,这和她之前的说辞完全不同。”

“这倒是挺让我意外的,首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一会儿就明白了。”

路易莎打开门看到是他们的时候并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示意安德鲁和她侄女进客厅坐。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她问道。

“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关于奥尔蒂斯的事情。”

“关于他我不知道什么大事情,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在我遇到你之前,他只不过是我相册里的一张照片上的人而已。”

“你可以让我再看看你的相册吗?不是那本关于凶手的相册,而是受害人的相册。”

“当然可以。”说完路易莎站起身。

她打开橱柜的抽屉,将相册放在安德鲁面前。安德鲁径直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他定定地望了路易莎一会儿,然后将相册合上。

“伊莎贝尔和拉斐尔,你连一张他们的照片都没有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我自然不可能有三万失踪者中每一个人的照片,我有的只是其中被人偷走了孩子的五百位受害者的照片。”

“他们的女儿叫玛利亚·露兹,她在母亲被杀害时才两岁,她的故事你也不记得了?”

“你说这话的语调不会让我震惊的,斯迪曼先生,当然你的傲慢无礼也不会。你对我们的工作了解得太少了。自从我们为揭露真相而战以来,我们只为其中百分之十的孩子找回了他们真正的身份。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是考虑到我的岁数,我肯定等不到这项工作完全完成的那天了。对了,这个小姑娘的命运为什么如此令你挂心?”

“是奥尔蒂斯收养了她,你不觉得命运也太巧合了吗?”

“你说的是什么巧合?”

“在我们收到的关于奥尔蒂斯的材料中有一张玛利亚·露兹的照片,但材料没有提到他们之间的任何联系。”

“这样看起来是那位寄材料给你的人,希望引导你们。”

“那位,还是这位?”

“玛丽莎,我累了,现在是你陪你朋友回去的时候了,我该睡午觉了。”

玛丽莎示意安德鲁起身。当她拥吻姑姑时,她在路易莎耳边轻轻地说她很抱歉,而路易莎却对她说:

“没关系,他长得相当英俊,而生命又是那么短暂。”

玛丽莎从楼梯上走下来,安德鲁请她在院子里等一会儿。他说自己把钢笔忘在客厅的桌子上了。

路易莎看到安德鲁去而复返的时候,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忘了什么东西吗,斯迪曼先生?”

“你叫我安德鲁就好了,我更喜欢你这样叫我。最后还有一件事,说完我就告辞了。我很高兴阿尔伯特和你已经和好了。”

“你在说什么?”

“是你刚刚自己说的,你提到了年龄,我想你已经过了偷偷和你前夫会面的年纪了吧,你不觉得吗?”

路易莎无话可说。

“你家入口处挂的外套正是我上次在酒吧遇到阿尔伯特时他所穿的那件。祝你午睡愉快,路易莎……你允许我叫你路易莎吗?”

“你在那里做什么?”当安德鲁回到院子里时,玛丽莎问道。

“我来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但你没有留意听我说的话。你今晚要上班吗?”

“是的。”

“那就打电话告诉你老板今天你可能还是去不了了。你只需要说你生病了就行。”

“为什么我不去上班?”

“因为我昨天向你保证过我们一起开始的事情要一起把它做完。而这正是我们一会儿要做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最近的加油站在哪儿吗,我们得先去加满油。”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桑安德烈·德·基尔。”

两小时的车程过后,他们来到了村庄的附近。安德鲁将车停在人行道旁,向过路的行人打听警察局在哪儿。

路人给他指了路,车子又发动了。

“我们去警察局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待在车里等我。”

安德鲁走进警察局,要求和值班警官说话。局里唯一的一位留守警察告诉他值班警官不巧已经回家了。安德鲁取过前台上的一个笔记本,潦潦草草地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以及自己住的酒店的地址。

“昨晚我经过迦南附近的一处车祸现场,现场有一人丧生。我将剩下的两名伤者送去医院,虽然我也没有更多的情况可以提供,但是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做笔录。”

“我们知道这起车祸,”警察说着站起身,“急诊室的医生告诉我们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我在停车场等了很久,由于我之后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所以我就想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尽快回来的,就像你看到的这样,现在我回来了。”

警察提议为安德鲁做一份笔录,他在一台打字机后坐下。九行笔录,一行不多一行不少,安德鲁签下自己的名字,谦虚地听着警察表扬他救护伤者、颇具公民责任意识。随后他回到了车上。

“我可以知道你在警察局里做了什么吗?”玛丽莎问道。

“我拿走了奥尔蒂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向你解释的,现在,我们去医院吧。”

“伤者怎么样了?”安德鲁问道,“我们是在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赶来问问他们的情况的。”

“你又回来了?”实习医生看到安德鲁出现在急诊室大厅时说道,“我们昨晚找了你好久,我甚至开始想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应该负责,所以就趁机逃走了。”

“我没法儿一直等你,再说你根本没有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才能从手术室中出来。”

“可我的确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没错,这也是我当时的想法,我想我还是不要在停车场度过这个晚上了。所以我刚刚从警察局出来。”

“你和谁谈过了?”

“一位叫古尔特的警察先生,相当好心的警察,嗓音低沉,戴着厚厚的眼镜。”

医生点了点头,安德鲁的描述完全符合村里三位警察中的一位的特征。

“他们非常幸运,幸好当时有你经过。伤势较为严重的那位今天早晨已经被送往首都的医院。我们的医院太小了,没法儿处理太过严重的伤势。奥尔塔格先生,他只在大腿处有一个比较深的伤口。我们为他做了手术,他现在正在监护室里休息,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病房了,明天也许会有一间空的,不然我们就会想办法帮他办理转院手续。你想见见他吗?”

“我没什么事情,不想让他白白劳累。”

“他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现在我要上楼查房去了,你请自便吧,监护室就在走廊尽头的地方。但是别待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医生向安德鲁挥手告别,离开的时候还告诉护士这位先生可以去探望他的病人。

安德鲁拉开隔开监护室病床的帘子。

奥尔蒂斯正在休息。玛丽莎晃了晃他的肩膀。

“又是你们!”奥尔蒂斯睁开了眼睛。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安德鲁问道。

“他们给我打了麻醉针,现在好多了。你们还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是说什么机会?”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在这里登记的名字是奥尔塔格?”

“这是我证件上的名字。”奥尔蒂斯说着垂下了视线。

“你也可以用这个名字从这里出院回家。”

“直到你的报道发表的那天?”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请说。”

“你诚实地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在我关于奥尔蒂斯的报道中就不会提到他的新身份。”

“谁能保证你一定会信守诺言?”

“我只能以我自己的名誉起誓。”

奥尔蒂斯看了安德鲁好一会儿。

“那她,她会保守秘密吗?”

“当然会,就像她昨晚会用手枪抵住你的太阳穴一样。我不认为她会希望我不信守诺言,因为这件事也关系到她的未来,不是吗?”

奥尔蒂斯沉默了,面部的肌肉皱成一团。他的视线落在插在自己血管里的静脉点滴的针头上。

“说吧。”他叹了口气。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养玛利亚·露兹的?”

显然这个问题正中靶心。奥尔蒂斯的脸转向了安德鲁,安德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在我退役的时候,费布尔希望借此让我永远地保持沉默。他带我去了一家秘密的地下孤儿院。大部分孩子还是几周大的婴儿。他让我在其中选一个,并告诉我这是让我重新回归正常生活的最好办法。他对我说,当我驾驶着将她父母抛进大海的飞机时,我也为拯救这个无辜的灵魂尽了自己的力量。”

“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至少我知道的不比费布尔更多。我不是执行此类飞行任务的唯一飞行员。但是的确有可能。在那个时候,我刚刚结婚没多久,玛利亚·露兹是这些孩子中最大的一个。我想如果是个两岁大的孩子,大概还会容易一些。”

“但这是一个偷来的孩子,”玛丽莎抗议道,“你的妻子能够接受参与这样可怕的行动吗?”

“我的妻子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她临死前,她一直相信玛利亚·露兹的父母是被蒙托内罗斯组织杀害的,我们有责任照顾她。费布尔帮我们搞到一张新的出生证,上面填的是我的姓氏。我对妻子说,也许对玛利亚·露兹来说,不知道发生在她家中的悲剧,无忧无虑地过上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会更简单一些。我们非常爱她,我们待她就好像是她的亲生父母。我妻子过世的时候,玛利亚·露兹十二岁,她为之哭泣就像所有人为自己的母亲哭泣一样。此后我就一个人抚养她长大,我发疯一般地工作,为她支付在大学里学习文学和外语的学费。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玛丽莎打断了奥尔蒂斯的话,站起身。

安德鲁生气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玛丽莎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过了身去。

“玛利亚·露兹现在还住在杜美尼尔吗?”安德鲁又问道。

“不,她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当她二十岁的时候,五月广场母亲组织找到了她。玛利亚·露兹每周末都会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她在那里搞政治!那些游行她一次都不会错过,她觉得自己正在为所谓的社会进步贡献力量。都是那些在大学校园长凳上伺机而动的工会分子向她灌输了这些观点,和我们给她的教育完全不同的观点。”

“但是正好与她真正的父母的观点不谋而合。她的血管中流的不是您的血液,苹果永远只会落在苹果树下。”

“你觉得左派思想是会遗传的?也许吧,有些缺点的确是会代代相传的。”奥尔蒂斯愤怒地喊道。

“左派思想,你谈到它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屑,但是人道主义永远凌驾于一切之上。”

奥尔蒂斯转身望着安德鲁。

“如果她再打断我们的谈话,我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这次玛丽莎骄傲地冲着奥尔蒂斯扬了扬手指,走出监护室。

“五月广场母亲们在玛利亚·露兹参加游行的时候认出了她。她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接近她。当她得知真相的时候,我的女儿立即申请改名。她在同一天离开了我们的家,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

“你知道她后来去了哪儿吗?”

“我完全不知道。”

“你试着去找过她吗?”

“只要一有游行发生,我就会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碰碰运气。我偷偷跟着游行的队伍,希望能够看到她的身影。有一次,我真的看到她了。我和她说话,求她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们好好谈谈。她拒绝了我。在她的目光中,我看到的只有仇恨。我曾很怕她会揭发我,但是她没有那样做。在拿到学位之后,她离开了阿根廷,我再也没有得到过她的任何消息。你现在可以写你的报道了,斯迪曼先生,我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我不是为了自己而请求你,而是为了我的另一个女儿。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除了她姐姐是我们收养的之外。”

安德鲁收起他的笔和笔记本,站起身走出房间,没有和奥尔蒂斯告别。

玛丽莎在外面等他,看到她的神情,安德鲁知道她一定很不高兴。

“别对我说这个浑蛋这样就能全身而退!”回到车上的时候玛丽莎大喊道。

“我答应过他。”

“你简直和他一样浑蛋!”

安德鲁看了看她,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他发动了汽车,两人重新上路。

“当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性感。”他对玛丽莎说道,顺便将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别碰我。”玛丽莎说着推开了他的手。

“我答应过他不在我的报道中揭露他现在的身份,但据我所知我没有答应他其他事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在刊登报道时配上他的照片!如果事后有人认出了奥尔蒂斯就是现在的奥尔塔格的话,那我与此事毫无关系……告诉我怎么去那位帮你们洗照片的朋友家,希望底片还没有完全被人偷走。我可不想明天再来这里一次。”

玛丽莎看着安德鲁,将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风和日丽,几缕卷云飘浮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空上。安德鲁打算利用待在这个国家的最后时间好好参观一下城市。玛丽莎带他去看了酒店附近的著名墓地,安德鲁吃惊地发现在这里棺椁被对称地摆放在地面上的木架上,而不是直接长埋于地下。

“这是我们的风俗,”玛丽莎说道,“有人愿意花费大量金钱为自己建造死后的住所。一个屋顶、四面墙、一扇可以透光的铁门,最后所有的家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他们最终的庇佑之所。但是,”她又补充道,“我却更想在死后能够每天看到太阳升起,而不是在一个地洞的深处腐烂。再说我觉得没有什么比有人能够时不时地来拜访你更令人高兴的了。”

“倒也是。”说着安德鲁突然陷入了沉思,自从来到阿根廷后他似乎很久都没有被不愉快的思绪纠缠过了。

“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很年轻。”

“是……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安德鲁叹了口气,“我们可以走了吗?我想去个更有人气的地方。”

“我带你去我住的街区逛逛,”玛丽莎说道,“那里充满生活气息、充满各种色彩,你能够听到街头的各种音乐,我简直离不开那里。”

“好的,我想我终于为我们找到了一个共同点!”

玛丽莎邀请安德鲁去一个叫帕尔默的小餐厅吃晚饭。餐厅的老板看起来认识玛丽莎,当有大批客人等着空位的时候,他们被允许首先在餐厅里坐下来。

晚上剩下的时间他们是在一家爵士俱乐部里度过的。玛丽莎在舞池中扭着腰。她几次试图将安德鲁也拉下来跳舞,但安德鲁显然更愿意坐在他的凳子上,手肘靠着吧台,做她舞蹈时的观众。

快凌晨1点的时候,他们来到依旧熙熙攘攘的街头散步。

“你的报道什么时候发表?”

“几周之后吧。”

“等它刊登后,阿尔伯特就可以凭着奥尔蒂斯的照片去指认奥尔塔格。他一定会这样做的,我想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恐怕还需要其他证据。”

“别担心,路易莎和她的朋友会搞定剩下的事情的。奥尔蒂斯一定会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的。”

“你姑姑真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女人。”

“你知道吗,关于她和阿尔伯特的事,你说对了。每周他们都会在五月广场的长凳上会面一次。他们并排坐上一个小时,大多数时候只简短地交换几个词语,然后各自离开。”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需要彼此见面,继续扮演他们希望永远怀念的儿子的父母的角色。因为他们的孩子没有坟墓可供他们凭吊。”

“你觉得他们最终能够从这件事中走出来吗?”

“不太可能,这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玛丽莎顿了顿,接着说道:“路易莎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我注意到了。”

“我也是。她觉得你很有魅力,她是一个很有品位的女人。”

“那我就把这话当作恭维好了。”安德鲁微笑着说道。

“我在你的行李里留了个小礼物。”

“是什么?”

“你到了纽约就会知道的。别事先打开,向我保证,这是一个惊喜。”

“我向你保证。”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她对安德鲁说,“跟我来。”

安德鲁陪着玛丽莎来到她住的小楼下,在门前停下脚步。

“你不想上去坐坐吗?”

“不,我想还是算了。”

“你不喜欢我了?”

“不,应该说我是太喜欢你了。在车里的时候,情况完全不同,我们没有事先考虑什么。我们面对着危险,我对自己说生命短暂,应该活在当下。不,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想要你……”

“而现在你开始想生活还很漫长,你为你欺骗了自己的未婚妻而感到愧疚了吗?”

“我不知道生活是否漫长,玛丽莎,但是是的,我感到了愧疚。”“你是个比我想象的好点儿的家伙,安德鲁·斯迪曼。去找她吧,至于在车内发生的事情,这不重要。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那只是一段可以记住的风流韵事,仅此而已。”

安德鲁向她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这样做让你看上去老了好多岁,”玛丽莎说,“走吧,在我不放你走之前快走吧。我可以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当我去酒店拿你的笔记本的时候,其中有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如果一切重来’,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再见了,玛丽莎。”

“永别了,安德鲁·斯迪曼,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愿你的生活美满,你在我的记忆中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安德鲁远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到了十字路口,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玛丽莎跑着爬上楼梯。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她忍不住流下泪来,这是刚刚和安德鲁在一起时没有流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