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的时候,伊莎贝尔已是一个两岁小女孩的母亲了。她的丈夫,拉斐尔·桑托,年纪只比她大一点儿,他的职业是记者。这对小夫妻住在巴拉卡斯街区一个寒酸的公寓里。伊莎贝尔和拉斐尔是在大学里相识的。和拉斐尔一样,伊莎贝尔学的也是新闻专业;拉斐尔总是对她说自己的文笔比她的要更笃定更细腻,而她呢,则在描述某个人的外貌时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天赋。然而,当他们的女儿出生后,伊莎贝尔却选择放弃她的事业,直到玛利亚·露兹到了能上学的年龄。记者生涯是这对夫妇共同的热情所在,拉斐尔发表每一篇报道前都要念给伊莎贝尔听。每当他们的女儿睡着之后,伊莎贝尔便在厨房餐桌旁坐下来,手里拿着铅笔,修改拉斐尔的稿子。拉斐尔、伊莎贝尔和玛利亚·露兹一家三口过着幸福的生活,美好的未来正在等待着他们。

但是震动全国的军事独裁政变毁了他们的计划。

拉斐尔失去了工作。过去雇用他的中间派日报《观点》,尽管在涉及新政权时经常采取极为“谨慎”的立场,但还是被取缔了。这件事导致这个家庭陷入了最糟糕的经济危机,但是对于伊莎贝尔来说这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此时仍供职于报社的记者多少都对魏地拉将军的政权表示效忠。而伊莎贝尔和拉斐尔,作为左派的庇隆主义5者,他们永远不会同意自己的文字出现在诸如《卡比尔多》或者其他还在出版的报刊上。

心灵手巧的拉斐尔很快在街区的一家细木工工场找到了新的工作,伊莎贝尔则和她最好的朋友轮流照看孩子,以便腾出时间去理科高中担任学监。

月末的日子总是不那么好过,但是两人的工资合在一起仍可以帮助他们脱离困境,满足他们的小女儿的所有需要。

每天当拉斐尔从工场回来后,一家人用完晚餐,他们便在餐桌边坐下。伊莎贝尔做点儿缝缝补补的工作补贴家用,而拉斐尔则记下有关不公正、政府压迫、权力腐败、宗教同谋等种种社会现象,记录下阿根廷人民的忧伤。

每天上午11点,拉斐尔会借口抽烟离开工场。一个骑车的人停下车问他要一支烟抽。拉斐尔趁着帮他点火的时候,悄悄将前一天晚上写好的文章塞给他。信差将这些违禁文字送去一个破败的工场,那里现在是一处秘密印刷所。就这样拉斐尔为一份抵抗组织秘密出版的地下刊物贡献自己的力量。

拉斐尔和伊莎贝尔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离开阿根廷,移居到一个自由的国度。

每当伊莎贝尔气馁的时候,拉斐尔便从衣橱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封面的小本子。他计算着他们的存款,倒数着还有多久就可以离开这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向伊莎贝尔低声一一细数那些城市的名字,就像人们在讲述梦境一般,就这样他们双双睡去,拉斐尔总是先睡着的那个。

夏初的一天,在晚餐后,小玛利亚·露兹已经入睡,拉斐尔和伊莎贝尔都比往常更早地结束了当天的工作。伊莎贝尔裸着身子躺在被子下。她的皮肤细腻苍白。拉斐尔担心自己做惯了木匠活的粗糙双手会在抚摸时弄疼她,尽管这肌肤相亲中满是浓情蜜意。

“我喜欢你这双劳动者的手,”伊莎贝尔在她丈夫耳边呢喃着笑道,“告诉它们紧紧地抱住我。”

就在拉斐尔和他的妻子做爱之际,有人敲响了他们小公寓的门。

“别动。”拉斐尔抓过床脚的衬衣说道。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拉斐尔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会惊醒他们的女儿。

当他打开大门时,四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一把把他按在了地上。

其中一人用膝盖抵住拉斐尔的背,另外一个人抓住了受惊的伊莎贝尔的头发。他将伊莎贝尔推到厨房的墙上,用一块抹布绕住她的脖子,直到她再也叫不出声为止。等她的叫喊声一停止,那人就趁机放开她让她能接上呼吸。第三个男人开始快速地搜查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客厅,一只手抱着玛利亚·露兹,另一只手用刀抵住她的喉咙。

这些男人一言不发地示意拉斐尔和伊莎贝尔穿上衣服,跟他们出去。

他们将这家人带到一辆小卡车上,玛利亚·露兹被安排坐在前座。

卡车快速地穿过城市。尽管卡车的前后被隔开,尽管发动机不住地轰鸣着,但拉斐尔和伊莎贝尔仍能听见他们的女儿一路上不住地呼唤着他们。每次当小玛利亚·露兹喊“妈妈”的时候,伊莎贝尔的哽咽都会变得更不可遏制。拉斐尔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平静下来,但是怎样才能安慰一个因听到自己孩子的喊声而痛苦的母亲呢?三十分钟后卡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一处方形广场上。有人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下车,当拉斐尔想回头看看他的女儿时,头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伊莎贝尔试图跑回去,其中一个男人猛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回来。他们被带到一栋围绕着小广场的房子里。

伊莎贝尔最后一次呼喊她女儿的名字,随后下巴挨了一下,滚下了楼梯。拉斐尔跟着也被人踢下了楼梯。

他们躺在台阶的最下方,一块散发着尿骚味的泥地上。随后伊莎贝尔被关入一间牢房,而拉斐尔则被关入另一间……

“你在做什么?”安德鲁走进客厅问道。

瓦莱丽将她刚刚在读的东西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由于对方也是记者,所以这次调查令你非常烦心?”

“好啦,瓦莱丽,这是机密!我可不想在自己家也得把所有东西都锁在抽屉里!请理解我,这是我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尊重它。”安德鲁收起茶几上的纸平静地做了个总结。

“伊莎贝尔有权阅读她丈夫写的东西……甚至她还可以帮他出主意。”

“我很抱歉,但请不要让我生气,我不喜欢有人读我的笔记和草稿。”

“‘有人’也包括你未来的妻子。‘有人’得忍受你出差的几周时间内彻底的孤独和无聊;而当你回来后,‘有人’还得理解你其实心在别处,挂念着你的工作;‘有人’必须尊重这一切,出于爱你。但是对我来说,如果不能分享你工作的激情,我就无法和你一起生活。”

“你喜欢你刚刚读到的东西吗?”安德鲁问道。

“我害怕知道这个家庭将会遭遇的事情,同时我又妒忌拉斐尔和伊莎贝尔两人可以亲密无间地在厨房餐桌上并肩工作。”

“这只是份草稿而已。”安德鲁咕哝道。

“远不止如此。”

“如果我不再去阿根廷一趟,就永远无法发表他们的故事。这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你明白吗?那里面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不能只靠一点点蛛丝马迹就完成我的报道。”

“我明白你必须再回那里一次。这种令你激动的激情,也是我爱你的原因之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远离我。”

安德鲁在瓦莱丽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吻了她。

“你说得对,我是一个傻瓜,只要谈到工作就马上不管不顾。对秘密,我总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害怕无法呈现真正的真相,担心自己太片面化、易受人影响、为人所利用。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希望在这篇报道登出之后你能明白我平日纠结的原因。但是,我错了,”他说着摇了摇头,“今后,我写到哪里,就会请你读到哪里。”

“然后?”瓦莱丽接着问。

“然后什么?”

“然后你会对我的工作稍稍多一些兴趣?”

“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都令我感兴趣,你想要我阅读你每天的工作报告?”

“当然不是,”瓦莱丽笑道,“我想要你来我的诊所,即使只有一次,然后我可以让你看看我每天的工作是什么。”

“你想要我去看骑警的马厩?”

“还有我的办公室、手术室、分析实验室……”

“我想,要是你工作的对象是宠物的话,我会更高兴的……我至今都没有去过你工作的地方,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很害怕马。”

瓦莱丽望着安德鲁笑了。

“你一点儿都不用怕它们。我刚刚读到的文字比它们中最桀骜不驯的都可怕百倍。”

“不驯到什么程度?”安德鲁问道。

说着他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瓦莱丽问。

“我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想我们一会儿去外面散散步吧,然后我带你去一个适合浪漫晚餐的地方。”

安德鲁为瓦莱丽披上外套,她回过身问道:

“拉斐尔和伊莎贝尔他们后来怎样了?”

“下次,”安德鲁边说边关上公寓的门,“下次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安德鲁在8:30左右来到报社。他经过保卫处,然后在上楼去办公室前到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

安德鲁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后开始查找。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一些材料,又摸出一支钢笔。

卡佩塔先生:

您的妻子是从芝加哥寄出恐吓信的,邮票上的邮戳显示是华伦公园对面的邮局。

我对您所遭遇的一切深感抱歉。

真诚的致意,

安德鲁·斯迪曼

另,请您核实一下这个公园的位置,根据我在互联网上看到的图片,这似乎是一个儿童公园……

安德鲁将这张字条塞入一个信封,写下收件人的地址,然后将它放入每日邮差来收的邮件箱内。

回到办公桌旁,他忍不住开始回想卡佩塔临走时所说的话。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将她的威胁视若儿戏的。”

而芝加哥离纽约坐飞机只需要两个小时……

这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接线员告诉他有位访客正在一楼的接待处等他。

安德鲁向电梯走去。在电梯间,一股剧烈的战栗忽然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感到背部向下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皮勒格警长说道。

“是疲劳,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觉得自己快冻僵了。”

“真奇怪,但你正在出汗。”

安德鲁用手抹了一下额头。

“你想要坐一下吗?”皮勒格建议道。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安德鲁回答道。

但是,突如其来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安德鲁根本无法迈出一步。他双腿发软,身子向下滑,皮勒格急忙一把抱住他。

等安德鲁恢复神志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大厅的一把长椅上。皮勒格就在他身边。

“你终于缓过来了。你的样子吓坏我了,刚刚你一下子就倒了下来。过去常常会这样吗?”

“不,怎么说呢,之前从来没有过。”

“应该是压力太大了,我的朋友,”皮勒格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当人们发现自己丢了钱包里所有的钞票时也是这样的。心跳加快,出现耳鸣,身子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外部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的样子就是焦虑过度的症状……”

“也许是吧。”

“你曾和我之外的别的什么人说过你的遭遇吗?”

“你想我还能和谁说这一切,有谁会相信我说的话呢?”

“你没有朋友吗?”

“当然有啦。”

“许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信赖的朋友?”皮勒格嘲弄地问道。

安德鲁叹了口气。

“好吧,我还是一个孤独的人。西蒙就像我的兄弟一样,一段真诚的友谊总好过许多浮夸的表面上的朋友。”

“两者并不矛盾嘛。你应该和这位西蒙老兄谈谈,告诉他你的故事。现在你还剩八周时间找到那个凶手。”

“谢谢你提醒我。我从早到晚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件事。就算我一时间会忘记这件事,我背上那要命的疼痛可不会让我忘记的。”

“时间越是紧迫,你就越需要依赖某个人。”

“这是你告诉我我需要另找他人的方式吗?”

“别这个样子啦,斯迪曼,只是一个建议而已。我没说要扔下你不管,但是我也得回家啊。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有妻子正在家中等我,而且我只是一个退休的警察。我会继续留在纽约调查,直到你动身去阿根廷的那天。之后我们之间还可以靠电话联络,而且我也常常上网。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用打字机打印报告,所以我的打字速度也挺快的。但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可以将这件事告诉你的朋友,这是命令。”

“你今天早晨为什么会来找我,是有新的进展了吗?”

“可能怨恨你的嫌疑人名单在昨晚拉长了,但这还不能帮我们解决问题。我会查查卡佩塔夫人这条线索,看看有没有发现。至于你,你最好关注一下你的同事弗雷迪·奥尔森的精神状态。另外我还想多了解一下你的女上司。”

“我已经告诉你了,奥莉薇亚那条线不对。”

“如果这次的当事人是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遗漏任何一个人。另外,虽然很遗憾,但是我还是需要指出我的名单上还有其他人。”

“还有谁呢?”

“你的妻子,你在新婚之日就将她抛弃了。”

“可是瓦莱丽连打死一只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平日她只是兽医。但事实上为了报复那个深深伤害了她的男人,她很可能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你想象不到一个人如果心怀复仇之意,她的行为将会是如何的难以预料。而且她平时还整天和警察打交道。”

“所以?”

“如果是我妻子对我起了杀心,那么她的所作所为绝对比侦探小说家所能想到的更有创意。”

“你是在陪我玩儿,警察先生,还是你是真的相信我?”

“别耍嘴皮子功夫了,斯迪曼,论说我总是说不过你的。跟我来。”

“我们去哪里?”

“去那个谋杀还没发生的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