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没有等到了办公室才读今天的《纽约时报》。他在街角的报刊亭买了一份,头版上赫然登着弗雷迪·奥尔森在新闻封锁前半小时紧急撰写的针对五角大楼通告的文章。由于伊朗海军的一艘驱逐舰在行驶中过于接近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第六舰队,美国海军的一艘巡洋舰便向其发了一枚警告炮。警告炮没有造成驱逐舰任何的损伤,两国关系却因此日益紧张。

安德鲁希望皮勒格警官也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在下午早一些的时候,他打电话给瓦莱丽通知还不知情的她,一次F5级的龙卷风已摧毁了一个离她父母家不远的小镇。不过得知这个消息瓦莱丽倒不用为她的父母担心,就算安德鲁有为了让她安心而骗她的动机,但他的确也已经打听清楚了阿卡迪亚平安无事。

考虑到有些事情他还不能告诉瓦莱丽,于是安德鲁又打电话给花店,订下一束牡丹,并在卡片上写下情意绵绵的简短祝福,派人随花束一同送给她。今天晚上,他要好好照顾瓦莱丽。

整个下午剩下的时间都贡献给了调查工作。前一天晚上警官短短的几句话令他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不尝试改变事情发展的进程呢?

为了避免和奥尔森争执,他只是将争吵推迟了几个小时而已,但是这次他们的争吵更加激烈。

为了在求婚前买好戒指,尽管那时他走进了另一家首饰店,但奇怪的是最终他买到的仍是同一枚戒指。

他真的需要如此步步为营,尽量避免因为此前生活的已知经历而受益吗?也许在下一次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旅行时,他就能让那个可能提供关键口供的男人哑口无言,无法推脱。如果他能够成功地令奥尔蒂斯少校言听计从,说出所有他想知道的情况,那么他的上司一读完他的报道便会将头版的位置留给它,而他也能在新婚的第二天带瓦莱丽去度蜜月了。

如果一切重来?安德鲁在笔记本上胡乱地写下这么一句话……谁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可能性呢?修正自己的错误,重新来过。生命正向他提供第二次机会……

所以你不会去诺维桑多瞎混了,是吗?内心里一个低沉的声音轻轻地问道。

安德鲁努力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赶走。他整理好东西,准备在瓦莱丽回家之前回去。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接线员为他接进一个电话,警察局有一位警官想和他聊聊。

“你真厉害,”皮勒格警官开门见山地说道,“几乎是丝毫不差。”

“几乎?”

“我同事被撞断的不是锁骨,而是腿骨,但这似乎更加麻烦。我不想和你说谎,今天早晨当我读报纸的时候,我的确一度怀疑你是一个高明的骗子。看到电视上播出的关于龙卷风的可怕新闻后,我仍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直到大约一个小时前,我和那位在六区工作的朋友联系上。他帮我做了些调查,向我证实了下午骑兵队的一位同事确实被救护车撞倒。靠猜,你不能猜对所有这一切的。”

“是的,的确不可能。”

“我们应该再见一面,斯迪曼先生。”

“明天如何?”

“直接乘电梯下来应该更节省时间,我正在你工作的报社的大厅里,我等你。”

安德鲁带皮勒格去了马里奥特酒吧。警官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安德鲁不假思索地点了一杯菲奈特—可乐。

“谁会希望你死呢?”皮勒格问,“为什么你听到这个问题笑了?”

“我已经开始列名单,但没有想到会有那么长。”

“我们可以按字母顺序开始,如果这能够帮助你的话。”皮勒格说着拿出一个小笔记本。

“我首先想到的是弗雷迪·奥尔森,办公室的一位同事。我们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尽管出于谨慎,我昨天已经同他和好了。”

“仇恨最是顽固。你知道他为什么恨你吗?”

“工作方面的妒忌吧。最近几个月,我从他手上抢了好几个选题。”

“要是每次有同事挡了你的晋升之路,我们都选择把他做掉,那华尔街早就变成地下墓穴了。但不管怎么说,万事皆有可能。除此之外呢?”

“我收到过三封死亡恐吓信。”

“你真是个古怪的家伙,斯迪曼,你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就在说收到了几份广告宣传册子……”

“这有时的确有可能。”

安德鲁将他在亚洲进行的调查活动的大致情况告诉了皮勒格。

“你还保留着这些信吗?”

“我已经把它们交给警方了。”

“去取回来,我明天想看看它们。”

“都是些匿名信。”

“在今天没有东西是匿名的。我们总能找到些诸如指纹之类的蛛丝马迹。”

“估计都是我的,还有那些警察的。”

“专业的警官知道如何筛选信息。你还保留着那些信封吗?”

“我想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信封上的邮戳能提供很多信息。这类信件通常写于暴怒的状态下,怒气冲冲的人总难免不太谨慎。写信的人可能会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寄出这些恐吓信件。虽然调查过程会很长,但我们必须找出那些通过这家孤儿院收养孩子的父母,然后核实他们的住址。”

“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因为就我所知你不是警察。一个办公室同事,三封恐吓信件,你告诉我名单会很长,还有谁?”

“眼下我正在进行一桩同样微妙的调查活动,是关于阿根廷独裁统治时期某些军人的不当行为的。”

“你专门在调查某些人吗?”

“一位退役的空军少校是我报道的核心。他被怀疑曾参与空军方面的杀人活动,但法庭已经将他的过去洗白。我用他的经历作为报道的主线。”

“这家伙,你已经遇到过他了?”

“是的,但那时我没法儿从他嘴里得到任何东西,我希望下次去阿根廷的时候能够让他亲口承认。”

“要是我相信你荒诞的陈述,你在过去已经完成了这次旅行,是不是这样?”

“是的,没错。”

“我想你无法改变事情的进程?”

“昨晚我还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既然你坐在我面前,既然我们正在进行这次过去没有的谈话,这一切向我证明改变也许不是不可能的。”

皮勒格转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斯迪曼。你已经证明了自己具有某种预言的能力,如果因此毫无保留地相信你的故事,我始终还是有一步不能迈出。关于你的个人经历,还是让我们先采用一个更容易令我接受的版本吧。”

“你说的是哪一个?”

“你告诉我有人要谋杀你,同时也因为我看到你身上确实具有一种未卜先知的直觉,所以我决定助你一臂之力。也算是帮助一下觉得自己身处险境的你吧。”

“如果你觉得这样想可以让事情变得简单的话……回到我们刚刚讨论的话题上,我并不认为这位退役的阿根廷空军少校会追我到纽约来。”

“但他可以派他的手下来对付你。但为什么要选择他作为你报道的主线呢?”

“因为我所在的撰稿部的上司交给我的材料主要是围绕着这位退役少校的。‘只有当报道中涉及的人变成活生生有血有肉、可以指名道姓的某个人之后,他们的故事才会打动读者。否则,就算报道的叙述再翔实,甚至有恐怖至极的细节,它们在读者眼中也只是一连串冷冰冰的日期和事件而已。’我居然复述了她的话!她确实有理由相信这个人的经历会是展开叙事的一个良好切入口,让读者了解在政府或者狂热的民粹主义的操纵下,普通人是如何变成真正的浑蛋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会是一个相当有趣的话题,你不觉得吗?”

“你的上司,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吗?”

“奥莉薇亚?毫无疑问,她根本没有理由嫉恨我,我们相处得很好。”

“很好,好到什么程度?”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很快就要结婚了,是不是?要我看,你办公室的男同事们是不会妒忌的。”

“你弄错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暧昧。”

“但她呢,她可能和你的看法不一样。”

安德鲁思考着警官提出的问题。

“不,坦白说我觉得不可能。”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就让我们先排除了你的奥莉薇亚……”

“斯坦恩,奥莉薇亚·斯坦恩。”

“名字后面最后带e,还是不带e?”

“不带。”

“谢谢,”警官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还有你的未婚妻?”

“什么,我的未婚妻?”

“记者先生,根据我漫长的职业生涯积累的经验,除了有精神病犯下的谋杀罪之外,一般只有两类谋杀,利益杀人和激情杀人。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你欠人钱,或者你曾经是一桩犯罪行为的证人吗?”

“都没有,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你欺骗过你的妻子吗?”

警官又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安德鲁于是将一件可能与谋杀他的人有关的事情告诉了他……

因为工作繁重,安德鲁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开过他的达特桑了。它应该布满灰尘,停在离马里奥特酒吧不远的停车场的地下三层。电池可能已经没电了,安德鲁估计汽车轮胎的状况也不会太好。

他在午餐的时候约了一位汽车修理员,拜托他将车拖到西蒙的车行去。

就像每次他将车送去西蒙那里时一样,安德鲁知道西蒙必定会责备他没好好照料自己的车。他会提醒安德鲁他的修理员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来修理这辆车,要让他满意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最后他会总结说这样一辆值得收藏的好车不应该落在不懂得珍惜的人的手上。他会多花一倍的时间来使车子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就像小学老师没收学生的玩具作为惩罚一样,但安德鲁的达特桑在被还回去的时候还是锃光瓦亮得就像新的一样。

安德鲁离开报社,穿过大街。在停车场的入口,他和正埋头看报无暇他顾的门卫打了个招呼。当他沿着扶梯向下走的时候,安德鲁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噪声,好像正踩着他的脚步声的节奏,很可能是回声。

一盏孤零零的氖管灯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下停车场最下面的一层。安德鲁沿着通道向37号车位走去,这是整个停车场最狭小的一个车位,正好夹在两根柱子之间。在这样的环境下打开车门挤进车内,没有一定的体操基础可办不到,但相应的好处是很少有司机能将车停在这个位置上。

他伸手摸了摸车子的引擎盖,发现他的达特桑比他预计的还脏。他又用脚试了试轮胎的气,看起来车子拖出去的时候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损伤。拖车应该不会迟到,安德鲁在口袋中摸索着钥匙。他绕过柱子俯身用钥匙开车门时,忽然感到身后有人来了。安德鲁来不及转身,就感觉自己的腰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棒球棍,他痛得弯下了腰。他随即的反应是侧身避开,面向他的攻击者,但是第二次攻击打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痛得屏住呼吸倒在了地上。

安德鲁蜷缩着倒在地上,几乎无法看清来人的样子,来人用棒球棍抵住他的喉咙,迫使他仰面躺在地上。

如果来人是看上了他的车,那就让他夺走好了,反正它现在也无法发动。安德鲁晃了晃钥匙,那人狠狠地踩在他的手上,钥匙落在了地上。

“钱你尽管拿去,请不要伤害我。”安德鲁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钱包一边哀求道。

棒球棍以惊人的准头一下就把钱包挑到了车道的另一头。

“蠢货!”攻击者叫骂道。

安德鲁心想攻击他的陌生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弄错了目标,把他当成了别人。如果是这样,那最好让他尽快明白现在的情况。

他慢慢移动着身体,终于背靠着汽车的车门。

棒球棍一下子打碎了车窗玻璃,紧接着的第二记呼啸着落在距离安德鲁头顶几厘米的地方,打落了汽车的后视镜。

“停下,”安德鲁大喊道,“我对你做了什么,浑蛋?”

“你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那我,我又对你做了什么?”

好了,这人毫无疑问是个疯子,惊呆了的安德鲁这样想着。

“是时候该让你付出代价了。”来人边说边再次举起了棒球棍。

“求求你,”安德鲁呻吟着说,“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我都不认识你,我敢保证一定是你弄错了。”

“我完全清楚自己正在和谁打交道。一个只担心自己前程的无耻之徒,一个从来不为身边人考虑的浑蛋,一个彻彻底底的社会渣滓。”来人的语气越来越有威胁的意味。

安德鲁悄悄地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找到自己的手机。他用指尖摸索着,想找出能拨出紧急求救电话的按键,但是他很快意识到在地下三层的停车场他的手机根本收不到任何信号。

“我要打断你的手,打碎你的肩膀,我要彻底摧毁你。”

安德鲁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看来这个不可理喻的怪人是不杀死他不罢休了。应该再碰碰运气,但他血管中奔腾的肾上腺素令他的心脏以一种该死的节奏狂跳着。他浑身颤抖,此时的他很可能连站都站不住。

“别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嗯?”

“请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吧。”安德鲁回答说。

“你居然有胆子这么说,真奇怪!没错,我很愿意你在我的位置上替我想想。如果你替我想想,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那男人用棒球棍抵住安德鲁的前额,叹了口气。

安德鲁看着棒球棍一点点举到他的头顶,然后猛地落在他的达特桑的车顶上,车顶马上凹了下去。

“你得到了多少好处?两千、五千,还是一万美元?”

“你究竟在说什么?”

“别装无辜了!你是想和我说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你只是为了荣誉而战吗?没错,你的确从事着这世上最美丽的职业,不是吗?”那个男人又用厌恶的语气补充道。

这时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和离合器的声音,两道灯光刺穿了黑暗。

攻击者迟疑了一下;安德鲁绝望之下,猛地用力站起身扑向来人,想要掐住他的脖子。那人毫不费力地甩开他,狠狠地用拳头击中他的下巴,然后奋力奔向扶梯,差点儿撞上开来的拖车。

汽车修理员下了车,慢慢走近安德鲁。

“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被人袭击了。”安德鲁揉着脸回答说。

“这么说,我来得正是时候!”

“如果是十分钟之前,那就更好了,但我还是要感谢你,我想你的到来让我避免了一场灾难。”

“我希望你的车子也是,看起来那人似乎把你的车也狠狠地砸了一通。但不管怎么说,被砸的是它总比是你要好。”

“是的,尽管我知道有人不会同意你的看法。”安德鲁望着他的达特桑叹了口气。

“这是自然,我是有备而来的。你的钥匙呢?”修理员问道。

“应该就在地上。”安德鲁一边回答一边用脚摸索着。

“你确定不需要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吗?”修理员接着问道。

“谢谢你,没什么大损伤,除了我的自尊心。”

借着拖车的灯光,安德鲁在一根柱子旁找到了他的钥匙串,又在离一辆凯迪拉克不远处找到了他的钱包。他把钥匙交给修理工,告诉他自己没法儿和他一起去了。他在拖车收据上潦草地写下西蒙车行的地址,然后交给修理员。

“我需要对对方说什么吗?”

“告诉他我没事,今晚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上车吧,我捎你一程到停车场外面,没人知道刚刚那个疯子是不是还在附近游荡;你应该去警察局报案。”

“我没法儿向他们描述那个人的模样,唯一可以说的是那个人比我矮了一头多,当然这并不是我自夸个子高。”

安德鲁在街上和修理员分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髋部的疼痛开始减轻,但他始终觉得有一块硬水泥似的东西紧紧地卡住了他的下颌。他完全弄不清那个攻击者的身份,不过他怀疑那人很可能是认错了人,这个想法令他愈发紧张。

“你是在什么时候出事的?”皮勒格问道。

“年末假期那段时间,在圣诞和新年之间,那时我一个人在纽约。”

“这人看上去身手敏捷,是吗?一个有家室做父亲的人,周末常和自己的孩子玩棒球。如果说你收到的匿名信是出自这样一位为了表达愤怒的父亲之手,我丝毫不会惊讶。说起来,你还是描述不清他的长相吗?”

“停车场内光线太暗了。”安德鲁说着移开了视线。

皮勒格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和你说过退休前我在警察局干了多少年吗?三十五年,还要再多一点儿,这是挺久的,不是吗?”

“是的,我可以想象。”

“那么在你看来,在这三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我究竟审问过多少罪犯呢?”

“我知不知道会有关系吗?”

“坦白说吧,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即使在退休后,我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有人在掩饰什么。每当有人花言巧语试图蒙混过关时,他的言行中总有什么东西会泄露他的秘密。”

“什么东西?”

“身体语言从不会说谎。皱眉、脸红(就像你现在的样子)、抿嘴唇,或者目光游移。你的皮鞋上过蜡了?”

安德鲁这才抬起头。

“我在停车场捡到的钱包不是我的,而是那个攻击者的。应该是他在逃跑时落下的。”

“你刚刚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被一个比我矮一头的家伙放倒了。而且在翻看他的证件时,”安德鲁接着说道,“我发现他是一名老师。”

“这会改变什么?”

“他并不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粗人。他报复我一定事出有因,应该是我的报道曾经伤害过他。”

“他的身份证件,你还留着吗?”

“就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你的办公室吧,反正只有一街之隔。”